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警觉,命显现的傀儡聚拢在自己四周,四下一探,却见栖身树木之上不断开出大小不一的冰花,此消彼长,旋转绽放,竟是比她的鬼火更加幽魅三分!冰花似乎是要冻结一切活物,铺天盖地而来,分毫的间隙也没有留下,花瓣片片成刺,锋利无比,冰刺破花的巨大冲击力令她不得不借助阴魂才得以站稳身子。
“琉璃……牡丹……”
百里逐笑始终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灵力,以免曝露自己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菩提几经避闪未果,被冰刺伤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落脚点,召了鬼火傀儡挡在面前,冷笑道,“喔,原来云小姐这么急着要一雪前耻……可是,即便杀了这个女人也没关系吗?她可是……很喜欢楚四歌的哦,比你我都要喜欢呢。”
……这丫头当真是有些本事,不愧是云欺风的女儿,说起来十年前的自己,还真是惹到了不得了的人物。
心中这般想着,菩提抬手点了点胸口,尽管内心抗拒,但清醒如她,自然知道和百里逐笑正面冲突没有一丝胜算,“这身子,是那个蠢女人的,别看现在被奴家占着,说不定还能救得回来,照云小姐这个打法,恐怕是连尸骨都存不下来了,如何是好?”
本是察觉到柔卿的气息才特意追寻而来,却不想在碧水河边碰上了这丫头。百鬼魅王绝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去对决那些虎视眈眈的修仙之人,也不想在这里被斩杀。如果有机会能逃走,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的。
惜槐……
心中念叨这个名字,百里逐笑双眸一缩,慢慢将草芥剑送入剑鞘,停止了法诀的吟诵:或许她不该存有这份仁慈,比这残忍的事情她做过许多。然而,正是与那个男人有丝丝牵连,她才会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说好的彻底遗忘,还是做不到啊。
计划得逞。菩提抬袖拭去额上汗珠,第一次有些感激这具身体。
“真麻烦。”百里逐笑动了动拳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指节的声响听上去有几分可怖,“看样子,百鬼魅王捡回一条命……不过,用拳头你我也能做个了结……”
百鬼魅王微笑着站定,身后鬼火重新燃着,“呵,奴家可是很想念那个时候,云小姐的一颦一笑呢,被奴家的‘金蛇狂龙阵’……”
百里逐笑眯起眼睛。
密林间的冰雪极快地化去,被冰花侵蚀后的地面裸/露在眼前,裂缝之中,极快地钻出几条小蛇,幽幽吐着信子。如同树叶一般的翠绿,竟是比火焰般地鲜红更令人毛骨悚然,悄然无声间,逼近百里逐笑。
“无助又绝望的眼神……特别是看见那贱奴的黑獒模样,呀呀,真是想到就格外开心呢!如果那个时候,云家大小姐当真被魔物侵犯,想必,流川侯大人一定不会放过魔域……奴家是不是应该感谢楚四歌那个家伙及时出现,才没有酿成大祸呢?”兀自说着伤人的话,千娇百媚的魔女,笑得有些不自然,目光游离到隐在草丛间的小蛇身上。
百里逐笑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本能地挥出手中利剑,却不想后背身侧接连露出破绽,几条小蛇嘶嘶低鸣袭向她的后背……
“百里姑娘,小心!”几乎是同一时间,柔卿扑到她的身后,替她挨下小蛇尖锐的毒牙,始料未及的动作令百里逐笑冷汗涟涟,刚想对柔卿说些什么,然而只望一眼,她便愣在了原地——那些小蛇有毒,是她所低估的剧毒。
毒素很快遍布了柔卿的全身,本来就显得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连双唇都隐隐透出紫色来。他的身子有些抽搐,步子不稳重重倒在一边,百里逐笑心头一疼,大喝一声挥剑斩断周身数条小蛇,透过污黑的断肢,狠狠瞪向菩提,“你……”
红衣女子依然泰然自若,笑吟吟看着那男人因为蛇毒的发作痛苦地在地上挣扎,鬼魅一般浮于半空,方才被百里逐笑的术法所伤,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深邃的红像极了她的一双眸子。
“柔卿,柔卿你振作一点!解药……解药呢?把解药给……”猛然想起十年前百鬼魅王所使伎俩,百里逐笑犹豫片刻只觉得真正的解药那女人是万万不会交给自己的,她跪□来扶起柔卿,然而这短短片刻,他露在黑袍外的双手已经乌黑溃烂。
“这次云小姐倒是学乖了,知道奴家向来不会轻易交出蛇毒解药。”菩提动了动腰肢,这副皮囊到底不若从前,一样的姿态,媚骨却少了三分,她笑,“喔,忘了告诉你,既然是准备用来对付你的毒……奴家,根本就没有解药……”
百里逐笑一惊,急忙低头去看怀中之人。
“对、对不起……”嘴角流出的血液也已经变作漆黑,男子温柔的双眸失去往昔的色泽,长发凌乱,连呼吸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呢……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啊!喂,柔卿……柔卿……不要闭上眼睛……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马上走……白师兄还活着,他还活着,他一定能治好你……柔卿……你是魔族,魔物不是只有心脏损毁才会死亡的吗……你的主人这么与我说的,他的话……怎么会错……”
她的眼睛开始湿润,怀中男子的身体开始变得冰冷,即便嘴里说着那么肯定的话,但是百里逐笑却比任何人都明白,柔卿所中剧毒,她无能为力——他是魔物的奴隶,本身就是那么脆弱的存在,这样的剧毒,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为了她而死去,听起来多么讽刺,那个混账若是知道,不知会不会责怪她。
“柔卿……柔卿……”她一遍又一遍唤他的名字,“为什么要保护我这样子的人啊!我可是你们的敌人,我根本不值得你为我……”
他已经看不见她,仿佛是沉在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中,连声音都无法听清楚。他所能做的,便是用尽浑身力气,抬手抚了抚脖颈上遮住项圈的纱巾,从牙间轻声挤出两个字,“谢……谢……”
话音刚落,那轻柔冰凉的身体便瞬间化作一滩腥臭的浑浊液体,像极了被泼出去的墨汁,从她怀中慢慢流失,唯有一条轻薄的黑纱,徐徐随风落在她的怀中。
耳边仿佛还是那个顺从温和男子的声音,不断重复着意味不明的三个字:对不起。
但是这一次,百里逐笑觉得,该说对不起的,分明是自己。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能让你活着,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狭路相逢【下】
黑纱之上仿佛还残存着他的温度,她停止哽咽,将柔卿唯一遗留之物缠在手臂上,慢慢站立起来。冷眸扫过面前断枝,那抹血红却不见了踪迹——百鬼魅王的初衷并不是想要用毒暗算,她深知自己与流川侯长女之间的实力差距,她能做的只是掀起事端,趁机逃走。
本以为能用毒牵制住百里逐笑,不想柔卿却因此丧命。若是此事被楚四歌察觉,菩提觉得摆在她面前的难题还多得很。
百里逐笑攥紧了拳头,胸口闷疼。
“……姐。”
轻微的呼唤响起,她低下头,脚边的白色毛团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腿。小狐狸青仔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碧水河沿岸仙魔混战,危险难测,依寒倾夫人的意思并不希望年纪尚小的云雾青介入其中,但他既然出现在前线,怕是已经得到了云欺风的默许。
即便如此,出于姐姐对弟弟的关爱,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揪起青仔的大耳朵,将毛团整个儿提到面前,“……你一个小鬼,来这里做什么!”
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忽的抬起爪子抹掉了她眼角的泪。
百里逐笑又惊又喜,撇着嘴将它放了下去。
“姐姐?”青仔叼起地上的织羽剑,它很清楚地认出这是谁的东西,只是这时候再提白逸之的事,恐怕又要惹得那女人伤心,偏过脑袋想了想,它小心地问,“魔物死掉,你很伤心吗……嗯,我是说刚刚的那个,不是指楚四……诶……”
她挑眉。
自知提了不该提的东西,青仔也识趣地闭上嘴巴。
“什么都不要问,与我去追那个女人。”她皱起眉,望向碧水河的方向。
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番话来,百里逐笑不知道自己还能将这种愤怒抑制住多久,三个月,十年,一天又一天。她忍够了,她已经忍够了。
仿佛看见少女的身后燃起熊熊火光,小狐狸有些为难地吞了口水,咬紧了织羽剑。
*
总算是逃掉了。
到了这里的话,那些驻守的修仙之人,应该不敢追过来了罢?菩提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身上的伤倒是无大碍,可方才若是要与百里逐笑正面对持,想来是全无胜算的——这场战争也是毫无胜算的,而整个魔域都要作为本钱陪着楚四歌胡闹,她很不能理解,楚四歌究竟在想些什么。
面前是湍急水流,漩涡之中,乃是通往魔域的一条甬道。
不同于充满瘴气的黄泉之眼,这条甬道是很久以前就已存在着的。修仙各派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不寻常,除了安排人马驻守出现在流川大陆各处的黄泉之眼外,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留在碧水河边主战场待机。
河底入口处,魔尊楚四歌不知何时会率军出现,更不知十年沉寂后他的实力究竟如何……还没有人大胆到敢驻守在这里,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近,尽管这里每一天看上去都风平浪静,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菩提深深吸了口气,想要顺着漩涡进入甬道,却不想始料未及地撞上一个人,来不及看清楚来者的模样,她只觉得身体如同要炸裂开,尖锐锋利的东西刺入她的胸膛,宛若裂帛一般的声响从她的身体中发出,像极了冤魂厉鬼的哭号。
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发出这样幽怨的声音。
但自心脏所传来的疼痛是真实的。与身上的伤口不同,那种疼痛足以致命。
百鬼魅王是魔物。想要彻底杀死一个魔物,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刺穿它的心脏。意识到这点后,她也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下垂的眼角沾染着苛烈的戾气,窄细的黑袍革裤剪出修长的轮廓,不羁于这个世界的存在,想要杀掉她的,正是魔尊楚四歌。
“……是……是你!”
她惊愕垂下目光,那条魔化的黑色手臂已经生生穿透她的胸口,根本连躲开的可能都没有。楚四歌没有说话,手臂上溅满她的血,漆黑锋利的爪尖上,还连带着温软的皮肉。
“为……什么……”菩提压低声音,用尽力气抓住穿过她身体的那只手臂,涂得鲜红的指甲在此刻甚是刺眼,因为疼痛而不断抓扯却只在那男人的手臂上留下微不足道红痕,她已经没有反抗的心思了。
“为什么?”男子牵制力量的银箍被升腾魔息震得粉碎,他在发怒,“你问我为什么?”
楚四歌抬手,将她举到半空中,用另一只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颈。菩提喘息连连,冷汗涔涔,胸口处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她不得不感激楚四歌没有一击直命要害,还得以让她多看这个世界几眼,但是这样的折磨更令她生不如死。
“因为……那个贱奴……吗……”
“十年前我就想杀了你……你不知道,你对百里逐笑所做的一切,我都想千倍万倍地还到你身上!”他凑向她的脸,口中獠牙龇出,恶语道,“不过也多谢你做了那些蠢事,我才能顺水推舟向沉渊派发出战帖,才有机会毁掉魔域的一切……”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那个男人,到底还是背叛了血液里的东西,他到底还是决定离开——她终于知道这场无稽之战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了,被玩弄得彻底还心存一丝念想,自己还真是傻得可怜。
“又是因为……她……好……当真好……”菩提笑得勉强,从口中咳出血沫落在楚四歌脸上,她猩红眼珠动了一动,“但是……我……这身子……可是那个修仙女子……你也不忍……眼睁睁……唔!”
身体像是要被撕烂一般,百鬼魅王□出声。那只穿透她胸口的手恶意地扭动着,在她频临崩溃的一刻又狠狠抽离。她睁眼,意识模糊间只看见楚四歌手中握一团血肉,即便离开躯壳,仍在轻微颤动着。
……那是心啊。
虽然不是她原本的那颗心脏,此刻却也与她的生死紧密相连,那男人,那魔王……居然……居然将她的心挖了出来……
楚四歌玩弄着手中尚有余热的东西,漫不经心道,“啊啊,是那个女人的啊,又怎样呢?嗯?我把它捏碎,你一样会消失。”
菩提美目圆睁,喃喃低语,“你……竟……如此……绝情……”
绝情?他小小声呢喃了一遍,冷冷笑出声来。
“楚四歌……楚……楚郎……”腥甜的热血从嘴角流出,女子的声音忽而转变,压抑了许久的花骨朵,在一瞬间绽放开。轻微却清晰的二字落在楚四歌耳中,面前奄奄一息之人的眼神柔和无辜,宛若很久以前遇见的一个温婉女子。
不,他杀死的,本来就是她。
惜槐……
楚四歌先是惊愕,掐住菩提脖颈的手不由一松,然而破绽很快被他克服,继而手中力道更重,几欲要令百鬼魅王窒息。
故伎重演却丝毫没有作用。菩提无奈,暗笑到底是眼前魔物更加冷酷无情。
“呐,为什么……奴家执着于做个女人呢?想想看……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啊……魔域……明明是男人的天下……奴家却……”她一点点移动过去,缓缓贴在楚四歌的胸口,指尖轻触他的肌肤,气息微弱,“还是……中意你的罢……”
她垂下眼,睫毛颤动。
黑衣魔物不动神色握紧手心,那团血肉碎裂,鲜血从他漆黑利爪间流下,混着席卷而来的激流散尽,犹如十年间流失的光阴,即便多么在意也无力挽留。
从此世上再无百鬼魅王。
青灯上拧结的双股灯芯,终于燃烧殆尽。
楚四歌有些怅然若失,随着菩提的魂魄接连化作零星浮光消散,惜槐毫无生气的身体也被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他忽然非常想见一个人。当那些或友善或恶意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他的世界终于肃清干净,终于可以再无留恋地迎接他所深爱女子的到来。
强大的魔息搅乱碧水河水的流动,黑獒的叫声不绝于耳,无数修罗般的剪影从黑暗中出现,幻化成巨大的獒犬,围拢在男子的周围。像是自天而降的巨刃劈开河面,楚四歌一身黑衣,衣袂无风自动,踏着一只只黑獒拱起的背,缓缓从河底走出。
他抬眼,岸边一抹白色的身影,似乎已经等候许久。
百里逐笑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发一言地看着她,随即将手中尚未燃烧殆尽的焦黑身体,抛秽物一般丢了出去。
☆、多余之事
焦炭一般的东西正巧落在狐狸青仔的面前,它抬起爪子小心翼翼动了动,又凑近一嗅,顿时被血肉烧焦的腥臭味逼退了好几步,干脆躲在距离二人不远的石缝中,瑟缩着不愿上前——它害怕如今的楚四歌,与当年借宿在云府的那个男人全然不同,当然,它更害怕心情糟糕的百里逐笑。
“你……把她杀了?”百里逐笑瞥望一眼楚四歌丢出去的尸体,声音有些颤。
“如你所见。”
虽早知答案,然而听他冷言一句,她心里终归不是滋味,木讷道,“她是惜槐。”
“哦,是吗?我只当她是菩提,百鬼魅王菩提。”黑衣男子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并未有将少女的提醒放在心上。
“那你更不该杀。”
“为什么?”他来了兴致,双手抱肩,缓缓落在她的面前。
“你说过要娶她的,你却杀了她。”百里逐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这话刚说罢,她便自嘲般地笑起来,又道,“对不起我忘了,魔尊大人的话不能随便相信,言之凿凿的东西,事实上统统都是狗屁!”
楚四歌沉默了片刻,忽而又勾起嘴角,“是,我说的话是不能相信,我以前还说过很喜欢你这种蠢女人……”
百里逐笑脸色稍变,刚想说几句冷言讽刺,谁料那家伙自己又接下了后半句话,“……事实上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你这种蠢女人,喜欢到……一直对别人说谎也丝毫不在意。”
她语噎。
低头佯装理头发,妄图遮去面上的绯红,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楚四歌有说什么旁的话,便小心翼翼与他道,“你的计划……我都知道了,全部,所有,我都知道了。”
到最后还是没有瞒过去。楚四歌幽幽叹了口气,开口却是嘲弄的口吻,“啊啊,这么久才知道吗,说你蠢一点也不过分呢。”
“‘蠢’是多余的啦,混账东西!”
“‘混账’也是多余的!”
再熟悉不过的句式,再熟悉不过的辩驳,两人对望了片刻,忽然都笑出声来,好像先前的一切误会都在这一瞬间冰释,但事实上,百里逐笑心里明白,两人间的关系,用“误会”二字已经无法涵盖了。
末了,她幽幽道,“得到修仙之人的布阵图,然后,给你的族人指一条不归路,让他们一个个去送死……呵,楚四歌,我不明白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依旧庆幸当初没有将布阵图交给你。”
“我也很庆幸那东西你没有亲自交给我,啊啊,我所认识的百里逐笑,就是这样子的啦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至于意义……你觉得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他沉了声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想,一步步朝她逼近,那样的神情是百里逐笑所未见过的:那般迫切,好像是在向她寻一个苦苦等待了许久的答案。
她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那个答案,在她的脑海中萦绕许久。
“我觉得……”仰起脸来深深吸了口气,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觉得与其说那是个计划,不若说那是一个笑话。楚四歌,谁允许你做这些多余的事情?白师兄和柔卿他们也是因为这件事才……真正愚蠢的是你才对。”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他像个犯错的孩子。
百里逐笑先是一怔,随即试探了问,“……是我爹逼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我自己向流川侯大人提出来的……我希望,能替你清除日后可能遇上的所有障碍。”下定决心一般走到她的面前,楚四歌屏住呼吸,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还记得我与他下的那盘棋吗?他让了我一局,所以这一次,作为礼尚往来,我也要让你们毫无悬念的赢一次,不是吗?如果流川之上,再无魔族,再无魔域……这份彩礼,你可满意?”
他伸出手,抚在女子软软垂下的发上。
这么多年,她的样子分毫未变,像是时间定格在她那从未流逝。只是初见那年,少女眼角的一点点蛮横稚气,眼下却是下落不明了。
没有躲开男子的手,百里逐笑重重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他,“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我们还有可以这样好好说话的机会,我一直以为……那天,我是说,在你的房间……我一直以为就是结局了,再见面时,或者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
他一把将她抱住,将脸埋入她的乌发里,狠狠骂了一句:蠢女人。
躲在石缝见证奇迹时刻的白狐狸大大打了一个呵欠,悠哉摇了摇蓬松的尾巴:确实很令人惊讶,那只魔物居然为了自己比恶魔更恶魔的姐姐甘愿成为整个魔域的罪人,不过更令它惊讶的是,那个比恶魔更恶魔的姐姐居然没有用亲吻作为回应。
百里逐笑就呆呆立在那里,似乎巨大的喜悦已经令她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过了很久她的长睫才微微抖动了一下,她拽住楚四歌的袖口,“那……你现在可以随我回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前日你们肃清西边荒地时,我派了百鬼魅王率她的四万冤魂迎战,几乎全部覆灭;眼下荣轩正带着魔域主力往德合山去,按布阵图所标注,那儿埋伏了不少沉渊弟子,凭荣轩一人,是应付不来的……等战事一结束我就跟你走,从今往后,绝不会再离开你的视线。”
楚四歌到底是温柔的,薄唇连碰触怀中之人时都不可多得地小心谨慎,生怕惊了她。
“德合山”三字在她耳边炸响,响到她不得不狠心忘了这一刻的温柔。
“谁允许你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德合山那里驻守着我们沉渊派最精锐的弟子,不下于三百人,如今魔族士气低落,对你这个魔尊也是颇多不满……旁的我不多少,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荣轩去送死吗!”百里逐笑推开他,焦急自语道,“趁着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还能阻止他们……”
她不想那个总是眯着眼睛的血魔就这么死掉,荣轩那家伙说好会做自己的盟友,他怎么能这么擅自做主去送死!
百里逐笑欲御剑而行,然身后却传来楚四歌冷漠的声音,“来不及了。”
她心一颤,又觉手腕被人紧紧扼住,不禁斥道,“楚四歌,你可真是混账!松手,让我去德合山……你已经错得够多了,还要继续错下去吗?”几番挣扎未果,她扭头,却迎上一双比她料想中更阴郁的眸子,心想是拗他不过,百里逐笑便朝白狐狸所栖身的地方喊,“青仔,马上赶回去传令:德合山所有沉渊弟子全部撤回沉渊派!这场战争毫无意义,快去请爹出面主持大局,不要再继续加深两族间的误解……快,快去!”
石缝中极快地钻出一道白影,青仔迟疑地望一眼楚四歌,“可是……”
“修仙之人若不退步,你就与爹说,云霜绯此生再不回沉渊!甘愿与魔尊死战,以谢罪天下生灵!”几乎是咬牙说出这番话,百里逐笑的目光最终落到了楚四歌身上。
听得这番毒誓,青仔再不敢怠慢,负起织羽剑,踏一片祥云,极快地消失在碧水河岸边。心中稍有落定,少女终于松了口气,慢慢转过身,与一身黑衣的男子道,“你听见了我刚才的话了吗?你再不退兵,我一样会为了沉渊派而做你的对手!”
手腕已然被捏出淤青,百里逐笑明白他根本不想放自己走。
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眸子骤然间变作猩红,楚四歌垂下双手,一股黑色的魔息缠在他的右手臂上,黑色指甲慢慢魔化作利爪,连虎牙也长长些许露出口外,他的发随风肆意飞动着,窄瘦腰身更显威猛,好似一只饿极了的野兽般立在她眼前,声音无异于低吼警告,“百里逐笑,你听好……”
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而升。
“这些事,你所谓的多余之事……统统都是我楚四歌心甘情愿为你做的!凭借你一人之力,即便今日救下了那些魔物,日后仙魔二族若再起纷扰,你又能做些什么!你想去阻止德合山两路人马,好,那你现在就拔剑杀了我!”
☆、断剑明情
百里逐笑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中有了血的腥甜味道。
僵持无用,可她也无法说服那个混账,于是她慢慢抽出通体幽蓝的细剑。
流川。
曾经将此剑握在手中的男人称它为流川:握流川剑,临天下之巅。
然而终究为了一个情字,流川侯手中曾经所掌的天下,也改口称了草芥。
草芥啊,原来那一钱不值的东西,就是天下。
从百里逐笑记事以来,便知道挂在爹娘房中的那柄奢华细剑叫做草芥。她只觉着好看,好使,一时任性要来玩耍;流川侯随口就应了去,仿佛只不过是给宝贝女儿一件寻常的玩具——直到遇见了楚四歌,她才知自己腰间挂的,是万人觊觎的沉渊之宝,流川剑。
那是很多年前的故事的,如今剑在她手中,她想,或许过了今日,这柄流川剑怕是又要多出新的故事来。
“这草芥剑,已伴我好些年头了。”她忽然笑起来,葱白手指抚上剑身,在篆刻的小小“云”字上来回摩挲,“得此剑者得流川,说得还真是轻巧……这件挂在我爹房中那么多年,可他还日日被娘揪着耳朵罚跪鹅卵石小路,当今流川侯,还真是落魄呢。”
楚四歌眼中映着那柄剑,想她到底还是要对自己动手,心中虽是唏嘘不已,然而百里逐笑的决定似乎又在他意料之中,诸多的复杂情愫,最终落为唇边的一抹苦笑。
天地之间,黑白二影沉淀,衣袂无风自动。
“这气势,甚好。”楚四歌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流川,我明白的,我不怪你……百里逐笑,本来我们就不是一类人,你的选择……我明白,我都明白……”
“呯”地一声脆响,生生将男子的话打断。
他愣住,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若无其事运功将手中细剑折断。那草芥剑质地非金非铁,流光华美,即便被断作两截也丝毫未失去光泽。百里逐笑并不理会他的惊讶,抬手将断剑掷到他脚下,淡漠道一句,“这样的话,你就不能再威胁我了——楚四歌,你威胁不了我。”
“你……”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很贪心的:我要流川安宁,要仙魔共存……”目光灼灼,她加重了语气,那副姿容像是在昭示他是她的所有物一般蛮横,“……也要你。”
她要他。楚四歌动了下肩膀,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是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来对我好,我宁可那日你与我爹只是下了一局普普通通的棋,输或赢……都不会改变什么。流川剑我不要了,什么身份,什么责任,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楚四歌,我的答案你你满意吗?现在我要去德合山阻止两族交战,要不要跟过来,你自己决定。”
她背着身子,向他伸出手。
楚四歌微微一怔,抬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能碰触到。可是他没有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只是望着她空无一物的白净手掌,喃喃道一句,“……你的手里,需要一柄剑。”
百里逐笑回身看了楚四歌一眼。
他没有跟上来。他还是决定沿着错误的路一直走下去,尽管那是为了自己。
“没有剑鞘束缚,过于锋利的剑早晚会伤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身体里的东西仿佛被狠狠抽掉一块,百里逐笑觉得自己倒最后能明白这句话真是太好了,只可惜手中无剑的她,再也不需要剑鞘了。
*
德合山。
硝烟弥漫。
尽管白狐狸青仔已经捎来了口信,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凭借一句话就制止一场恶斗,这样的事情,还有有些太勉强了。好在驻守德合山的多为沉渊弟子,对于这位云家小少爷的话多少会放于心上,统领的几名白襟弟子面面相觑,一番商议后只决定尽量拖延发起全面反击的时间。
“撤兵一事关系重大,没有得到进一步指示,我们不能冒然行动。”犹豫再三,一名执事师叔带着遗憾且无奈的口吻回答云雾青,“不管怎么说,前线由逐笑师叔负责指挥,没有得到她亲口下达的命令,我们不能凭你一句话就这么撤退。”
“再者,德合山是伏击的绝好地点,沉渊精英弟子驻守此地,凭借天险,定能将那些嚣张的魔物一网打尽,这等良机,怎能白白放弃?”也有人据理力争,“前方来报,魔域幽冥王率大军将借道此地,千钧一发之际,决不可擅自曝露行踪,伏击不成反被追击,乃是兵家大忌!”
小心谨慎的家伙也大有人在,“可是逐笑师叔既然让青仔带话……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我们若执意留在此地,或许会扰乱整个局势……”
青仔用爪子挠着脑袋,歪着头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望望那个,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是后悔走得太急,没好叫自家姐姐写个手信,留个信物,空口无凭,实在难以叫人信服。庆幸得是众沉渊弟子好歹知它晓它,若是其他门派愚笨之徒,指不定会将堂堂流川侯次子当做传达假消息的小妖小魔捉起来。
可如果阻止不了这里两军交接,那些被楚四歌蒙蔽的魔物,必将丧命于此。
小东西恨得咬牙,“那个男人,当真也舍得将这么多生灵的性命当做儿戏……”
这话自然是没有底气说下去的,楚四歌“引火烧身”、“玩火自焚”,背叛整个魔族的把戏,究其原因还是为了一个女人——青仔甩甩脑袋,自己长大以后绝对绝对不要做这么任性不讲理的男人。
不过身为云霜绯的弟弟,它觉得若楚四歌有朝一日能成为自己的姐夫,也未尝不是一件美妙的事。
“那么,逐笑师叔现在人在哪里?”有人问到。
“她……”想起百里逐笑与楚四歌对峙时的模样,白狐狸偏过脑袋想了想,含糊其辞道,“……遇上了点麻烦事。”
“那她会赶来德合山吗?有她在的话,或许能与魔域大军讲和……”逐笑师叔与魔尊之间的微妙关系,沉渊弟子人尽皆知,将和解的筹码压在她身上倒也不奇怪。
“我想,姐姐她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青仔歉意地垂了目光,仿佛又想起什么来,它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过不来了罢?否则也不会命我来传话……”
它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从营帐外穿入的弟子打断,“快,快下令七门弟子撤退……”
帐内气氛一瞬间凝重起来,只见那传令弟子喘着粗气指指帐外,“逐笑师叔来了!命令沉渊弟子全数撤离德合山!如果滞后者,一律按门规处置!”
☆、德合羁绊【上】
“报告宗主,前方就是德合山,地形崎岖复杂,恐有埋伏,大军是否径直前行?”身后有一对黑色大翼的魔物徐徐落至金发男子面前行礼,“……还是绕道直攻敌人碧水河边的据点?”
荣轩一身鲜衣,骑一匹黑色战马上,银质马具,嫣红璎珞,他初见这身行头时,忽然就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楚四歌啊楚四歌,还真当他是来率军打仗的吗?不过是领了他的命令来送死而已,这么声势浩大,这么招摇显摆,到最后连尸骨还不一定找得到……可笑之极。
“径直走罢,无碍。”他摆摆手。
“可是前方……”
“下令前行,这是命令。”现任魔域宗主长长叹了口气,合上手中布阵图拓印,眯起眼睛来注视前方高山:确实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呢,当魔物大军全数走入两山间隙的窄径时,前后布下结界阵法,一网打尽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只是想想自己的生命就要终结在这流川南疆荒芜之处,不免心生凄凉。
摸了摸鼻尖,魔物猩红眸子眨了一眨,扬缰绳吐出简短一字:驾。
*
百里逐笑擦了擦额头细密汗珠。
从来没有如此紧迫过,生怕来不及撤离德合山驻守的沉渊弟子,生怕会眼睁睁看到两族战火就这么毫无意义地燃烧起来。
她想她真是考虑得太多了。其实魔域那些家伙,全部死掉也没有什么关系嘛,甚至于整个流川来说,这是一件只得庆贺的事情……可是,一想到要以无数条生命作为代价来续她与楚四歌的一段孽缘,她不安心。
“还有人没有撤离吗?”
“回禀师叔,瑶光门弟子已全数撤离至茶都以南。”
“沉渊山门呢?”
“逐笑师叔所拟书信已由传令飞鹰送去给掌门和各位长老。”
“很好。碧水河那里情况如何?”
“另几位师叔已经去与碧水河边驻守的各派掌门统领商议……只是,冒然请他们撤离只怕有些不妥,万一趁我们离开驻守地时,那些魔物发起进攻,又该怎么办呢?还望师叔明示。”
修仙各派首领身经百战,其中不乏常与妖魔打交道者,有这样的顾虑也不足为奇。百里逐笑低头思索片刻,继而笃定道,“就与他们说:魔域撤兵莫要追剿,等流川侯指令,做好撤离的准备。”
“魔域……会撤兵吗?”又有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我会与魔尊交涉。”她微微一怔,阖眼又道,“你们也速速离开罢,这里留我一人便够了。”
“可是前头来报,魔物大军已有魔域宗主幽冥王带领进入德合山径了……逐笑师叔一人留在这里,会不会……”
她挑眉,“哈?你们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撤离是命令,我的命令你们也不听了吗?”
从未见过自家师叔这般严肃模样,几名弟子相视无言,接连拱手行礼离去。临行前的眼神无一不是关切和不安——独自一人对阵魔物大军,且不说能否成功劝说他们撤回魔域,万一引起纷争,就连脱身都是件有够伤脑筋的事。
见德合山腰原本埋伏点再无修仙之人滞留,百里逐笑终于松了口气,暗忖着索性是保全了魔域一支主力军,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想法子让他们回到该回的地方去。流川之上仙魔共存的局势能不能延续下去,一切都看今日结果。
她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瞬间被迷茫包围:与魔尊交涉?
这话说起来如此简单,可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说服那个固执又危险的魔王退兵……而如果将真相揭晓,楚四歌必将遭到存活下来的万魔唾弃,向来主张“仙魔并存,共享盛世”的流川侯亦会威信扫地。
谁能想到人人畏惧的魔尊会是个彻头彻尾的痴情种?
谁能想到兼爱平生的流川侯会默许楚四歌毁灭魔域的疯狂计划?
谁他妈又能想到波及四方的仙魔之战,根本是那两人和流川开的一场玩笑?
她在这棋局中浑浑噩噩许多年,磨尽一身锋芒,知晓一切后,啼笑皆非。
“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依着你们安排好的戏码演下去,这场战役之后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宛若自问,百里逐笑一身月白短衣立在风中,“约莫是找个什么‘息事宁人’的鬼理由,再把我嫁给那混账罢?用联姻来‘招安’异族魔王,倒也符合云家一贯做法。”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给魔域重创。
楚四歌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或许让一切顺其自然下去才是最好的结果。然而千不该万不该,她知晓了整出剧本。
*
魔物大军浩浩汤汤挤入窄细的德合山径,尽管知道是有去无回的不归路,荣轩勒紧缰绳,还是笑容满面,如沐春风——其实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只不过那个讨厌的家伙终于坦诚地以实际行动“要他去死”而已。
他一直等候着沉渊修仙之人发起总攻的信号。
然而直到大军安然通过德合山,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甚至没有看见一个沉渊弟子的身影。
这等足以毁灭整个魔域的计划,每一步都绝对不能出现差池。荣轩疑惑地铺开布阵图,德合山明明有用朱笔标注,楚四歌也亲口与他说过,这里怎么会没有埋伏的沉渊弟子?他拧着眉,又细细研究那图,除去德合山,他所走之路再无更好的伏击点……莫不是修仙之人那边出了变故,这才纷纷撤离?
“传令,全军停止前行。”金发男子忽然道。
“什么?!宗主大人,这里地势险峻,两山夹道,全军在此驻扎可是兵家大忌,万一有埋伏可怎么是好?冒然闯入已是不妥……不能停!万万不能停啊!”提心吊胆的部下刚刚松了口气,不想又接到主上如此任性的命令,不免又将心提到嗓子眼,“宗主大人,不如待我们走到地势开阔处再做休整,如何?”
“停止前行,原地待命。”他又重复一遍,语罢,竟是翻身下了马背,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飞身跃上山壁,潜入山腰密林之中,全然不顾侍从在身后的呼唤。
修仙之人仍旧摆脱不了肉眼凡胎,荣轩步子走的飞快,穿梭在密林间,很快便发现了数顶帐篷和垒砌好的锅灶。柴火刚熄灭不久,尚有余热,他想了想,揣测着可能发生的一切。没有头绪,他耳边萦绕的始终是楚四歌几近无力的声音: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们都彻底消失,这个世上……再无魔域这个地方,再没有魔族,我才能,真正的自由……
自由?呵,那么多年的情义居然比不上自由?牺牲那么多族人的性命就为了换这种东西?说白了,他只是为了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喜欢一个人吧?荣轩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能明白这种感情——哎呀呀,反正那个家伙都叫他去死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那就成全他好了嘛。那就把这些族人都杀了好了嘛。不靠那些修仙之人,堂堂幽冥王也能做得到。
他的手凝出一个法诀,指尖幽幽燃起一簇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
现任魔域宗主轻轻念出二字,淡然得如同在叫一个人的名字,“……焚天。”
足以烧尽世间万物的蓝紫色计都火慢慢舔舐上男子衣摆,锦袍上绣着的大片大片花朵在此刻看来是如此妖冶,荣轩长长叹了口气,将自己包裹在火焰之中,笑着慢慢走向断崖。
☆、德合羁绊【下】
或许求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求死,却总是很简单。
乌压压的魔物大军就驻扎在他的脚下。
火焰中的男子笑容不减,步子没有一丝犹疑,纵身从山崖上跃下——人都说,要彻底杀死一个魔物,必须贯穿它的心脏。荣轩觉得自己身为血魔后裔,被可焚毁万物的计都火烧一烧,兴许还能留一口气。
不过那个时候,怕是与死了也差不多。
德合山到底是高,坠落之中居然还能听清楚风的呼啸。
然而始料未及的,有人抓住他的手。周身火焰依旧在烧,荣轩甚至能感觉得到那清晰的灼痛感。下坠的身子猛然一震,金发魔物疑惑抬起眼来,眼中却满满充斥着那个乖戾男人的身影——是楚四歌。
他拉住了他。在半空中。
他似乎是尾随他之后跳下来的,没有分毫犹疑。楚四歌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单手一挥,周身魔息倏然化作一只巨大黑獒,他足尖点上石壁,轻巧跃身跨坐黑獒之上,拖住幽冥王荣轩便走。而那股浓厚的黑色魔息,也很快将荣轩身上的计都火吞噬干净。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幽冥王,连气息都是微弱的,“楚小歌……你……放手!”
他说着便抬袖去掰他的手,谁料那家伙竟单手牢牢攥紧了他,任凭荣轩如何抓挠都不松手。又气又急,荣轩只得苦笑,“……我若从这里跳下去,魔域大军便可全数葬于焚天之火……这……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魔尊……大人……”
“不放。”楚四歌字字铿锵。
“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