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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2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闭嘴!”

“你……让我……死……为什么……要来救我……为……”

“你要是再乱动,我就把你扔下去!”目光一冷,楚四歌顿了顿,低头学着荣轩以往语调说着他重复过无数次的话,“……以后再也不用管你了,永远不管!”

荣轩不可思议地仰着脸看着楚四歌,日光下的男子跨坐黑獒之上,衣袂飘飘,乌发随风而摇,恍惚间如天人,只是那脸色……却是煞气太重。

“真是的……怎么……能……不管人家……”幽冥王笑,心叹黑煞獒王到底是个温柔之人——仅仅对他想对的人才温柔。

好像先前许多撕心裂肺的呐喊在一瞬间都得到了回应,再也不用傻傻等着山谷的回音,幻想着自己的世界里是否有称得上“朋友”的家伙。因为他终于知道,对面的那座山上,一直都有人在。

于是一点都不寂寞了。

……是吧?

这感觉,很微妙呢。就像是当初被百里逐笑猝不及防拥抱一般微妙。

所以说,真是败给他们两个了。

彻底败了。

*

“大军听令,全部撤回魔域!全部!一刻不要停留!这是命令!”

男子的声音或许并不大,却那般威慑,叫人不得不去服从。楚四歌一身黑衣,立在天地之间,眸中猩红,似乎要生生挖掘出整个世界的丑恶。

马蹄纷沓,万魔哭号。

来去匆匆间他们除了诉说着对魔尊抱怨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百鬼魅王菩提已死,凭借眼下状况不容乐观的幽冥王一人之力,想要维系整个黄泉之眼的开合,多少有些勉强。此番前往德合山的精锐魔物不在少数,若想妥善疏散,至少也需得两柱香的时间。楚四歌让黑獒负着荣轩尾随大军而去,自己却翻身上马,执意要继续前行——往那些修仙之人聚集的地方前行。

与流川侯约定的事情没有完成,你还能留得下吗?临行前荣轩问楚四歌。

或许我现在应该思考如何回魔域向族人谢罪才对。他笑得很是无奈。

*

百里逐笑独自一人,立在山径的尽头。她以为会等到由荣轩率领的魔物大军,不想,到头来等来的却是楚四歌,面上的表情稍稍一滞,明白过来的少女微微勾起唇角。

“你还是来了。”她勾起嘴角,昭然着胜利一般,“楚四歌,你到底是跟过来了。”

他下马,又望一眼身后腾起的沙尘,面上看不出喜怒。

周身可以感知的魔息越来越少,百里逐笑知道魔物大军正在退回魔域。她在想,或许楚四歌当真是她命中注定的贵人,只要他在,有意无意间都会替她挡下很多麻烦事。然而她又很快否定了这个观点:最麻烦的事,根本就是由那个家伙挑起的啊。

“并非是跟着你才来的。”楚四歌忽而舒展开一个笑容,带着半分自嘲,“这一次,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想明白了,你说的对,我已经错了太多,不能再一味地错下去,如果还来得及,希望能弥补些什么。”

“荣轩呢?”

“还活着。”

“是吗,那便好。”稍稍松了口气,百里逐笑真的觉得只是稍稍,他们要面对的麻烦事远远不止这些,刚想说些想念的话,抬眼见得那男人手中凝起一股魔息,慢慢汇成一柄剑的形状。警觉如她,这一次面对着手中有兵刃的楚四歌,却没有一丝慌张。

她折了她的流川剑。她早就顾不得其他了。

她也知,眼前的男人,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这是……”

“剑。”

“这点不需要你解释,我眼神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白衣女子皱眉,毫不客气地对他说教,“我是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宝剑成形,长而窄细,剑身流转着墨色的气息,被楚四歌握在手中,倒是着实相称。他手中掂量着剑的重量,唇边噙笑,“……先说你收不收。”

“能占到你楚四歌的便宜,我求之不得。”

“那便好。”他将手中的剑抛给她,“可惜了我不是什么好工匠,这剑模样虽怪异了些,但论锋利,不会输给‘流川’,你好好用它,也不枉我割下影子留给你——倘若你这肤浅又不懂行的女人拒绝接受它,那我也无话可说。”

“喂喂,‘肤浅又不懂行’这个词绝对是多余的。”翻转了手腕尝试着舞动那柄漆黑的剑,百里逐笑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那么,是哪里呢?”

“什么?”

“……这是你影子的一部分不是吗?”

“唔……”身影修长的男子佯装思考模样,片刻后反问,“你最想让我割哪里?”

她掩口轻笑,眼波流转,目光上上下下扫遍他的全身,最后停留在他的腰封之下某处,“呵,要我说嘛,那自然是……”

领悟过来的魔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反讥的机会,邪气的笑容肆意,“喔……是那里么?嗯,说得也是呢,啊啊,想想看能被你每天握在手里,这种事确实很令人期待呢,你说是不是?”

露出五雷轰顶的表情,百里逐笑总算了解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含义。真是可恶啊,总是说不过那个男人,十年前就是这样,十年后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楚,四,歌!”

被呵斥的男人终于笑出声来,慢慢,慢慢走向百里逐笑,捉住她几欲要乱舞的右手,又慢慢,慢慢引着那只手贴上自己的胸口。她一瞬间静了下来,随即,听见自己的哽咽声:骗不了自己啊,无论怎么样,还是最喜欢那混账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不过,如果一定要说是身体的一部分这样的话……”他伏在她的耳边,眯起了眼睛,轻轻吐出一句话,“……是这里。”

“诶?”

“心。”他的声沉若水,“我的心,留在你那里,握在你手中。”

是心在跳动。

和人类,和修仙之人……一样的心脏,在跳动。

“这剑还没有名字。”宛若自语,百里逐笑想了想,又脱口而出两个字。

与此同时,一样的字眼也从那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浮光。

极短的沉默之后,是不约而同的笑声。

“往后我不在你身边,自己要保护好自己,手中没有足够锋利的剑可不行……”楚四歌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轻的仿佛是羽毛飘落地面,“……即使没有鞘也没关系,你会成为一个好掌门,我一直都相信,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你只要握紧手中的剑就好。”

百里逐笑一怔,“你是说……你要走?”

“我是魔,是个背信弃义的魔尊。”楚四歌苦笑,拉住她的手慢慢松开,“我要是死了的话,无论超度多少次,都得不到原谅的罢?至少,先让我回去赎罪,对不起,我用了一个最愚蠢的方法去喜欢你,没想到却给你带来更多的困扰。”

顿了顿,他忽而又道:放心吧,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没有人要你为我做到这般……太多余了。”她想骂他混账,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一声也骂不出来——那混账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所犯下的罪孽,都是想要与自己好好的在一起。她怎么能责怪他。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多贪心……抱歉,迟了这么多年才回来。”

“可你到底是回来了。”百里逐笑咬着下唇,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散尽,倘若再不给她一个可以坚强下去的理由,她真的快要撑不住了,“……楚四歌,你可以留下来的,可以的……一定可以……我……”

“真的可以吗?”他不是在问她,事实上,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百里逐笑刚想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脸上血色却猛然褪尽——她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号角声。那是沉渊弟子之前约定好的进攻之音。

接到飞鹰传书之后,流川侯云欺风到底是来了。

带着沉渊最精锐的部队赶来了德合山。

☆、造化弄人

不光光是百里逐笑,楚四歌一时间也怔在了原地——他想过在自己无法收场的时候,那个男人会来介入,只是没想到会这种方式。

走。她忽然对着他大声叫起来,走啊。

见他仍立在原地,她终是忍不住开始推搡,“还看不出来吗,沉渊派没打算放过你……就算徳合一战魔军覆灭,你也还是魔尊……他们……根本没有接纳你的意思啊……”

推他不动,女子伏在他胸前,哽咽。

“又被骗了啊。”楚四歌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他沉默了很久,彻底醒悟过来的时候发觉属于二人的时间或许不多,“你们修仙之人,还真是狡猾呢。”

他的身后凭空张开一扇黄泉之眼,黑紫色的瘴气散发着来自地狱的呼唤。

魔息微弱不堪,却还勉力支撑着——这是荣轩回到魔域后,设法为他留的一条退路。

真的是退路了。

百里逐笑扭头一望,徳合山头已有零星人影攒动,白衣青襟,都是沉渊弟子中的佼佼者,此番行动的先锋。他们只是远远监视着二人,并没有发起进攻的打算,又或者,只是在等候流川侯的命令而已。

“你们才是不折不扣的骗子。”她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距离,神情有些复杂,“我被你们蒙骗了那么久,乐此不疲地演着独角戏,还因此连累了白师兄和柔卿……不过,稍微有点高兴呢,你还是你,一直是你。”

他想去握她的手。

她躲开,“现在不走的话,就再也走不掉了。”

黄泉之眼的魔息更弱,忽明忽暗间像是在发出一种警告,楚四歌明白,荣轩有伤,将甬道开启令魔物大军撤退极耗魔息,眼下怕是已经快到极限了。时间不容他多想,走或留都是一瞬间的决定。

“楚四歌,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消失。”百里逐笑的声音如同箭矢,一句句扎在他的心上,“只要活着,就有可能。”

他叹息,这么说来,那些修仙之人,是一点活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下了。

她上前一步,狠狠推了他。由黄泉之眼中弥散开的瘴气很快将楚四歌包裹,那是他所熟悉的气息,急不可耐地要将他吞噬。他就这么陷入其中,仅仅一步的距离,她已帮他做好了决定。

好像彼此间隔着千万里的路途,明明就在眼前,伸出手,却再也碰触不到。

她在甬道之外,微微一笑,“我等着你。”

楚四歌不发一言,从怀中摸出那枚勾玉放在唇边,无声诉说着对她的情——他想与她说话,有千言万语要叮嘱她,然而,心头的那份沉重压得他难受。这里绝不是故事的尽头,只要活着,就能相见。

她会等他。

十年也好,百年也好,无间地狱中,寿长也是一种希望。

看到那流光玉佩,百里逐笑怔住:她以为那夜欢爱后,“不叛”便不知所踪了,没想到还是叫他给拿走随身带着,也罢,本来就是送给他的东西,只有他一个男主人。

黄泉之眼慢慢闭合,他的影像也越来越模糊。

“可不许在我眼前消失啊,混账。”百里逐笑微笑着转过身去,直到身后的魔息全然消失才重新回望徳合山径……空无一人的景象还真是有些寂寥呢,她这样想着。周身再也没有她所熟知的味道,魔物大军被强行号令折回魔域,仙魔两族的一场闹剧终是落下帷幕。

然而魔域先前耗战折损得太过厉害,即便主力精锐得以全数脱逃走,仍是元气大伤,两族若想重新交好,不知要过多少时日。

百里逐笑沉默着往回去,她还没有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迎接云欺风和沉渊众弟子。

折至半途,不想却遇上白狐青仔,那小家伙气喘吁吁,见她远远便问,“那家伙呢?我是说……楚四歌呢?”

她顿了一顿,木讷道,“回去了。”

“哪里?”

“魔域。”

“你们真的……就这么……”青仔思索了好半天,觉得不能轻易将“散了”这两个字说出口,不管怎么说,楚四歌是他早早就认定的家人,任性又不讲理,“他为什么不留下?青仔觉得……或许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事情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坏……”

“留下来能做什么?”百里逐笑望一眼已然澄澈的天空,墨瞳轻斜,她带着半分愠怒,“……等着被爹杀掉吗?”

“姐姐,你们……是不是有些误会爹了?”青仔舒展开小小的身躯,眉头却紧紧锁住,“爹下令沉渊众弟子只得守在德合山径两端,不许一人进入,那几名白襟弟子也只是为了确保魔物大军得以安然撤退才被派遣来这里的,你何以会说这样子的话,爹听到一定会很伤心的。”

“那进攻的号角……”

“总要把戏演得彻底些是不是?埋伏的沉渊弟子忽然撤退,又无后援前往屠魔,你要怎么面对其他修仙门派的质问?”披着银紫色大氅高瘦男子不知何时出现,手中折扇轻轻抵在唇边,声线飘忽,“爹这不是也是为了无后顾之忧吗?”

他面上堆着笑容,好似生来便是这幅表情。

百里逐笑冷笑一声,加重了语气,“说到底,还是为了沉渊,沉渊,沉渊。”

云欺风微微眯眼,“因为霜绯心中所念所想,根本没有沉渊啊。”

可笑。她恨恨道一声,我心里若无沉渊派众多兄弟姐妹,若无流川种种生灵,何以今日要来阻止仙魔二族交战?

“如果沉渊派当真在你心中有分量……那么,你的剑在哪里?手中没有剑,如何守护流川?”

“我……不过是换了一柄更锋利的剑而已。”手中漆黑长剑慢慢攥紧,百里逐笑只觉得无法喘气,“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在意的东西人……我绝不会允许楚四歌为了我,牺牲他所应该守护的东西;这一点,与他来说也是一样,他绝不允许我舍弃对沉渊的责任。”

所以才留下这把浮光剑,不许她说任性的话。

云欺风沉默了许久,末了阖眼长叹,轻声道,“回家吧。”

……楚四歌,你看,到了最后,还是造化在弄人。

他可以留下来的,可以和她在一起的,他们只是输给了一个错误的判断。很多很多年之后,等到魔域元气恢复,流川之上或许还会出现黄泉之眼。然而一切都不过是推测,而她要做的,就是用时间去验证这个推测。

她将浮光剑抱在怀中,慢慢跟着那男人往回走,剑身的冰冷透过薄薄纱衣,惹得她轻颤,女子终于停下了脚步,声音轻不可闻,“……爹,你真的不是来杀他的,对吗?”

云欺风足下一顿,并没有转身,狭长的眸子微微瞥向一边,像是刻意在掩饰着什么。他只是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霜绯,这一次,你做的很好。”

徳合山径好生静谧,就像是从未有过战争的前兆。

守在山口的沉渊支援弟子见掌门与逐笑师叔双双走出其中,再不见魔物踪迹,心下虽有疑虑,却也不便再多问什么,准备撤离。

百里逐笑最后转身,望一眼黄泉之眼消失的地方。

这一次真的是要等很久,很久,很久了。

☆、人间无数

尘世之人都道,流川东极有仙山,唤沉渊。

沉渊派乃是流川修仙第一大派,云集弟子千余人,个个赛过活神仙。一派之掌虽为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一柄黑剑在手,白衣无声纷飞,但凡修仙之人都要礼敬她三分。且不提她流川侯长女身份着实不等闲,只那双冷眸轻瞥,便足以叫人不寒而栗。

于是理所当然地无人敢娶。

沉渊派掌门人云霜绯,至今孤身一人。

“掌门,侯爷和寒倾夫人还没有回来云府吗?前些日子落虹峡送来了些许新鲜瓜果,师兄弟们想着先送给他老人家……”唯唯诺诺的少年人恭敬向着白衣女子一行礼,正欲再说些什么,不想却被打断。

“注意措辞。”云霜绯一句话将那新晋小弟子堵得不知所措。

如果他见着过样貌不过三十,风骚到还敢穿明艳色彩华服四下招摇的流川侯大人,应该会后悔用“老人家”三个字来形容那家伙。

仰面看了看院中栽种的柿树,小灯笼般的果实摇摇欲坠,她为难的摸摸鼻尖,想了想才道,“吩咐下去将那些瓜果分发给弟子们尝鲜,不必往我这里送了……爹难得带着娘出门游玩,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怕是不会回来的。”

“……是。”

今年柿子长得这般好,他见了一定会很高兴地做上许多糖霜柿饼罢?

时间如流沙浮沉,不经意间慢慢抚平了许多伤口。

她看着那棵柿子树,忽然觉得很久未有再见到一个人了。

*

不过是一场噩梦,睁开眼,一切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很多年没有回来这里。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回来不回来,事实上,她根本不属于这里——凡人来说的很多年,对修仙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而已。

但是她仍然觉得太久了。

面貌不过二十来岁的女子一身短衣,貂裘滚边,银纹素纱,淡的如同从云雾中走来;长及腰间的乌发被高高束起,胸口刻意裁剪得很低,低到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够很好地看见一条傲人沟壑。她便是这般招摇地走在人群里。似乎是不怎么乐得被行注目礼,女子一双墨瞳冷冷扫过街巷里行走的众人,又抿紧唇往前行。

身边飞过一只黑色蝴蝶,悠悠然开合着翅膀,姿态妖异。

女子不由加快了步子。

三日前有弟子来报,尘世一处有黄泉之眼出现,而很多很多年前,这个地方,叫做兼野。黄泉之眼的出现终归是引人注目的,然而三日来,没有瘴气弥漫,没有魔物来袭,好像就是好端端凭空出现了一条甬道,尽头不知会通往哪里。

也对,怕是很多修仙之人已经记不得曾几何时碧水河底,有魔域这个地方了罢。

数百年前仙魔一战,以沉渊为首的修仙之人一路披靡,剿灭魔物不计其数,徳合山一役逼得魔域大军狼狈撤离,不战而胜;魔域精锐虽得以侥幸生还,却因元气大伤,百年来不敢造次,魔尊下令闭合各处甬道,立誓再不踏入流川。

书中如此记载。但她心中明了,书里的东西,都是给糊涂人看的。

真正的故事,根本没有结局。

她凭着先前的印象找到兼野,沧海桑田,眼下这里已然变了模样,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处处雕梁画栋,极尽所能地将富饶和繁华传达给每一个人。人们传言,多亏了流川侯英明神武降服妖族,驱赶魔物,流川才得以如此百年安宁,百年盛世。

而她知道,并不是这样。

只有仙魔共存的流川,才会有真正的安宁和盛世。

所以她分毫没有耽搁地赶往这里,还因为一点点小小的私心。

耳边萦绕着店家小二热情的招呼,百里逐笑走进街市转角的一家酒楼。当真是巧,犹记得当年这里开了家“栖凤楼”,酿制的酒水可谓是一等一的好。因流川剑的缘故,她与某个混账毫无形象地在这里大打出手,末了,掌柜的看着满屋狼藉老泪纵横。

后来那个人握着她的手一路逃离,将她带入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

“云掌门,这里这里~”婉转的声线幽幽响起,绣着大片鲜艳花朵的暗蓝色锦袍甚是骚包,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撩着金色长发的男子委实不得不让人注视,他眯着眼睛,嘴角上扬,“哎呀呀,真是好久不见呐~”

大手笔地包下了整个二楼,荣轩寻了个靠近窗边的位置,一人独自候着她。

桌上摆满了珍馐,酒水也温了好几壶,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竟是分毫未动。

她冷冷哼了一声,走至桌边将用白布包裹的佩剑搁下,半含讥讽道,“……想不到幽冥王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说错了呦,小笑笑~”很快便恢复了本性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指在她的眼前摇了摇,笑眯眯道,“哎呀呀,不是幽冥王,是魔尊大人——流川修仙之人的情报系统果真叫人很失望呢,以后要记得改口呦。”

他随即做出一副很苦恼的表情来。

她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了然的笑容,“恭喜,终归是如愿了呢。那么魔尊大人也务必要记得改口,流川之上,怕是已经无人再记得‘百里逐笑’这个名字了。”

百里逐笑闷闷又哼了一声,暗忖着谁叫黄泉之眼消失了这么久,不仅仅是流川七十二派别的修仙之人,就是往昔在魔域与流川之间走动的魔物,都再得不到关于魔域的消息。

哪怕是魔域易主这样的大事。

“可是人家愿意这么叫你了啦,多亲切!”故意扭了扭身子,金发男子发笑,目光不由在女子胸前停了停,随即话中有话道,“哎呀呀,许久未见,变化可真不小呢。”

百里逐笑没理睬他,自顾自斟了杯酒。

见她迟迟不提那个人的名字,荣轩终于耐不住性子,“咦,不问问他的事么?”

她抬眼,轻描淡写道,“依你的性子,即便我不开口问,你也会忍不住告诉我的。”

“哎呀呀,小笑笑说起人家的坏话来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面~”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尽管已经身处魔尊之位,这家伙的坏毛病似乎一个也没有改掉,足以想象他身边的下属该会有多么头疼,“你啊,真是越来越像楚小歌了。”

眼睫颤了一颤,她双手抱肩没有说话——说什么像不像,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怀念他而已。

“不过……楚小歌不会回来了喔。”荣轩敛起笑容,忽然道。

“他会的。”酒杯在唇边一滞,又被她慢慢搁下,“他一定会回来的。那个家伙留了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没有那样东西,他会……”

唇边的笑意愈浓,女子淡淡吐出句话:他会消失的。

“喔?小笑笑居然如此笃定——楚小歌啊,真是个难以琢磨的家伙呢,这次好不容易才重新张开黄泉之眼,我本想唤他一同前来流川与修仙之人缔结盟约,谁料那不解风情的家伙居然一口回绝……”或许本就是想戏弄她,结果吃了瘪的男子显得很是无趣,这才重新挑起话题,“怎么,你还想继续等?”

好像真的有些变化了呢。

有些在意地打量着面前女子,荣轩也说不出究竟变化在了哪里。

听罢那不知真假的话,百里逐笑握住酒杯把玩,“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更久一些。”

“如果他已经忘了你呢?”

“那我就去魔域找他,打到他记起来为止。”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她悠悠将杯子往窗外一斜,“那我就去魔域祭他,掘地三尺也要将尸骨挖出来,带回沉渊做花肥。”

荣轩睁开眼睛,猩红色的眸子正是魔物的象征,他张了张口,正欲说话间却听见楼下大嗓门的店家小二慌乱的赔礼声,“这位爷,真真是抱歉……喂楼上的!注意点啊……楼下招呼着客人呢!爷,爷您别气,小的这就帮您擦干净……诶,您……”

真是的。魔尊惋惜地摇摇头。

百里逐笑将身子探出窗外,不发一言看着楼下男人缓缓抬起头来。

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再熟悉不过的目光。

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就像黑夜中飞舞的浮光,总会到达你的掌心。

那一刻,仿佛许多时刻。

她俯身,他仰脸。

作者有话要说:之后的故事会如何……四狗如何放弃魔尊的位置,百里二缺如何说服流川之上的众修仙之人,四狗又如何被领回沉渊山门沦为妻奴……种种的疑惑和顾虑……才懒得解释呢。

嘛,渣娘嘛,后续各位自己脑补吧。

还有一个番外

☆、【番外六】驯养

*

“喂,离开流川这么久,想我没有?”

“没有。谁会想你,少臭美。”

“混账!骗人是小狗!”

“……汪。”

*

反正他就是认栽了嘛,干脆连最后一点点自尊也给那女人踩踏光好了。

唇边浮起不易察觉地微笑,身材修长的男子挥动了手中的锤头,一下下敲击着手中的铁钉,一丝不苟地修理屋顶上破开的大洞——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干粗活呢?

这个问题楚四歌想了很久,过称,约莫是这个样子的:

——我昨晚和亦幻亲热时,她一个不小心将烛台丢了出去,把屋顶开出个大洞……哦呀哦呀,这可真是为难啊,答应了亦幻晚饭之前一定要修补好的,可是待会儿要去沉渊派里处理些事情,恐怕只能拜托霜绯了呢;可是让女孩子家做这种粗活,终归是不好的吧?真是为难呢……

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云欺风摆出一副非常苦恼的样子来。

这算哪门子亲热啊,分明是侯爷你被自家夫人单方面的讨厌了吧?还有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小心”才能让烛台飞上天去还把屋顶开出个洞来?他心里默默念叨。

——等,等等,侯爷的意思是……需要我来修理么?

——哦呀,既然小黑这么说的话,那就拜托你了。反正小黑在我这云府白吃白喝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嘛,偶尔活动下筋骨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对吧?

——啊啊……对。

可恶。就这么被使唤了么?

倒插门入云府的时日并不久,楚四歌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奇怪要求弄得晕头转向,与其说是娶得个刁蛮美娇娘,倒不如说是嫁给个阴险岳父大人,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再落,每每提起所受之“虐待”,往往都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然而,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快乐。

真的是每天一睁开眼,就会不由自主想笑出声。

当然,最初他若无其事跟着百里逐笑踏上沉渊山时,着实吓坏了所有沉渊弟子。虽已身处掌门之位,那女人行事说话倒也不怎么计较后果,一路重复着同一句话——喂,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夫君。

他无奈摇头,却止不住嘴角上扬。

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她只是迟做了许多年。

*

他与百里逐笑已经释怀那一场仙魔之间的交战,也已经释最后的最后怀云欺风带着一队沉渊援兵赶往德合山——那个莅临流川顶端的男人究竟是来助他还是来杀他,已然无从考知,想要从狐狸一般的流川侯口中掏出真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楚四歌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百里逐笑也决定不去追究,因为他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并没有消失不见。

当他说起已经放弃魔尊之位,决意离开魔域之时,沉渊派前任掌门人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侯爷若是信不过,大可一剑杀了我。”对上云欺风的一双墨瞳,他说得很认真。

“依照你的实力,会不反抗吗?你在魔域潜心修炼这么多年,应该足以和我打个平手了呢。”

“……会比您更强也说不定。”

“哦?如此自信?甚好,甚好。”

“侯爷要试试吗?”

“不必了。”那个男人笑眯眯,将手中扇子挥了又挥,直言道,“我怕死。”

他笑,“巧了,我也是。”

这真是一种很微妙地相互牵制呢,足够让他与她在一起很久很久。

*

阳光正好,云府的石桌边围了三人。

浮生偷得半日闲,楚四歌长长叹了口气,替妻子将额前的碎发梳理至耳后,押下一口温茶。可惜了白逸之今日没有空闲,需的顶替偷偷跑回家开荤解馋的掌门教导新晋弟子,否则,年少一辈的四人相聚,也是别有滋味的一件事。

后来楚四歌了解到,白逸之在很多年前已经重新修得血肉之躯,眼□居沉渊要职,辅佐百里逐笑处理门派事务。那场浩劫,并没有对他有什么影响,最多也就是百里逐笑在提到当年往事时,会调侃一句,你们这些骗子。

是啊,他与白逸之,云欺风一般,都是不折不扣的混账骗子啊。

“真是的!每次吃那个部位的时候,大腿根部的毛毛总是又刺又扎的,有够受的……”

“噗——”

在听到对面的女人口无遮拦地说出方才那番惊天之语时,身经百战的魔族男子竟一时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刚入口的新茶就这么肆意从他口中喷涌而出,蒙蒙的水雾在眼前飘散,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隐隐能看见小小的七色彩虹。

啊啊,可这个根本不是重点嘛。

他黑着脸,抬眼打量着依旧埋头与饭桌上山珍海味做斗争的百里逐笑,半晌才极为别扭地从牙间挤出句话,“抱,抱歉……等下,我才没有这样对待过你……”

“还有啦,白色的东西哪里会有那么多,又难以下咽。”似乎是没有听见男子的低语,她扬起脸来又吐出新一波的埋怨。

他眉头更紧,指了指青仔,犹豫着朝她开口,“这些事情是不是换个地方说比较合适?好歹青仔还是个孩子,虽然他可能不懂,但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

“教坏小孩子”五个字还没有出口,那女人又言,“而且每次从屁股后面扣东西出来吃,一想到这个……就让人不能忍受啊!可是,可是真的很好吃嘛……”

很好,完全不在意他这个当事人的感受。

前往紫宸仙踪修习占星术的云雾青幽幽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不发一言低头继续吃东西。眼下的他已经能很好地控制兽形的变幻,少年着一件白衣,乌发高高束起,眸光淡然,那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倒是有几分白逸之的影子。

“喂,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吧?你在胡说些什么?!”他要发作,瞥眼却见手边吃食,顿时明白了过来,“等,等一下,难道你是说得是这个?”

楚四歌抽搐着嘴角,瞪着她面前一字摊开的八只空空蟹壳。

“除了吃大闸蟹,还有什么能遇上这么多麻烦的事啊?”百里逐笑不解地眨眨眼,随即从嘴里吐出一只蟹脚,表情如同嚼碎了一只苦虫,“你看你看,这蟹脚上的毛刺,是不是很讨厌?白色的部分是内脏,不可以吃掉的……可是这个季节的蟹黄真的很美味啦,虽然可以让府里的下人们剔出来慢慢享受,可是娘总说这点小事不可以麻烦别人……青仔,对吧?”

少年点点头,深表赞同。

看着一脸不高兴拨弄着蟹壳中白色絮状物的女人,回过神来的楚四歌心底小小叹了口气:自己还真是多想了。

他好像一直想得很多,恨不得连她的那一份都替她想好。

所以那些年才会错的那么彻底,那么愚蠢。

索性是回来了,真真正正地回来了,真好。

*

“喂,混账,来做个约定罢?”

“需要我继续用‘汪’来与你交流吗?”

她微微笑,“随意啊,反正我都清楚你的回答。”

我做你的光。

你做我的鞘。

彼此温暖着,牵制着,然后,永远不要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很全部看完。浮光这本真心写了很长时间,有点对不住。

但总之还是顺利完本了,还是很开心的。

可以说,浮光是一个新的开始,是思路比较清晰的状态下弄出来的【坑爹】产物。

最初的设想很简单,租的房子对面店铺里养了两条狗,一黑一白,白色的贵兵犬永远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吃准备好的狗粮,而黑色的看门狗永远在门外翻找各种剩饭吃——于是就想写个故事,关于身份和对待。

于是有了楚四歌和白逸之。

至于云欺风……后期的话还是有点黑化的罢?最后率军去往德合山,究竟是想掩护楚四歌逃走,还是想乘机杀了他——这一直是我在挣扎的问题。其实常理来说是第一个选择,但是,云爹就是云爹,本来就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即便做出第二个选择我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好意外的。

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到现在也没有想好。同云爹,他其实也没有想好,到底是为了女儿放过楚四歌,还是为了捍卫沉渊的威名,放弃楚四歌。

啊啊,这才是心中所想的云爹啊。

到最后能相互妥协真是太好了,四狗狗真心是隐忍流,望天。

嘛,浮光到这里就完结了,新书《九曜》已经发了,打个广告先,玄幻言情,绝不BE。

希望看见的亲给个支持。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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