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先行一步,这里就交给各位前辈了。德州百姓眼下怕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沉渊派务必会加派人手,控制局面。”白狐狸语毕,纵身跃到其中一沉渊紫襟弟子的肩头,轻声道与他,“做的不错。”
议论又开始小范围地进行起来:
“那狐狸管我们叫前辈?说起来那也算是沉渊的弟子么?”
“那可是云家的小公子啊!听说生来就有仙骨,能算得出天机,早晚会飞升成仙,所以似乎没有正式拜入沉渊派呢。”知情的立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说,你是说……那个狐狸是,是流川侯……侯爷的人?那,那怎么是个狐狸样?”
“嘘……你怎连这都不知道?流川侯夫人是九尾天狐之后,狐狸生出个狐狸,有什么好奇怪的?”知情的远远比不知情的要多,“再说了,流川之上,还有谁能比流川侯云欺风更像只老狐……唔……哈,无心之言,无心之言……”
轰——
正当快嘴之人说了无理之言欲盖弥彰时,一个尖锐的崩裂声音突然间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也很好地消除了那人的不自在。
只见距离众人几丈开外的杂草之中,忽的凹陷下极大的一块,一股黑色瘴气如泉状喷涌而出……
☆、浮光掠影
果然让新晋弟子来处理这些事还是有些勉强了么?还是应当叫那个人来看一看才能放心啊。
回望之际,白狐狸暗忖。似乎一切并不像它所想的那般简单。眼见着从巨大的黄泉之眼中涌出的瘴气越聚越多,其他修仙门派弟子迫于无奈,只好一一祭出各自法器,眉头紧锁,气氛一时间变得压抑。
“小心!那瘴气会夺取各位的灵力!”不知是谁喊了那么一嗓子,接连几个抽身上前的人都迟疑下了脚步,而就在这迟疑的片刻,天地间猛然刮过一阵疾风,大有席卷整个德州之势;众人的眼前暗了一暗,乌压压的瘴气借着风势,很快朝另一个方向弥漫开来。
糟糕。
错过了封印的最佳时机。
为首的几人虽已经凝出了法诀,却无力阻止借风而去的瘴气,就连那三名沉渊弟子,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所幸借助在场修仙之人的合力,巨大黄泉之眼正在重新闭合。
“哎,只怕那些尚未封印住的瘴气会给凡尘带来不小的灾祸。”一名上了年纪的修仙之人捋了捋胡须,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下已变作平地的坑堑,“魔域的黄泉之眼,已有几百年未在流川之上显现……如今慧斗星落,难道当真是妖魔动乱的征兆么?”
“之前由我等封印住的瘴气已有九成,眼下借风势而去的也不过区区一成中的十之二三,我等必将前往瘴气所去之处疏散百姓,尽心弥补,还望各位协助。”为首的沉渊弟子恭敬道,也得了众人的认可。
毕竟都是为了流川之上的安宁而存在着,这种时候,谁也不会推卸责任。
然而老者摇摇头,低低叹了一句:到底是年纪轻了,不知魔域瘴气的厉害。
言下之意明白:瘴气一日不散尽,便流川便一日难得宁静,疏散百姓根本就是于事无补的行为。意识到这点后,白狐狸与三人对望了一眼,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毕竟它在世也未满百年,很多事尚未经历,若是武断决定,只怕会适得其反。
“无身无身行、无口无口行、无意无意行……”
深沉若水的男声响起,锡杖上缀着的圈环窸窣作响;一个肃然的身影在苍穹中来回穿梭,被瘴气遮去的天空很快恢复成原本的颜色,破除了阴霾之后,比先前更加澄澈。
“……非行非非行、非谤非不谤、不生不起、无想无处、无往无没、非寂非行……”
随着一道金光的浮现,半空之中慢慢显现出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盛开之时连时空都为之扭曲;花瓣那细腻的笔触似乎是佛祖身前的柔腻灯芯应化而成,揉成了世间最为清净的力量,是足以净化一切的力量。
未来得及封印住黑色的瘴气渐渐散去……
“那是,尘世的不朽禅师吗?”
“应该是……足以净化瘴气的咒语吧……”
“借用佛祖之力来破除魔障,真是值得托付的凡人啊!”
耳边萦绕的各派修仙之人对不朽禅师的赞美之音。青仔回想着那夜在万安寺中淡漠坐禅的身影,他若不是个令人在意的家伙,它那位好姐姐也不会为之停下脚步;如今一见,那凡人合上的修为与灵力,当真赶超了不少修仙之人。
倘若这个力量能为沉渊所用……白狐狸眯起眼睛,悠然甩了甩尾巴。
它好像明白过来百里逐笑的为什么会中意不朽了。
*
待楚四歌回来的时候,升起的那堆火焰已然较先前小去了很多。
干枯的树枝被火苗舔舐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令人生厌。
从睡梦中醒来的少女正蹲身在火堆旁边,见有人来,一双妙目悠然抬起,声音带着质问的意味,“你去哪里了?我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影,还以为你终于放弃我的剑了呢,现在看起来还真是空欢喜一场。”
他挑眉。
默默然在她的身边坐下,又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树枝,“下次我去方便之前一定先通告百里姑娘一声,得到准许以后方才离开,这样可以么?”
百里逐笑的脸上立即露出尴尬的神色,老半天才扭过头去骂了一句混账。
“对了……”
“嗯?”
“那个,很好吃。”他勾起嘴角,似乎是在回味那小半个柿饼的滋味。
“啊,家里寄来的。”看似随意的语气遮不去少女眼角的得意神色,像是私塾里背全了文章叫先生给夸赞的小孩子。
“不知百里姑娘家中是做什么的呢?”
“家父在朝中任职,小地方的官吏而已。”
百里逐笑微微一叹,又扭头望向一脸不信服的男子,半开玩笑道,“你既是不信,又何必多问呢?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不过是同行的路人而已,莫要多问。”
楚四歌轻摇了头,看起来,倒是自己把自己的退路给封死了。
仍是夜深,百里逐笑也不知今夜为何睡得这般浅。
或许还是在担忧那家伙会夺了她的剑徜徉而去,那家伙看自己佩剑时的眼神,总是带着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猛然站起身来,她干脆道,“那么路人啊,既然你我都没有睡意,不如早点动身,你去你的翟家村,我去我的德州,如何?”
话还未说完,她急急抬手指了楚四歌身后的方向,“……看那里!”
楚四歌循声望去,继而眼中又滑过失望,“不过是会发光的虫子而已。”
虽然有些凉意,眼下的时节仍是算作夏末,山野间有萤火虫也不会觉得意外。
“你在说什么蠢话呢?那可是光啊!”百里逐笑纠正,继而露出欣喜神色,先前好不容易下定赶路的决心顿时荡然无存。伸出白皙的手臂,月下,她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来。
“是又怎样?说到底还是虫子。”以一种看孩子般的眼神注视着身边的白衣少女,楚四歌双手抱肩,英俊的脸上带着不屑,毫不留情地指责道,“即使你这样做它也不会飞过来……怎么会……啊啊,当,当真飞过来了!”
他哑然。
像是要倾尽自己微薄之力来驱散黑暗一般,像是要与两人脚下的熊熊火苗一争高下一般,那些星星点点的浮光在男子惊愕的目光中,慢慢的,无声无息的飘了过来,宛若踮起脚尖的舞女,以最轻盈的姿态而来……一点微弱的浮光,停在少女白净的掌心。
那双宛若沉淀墨汁一般的眼睛中映着萤火,照亮的却是整个森林。
或许还有其他别人所不知道的地方。
男人怔住,望着被萤火照亮的女子侧脸,那画面,似乎比火光更令人暖心。
“伸手!像我一样,它们也会飞到你那里去的。”未等楚四歌想到拒绝的理由,百里逐笑便不由分说拉开他的掌,迎着那些飞舞的萤火虫而去,“呐,不要这样抗拒啦,很好玩的!”
“喂,你这女人,住手,快住手!都说了不会飞到我这里来的……像我这样的人,这种弱小的东西怎么会愿意,不,它怎么敢……”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双眼一点点被那些沉淀在掌中的浮光所填满,百里逐笑松开手,眼含笑意观察着紧紧盯住掌心的男人,他的声音竟有一丝颤抖,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在掌中萦绕的点点浮光,喃喃道,“真的……飞过来了……真的停,停下来了……”
“看吧,我就说会的。”
“那又如何?不过是一只虫子而已……”
仅仅是那么一瞬的动摇,他的口气很快又冷了下来,挥手驱散了周身的萤火虫,楚四歌的眼中只映着那堆升起的火焰,左耳如同淬血的犬牙坠饰随着散及肩头的乌发摆动。
毫无意义的光泽,微不足道的力量。
他不需要。
“是光啦,不是虫子是光啦!”百里逐笑有些愠怒地打断楚四歌的强词夺理,双手叉腰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来,“虽然只是这么一点儿的光,还随时可能会消失,可若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又没有这样的火堆,这样的光亮就足以告诉你该往哪儿去……至少,不会让你觉得寂寞吧……”
至少,不会让你觉得寂寞——是这样么?浮光,是这样子微不足道却也不可或缺的存在么?
楚四歌眼角一缩,只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
记忆中的一页落满了灰尘,此刻却一点点被那些浮光照亮:
——我觉得那样的光泽很美,就好像是在告诉我应该何去何从一般……能,能给我么?这剑……能给我么?它好漂亮,像天上落下来的星星一样,有这样的光,我就不会一直在夜里找不到方向……
——想做的事,就张开手去做;要想的东西,凭自己的力量夺过来就好了。不过这把剑,现在不可以给你喔,我已经有决定要送的人了呐。如果你真的想要,以后就去找那个人吧,她若是愿意,你尽可以拿去;我也已经,不再需要了呢。
记忆里的那个男人,微笑着告诉还是孩童的自己:想要的东西,凭力量夺过来就好了。
所以,他需要力量,需要谁也不能抗衡的力量。
这些微弱的浮光,又能算作什么呢?倒不如那一堆可以燃尽一切的火焰来的痛快……想到这里,楚四歌又一次摊开掌心,没有了百里逐笑的牵引,那些浮光果然再也没有聚拢在他周围。
所以说,还是在害怕着吧?
光和影,是无法共存的啊。
他略显失落的苦笑了一下,收回手掌,声音冰冷,“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看萤火,不如早些动身。”说罢,竟是自顾自丢下百里逐笑一人,拨开了遮眼的枝桠,往林子深处走。
“被人揭穿了心思就耍脾气,该说是笨蛋么你。”
百里逐笑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渐渐隐于夜幕中的背影,踌躇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初露锋芒【上】
“什么!所有的马匹都被人买走了?这里可是驿站,难道你们就没有考虑过别人的需要吗?”手指轻叩了木质的栅栏,百里逐笑望着空无一马的马厩,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早上来的那位姑娘说什么也要花重金买下所有马匹,说是家里有急事。对了,那姑娘穿了一身黑,只怕是家里出了什么丧事吧。”驿站的中年男子垂了眉眼,小心翼翼地应付着眼前柳眉倒竖的白衣少女,“姑娘若是不急着赶路,不如再看看附近可有合适的马匹……”
“哈?不急?不急我来驿站寻马匹做什么?!你与我细细说说那黑衣姑娘的样貌,我去与她说道理……”
眼见着火药味开始弥漫,楚四歌急忙将百里逐笑拉回到身边,哄着惹事精用双腿继续赶路。
几日闲谈,他听说这女人上头还有个哥哥,也不知这做兄长的究竟是怎么受得住她这性子的——若不是与她一般骄横任性旗鼓相当,那一定是个淡定高人举世无双。
不过,一口气买光了驿站马匹的黑衣姑娘……他微微勾起嘴角,暗忖柔卿这家伙又叫人弄错了性别。
“你可是又起了动我剑的鬼主意,还笑得一脸阴险,混账楚四歌?”
“‘混账’两个字是多余的,臭脾气女人。”
“‘臭脾气’三个字也是多余的。”
“啊啊,我收回我收回,你根本连‘女人’也算不上。”
“你……”
一路抡了细剑清理碍眼的杂草,百里逐笑一脸不高兴,索性也没心思再与姓楚的家伙斗嘴。连夜借着轻功赶路固然是个好想法,但是一路两人因为不甘落后而相互间进行着身体上、言语上、精神上的三重攻守,其结果是早上她连吃个包子的精气神都没有,这才想着去驿站弄两匹马。
反正那家伙兜里的钱多到能让他撅着腚到处飞,不花白不花——若不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全身上下只剩下两枚铜板的她,是绝对不会想到去租借马匹的。
后知后觉,她也对自己招募了这等旅友的行为深表赞许:多亏了楚四歌的钱袋子,她才不必再过沿途狩猎和吃野果充饥的悲惨生活。
“还有多远?”
“中途不歇息的话,太阳落山之前能入德州境内吧。离翟家村倒是不远了,你顺着道往左拐,小半日就该到了。喂,别怪我没提醒你,前些日子流川之上有了不祥的征兆,翟家村也不安宁,如果你帮不上忙,还是不要去招惹事端比较好……其他人可没有我这般好说话。”
想了想,她还是没将本意说出口:若是那些昧着良心的修仙之人知道你黑狗精的身份,说不定会变成一锅子喷香的狗肉汤。
楚四歌倒也不是笨人,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便停下了步子,“你百里逐笑会这么好心告诉我正确的路吗?我倒是觉得……翟家村是该往右走才对吧?左边,是悬崖么?还是黑风寨山贼窝之类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她的话还未落下,尾音便开始发颤,整个人也摇晃地厉害,“怎,怎么……是地震么……”
举目望了四周,天地似乎都在晃动。
楚四歌也始料未及地扶住了身边的树干,眉头紧蹙。
百里逐笑心中暗呼不妙,弓□子将长剑狠狠贯入泥土中,以此来勉力维持身体的稳定。熟料在长剑嵌入泥土的那一刻,浑浊腥臭的气体竟是从地底弥漫而出,剑鞘四周涓涓流出一股血水,地表急速地扭曲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因为极度痛苦而在挣扎一般。
“是魔域的瘴气!快躲开!”楚四歌疾呼出声,迟疑间却没有迈开步子上前。
百里逐笑冷冷瞥望了他一眼,手腕轻扭将剑重新扛在肩头,慌忙跃开几步,不由压低了声音,“黄泉之眼……居然连这里也……”
不自觉手指便凝出了法诀,她嘴里的法诀刚要念出,却发现楚四歌正看着自己——对于她是修仙之人这一点他或许已经猜到,但若是在此不解释一番,终归有些过意不去,尽管两人曾经约定互不多问。
“其实我是……”
她的话音未落,“嘶嘶”的声响便在耳畔炸响,从瘴气聚集地方的裂缝处竟探出一颗巨大的蛇头!随即是树干般粗壮的身子,暗紫色的鳞片周围附着着股股瘴气,殷红的大口朝她张开,更多更浓厚的瘴气妄图将她的视野封锁。
扭动着的巨蛇想要探出整个身子,百里逐笑这才看清楚,它的一只眼睛受了伤——疼痛,便是令这魔物暴躁的缘故么?还是有其他什么理由呢?她一时间僵直了身子,伫立在巨蛇的面前,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剑。
“拔剑,杀了它。”
分神之际,楚四歌在她身后冷冷开口,双手抱肩依旧没有上前的意思,只是近乎于命令的口吻令人无法抗拒,“百里逐笑,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人,这种程度的魔物你一个人应该应付得来罢?就让我来见识一下你的力量好了。”
少女的神色忽然间严肃起来,墨色的双瞳中滑过一丝警觉。
原来是这样啊:他好像比她更加清楚一些事情。
“是你将它唤醒的么?为了一把剑,就想着让同族来送死,这种事情可真是不值得认同呢,也意外地,像是魔物的作风。”
修仙之人得道飞升成仙。
妖邪之物失道堕落为魔。
她转过身来,定定望着黑衣男子,一字一顿道,“原来你不是妖,是魔。”
苦心隐瞒的身份被揭穿,楚四歌眼角一缩,想着反驳时,巨蛇却从百里逐笑的背后袭来,自上而下想将身影纤细的少女整个儿吞入!少女却并不为这凌厉攻势而动摇,黑曜石般的眼睛仍旧死死定在他的脸上,似乎是在用目光逼问他有何居心。
“快拔剑!你会被它杀死的!”再也无法维持一贯的冷静,他攥紧了拳头催促。
“都说过了,你少在那里自以为是。”
微微勾起嘴角,背对着巨蛇的百里逐笑悠然将剑横在头顶,卡在巨蛇的上下颚之间,两颗淬着毒液的毒牙在她眼前停住,因为她的力量而动弹不得。
“这点程度就想要我拔剑,还早一百年。”
她阖上眼,带着云淡风轻的表情,短短的衣摆无风自动。
不是真的想让她死,更不希望她因为无端而出现的魔物死在这里——这一点楚四歌很清楚。直到见她安然制止住了巨蛇的行动,他发现方才就像是自己在临敌一般,不,或许比自己临敌更紧张。
他瞥着眼睛嗔怪,“真是个乱来的女人。”
“‘乱来’两个字绝对是多余的。”
她也毫不留情地回嘴,随即将举剑的手又往上奋力一顶,两颚间被塞入异物的疼痛使得巨蛇不断扭动身体,原本空旷的林间空地顿时扬起一层沙土。百里逐笑眯了眼睛,回忆起在沉渊派中学过的法诀,低低念出一长段,“长歌送魂去,听令皆安宁,万物……”
巨蛇渐渐安静了下来,地面的震动变得轻微,直至恢复成先前的模样。
“……睡去。”
随着最后两个字出口,有着暗紫色鳞片的魔物终于重新陷入了安眠,巨大的脑袋重重砸在地面之上,惹得周围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百里逐笑叹了口气,走近巨蛇,白皙的手掌抚了抚它受伤的眼睛,“可惜我不会什么治疗的术法,若是白师兄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能帮你医治的。”
她还想在说些什么,伸出去的手臂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牵制住,熏染做漆黑的指甲令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事态在往什么方向发展,她来不及阻止另一只手探向自己的剑。
要夺她剑的,有能耐夺她剑的,至始至终她只识得一人。
☆、初露锋芒【下】
可恶,居然大意了。
百里逐笑心中暗暗责备着自己,奋力扭转过身子,攥紧了手中的长剑,一掌往楚四歌的胸口拍去;谁料楚四歌非但不躲,反而冷着脸迎了上去,生生挨下了她那一掌后,手中的力道却并没有减弱,两人在僵持间意外地凑近了距离。
“放手!否则我不客气了!”
“我只看一眼而已,倘若不是我要找的那柄剑,立即还你就是。”
“那假如是你要找的那柄呢?依你的性子,是一定会抢过去的!”沉默了片刻,她才小心问出这句话来,继而又运了气力,掌中带风向男子的脖颈处劈去,“楚四歌,你从一开始就与我说谎,生意人,收藏名剑……根本就是你拿来糊弄女孩子的吧?你究竟是何人?”
借着周身的空隙,楚四歌抬起一条腿,勉力应付着百里逐笑越来越凌厉的攻势,将牙齿咬的咯咯响,额上的银箍折射出诡异的色彩,“你真是太固执了。”
“呵,我爹也常说我又固执又嚣张,相貌,脾气都和娘一个样。”她毫不客气地自我嘲弄,招式忽变,用手臂格挡下了楚四歌的腿脚——两人的另只手都始终握在长剑剑鞘之上,双方都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还有,对讨厌的人,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她露出与先前都不一样的神情来。
眼见着夺不过剑,楚四歌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借着手腕的力量,猛然将百里逐笑勾至身前,一手紧紧圈住她的腰肢,压下了身子贴近她的脸,忽然在她的耳边吐了口热气,“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敢说,你娘也是位一等一的美人儿。”
那双透着寒气的眸子近在咫尺,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带着些许戏谑。
百里逐笑耳根酥酥麻麻,面颊上绯红一片,明显感受得到那家伙的手在自己的腰间不安分,稍稍一分神,脱口便骂,“你,你混……唔……账……唔唔!”
骂人的话还没有溜出嘴边,唇舌便没征兆地被死死封住,恶质的男人乘着她张口时机探了舌头寻着她纠缠,重重的鼻息扑在她的脸上,她连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一只手被楚四歌牵制得紧,几番挣扎不开的少女终于狠心松开了手中的长剑,想将他推开。
而楚四歌则充分体现了“见好就收”的处事原则,待长剑稳稳落在自己手中,他终于舍得将温香软玉扔到了一边。
对,是扔到一边。
“咚——”重物落地的声音。
“哎呦”的抱怨声过后,少女终于将之前的咒骂说了遍完整,“……你混账!”
自己很混账么?他无辜地摸摸鼻梁,眼睛却不离手中细剑,暗忖着早知道“美男计”这般有效用,何苦费心费力跟了这小丫头好几日,还落得个“黑狗精”的戏称——天地浩大,敢这般公然指着他骂的,唯有她一个。
“比起这个,你早上有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楚四歌迷惑地咂咂嘴,舌头在牙齿间剔了好一会儿,才黑着脸伸手从嘴里扯出样黏糊糊的东西——是绿色的菜叶,似乎还散发着诡异的味道。
他盯着手里的秽物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脸色更加阴霾,“……这什么?”
“晌午的时候吃了个韭菜包子,大概是塞在牙缝里的韭菜叶子罢。”百里逐笑老老实实回答,脸色比先前更红了,“你你你——就当没这回事……不要用那样的嫌弃的眼神看我啦,我又不想的……”
“……”
两人沉默了片刻,楚四歌痛定思痛将手中的韭菜叶给甩了出去,“以后吃完韭菜要记得漱口,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知,知道了,下次会注意。”她很自然地低头认错,继而猛然想起什么,胸中顿时窜出一股无名火,拍拍尘土站起身来,周身立即腾起一股凌烈的斗气,“……等等!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吧?什,什么下次!哪有下次?!楚四歌你这混帐,快还我宝剑!”
修长的手指夹了细剑拨弄着,始作俑者似乎并没有将物归原主的打算,只是兀自忍着笑,“那要不要把初吻也顺道还你啊,小丫头?”
刻意强调了那个“小”字,坏心眼地讽刺着少女方才亲吻时的生涩。
扯了自己的头发,百里逐笑的身后已然腾起熊熊的地狱火焰——现在最想做的是把那只叫青仔的白狐狸捉来捏上一番,最好揉搓成团状狠狠丢到那姓楚的家伙脸上!妈了个巴子的!
观赏过了表情瞬间变了又变的少女,楚四歌心情大好地低头去查看到手的东西,只是在拔剑出鞘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局促不安:那是一柄通体幽蓝的细剑,不过两指宽,材质非金非银非铜非铁,剑身上浅浅地印刻着流云纹,在临近剑柄之处刻了一小小的“云”字。
他抬手抚了那小字,整个人失神一般定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胸口起伏不定,沉睡在血液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苏醒。
“这剑,这剑叫做什么?”连声音都变得颤抖。
“草芥。”吐出两个字来,泄愤完毕后的少女显得迷惑不解,“有问题么?”
“草芥?草芥剑……不,不对!不应该是这个名字……”重新将剑送入剑鞘,楚四歌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百里逐笑,我知你是修仙之人,你也莫要再隐瞒;我且问你,流川之上可有一把叫做‘流川’的剑?是流川侯云欺风所有之物。人说手中有流川剑,便是手中有流川,足以得天下……你可知有这样一把剑?”
她露出吃惊不小的表情,发髻上的扇形头饰流苏窸窣作响,“不错,我确实不是凡人。想我入仙籍已有百余年,据我所知,沉渊云家从未承认过有这么把剑——多半是世人误传的罢?怎么,难道你还当真相信所谓的‘一剑在手,天下我有’?那都是骗小孩子的把戏啦,真是个笨蛋。”
是我被人糊弄了么——他眯起眼睛思索。
作为小孩子的自己,居然轻易地相信了。并且相信了这么多年。
凭借着一把剑,便能驱散周身无边无际的黑暗;凭借着一把剑,便能破除四面楚歌和血雨腥风;凭借着一把剑,便能莅临天下的顶端——这种事情,也只有陷入执念的自己才会深信不疑。
但是这把剑……不,不会错的,一定是那个男人的东西。
“我不是为了那把剑才……算了,你这草芥剑是从何而来?”他仍旧不死心,扬起脸来问话,严肃的语气和紧皱的眉头不禁叫百里逐笑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原来这魔物认真起来当真会有些骇人。
“别人送的。”
“什么人?”
“关你屁事。”她终于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探了手要去夺剑。
“那,你能把剑送我么?”手腕灵活地撩开百里逐笑的攻势,楚四歌一边退后一边将宝剑攥得更紧,“或者,我用其他东西来换。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让你立即从我眼前消失滚蛋,可以么?!”耐心全无的少女已经快要忍耐到极限,只差手中要凝出法诀治了这混帐魔物,“你少得寸进尺啊混账,我这剑就算不是‘流川’,照你那说法也算得上是个精仿,我都用这么多年了,你舍得棒打鸳鸯拆散我们么?”
他皱眉,其实很想说关他屁事。
“别以为在你手中就是你的东西,我应该不止一次提醒过你楚四歌,少自以为是。”十来招之后仍旧占不去上风,百里逐笑明白靠蛮力想将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是不可能了,“太小看修仙之人可是要吃苦头的。”
深深吸了口气,好让自己的思绪从方才乌七八糟的事情中剥离出来,她朱唇轻启,默念出口诀,楚四歌手中的剑便像是苏醒的游龙一般,发出嘤嘤的低鸣;随着百里逐笑并合的指尖轻轻移动,入鞘之剑发出一道大盛的青白光泽,挣脱了男子的手,有灵性一般飞回到她的身边。
白衣少女挑衅地勾起了唇,一双墨瞳带着笑意望向一脸阴霾的家伙,抬手抚了浮在自己身前的宝剑,翻身越其上;楚四歌鼻中轻哼一声,被剑鞘发出光泽刺痛的右手不甘地重新插入衣兜,没有再说一个字。
☆、叹君尤怜
林间。
风扫落叶过,除却了一黑一白两抹近乎于定格的身影,只有那轰然倒地的紫鳞巨蛇尚有一丝生机。血污的腥臭引来不少食腐鸟兽,却又碍于对峙两人的强大气场而不敢轻易靠近,不得不在周围徘徊。
百里逐笑御剑,在空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当楚四歌扬起脸来的时候,忽然忆起某个白日自天而降的一盏酒水,那时候,亦是这般动作:
她低头,他仰脸。
然而那时的他们能以微笑作为招呼,可是如今——仇家对视的目光往往可以毫不留情地激起噼里啪啦一通乱响,气场直冲云天营造出千山鸟飞绝的浩瀚声势。
比如眼下这二位。
如果只是因为自己为夺剑使出的下流伎俩惹恼了那女人,楚四歌倒也不会心中如此不安。直觉告诉自己,一定有什么已经在百里逐笑的心中扎下了根,或许,一旦发芽,便会风云变色,便会剑拔弩张。
无关仙与魔,无关那把剑,只是一些事和两个人的因果报应。
好像冥冥中就是知道会有那样的结局。
“那么后会无期,剩下的路你也知道怎么走,今天的事我先记下,早晚会十倍奉还与你!”封入剑鞘中的草芥剑周身散发着幽蓝的光泽,悬浮空中,百里逐笑站立其上,眯起了眼睛,“你若再敢来向我索剑,或是做出什么危害流川安宁之事,休怪我不留情面。”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她,却是以道别的形式。
不用再避忌修仙之人的身份,她很淡然地决定御剑而行,虽然这违背了不得随意在尘世使用术法的门规——然而眼下的状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对手也不是个普通家伙。
不过,就这样放任一个从楚荒而来的魔族在尘世晃荡真的好么?
这样的迟疑仅仅是一瞬间便被人用几句话击溃:
“你要主动来亲我十次么?啊啊,这样的话在下倒是很乐意接受。”抱肩挑眉吐出毒话,再流畅不过的一系列动作,将眼前个头不过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用最快速度激怒的诀窍,楚四歌已经炉火纯青,“记得别再吃韭菜包子,我不喜欢。”
“……混账,谁会再做那样的事情!”
认输了认栽了认主归宗了。
根本吵不赢他——攥紧了拳头,百里逐笑心底重重叹了口气,终于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再也不想看见他,别说是个魔物,就算是凶星慧斗转世也任由他自生自灭或者叫别的修仙之人处理掉就好了——坚定了这样的决心之后,她咬着唇稳住了身形,催动了脚下的流光细剑,头也不回地往德州的方向飞去。
他苦笑:胸不大脾气却偏偏大的要命,这样的女人当真招惹不得。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终究化作了天边的一个小点,他才重新低下头来,黯然地望着陷入沉睡的巨蛇,“为什么即便知道会死,也不愿动手拔剑呢?有什么能比性命更重要么?”
“或许是不希望宗主大人看见那柄剑吧,每个人都有自己意外执着的事情呢……”
低沉却温柔的男声再一次响起,楚四歌循声侧过脸来,周身原本空旷的地方隐隐显现出一圈波动,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参杂在风中,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
白皙的面孔宛若凝脂,精致的五官浑然天成,柔和得宛若天边皎洁的明月;柔顺的长发没有束起,一直垂到腰际,不是黑色,而是极深沉的墨绿;那人裹着一件黑色锦袍,领口却开得极大,露出看好的锁骨和双肩;脖颈之上扣着一弯铁质的饰品,后端被脑后的长发遮住;若不是平坦的胸部和空灵的男声,很容易将此人误认为一名女子。
“事情办得并不顺利呢,那女人到底还是往德州的方向去了,果然是修仙人么?”楚四歌淡淡地招呼了一声,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柔卿啊,似乎又有人将你误认为女子,若是让魔域的那群家伙知道,只怕要笑话你。”
男子清浅的眸子几欲沁出水雾,喃喃开口道歉,“对,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又没有做错什么。”
“是。对不起,宗主大人。”
“啊啊,都说了不要总是对我说‘对不起’了,真是让人很困扰。”
抬手抚了额头,楚四歌再也无心纠正随从的臭毛病,眼中的光泽又暗了一暗,瞥一眼身旁的巨蛇,“这些毒物在这里的话,只怕是百鬼魅王也到了尘世吧?”
“德州境内出现众多‘黄泉之眼’,似乎正是百鬼魅王大人所为呢。不过有幽冥王大人的从中周旋,她是不会对宗主大人构成威胁的。”
听了唤作柔卿的男子恭敬的回答,楚四歌的眉头却皱得更紧:魔域之中,除却地位最高的魔尊之后,有三王,得宗主之位便可意味着得以继承魔尊的宝座,号令天下群魔。身为宗主的他来到流川,却不知为何接连会有“黄泉之眼”的出现;听闻凶星慧斗落下而聚集的修仙之人,也令他颇为在意。
动了动僵直的肩头,他随口丢出句话:将这魔物送回黄泉之眼中。
柔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却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驳,只得谦卑地行了一礼,“宗主大人,那位姑娘的剑可是您要寻的东西?”
听了他的疑问,楚四歌微微一怔,半晌才接了口,“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柔卿不明白。”
“那是流川侯的佩剑不假,可是,我要的不是单纯一把剑而已。”阖上眼眸,两片纯黑色的衣摆随着林间呼啸的冷风飘动,“我要找到那个男人,然后杀了他。”
“流川之上有传言,沉渊云家有三宝:一为受仙灵之庇佑而足以责令天下宝剑‘流川’;二为有净魂渡灵起死回生之功效的宝玉‘逐云’;三为体内流有九尾天狐血脉的妖狐寒倾夫人。得此三物之人,必将莅临天下,成为流川之上的王者……”
柔卿一点点回忆着在这块陌生土地上听来的消息,“眼下流川侯云欺风尽得此三宝,却依旧在做他的沉渊派掌门人,亦没有自立为帝的征兆。”
流川之大,人,妖,仙,魔四族千百年来相处也算融洽,天下归于人心,由凡人皇帝设立的流川侯玉座,一直以来,最强的修仙之人才有资格坐上。妖,仙二者皆拱服于人,而魔族却安于隐匿生存,鲜有族人露面尘世。
冥冥中奠定了流川侯掌控流川之上妖魔之不可动摇的地位。
云欺风不愿为帝,只安得一个凡人皇帝的臣子之位,妖魔多心,亦不敢造次。
倚靠在树干边的楚四歌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经意压低了声音,散发出更烈的戾气来,“柔卿,你这是在告诫我那些不过是传言罢了?即便得了那剑,那玉,那女人,我楚四歌也掌不了这天下之舵?逃不离魔尊的控制?”
“柔卿不敢。”长发男子深深地弯下腰去,如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恐惧,“柔卿只是觉得,要杀流川侯,实在有些困难。”
“你啊,真正需要道歉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对不起’三字了……我又何尝不知……”幽幽叹了口气,楚四歌很难得地露出“败给你了”的表情来,抬手替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男子将遮住眼睛的额发拢至耳后。
他平静道,“柔卿,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总该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我在流川之上徘徊这么久,却迟迟寻不到破解沉渊山结界的方发,那个女人,怕是唯一能领我上山的希望了……”
哪有“凭借着一件兵刃的力量就足得到天下”这等美事啊——更何况,自己又是当真想要这天下么?真是无稽之谈,他要的不过是毫发无损爬上那座仙山的方法,能够尽可能接近那个立于流川顶端的男人。
想起百里逐笑讥讽他的话,男子苦笑了一下,耳畔血红色的犬牙坠子轻晃,他的声音愈加冷清,“柔卿,你也不希望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对吧?”
指尖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停在长发男子的耳后,楚四歌那漆黑的指甲在墨色头发的映衬下倒显得不再那么突兀,只是指尖下的颤抖却并没有停止。
“我……只是不想消失啊……”
埋藏在心底的声音不经意从唇间溢出,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男子终于绷直了身子,恢复了一贯的神态,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开始弥漫着戾气。
将手重新收进兜中,他尽可能做出不那么严肃的表情,“百里逐笑……百里……可云家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外姓人的手中呢?还是说……柔卿,你速速去帮我查看沉渊派中可有叫做‘百里逐笑’的女弟子。不,去七十二修仙门派中查,凡有‘百里’这姓氏的修仙之人,都给我查一遍。”
“……是,宗主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把云爹推到了一个过于高的位置上,不知道出场时会有多少人失望而归。
捂脸。
JJ抽得太厉害了,好危险。
☆、死城魂音【上】
近乎于一座死城,坐落在暗无天日的苍穹之下。
自天而降的美貌少女,没有引来她想象之中的阵阵尖叫和路人小声议论——空无一人的街道没有一丝生气,满目苍凉和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昭示着眼下的德州不再是一个祥和安宁的州郡。
百里逐笑有些郁闷地收了法诀,将草芥剑重新系在腰侧:尽管很轻微,她还是能嗅得出空气中残留的瘴气腥臭;地面上大小缝隙,应该是黄泉之眼所留下的痕迹。
索性没有尸体和残骸。这般说来,那些修仙之人的动作倒是足够干脆利落。紧急事态时降妖除魔,沉渊派理应是首当其冲,可是一直在尘世间游历修行的自己居然没有接到任何指令——鼻中轻轻一哼,她双手抱肩往前慢慢移动着脚步。
好像是被同门们遗忘了呢,这个任性又不讲理的师叔。
“呼,呼,呼呼——”
重重的喘息声不由令她皱起眉头来,抬眼却见一抹小小的身影。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腿脚似乎并不太利索,小跑时被路中散碎的石头所绊,一下子跌撞到她的身上。
“唔……痛!”小女孩捂住了脑袋,扬起脏兮兮的小脸。
百里逐笑这才看清楚,不仅仅是一张小脸被血污沾染,女孩子的衣服也破烂不堪,散发着阵阵腥臭味。狼狈的模样衬着那双无辜的眼睛,当真叫人唏嘘不已——就像是刚刚从尸体堆里逃出来一般。
心里的想法不禁让眉头皱得更紧。
她蹲□子,拦住了小女孩的去路,“发生了什么事?”
小女孩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来,吱吱呜呜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甚至忘记了逃跑。她眼中聚了越来越多的泪水,毫无保留地昭然了内心的恐惧。
……我有那么可怕么?
重重叹了口气,百里逐笑抬手替小女孩抹掉了眼泪,尽可能柔软了声音,心中积压的疑惑终究化作了简单的问话,“你家人呢?我送你回家。”
“家,家人……没了,都没有了……娘,娘她不认得我们了……爹也死掉了……”断断续续的话语从小女孩的双唇之间溢出,“妖怪好可怕,一直缠着娘……娘,娘不要小雅了,大家都不要小雅了……小雅再也不要回去了……”
“小雅么,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她笑,努力地想从小女孩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什么线索,“小雅乖,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姐姐现在带你回家,好不好?小雅这么乖,爹娘不会不要小雅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