又等了片刻,黑煞宫仍旧没有动静,唯有两股强而剧烈的气场在急剧碰擦着。菩提终于有些耐不住,招呼传令的小魔,“荣轩那里怎么说?不过来看看热闹吗?”
“回、回禀百鬼魅王,宗主大人对此事并无兴趣,说是不过来了,一切全凭百鬼魅王做主就好……”
听得这般回话,她不由皱起秀眉,心生不满:当年的黑煞獒王如今早已是万魔拱服的魔尊,当年的幽冥王也已经被楚四歌立为魔域宗主,而自己却还是当年的百鬼魅王,迟迟没有人改口称她为“魔尊夫人”。
惜槐样貌虽算不得倾国倾城,倒也颇为清秀,十年来菩提占着她的身子,却存了一肚子苦水——楚四歌坐上魔尊之位后虽没有再与她为敌,可也没有再与她亲近,更不用说履行承诺娶她为妻。
理由很简单,她的那张脸,他不愿见到。
他说,你为我效力,赢了这场仙魔之战,我便接受你这张脸。
作为一个女人,菩提心里到底是恨的。命运往往叫人无法捉摸,她以为自己拼尽全力,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兜兜转转十年,却还是一无所有。她不知道楚四歌是否真的喜欢她曾今的那副妖艳皮囊,只是如今的自己,面对他这样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居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怎么办呢?摆脱毒蛊“相思疏”之后的楚四歌,她根本没有办法牵制住。
所以菩提只能选择相信,楚四歌是个喜欢美丽光鲜女人的肤浅之徒。
至少比对她从来没有丝毫感情要强上许多。
☆、流颜之殇
殷红的血液肆意泼洒在黑煞宫大殿地面上,像一幅巨大的画,只等绘者添上墨色虬枝,便是极好的红梅图。
黑衣男子低着头,面色凝重地拾起地上掉落的织羽剑。
黑煞宫正殿之中眼下只有他一人驻足,愈发显得冷清,孤单。
“抱歉了啊。”
他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横起织羽剑来慢慢擦拭。曾几何时他羡慕过这柄剑的主人,他白衣白冠,站立在云端,世间最珍贵玉石一般耀得人眼睛痛。当那个男人面容平静消失在他眼前时,他只觉得愧疚与自责。
作为魔族,想要在流川之上生存,是有规则的。而楚四歌要做的,他拼命所要做的,就是不惜代价打破这个规则。
深深吸了口气,他挥了挥手中长剑,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然而不属于自己的细微呼吸声冲破这里死水一般的凝重。
楚四歌警觉抬头,眼中弥漫的杀气未退,死死盯住大殿一角:顺从谦卑的侍从正手足无措地立在那里,漂亮眸子望着地上的血迹,已是面如死灰。
像是忽然间失去言语能力一般,柔卿过了很久才慌乱开口,“对、对不起……柔卿不是有意看见的,请……请魔尊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他停下脚步,周身魔息瞬间升腾,双眸仍是猩红颜色。
深知魔域尊主此刻的恐怖,柔卿连连退后了几步,脊背抵靠着黑煞宫冰冷石壁,羸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抖,“我、我……觉察不到他的气息,以为……以为……离开了……”
楚四歌冷冷瞥望了一眼身后血痕,话中有话道,“是,他已经离开了。”
柔卿微微一怔,随即地下头:他记忆中的楚四歌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以为,那个宛若地狱修罗一般的魔尊,至始至终,都会像在尘世翟家村养伤时一样的温柔可亲,用低沉的声音与他道,不需要总是说对不起。
——啊啊,都说了不要总是对我说‘对不起’了,真是让人很困扰。
——黑煞獒王不会就这么消失的。绝对不会,绝对……
——我……只是不想消失啊……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时的他说的话语,想到那时他无比坚定温柔的眼神,可是现在……柔卿又望一眼地上尚有余温的鲜血,这算什么?!魔物终归是魔物,魔尊……是更加嗜血凶残的魔物?!
不是的。不是的。他所认识的楚四歌,绝对不是这样子的。因为害怕,他连步子都没有办法挪动,恍惚之中,又听得楚四歌在他耳边厉声问,“你一直都没有离开?那么,我与白逸之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柔卿垂着头,长而直的乌发遮去好看的眉眼:是的,他都听到了,但是,他不能理解。
鼓起所有的勇气对上那双骇人的瞳子,他咬牙,“柔卿不明白……魔尊大人究竟用意为何!为什么沉渊派会将布阵图送到他们的敌人手中?为什么您要杀了那位白公子?为什么您想要毁掉……毁掉整个魔域……”
“我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即便我不杀白逸之,以他的身份也绝对走不出魔域——由我了结,总好过落在菩提手中。”楚四歌并未有想多做解释的意思,只是径直往宫门去。他并不是有心隐瞒什么,只是,一切还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谁料从不懂得反抗的奴隶竟上前一步拦下他的去路,加重口气,“请您告诉柔卿事情的真相。”
楚四歌一怔,脱口道,“……要我动手杀了你吗?”
柔卿动也不动。
楚四歌抿着唇,将手中织羽剑擦着他的耳边狠狠戳进石壁之中,强大而苛烈的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黑煞宫正殿。柔卿决然闭上双眼,本以为那男人要发怒,然片刻沉默后睁开眼睛,他却发现楚四歌几近是无力地伏在石壁之上,额前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微微下垂的眼角也再寻不得往昔的不羁神色。
“你走罢,不要再问了。”末了他说,“……算我求你。”
被主人请求……这是何等无法拒绝的事。弹指一挥间的十年,那个不老不死的男人却着实沧桑了许多,柔卿看着他,忽而婉转了声音,“……离开魔域,柔卿又能去哪里呢?一直以来,柔卿都是无处可去啊!无论魔尊大人做出什么决定,柔卿都会陪在您的身边,侍候您……所以,请不要赶我走……”
他是如此弱小,失去了唯一的保护伞,这世间险恶,不知还能走多远,多久。
他攥紧了脖颈间的黑纱,如果此刻百里逐笑在这里,她一定不允许楚四歌做出如此任性的决定,一定不允许。
“柔卿……想侍候在魔尊大人的身边……对、对不起……”眼中竟有了薄薄的水雾,但他心中明了,楚四歌决定的一切,绝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他能够做的,只是听从——这世间的万般美好,唯有活着,才能感受。
“柔卿,离开魔域——这不仅仅是请求,这是命令。”
楚四歌说罢,一步一步走出黑煞宫。
*
从清晨开始,百里逐笑就觉得心神不宁:三三两两的乌鸦停留在云府后院的柿树上,她一开门,就惊飞了许多,略显凄惨的鸣叫声叫人不得不去在意。
她还与小狐狸青仔打趣道,要喊白逸之过来认个亲——一切都好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的白师兄,再也回不来了。
“你是说,你是说……白师兄他,他……”无极阁中,百里逐笑有些晕眩,扶住了椅背才稍稍稳住了身子,“爹,你莫要戏弄我,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云欺风也不再维持一贯气定神闲的悠然神色,天气并非炎热,甚至还有些凉意,可他手中的折扇啪啪扇个不停——魔物们像是故意炫耀一般将斩杀沉渊第一医师的消息传播开来,流川修仙之人无不为白逸之扼腕叹息。
她已经不能用悲愤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只是反反复复低声呢喃着,“白师兄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这不可能……谁能将他……”
“楚四歌。”流川侯终于忍不住开口,一句话之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这个答案在百里逐笑的意料之中,但是从云欺风的口中说出,还是着实令她的心狠狠揪紧了一下——能杀死白逸之的魔物,流川之上,也唯有那个混账了。
“可是……白师兄他为什么要孤身一人去魔域?他有什么理由一个人去那里!楚四歌……楚四歌那个混账……”银牙紧咬,她握紧手中的草芥剑,猛然间又想起什么,她冷冷看向云欺风,沉了声音,“是不是爹的命令?你们……在计划着什么?”
“哦呀,霜绯真是会说笑,我怎么会让小白去招惹那些魔物呢?霜绯这么说的话,爹很伤心喔,爹真的……会很伤心的啦……呜呜呜呜……”佯装难过一般抬袖子抹了抹眼泪,英明神武的流川侯大人似乎觉得玩的有点过,清了清嗓子安慰宝贝女儿道,“霜绯你也莫要伤心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你我都不想的……看样子他是真的要和沉渊作对了,真是……”
云欺风没有继续说下去,百里逐笑知道他想说什么。
“回答我,白师兄为什么会孤身闯入魔域,是爹的命令吗?”
“当然不是,腿是长在小白的身上的,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话要与楚四歌那小子说清楚吧……哦呀,气氛上好像是这样的……”
无可奈何地叹气,明明想表现的坚强一些,然而眼中氤氲而出的泪光却出卖了她。百里逐笑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低声道,“无论如何,我会为白师兄报仇,一定。”
“即便对方是楚四歌?”不合时宜地反问一句,云欺风露出一副质疑的表情。
百里逐笑看了他一眼,“怎么?”
流川侯撇开目光继续摇扇子,“没什么。”
“爹。”她又唤一声,踌躇片刻又问,“白师兄的魂魄也消散了吗?”
“小黑他,似乎没有放对手一条生路的习惯呢。”他望天。
“如果你骗我,我就诅咒你天天被娘罚跪鹅卵石小径,睡屋顶,练习字,还有……”身材清瘦的少女一挑眉,“……床底下的小黄书都被娘发现。”
“……爹错了。”
云欺风好面子,又极护短,生平唯一义子死于魔族之手却还能如此淡定从容——百里逐笑嘴上不说,心中略有思量,难得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一言不发转身走人。
自己的女儿到底不笨,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难过——被留在无极阁中云欺风摇了摇头,表示无趣,他悠悠抬手,一只浑身漆黑的乌鸦便扑着翅膀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低低唤了几声,小脑袋蹭上狐颜男子的脸颊。
“委屈你了小白,小黑这么做,也是希望你安然从魔域脱身。六十年很快的,我会助你修行,六十年后,你便可以重新幻化人形……现在的话,就稍稍忍耐一下好了。”云欺风微微勾起薄唇,笑意吟吟用手指逗弄着它,“不过,倒是能让我稍稍定下心来了呢,小黑到底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对不对?”
☆、知己知彼
她以为日子会过得很慢。
但事实上,比她所想要快那么一点点。
传言可畏,沉渊上下尽知流颜师叔遭难一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门皆沉浸在悲愤之中,更有跟随白逸之修行的弟子扬言应该联合其他门派即刻攻打魔域,势必要将楚四歌碎尸万段。
唯有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众人面前,冷冷道一句: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报个屁仇。
被泼了冷水的众人心中自然不会好受,但介于他们的逐笑师叔与魔尊之间欲说还休的关系,也只好忍气吞声祭出兵刃各自练功,心中咒骂几句这女人冷漠绝情——咒骂归咒骂,然而战场上绝不能有侥幸的心理,如果连自保都做不到的话,就更不要说报仇了。从这点上来看,她说的确实没有错。
佯装的淡然不敌心中闷疼,百里逐笑一身短衣立在屋檐一角,居高临下望着青锋坪上练剑的沉渊弟子,熏风拂过,眼眶竟莫名有些湿润。
有时候她甚至在想,自己就像个局外人,很多事云欺风宁可交代给白逸之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给她。自己不论怎样保持理智,那两个保护欲过强的男人都铁了心要将她隔离出去,因为这次的对手不是别人,偏偏是她喜欢的某个混账家伙。
白逸之出事后,形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原本按兵不动的几个修仙大派一一都送来了可供调遣的门徒和法器名单,并按照之前百里逐笑所绘制的布阵图在各个伏击点加派了弟子驻守,只等沉渊一声令下,随时要为流川大陆赴汤蹈火。
云府书房中,百里逐笑看着那个由各门派掌门人亲笔书写的“情真意切”“信誓旦旦”的信帖,不自觉就笑出声来,指着布阵图上一处空缺与云欺风道,“都给我们留好正面迎击的地点了,哼,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
云欺风眉眼弯弯,丝毫不在意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册,“沉渊乃是流川之上第一修仙门派,其他各派哪个不是唯沉渊马首是瞻?所谓唇亡齿寒,听命于我不过是眼下利益一致,求的保全,与其去指望别人冲锋陷阵,倒不如信自己人来得心安,毕竟与魔域结下梁子的,是我们沉渊呐。”
百里逐笑点点头,“那么爹要出战吗?”
“我?哦呀,老骨头一把了,卖萌耍帅还可以,打架什么的,吃力又不讨好,还是免了吧……机会让给你们年轻人,不好吗?”他歪过头,努力做出一副真诚的模样,眨巴着眼睛道,“由霜绯做先锋就好了啦,没有小白的话,爹必须要留守沉渊山,待你将小黑的兵力耗得差不多,我会来支援……”
“……你可真会推卸责任。”
丢过去一个眼刀,对于自家亲爹的古怪脾气,百里逐笑已经没有什么好办法了。稍稍思索了片刻,她从怀中摸出另一布卷,摊在书桌之上,压低了声音道,“霜绯听说,此次大战魔域倾巢出动,兵力上我们几乎没有优势,楚四歌这家伙城府甚深,我想……”
流川侯墨瞳轻扫布卷,乃是一张碧水河沿岸地图,其上圈圈点点用朱笔描画了些图文,只听百里逐笑又道,“流川凡人居多,几经思量,我觉得主战场还是选在碧水河为妙,派人驻守住魔域通往流川的天然甬道,就能够牵制住魔物的行动;再者,此处临近楚荒大陆,楚荒多妖物,即便那时弗叔率领妖族赶来支援,也绝不违背道义……”
“霜绯。”云欺风打断她,眯起眼睛道,“战场选在碧水河我没有意见,但是……凝冰谷那边,不要抱有期待。”
“可是,那年夏天,您不是邀约弗叔来云府小叙的吗?难道不是因为这件事?”
“喔,那个啊,只是因为家里的柿子熟透了,叫他过来帮忙摘柿子而已啦。”
“……骗谁啊!大夏天才不会有柿子!”云霜绯青筋一跳,顿时一掌拍向桌子,内心狂呼“混账”,普天之下,敢对流川侯这般不敬的,除了寒倾夫人,她是第二个。
“哦呀,被拆穿了呐……哎……”尴尬之中云欺风终于变得正经,轻咳几声,冷了眸子,“霜绯,当年我与弗惑商议,希望他这次不要插手,而他也同意了。此次仙魔之战,妖族不会帮任何一边,战争本就是一件灾厄之事,莫要牵扯太多无辜生灵。”
百里逐笑语噎,愧疚于自己的不计后果。
在她看来,云欺风从来都不是好战之人,总是能够圆滑地解决所有棘手的问题。他说自己是一柄没有鞘的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要学习的,还很多。
“那么,最终部署的话,稍稍更改一下罢。”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提议,“我请求重新绘制布阵图。”
“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云欺风早已翻看起手边的书,听罢头也不抬,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婉转且文艺地表明了“你小丫头家家这么搞明显是多此一举”这个观点。
“可是,兵者,诡道也,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这不也是爹教过我的吗?”百里逐笑据理力争,“霜绯在想,楚四歌此刻恐怕已经弄到了先前绘制的布阵图。沉渊可以保证隐秘,可那混账有的是诡计和手段,只怕,只怕其他门派会走漏风声也说不定……”
“你怎么会这么想?”云欺风脸色微变,合上书册。
“因为楚四歌是个心思缜密的家伙,若无十全的把握,绝不会命令自己的族人全数迎战……他虽然不择手段……但他……很在意魔族的存亡……”攥紧了衣角,百里逐笑只觉得自己顿时没有了底气,咬咬牙也说不出“他是个很温柔的人,绝不会置自己族人的生死于不顾”这样的话。
“不必更改,就按照之前,安排下去罢。”
“爹!此事不能儿戏!”她几乎是喊出声来,“我太了解他了!”
“霜绯。”着银紫色大氅的高瘦男子微微笑着,伸出手指在少女的额头重重弹了一下,“我们会赢的。”
他说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魄。
百里逐笑揉着额头,怔怔望着眼前带着笑意的男人,心中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
*
最困难的事情已经解决,修仙各派也就乐的遵从流川侯的命令,一来,论战力,沉渊自然远远高于其他门派,二来,沉渊掌门人云欺风不是等闲之辈,确有统兵之才。于是沉渊屠魔令下,短短三日间,碧水河边就已聚集众多修仙之人,各司其职,按照百里逐笑所绘布阵图,驻守好各个据点。
作为先锋,百里逐笑独率几名沉渊白襟弟子驻扎在碧水河岸边,借助茂盛丛林做掩护,日夜监视着碧水河底的激流漩涡——她估计没错的话,楚四歌一定会选择此处,重新踏上这片与他来说算不得陌生的土地。
当初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送他离开。
他笑着说三日后便能回来。
她等了三个月,满眼的白雪,却始终寻不得他的身影。
如今她又站到了这里,手中握着草芥剑,等着他再次归来。
好几个日月轮换之后,碧水河底,终于响起了魔物们的号角之声。
☆、又见故人【上】
血霞漫天,火光灼灼。
赤红的苍穹投映在翡翠般碧绿的水面之上,幻化出鬼魅的色彩,不断有激流搅乱河水的平静,在凉风阵阵的夜晚,时不时能听见河底鲛人发出的凄凉哭叫声。就连飞鸟,也被强大的气劲所震慑,不敢靠近半分。
尘世中生活着的人们绝想不到,在南疆荒芜之处,仙魔两族已经恶斗了十天十夜。
战争所带来的灾难是难以言明的,看着被血水染红的河水,所有人都逐渐变得沉默。
所幸的是,战事一直很顺利。顺利到出乎百里逐笑的意料,顺利到她觉得楚四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无心应战。她一直很自信,自己所绘制的布阵图几近完美,无论是调动还是补给,有碧水河附近的崎岖地形做掩护,都可以万无一失。
然而频频传来的捷报开始令她不知所措。
从魔域进犯以来,他们几乎没有输过,折损的兵力屈指可数,而楚四歌麾下魔物兵将,却已耗损十之三四。势头是极好的,百里逐笑得到的认可也越来越多,那些原本轻视她的修仙之人,也折服于这样轻而易举的胜利,渐渐对她恭敬相待,谈起魔尊之时,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丝轻蔑。
更有甚者,向流川侯提议拨出一路人马进入黄泉之眼,妄图彻底缴清那些魔物的巢穴——这个提议被百里逐笑拒绝,黄泉之眼中的瘴气能化去他们七成修为,连白逸之都为之犯难之事,她绝不能让同胞涉险。
她心里清楚,此战修仙之人面对的敌人究竟有多强。如果这一切不是楚四歌诱敌深入的计谋,那么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楚四歌,不是笨人,即便战力上有所欠缺,以他的头脑也绝不会连中她的埋伏好几次——简直就像是,故意让她赢一般。
心中咯噔一声,她似乎是想到什么。
“师父!好消息,师父!”难得的失神被急切的男声打断,她丢掉心中的一点心思,抬起头来,却见萧正满面春风地向她走来,“霓裳掌门率碧霄谷弟子在九龙口截下了数百只魔物,已经全数剿灭!魔域那些家伙已经退到了碧水河底,局势在我们控制之中!”
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有些缓解,还有长长的嘘气声。
正在休憩的几位门派掌门脸上露出欣慰神色,简短地称赞了碧霄谷几句,转而又颂扬起流川侯的神机妙算,顺道还捎上了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的百里逐笑。被称赞固然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身形纤细的少女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
如果那是阴谋的话。
耳边的嘈杂仿佛再也听不见,她拾起手边的草芥剑,起身往帐篷外走去。
萧正眼尖唤她道,“师父,你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
“外面太危险了,徒儿与你一起去。”
“哈?笑话,当真遇上魔物,不知是谁保护谁!喂,好好留在这里看守就可以了。”耸耸肩,百里逐笑背对着他挥挥手,“莫要担心,就算是遇上魔尊,我也一定会提着他的脑袋回来的……”
*
黑煞宫。
拥有一头金发的妖冶魔物情绪激动,一把揪起王座之上男子的衣襟,嗔怒道,“楚四歌!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毁了整个魔域!流川之上……将会再无魔族栖身之地!你们都道血魔无情,可我看来,你倒是更加忘本!”
“我知道。”毫不畏惧地对上荣轩那双猩红色眸子,楚四歌移开他的手,慢慢抚平胸襟前的褶皱,回答地很从容,“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毁掉整个魔域?让那些修仙之人杀掉所有族人?!”昔日的幽冥王,如今的魔域宗主已经气的发抖,恨得咬牙,原本握在手中玩弄着的碧色福寿球摔碎在光洁的地面上,绿得刺眼,“你……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垂下眼,低语道,“只是觉得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荣轩眼角一缩,略略往后退了小步,他的一身锦袍沾染不少血污,漂亮的配饰也零零碎碎丢了好几件,似乎是刚刚历经一场恶战,连呼吸都显得不那么顺畅,“可是,你不是想改变这里吗?一直以来……想要救那些被欺辱的女人和奴隶……你不是一直在很认真地去做这件事吗?若不是当年被毒蛊牵制,金蝉他……他根本留不住你的……楚四歌!难道不是这样吗!现在这算什么!我按照你的指示率数百凶星前往碧水河,现在,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逃回来了!”
从未见过这嬉笑无常的男人如此愤怒的模样,荣轩几近是咆哮出声,象征着魔族身份的红色眼珠此刻显得那般骇人,“你……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为什么会正中那些修仙之人的埋伏!为什么!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楚四歌,楚四歌!你早就和他们串通一气了是不是……你是……故意让我们中的埋伏……是不是!”
楚四歌坐在王座之上一动不动,冷冷望着面前失去理智的男人。
“差点……差点就回不到这里来了,差点就到不了你面前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荣轩扬起手掌,想重重拍下去,然而手至半空,又无力垂了下去,金色长发失去光泽甚至有些凌乱,他将脸埋在发梢的阴影之中,声音更轻更无力,“为什么要背叛魔域……既然要背叛,为什么当初还要接下魔尊之位……给族人希望……”
当走到九龙口时他便已经察觉周围情况不对,本想撤回魔域,却意外接到楚四歌觅音蝶传来的指令:继续前行——他太相信他,一点没有迟疑地走入那张无形的大网中,直到被那些修仙之人杀到无力反抗,却迟迟等不到支援的族人,他才猛然清醒,真正希望他们死去的,是楚四歌。
他简直要崩溃了。
那个家伙,他无比相信的家伙,居然要他去死。
“我给了你们希望,谁给我希望?”终于,楚四歌抬起下巴,面上神色阴晴不定,“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彻彻底底撇清与魔域有关的一切……可是我做不到,太多的东西我都无法舍弃,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们都彻底消失,这个世上……再无魔域这个地方,再没有魔族,我才能,真正的自由……”
真正的自由?荣轩喃喃念叨了几句,忽而抬眼,“你所谓的‘自由’,与她有关吗?”
心照不宣,楚四歌当然知道荣轩口中那个“她”究竟指的是谁。于是他点点头,很坦然地承认,“我也希望与她无关。”
“你以为,你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毁掉魔域,那些修仙之人就能感谢你,接纳你了吗?你是魔……终究是个魔……”荣轩这话是没有底气的,因为曾几何时,他也被百里逐笑接纳过——她握住他伸出去的手,她轻轻拥抱住他,这一切,都让他开始相信仙魔之间,可以寻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终于不再计较身份的问题,只道一句,“楚四歌,你太自私了。”
“是,我很自私,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他从决定去做这件事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后果,最坏的,也不过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接纳?不,我不需要他们的接纳,我的心意,只要一个人了解就好了。”
如果流川之上,再无对她的威胁,是不是,从此就能心安理得地在一起?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做一件小事而已。虽然这件小事,花了十年的时间,可是今后,他会用更长的时间去弥补这段空白。
“那我呢?我的生死,与你来说也无关紧要吗?”指节轻微作响,当说出这句话后,荣轩就后悔了,因为黑煞宫立即陷入了一片濒临死亡一般的沉默,然后,他明白了过来:曾经一次又一次的友善举动,或许在楚四歌看来,根本不足以放在心上。
哎呀呀,是啦,他是魔尊楚四歌嘛,他只会对一个人好而已啊。
荣轩苦笑出声,不再期待答案——他的生死,本来就无关紧要。
“你该行动了,还有两支精锐部队需要你的引领。”楚四歌敛起周身苛烈魔息,思索片刻又道,“当然,你可以现在选择离开魔域,我绝对不会阻拦你,算作还你十年前帮她逃离魔域的人情。”
他只会用这种愚笨的方式去诉说些什么:如果荣轩不离开,继续率领魔物与修仙之人作无意义的斗争,总会有逃不掉的一天。
“哼,魔尊大人是想放我一条生路吗?不必了,我送佛送上天。”金发魔物冷冷一哼,他的身影像是夜晚摇曳的一缕烛火,叫人看不分明,他走了几步,悠悠回首,“楚四歌,这一次我不是帮你,也不是认命,我只是在帮百里逐笑而已……如果能从那些修仙人手下活着回来,你也不欠我什么,到时候入赘云家,可不要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他阴阳怪气地兀自说着,而后转身离开,污秽不堪的衣摆映入楚四歌的冷眸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神总结什么的,和某人讨论出来的好梗:
这是九曜:【大神我在一个黑神君手下打工,快要撑不下去了,而且BOSS看中了我女人,女人又被我同事拐跑了】
这是浮光:【魔王我在一家黑公司打工,快要撑不下去了,而且BOSS还从不发我薪水只发小药丸,后来我被另一家高端公司挖墙脚了,对了,还搞了那边BOSS家的女儿】
☆、又见故人【下】
百里逐笑一点也不害怕。
就算面前的是永无止尽的黑暗,她相信只要手中握着剑,就能劈出一片光明。
何况,除却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味,以及碧水河日渐变红的水流令人心生不安外,南疆地形崎岖莫测,丛林花草也不似尘世中土,若无战事滋扰,颇为值得观赏。面容姣好的少女着一身月白短衣,配一柄细剑,徐徐在林间穿梭而行。
本是漫无目的的行走,熟料不自觉间,还是朝向了碧水河的方向。
她想他和楚四歌之间一定是一段孽缘,作孽到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眼下连见面说清楚都只能在战场上。她就这么顺着记忆中的一条路走,那时的他温柔情深,立在竹筏之上,碧波之上轻晃,远远望过去,仿佛是画卷中的剪影。
或许像先前那般,没有预料的,只要她这么走下去,总会有和一个人相遇的一刻。
窸窸窣窣,树林间一抹移动黑影顿时叫她警觉起来,若是平常,她只会当做是野兽,偏偏这个时候,偏偏这个地点,她更相信那是因为战事落荒而逃魔物。虽然这周围有各个门派的修仙之人巡视,却也难得会有一两只漏网之鱼。
眼下仙魔之战仍在继续,虽然九龙口碧霄谷大捷,也难免逃窜流亡的魔物们会聚集在其他地方布下埋伏。百里逐笑将草芥剑横在面前,一双妙目来回在林间巡视,直到那声响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眯起眼,挥剑甩出几道剑气,丢入密林之间。
因为没有察觉到魔息,百里逐笑出手并不重,剑气如风刃,也足够逼得那影子现行。
很快,那里的动静更大,跌跌撞撞钻出一个人影,单薄瘦弱,露出的苍白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紧紧裹于身上的黑袍也已经有些破败,一路被树枝勾挂,被扯去大片,尽管这样,勉强倒能看出是个男子。
似乎是收到了极大的惊吓,他颤抖着抱紧自己,迟钝地想躲进树丛之中。
“柔卿……”她愣住,双唇颤动唤出男子的名字,“是你吗?”
想要逃走的男子怔住,慢慢转过身子来,黑袍之下,是一张五官精致的脸。他的怀中抱着什么东西,小心地用黑布包裹好,依稀可以看出是一柄长剑的样子。柔卿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那双温柔的眸子还似从前,两人双目交接短短片刻,男子竟低声抽泣起来。
他脖子上的铁制项圈被黑纱遮盖,百里逐笑记得,那是她送给他的东西:这是他魔物奴隶身份的屈辱象征。柔卿虽生为魔族,但自沦落为奴隶的那一刻起,红眸和魔息都被剥去,成为供金蝉一人玩乐的物件。
若不是当年楚四歌将他解救,流川之上,或许早就无他。
也正因为没有魔族的气息,所以侥幸逃脱了修仙之人的围剿。
“现在仙魔两族厮杀激烈,你怎么会独自在这……”她一惊,想到胆小顺从的柔卿从来都是不离楚四歌的左右,他出现在这里,那么那个混账也……少女仰面,目光冷冷环视着四周,并没有看见那家伙的身影,也未感觉有什么异常。
她松了口气,心中莫名一阵失落。
“柔卿,你为何会出现,魔域……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会这幅模样……”她打量着他,一时间猜测不出事情的原委,只是觉得自己方才所幸没有下狠手,否则,现在的柔卿,恐怕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百里姑娘……真的……对不起……”柔卿一边说,一边将怀中的东西抱得更紧,他有些吱唔,“能在这里看见百里姑娘……我就放心了……我……已经离开那里了……”
“魔域?你……离开魔域?”百里逐笑心生疑惑,不禁又多看他几眼——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开,又或者……是被那家伙赶走?琢磨片刻,她觉得只有第三个可能——楚四歌是打算破釜沉舟将此战进行到底,才会逼走一向关爱有加的随从。
她顿了顿,又道,“你离开那里也好。”
“是魔尊大人他……他命令我离开。”柔卿垂下目光,想了想,将怀里的东西递给百里逐笑,“这是那位白公子的东西,我拿了来,想着日后若能见到百里姑娘……给。”
她结果布包解开一看,果不其然是白逸之的织羽剑,通体流光的宝剑握在手中沉甸甸,她的心也一同变得沉重无比,半晌才沉痛问,“白师兄他人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被魔尊大人……”柔卿垂下头,仿佛犯了错误的人是他。
“胡说,白师兄还活着,一定还活着!楚四歌不可能下手杀他!”
“百里姑娘给请节哀,柔卿是亲眼所见他被魔尊大人杀死……即便那个时候他魔尊大人有心放他一条生路,白公子也绝无从魔域离开的可能……当时,黑煞宫外,已经被百鬼魅王率领的众魔包围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末了又不断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百里逐笑呼吸渐渐急促,将织羽剑紧紧握住,“那么,为什么?”
“……百里姑娘?”
“他为什么要去魔域?他……为什么要和楚四歌见面?柔卿,你知道吧?”摇晃着眼前魔物的双肩,百里逐笑眼中血丝清晰可见,“你一定知道的罢?!”
柔卿看着她,缓缓说出令她吃惊的话,“白公子为魔尊大人送来了你们的布阵图。”
犹如一块块巨石在她心头砸下,百里逐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白师兄他将此战的布阵图交给了楚四歌?!这不可能,白师兄……绝对不会做出背叛沉渊的事情来,这不可能!他怎么会将关系沉渊存亡的东西……交给敌人呢?”
“可是百里姑娘……”柔卿唤住她,一张秀脸没在斑驳的树影之中,不可言明的悲凉,“仙魔两族恶斗十日,我们,我是说得到布阵图的魔族,可有过一次胜利?魔尊大人手中有你们的布阵图,输和赢,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情……可是他选择了输给你们。”
她怔住,僵直一般立在原地,柔卿的话,句句虐心。
不错。楚四歌是得到了布阵图,然后带领魔域魔物们,输得彻底——魔物被消灭不计其数,所有人称颂她神出鬼没,用兵如神,飘飘然的她竟然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或许他们的胜利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对手,根本就没想过要赢。
楚四歌是故意输掉的。
想明白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就像是从云端被扯落到黑暗深渊。
他是故意命令魔物们走入修仙之人的陷阱,中他们的埋伏,对上他们最精锐的部队,连撤退都没办法全身而退……然后他坐在王座之上,冷冷看着一个又一个同胞丧命在修仙之人的法器之下。楚四歌知道一切,他的放纵,是已经得到流川侯默许的放纵,才是这场仙魔之战真正的主宰。
混账,他以为她就那么在乎输赢吗?还是说,故意输掉的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是想要……走上不归路……”几乎是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所有的尖锐和骄傲被击打得粉碎,百里逐笑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玩弄在鼓掌之上的一只玩偶,她想她明白白逸之为什么会将布阵图送去给那个混账了,这件事,这场阴谋,恐怕云欺风也脱不了干系。
她混乱着,很多事搅做一团。
“百里姑娘,其实魔尊大人他,真正的目的是……”
柔卿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不请自来的女子打断,空灵又娇媚的声音,宛若致命的毒液,让人冥冥间感觉到凉意,“……到底是云欺风的女儿啊,战事如此危机,居然敢一个人在外私会魔物!奴家本以为这下作奴隶只会迎合男人,没想到,连女人也勾引得来……啧啧,真是厉害啊柔卿,你呀,怎的从未想过来侍候侍候奴家呢?”
……真是熟悉的称谓啊。
柔卿神色一变,不自觉退后了几步。
百里逐笑却勾起唇角,眼中腾起斗志,将织羽剑重新丢给柔卿,继而分毫不迟疑地亮出自己的幽蓝色细剑,笑道,“好久不见,想不到百鬼魅王还是如此明媚动人,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呢。”
☆、狭路相逢【上】
菩提脸色微变,一身燃着火焰般的红衣包裹着娇躯,脂粉香气魅惑且迷人。她坐在横生的粗枝之上,仿佛很久前就已在这里等候着她的猎物。想她这般的女子,自然是喜欢被人称道的,即便称赞她的人是敌人——可是这一次,她却觉得那小丫头的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接二连三,刺得她浑身不舒服。
她占据着另一个女人的身体,足足十年了。
而这十年间,她还是没有找到重塑自己肉身的办法。
金蝉为了给楚四歌丢下一道难题,不惜毁掉他们兄妹二人一同修炼的肉身,嫁祸百里逐笑。前任魔尊魂飞的那一刻,作为一体双魂的她,不幸被牵连。无奈之下只得侵占修仙女子惜槐的身体。惜槐痴恋楚四歌,加之百里逐笑出现对她的刺激,心智不清,自己才得以趁虚而入,本想再修得一具先前模样的肉身,无奈她堕为魔物后,修为不比先前。十年来无论怎样努力,都再难幻化成形,甚至连将自己魂魄移入另一具肉身的力量都不再有。
她心里明白,与金蝉一般,她的生命,也一直在渐渐燃烧殆尽。
眼下,她只能借助惜槐的身体走动。惜槐姿容虽说尚可,却远远不及百鬼魅王先前妩媚动人,楚四歌便以此为借口迟迟不履行承诺娶她为妻,这早已是菩提一块心病。此番偶遇,又见得百里逐笑稍显成熟后愈发貌美,菩提不由心口窝火,妒心大盛。
菩提在心里嘲笑自己,当真是任性得紧。然而越是这般自嘲,就越觉得想要眼前女子付出些什么代价——若不是她,自己也绝不会沦落到如今田地;若不是她,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是啊,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楚四歌至始至终喜欢的,都是面前这个小丫头。
“废话少说。”菩提银牙轻咬,宽袖舞动,缓缓从树枝上起身,居高临下道,“既然有缘相见,也不能浪费这机会,云大小姐,您说是不是?”她修长洁白的指头悠悠晃动,身后凭空幻化出数道幽紫色火光。
鬼火慢慢聚拢,在树丛的阴影之中,显得分外骇人。
这里距离修仙之人驻扎之地不算太近,即便察觉到百鬼魅王魔息赶过来的话也需要一点时间。百里逐笑这般想着,不禁又瞥望一眼身边的柔卿——如果那些杀红了眼的修仙之人看见这魔物,估计也会一并将其斩杀了罢?自己的话虽然有些分量,但替侍奉在楚四歌身边的奴隶求情,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应该不会被他们接纳。
只能速战速决后再想办法安顿柔卿了。
“柔卿。”对上菩提略带挑衅神色的双眼,百里逐笑拦在柔卿身前,压低声音嘱咐道,“保护好自己,这一次,我可不想再因为你而分心了。”
回忆起十年前百里逐笑为减轻菩提对自己的折磨而受到折辱,柔卿有些不能释怀:他差一点,就做了无法面对自己主人的事情,也差一点,就伤害到了那个女人。抱紧怀中的剑,他坚定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他不能再另她分心,这一次,不会再有楚四歌来善后。
百鬼魅王听罢百里逐笑所言,挑眉讥讽,“……呵。”
“十年之耻,这一次就让我加倍奉还罢。”她亦是勾唇,指尖凝成法诀,周身顿时寒气四起,原本干燥的地面渐渐被冻结,冰霜将林间染成一种奇幻的灰蓝色,清脆的声响如同细微爆裂,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