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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不,不要,小雅不要回家!小雅不要回到那个地方!”

女孩子拼命摇了头,挣脱她的手扭头便要往另一个方向去,正当百里逐笑想去唤她的时候,背上传来的阵痛令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目光瞥落,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骨碌碌滚落在自己脚边,随即是一个男孩子怒气冲冲的声音,“妖怪,快放了我妹妹!”

“哈?居然说我是……妖怪?”

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她站直了身子,扭头望向那男孩:与唤作小雅的小女孩一般,浑身衣服破烂甚至还有血迹,但头发乱成一团的男孩脸上却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布满了淤青的纤细手臂看着便让人揪心,身体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哥,哥哥……”原本打算逃开的女孩子停下了脚步,用一种很复杂地神色紧紧盯住迟来的男孩,“你……你不要过来……”

“小雅,你不要害怕!哥哥这就来救你!”

“石头是你扔的么?真是失礼。”背上被石块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百里逐笑有些后悔没有下意识躲开。只是当说到“真是失礼”四个字的时候,眼前却是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影像——那家伙好像就很注重这些细节吧,哼,说到底还是个婆婆妈妈的男人。

肃清脑海中关于楚四歌的回想,她冷冷望向小男孩,“你是小雅的哥哥么?那正好,我有事问你们,这几日德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喂,你做什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男孩子便“哇哇”大叫着挥动手中的短刀,不顾一切朝自己刺过来,跑近之时勉强听得见他口中的低语:你们这些家伙,统统去死吧!

百里逐笑不费吹灰之力便化解了男孩子的攻势,一击将他手中的短刀打飞,还不忘将他的手反扣到了背后牵制住其行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你这妖怪,松手!快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喔,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稍稍用了些许力道,将他的手扭得更紧,顿时痛得男孩子哭天喊地,只是眼神却依旧倔强地瞪着她,好似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她扬眉,“唔,这个眼神很好,我喜欢。”

愿意保护妹妹的男孩子,她很是喜欢。

“姐,姐姐,求你不要杀哥哥,他是被妖怪迷惑了,所以才会想要杀你……小雅求你不要杀哥哥……”小女孩一下子扑到了她的脚下,大哭起来。

百里逐笑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个专门欺负小孩子的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才没有被妖怪迷惑!小雅,你快走,不要被这些冷血的妖怪捉了去!你会被杀掉的!就像……就像爹一样……”

那些零碎的东西似乎在一点点拼合上,百里逐笑松开男孩,见他仍想去拾地上的短刀,便一个旋步将短刀踢飞了出去,这才重新对上了他的眸子,难得地严肃道,“妖怪就一定会杀人么?对比想要阻止你杀人的我,那个手里握着刀的你,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的你,岂不是更像个妖怪?”

听完了她的话,那男孩子不由一怔,绷紧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妹妹。

唤作小雅的女孩子有些生涩地点了点头,继而扯了扯百里逐笑的衣摆,洁白的布料之上顿时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手印,“大姐姐,你,你能救救娘么?”

“诶,为什么是我?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会治病呀?”她茫然睁大眼睛:自己只不过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而已。

“姐姐的话,是一定可以的!”轻轻点了点头,小雅眨巴了眼睛,“不是病哦是妖怪!大姐姐你都把哥哥治好了!娘也和哥哥一般,要把大家都杀死……小雅害怕,所以才从家里逃出来的……如果是大姐姐的话,一定可以治好娘亲的,你看哥哥她现在也恢复了……”

“都说了我才没有被妖怪迷惑心智,我,我是担心小雅的安危,所以才拿起刀的!”男孩子不满地反驳,一副别扭模样,“可是小雅一声不响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我以为小雅被妖怪抓走了!哥哥拿刀杀人是为了保护小雅!”

“可是娘……杀了爹……还要杀哥哥和小雅……”

于是一些事情终于明了了,似乎是个结局不怎么好的故事。不过小鬼就是小鬼,总是把大人看做无所不能呢——如果自己可以算得上是大人的话。

百里逐笑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小雅的脑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淡淡说了一句:带路吧。

作者有话要说:四歌SAMA要华丽丽地消失几章,接下来是女主的个人表演秀【是个人耍泼秀吧其实】。然后两人间一定要擦出宛若擎天柱和威震天一般的火花【这是什么鬼比喻=。=还火花呢根本就是火药了啊喂】

无男主不成书啊,不朽这个男N号也要加油抢戏,啊不,是卖力表演啊。

☆、死城魂音【下】

德州一隅。

兄妹两人的家远比她想象中要贫穷,漏雨的屋顶和破洞的窗户,很难想象这样破败的房子要如何为他们遮风避雨——原先一家四口的生活就只在温饱边缘,在出了一些可以称得上“灭顶之灾”的状况后,只会显得更加清寒。

“后来城里来了不少修仙之人,还有一些侠士,黑烟消失了,臭味也没有了……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变得很奇怪……”男孩子若有所思地说着,领百里逐笑进屋,交谈中她知道他的名字叫小正。

据他所说,德州出了几桩怪事:关系很好的人会突然间反目,恩爱的人变得像仇人,和睦的家庭也会在某一刻就支离破碎。

而三日前,他们的娘亲像发疯了一般,杀死了爹爹。

“大家就像被妖怪迷惑了一样……小雅听说,就连那些神仙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不断地寻找着冒出黑烟的裂缝,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真的与黑烟有关呢?”小雅玩弄着衣角,忧心忡忡地望向一扇紧闭的木门,“大家都害怕极了,不敢出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都害怕不知何时会遇上妖魔鬼怪,会乱杀人……”

百里逐笑沉默,怪不得在城中都没有看见修仙之人的身影,怕是因为“黄泉之眼”的数目太多,不得不分散开来行动了吧?又因为找不到源头所在,只能靠封驱散瘴气来避免无辜的百姓受到影响。

然而一切似乎又并不是那样简单。

比如很多人突然间变得疯狂而不可理喻。

“咚咚”的敲门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女人嘶哑的哭喊声,在这个破败的小屋中显得分外凄楚,“放我出去呀……我在这里好痛苦呀……快,快把门打开……”

百里逐笑刚要走近,却不想被兄妹两人齐齐拦下,“不,不可以,姐姐不可以开门!娘她,她已经神智不清醒,她会杀人的!爹,爹的尸体还在里面……我们没办法……”

“我们好不容易将她困在了屋里,你不可以放她出来。”

“说什么傻话呢?不进去我要怎么救你们娘亲?”百里逐笑并不理会,几步便来到了房门外,因为屋里人的拍打而剧烈晃动的门惹得人眼疼,站在这里可以闻见浓烈的尸臭味道,应该是被女人杀死的男人尸体开始腐烂了——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了三日,当真是难为了这对年幼的兄妹。

让两个孩子困住神智不清醒的大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吧?

疑惑在她看见门缝上贴着的一张纸符时得到了解释,那朱笔写上的咒文,应该是沉渊派的东西错不了。

“那是前些天神仙在城中散发的符咒,说是可以压制住那些妖魔鬼怪……我,我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能将娘困住……是不是说,娘变成妖怪了?”男孩子有些迟疑地说着,一脸痛苦的表情,“可是我这几日再去寻他们,便怎么也找不到人了,他们已经放弃德州了吧?那些妖魔……流川侯难道不能治退他们么?真是该死!”

“小不忍则乱大谋,修仙之人亦有修仙之人的规矩,要时时为大局着想。流川能有这千百年来的安定祥和,云家功不可没,说这样子话,会令人心寒的。”百里逐笑心里一阵酸楚,有些苦难,说到底不该由孩子来承担。

“可是……”

“哥哥,不要说了,不会的……小雅不相信娘真的会……”

抚平门上的纸符,百里逐笑无声笑:看起来,师弟师妹们也没有偷懒嘛,不过就这点程度术法,到底还是欠了火候啊。心中稍稍有了些许欣慰,百里逐笑在兄妹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将纸符一揭而下,揉成团丢到了一边。

或许是推门的力道太大,入内之时小正小雅的娘亲已然倒在地上。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尖刀,妄图待她进门便刺过去。百里逐笑手中宝剑宛若矫捷的银龙,趁着女人挣扎着起身的一瞬,用剑抵住了她的脖颈。

屋中斑驳的血迹随处可见,还有不少被切开的零散肢体。内脏和肉沫从床上拖拉至地面,已经开始腐烂,一颗男人的头颅像祭品般被搁在桌上,被鲜血浸染已然分辨不出脸上的表情来。

虽然失去了心智,却还有饥饿感,这几日被困在房中,应该是将自己杀死的男人生生吃了下去吧?想到这点,百里逐笑不禁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血腥场面已然不是第一次见,她已经可以做到出乎常人的冷静。

然而屋内的景象到底吓坏了兄妹二人,小雅尖叫了一声后便昏了过去,小正颤抖着将她抱在怀中,背过身子不敢再往屋里多看一眼。躺在地上的女人脸已然扭曲得不成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她丈夫的血,“杀了你!杀了你们!”

她很庆幸自己的剑是不常出鞘的,否则,这般乱动的女人一定会自己撞上她的剑刃,结束生命,“小正,带着小雅站远一点。”

“你,你能应付的来吗……”

“哈?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啊,小鬼。”百里逐笑瞪了他一眼,借着将宝剑在女人身上的几处穴位戳了一戳,封住了不安分的手脚,随即指尖稍稍变动凝出法诀,“六丈光牢,雾霭为绳;妙法莲华,云烟为锁;不动不动,不言不言,缚!”

幽蓝色的咒文锁链宛若两条柔软的蝮蛇,将女人的身躯包裹,托在空中。百里逐笑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将她从这个满布血腥和诡异的地方搬至兄妹两人的房间——如果是点穴加上这个符咒的话,应该能撑上好几天吧,安安静静的,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在她找到解决的办法之前。

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却见唤作小正的男孩子深深匍匐在地上,身旁是不知何时醒来的小雅,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自己,遮不去的是眼中的水雾,“神,神仙姐姐……”

姐姐……个屁,神仙奶奶还差不多。

想到自己足以做两个小屁孩奶奶的真实年纪,百里逐笑努力安慰自己,修仙之人的年龄与凡人年龄之间是不能直接划等号的。于是入了仙籍之后最大的苦恼就是,一大群年轻貌美的男男女女厮混在一起,你永远不知道仰慕着爱恋着非他不可的那个家伙,究竟是爷爷辈还是孙子辈。

看见胡子白花花的修仙老爷爷,若不是有恋老癖故意整成那副模样倚老卖老,就一定是没赶上最好的年华入仙籍得一具青春永驻的身子——所以说,修仙之人中的仙籍普及制真是令人又爱又恨啊。

咳咳,扯远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姐姐,你,你……也是神仙吧?那,神仙姐姐,求求你救救娘吧……”小雅已经开始抽泣,这般梨花带雨模样的小女孩,任谁都会有保护欲,“哥哥,你也来求求神仙姐姐……”

跪在地上的男孩子只是沉默,有些倔强地撇开了目光,应该是还没有适应从“妖怪姐姐”升级为“神仙姐姐”之类的事情吧。但是碍于妹妹的请求,片刻之后他还是对上了她的双瞳,咬牙吐出三字,“……求你了。”

百里逐笑想了想,蹲□子,很认真望向兄妹二人,“如果我能救你们的娘亲,我就是神仙姐姐么?即便是妖怪,也会被你们当成是神仙姐姐?”

辩证思维可能对小孩子来说稍稍难了一些。小雅“啊”了一声,并没有理解透她的意思;小正却抬起了眸子,轻声说,我们会感激你的,不管姐姐是什么人,我们都会记得你的好。姐姐是妖也好,是魔也好,是仙也好,是人也好……我和小雅都会感激你的。

“这么说,不会再厌恶妖魔么?即便你娘有可能是因为妖魔的缘故,才落得如此?”

“你不是也说过人拿着刀去杀人,才更像妖怪么?”

听了他的回答,百里逐笑满意地勾起嘴角,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缓缓道,“我不在的这几日要好好照顾你们的娘亲。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不,交给我们修仙之人吧,怎么说这里也是流川,可不能让别人看了沉渊派的笑话。”

“大姐姐,这么说你,你答应了?”小雅的眼中闪过一线欣喜,拍起手来,“你真的是神仙,真的是神仙姐姐呢!”

“沉渊派……”男孩子默默念叨着这三字,如雷贯耳的修仙门派今日听来却多了些温暖——不过,名门正派的女仙人都穿这么少的衣服么?好像有点不合礼数,果然修仙之人都是冷冰冰的。

“本来呢,我只是在尘世间游历修行,想看一看凡人间的冷暖,最讨厌多管闲事。不过,身为白襟弟子的我,偶尔来管一管尘世的闲事,应该不会被那个臭屁掌门痛骂才对。”习惯性地将细剑扛在肩头,她笑得眉眼弯弯。

真是难得明媚的笑容。

☆、戏言人心

沉渊派弟子由上自下有四阶,分别为:白襟,青襟,蓝襟,紫襟;据各自修习技艺不同共有七门四十九宗;只有修为最高的白襟弟子才可担任天枢,天璇,天玑,玉衡,天权,开阳,瑶光七门执事师叔,等级制度极为分明。

仗着自己白襟弟子的身份,借口修行,不守门规独自前往尘世的家伙,自沉渊派开山以来也就只有她百里逐笑一人——至于这般大胆的理由嘛也很简单,掌门人云欺风敢怎么罚她,她就敢十倍奉还,并且是狠狠奉上还连带着无数的饶头。

所以说,把柄这种东西,真是美好的存在啊。

收了这样的弟子也算是师门不幸,不过她才不会在意自己要面对的是不是流川最强的男人。换句话说,只要是个男人,就会有弱点。

即便嚣张如她,若是随随便便答应了别人却没能做到的话,也是会让人头疼的——特别是答应了两个眼神澄澈单纯的小鬼头,心中总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不可以让他们失望。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去哪里找救那个女人的方法呢?更何况,那女人虽然失去了心智变得六亲不认,浑身上下却一点被妖魔迷惑控制的气息都没有,更像是心智崩溃才杀了自己的丈夫。

人心是比妖魔更可怕的东西,这一点她一直明白。

街已空,巷已空,心已空。

从小正兄妹两人的家中出来,百里逐笑独自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举目四望,甚是凄凉。各派的修仙之人分散在德州城中各个角落,沿途遇上几人,也不知究竟是何门何派,相互之间点头颔首便算作招呼——敢在眼下的时刻于城中无事行走的,多半是同道中人,这不用怀疑。德州城原本也有妖魔之辈隐匿了身份与凡人一起生活,只是此时事态与它们不利,有心者接连隐匿了身影,躲出城外,生怕黄泉之眼和满城的瘴气会牵连上自己。

“吱呀——吱呀——”奇怪的声响。

转过街市,城角一户宅邸外,出现一个身影。

百里逐笑停下脚步,注视着眼前正在荡秋千的女子:年纪稍稍比她大上些许,着一件水红色的对襟提花裙,此刻在这座死城中倒是成了唯一的一抹艳丽色彩。看见百里逐笑的一瞬间,女子露出甜甜的笑容。

荡起的秋千,也慢慢停了下来。

秋千的挽手细锁链上缠着藤蔓,或许是因为受了城中瘴气的影响,未入深秋便已枯萎。尘世间将戏耍秋千又叫做“半仙戏”,说什么轻盈的女孩子衣裙飘起,便如同凌空的仙子一般美妙。

可百里逐笑每每却总是想起寺庙里撞钟用的木头锤子来。

秋千上的女子伸出手熟络地朝她笑招呼,“妹妹不过来坐坐么?”

微微蹙起眉头,白衣少女迟疑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凝视着她,淡淡道,“……这位姐姐还真是好兴致,不知怎么称呼?”

“他们都叫我罗喉,很奇怪的名字罢。”丝毫不见外地说出了自己的闺名,女子笑得愈加甜美,温柔的神情和精致的五官令人很想亲近,“不过呢,城里似乎出现了不得了东西,现在来找罗喉玩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每天都很寂寞呢。”

百里逐笑笑了笑,抬手扯住了秋千的铁链,让秋千停稳,又上下打量了唤作罗喉的女子,“一个人不害怕么?”

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是在传达一种弦外之音。

“自然是会害怕的。”女子笑,一双温柔的眼睛深深望向她,“罗喉害怕无人再来,会寂寞,罗喉不想被别人忘记。不过,若是不该来的人来了,罗喉是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我会躲起来,躲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和那位大人一起。”

你知道便好——依旧是云淡风气的口吻,百里逐笑说完这几字便陷入了沉默。

“妹妹也很寂寞……吧?”唤作罗喉的女子,重新摇晃起了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消散在风中,一双明眸始终望着她,像是要看穿她的内心一般,“一个人,不是会寂寞么?”

“我并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妹妹不也是一个人,在无止境的纷争中走走停停的呀,不是应该寂寞的么?其实停下来也没有关系的,很多责任不需要妹妹来承担,不过是个女孩子而已,真是可怜呢……”罗喉歪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困惑,此刻的关切让人无法不在意,只是句句听似无心的话却宛若利剑,要一点点攻陷脆弱的心。

百里逐笑没有说话,只是不由咬紧了下唇。

“明明被抛弃了,却还要强颜欢笑;明明一无所有,却还要装作目空一切……虚伪的快乐,总有一天会让自己的心坏掉的。心,是会坏掉的喔。”

仿佛有千百只鬼手幽幽地挥动,要引着人前往浮华的地狱,罗喉微笑着压低了声音,秋千愈飞高,她轻盈地像一只云雀,“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喜欢的东西得不到,得到的东西不喜欢……妹妹怎么会说自己不寂寞呢?”

呼吸变得急促,血液里有什么开始沸腾,不经意间手已经握住了草芥剑的剑柄: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这样子的重担会落在自己的肩上……为什么……不可以像别的女孩子一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切都太过于沉重了,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是,还要每天微笑面对……

——逐笑,逐笑。不管在身在何方,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和事,当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一定不要忘记微笑啊!哪怕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哪怕只是为了欺骗而搪塞些什么,也不可以露出悲伤的表情来。

记忆里有人这般说过,微笑着与她说,可是她宁愿自己忘记得干净。

好想挥剑砍断周身的枷锁。

好想不用再权衡的利害关系。

“魔物!休得邪语乱人心!”低沉喑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一阵暖风吹散了一地沙尘,秋千剧烈地晃动起来,罗喉警觉地握紧了两边的挽手。那声音依旧穿透过来,震得人胸口生疼,“……贫僧今日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魔物!”

话音刚落,天边便腾起一道金光,一柄法杖破空而出,直直朝着罗喉的要害飞击过去!法杖之后,不朽的身影显现,立于屋顶之上,衣袂无风自动,手中一串佛珠拨动地飞快。

百里逐笑的指尖稍稍动了一下,细剑又重新回到了剑鞘之中。

唇上沾着的一点血迹,她的内心终于平静下来:原来是这样子的感觉,怪不得脆弱的凡人会突然间变得疯狂而不可理喻——不是因为妖魔的附体或是诅咒,而是心的裂缝被越割越大。

“啊啊——”罗喉发出尖叫,抬手遮了双眼,竟忘记了去躲开。

“呯——”兵刃相碰触的声音,不朽的法杖被弹飞出去老远。百里逐笑挡在秋千之前,双手横起的草芥剑生生格挡下了法杖的攻击。幽蓝色的光泽之后,白衣少女长发飘飘,朝不朽一笑,“不朽禅师,我们又见面了。”

未等不朽作出反应,那双墨瞳斜斜瞥落在罗喉身上,她的声音急促却笃定,“罗喉,是时候该躲起来了罢?不该来的已经来了……”

“你……”罗喉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身前替她挡下法杖的女子。

重新摆开了对阵的架势,百里逐笑催促道,“还不快走?!可要记得我百里逐笑今日的恩情啊,改日我再去寻你……还有些麻烦的事情要问你呢。”脑海里浮现出小正小雅兄妹二人期盼的目光,她现在知道他们娘亲的疯病是如何而来了。

罗喉没有再说话,提起衣裙,向秋千后的拱门跑去;那道看似寻常的拱门在她接近时,忽然间幻变做一只立在空中的巨大眼睛,瞳子幽紫宛若浓墨凝聚而成,阵阵瘴气从中冒出,很快污浊了周围的空气。

而罗喉一袭水红色的身影,借着自黄泉之眼中升腾而出的瘴气很快消失不见。

眼见魔物召唤出黄泉之眼逃之夭夭,不朽眼角一缩,手中的一串佛珠随即向拱门投掷过去,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佛珠在空中急速环成一个圈状。只是快要击到黄泉之眼的瞬间却被一只白皙的手紧紧握住,在手臂上绕了好几个圈终于退散了法力。

手腕使了不小的力道,百里逐笑一个回身旋步将那串佛珠套在了肩头。

☆、黄泉之眼【上】

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出弧度,贴在她的脸侧。

屡屡挡开他的法器,阻止他对那只魔物下手,不朽终于皱起眉头。注视着白衣少女唇上的血迹——那是被她自己咬破的,借助于疼痛的力量才没有被魔物的话混乱心智。

魔物已遁去,他只好作罢。不朽朝百里逐笑一拜,语气虽是平和却令人觉得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百里姑娘难道看不出那女子是魔物?”

“笑话,我百里逐笑修行百年有余,区区一个魔物怎会看不出?”当然,除了一只姓楚名四歌的魔物。将剑重新插入剑鞘,她挑眉,“不过,那又如何?她是魔物又如何?”

“你身为沉渊派弟子,就这么放任迷惑人心的魔物肆意妄为,当真妥当吗?”

“那禅师的意思是……”

“自当赶尽杀绝,以除后患。”

“那不朽禅师,你与那些良知泯灭的流氓强盗,又有何分别?”瞥望不朽一眼,百里逐笑敛了笑容,幽幽道,“禅师也知我是沉渊派弟子,那禅师可知我派掌门人,也就是当今流川侯,迎娶的便是一妖族女子?禅师觉得,沉渊弟子会因为对方是魔物便要赶尽杀绝么?佛门尚不主杀生,会破杀戒,我派也有我派的规矩,众生平等这个道理,在下怕是记得比禅师更清楚。”

不朽被她驳得无话可说,只得从旁提醒,“凶星骤降,征兆不祥,德州妖魔骚动不安,若不及时制止,只怕会难以控制。”

“这个我自有分寸。”露出一副“不必你操心”的表情来,百里逐笑微微一叹,“修仙之人出动,善恶妖魔都已四下逃窜,妄图为祸人间的那些,这几日也叫我们灭个干净。与其说在德州骚动的是妖魔,倒不如说是我们这些修仙之人。”

望着自嘲中的少女,不朽无奈垂下了眼睛,他的手一横,飞落在一边的法杖便重新回到了他的手掌中,“姑娘何苦这般袒护妖魔?这已经不是沉渊派弟子所要肩负的责任了吧?”

“啊,确实呢。我派弟子并没有责任去维系流川之上人仙妖魔四族的平衡,不过,云家却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权利啊。”她歪头眨眼。

云家……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不朽本无波澜的脸上稍稍有了一丝变化,但却读解不出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来。他又朝少女一拜,从未有过的虔诚姿态。

此时无声胜有声。

于是她露出胜利的笑容。

“呐,不朽,我要收回最初时和你说过的话。即使有朝一日,你愿意随我回沉渊,我也不会引荐你入师门。”她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笃定,墨色的双瞳中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凉,“你的想法,与我派的办学理念实在是差太多了。”

不朽微微动了动唇,“依照方才的说法,姑娘应该是……”

急忙做出了个制止的姿态,她挥了挥手中的剑,轻笑道,“佛曰:不可说。”

*

虽说很想缠着那个臭和尚,但眼下“身负重任”的百里逐笑还是决定很仁慈地放过他。反正凶星慧斗的事情一日不水落石出,不朽便一日不会出德州城,自己的时间还很多,不怕和一个凡人耗着。

在不同的时间轨迹里,她不会输。

想到这点,百里逐笑的心情便开始转好——也唯有在这般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这八百四十二年,当真没有白活。没错,虽然看上去只有十八岁的模样,她却是实实在在的在沉渊山上渡过了八百四十二个春秋。

所以当不朽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她报之微笑,随即目光飘落在仍旧笼罩在瘴气之中的黄泉之眼上。

罗喉。

没有诅咒,没有附身,从人到魔,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人心是最坚固的东西,却也是最脆弱的。

她向黄泉之眼走近几步,暗紫色的瘴气便很快缠绕上手臂,叫嚣着要从她的肌肤侵入血液。撤了护体灵力的百里逐笑,只觉得胸口异常沉闷,那种自心底升腾起的压迫感,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那个人在身边。

她强忍住被浓厚瘴气所侵蚀的不适感,一步一步走向黄泉之眼……

手腕上突然间的疼痛令她瞪了眼睛,偏过头来却见一张极其愤怒的脸,耳中被强行灌入斥责的声音,“你疯了吗?那是连着流川和魔域的甬道!像你这样的修仙之人要是被强行吸入的话,就再也回不到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男子上前几步,抬起修长的腿,一脚踢在立于拱门之间的黄泉之眼上,那瘴气漩涡中传来了一阵凄楚叫声,缠绕在她周身的瘴气立即窜入巨大的眼睛中,很快随同眼睛一并消失不见。

尽管附着在肌肤上的瘴气消失了,可先前那般的压迫感却来的更加分明,百里逐笑有些吃惊地望着来者,喃喃动了动唇,“……混账楚四歌?”

强压住怒火,紧抿的薄唇吐出句话,“‘混账’两个字是多余的,分不清状况的女人!”

“‘分不清状况’也是多余的。”

“哼,还有力气回嘴。其实对于你来说‘女人’两个字根本也是多余的嘛。”有些嗔怪地扫了她一眼,来者将手插入裤兜,耸了耸肩,继续毒牙攻击,“人家胸大才无脑,你没胸也没脑。”

“……混账。”

*

百里逐笑现在才知道,原来随口叫了八百多年的“混账”二字,压根就是给眼前这货备下的,自从楚四歌出现以来,叫出口的和心里暗骂的次数已经快要赶上自己骂自家掌门和小狐狸青仔的次数总和了,不,也许早就远远超过了。

现在,坐在秋千上的人是她,而阴魂不散的男人此刻居然好心到推着她一起玩。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快要发生。

脊背凉飕飕的。

白色的裙摆随着风肆意地荡了起来,层层叠叠间露出少女修长白皙的双腿。双臂紧紧攥了秋千的细链,百里逐笑无不感慨地想,若是家中也有这样的秋千,说不定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不过,若是在家中,她也不会有心去嬉戏玩闹,叫人笑话才是。

“所以,你怎么会在德州?”先发制人总是好的。

“我倒是想去翟家村呢,可按你指的路走,果真到了一处悬崖。于是我想了下还是决定来德州看看,顺道讨回一千两银子。”无奈叹了口气,楚四歌在她背后推了一把,耳边响起了秋千吱呀吱呀的声音。

百里逐笑脸色一沉:居然还记得那银子。

“是惦记着我这把剑罢?”毫不留情地拆穿。

秋千荡了回去,绳索却被楚四歌紧紧握在手中。他一探身子,灼热气息随即扑到她的耳边,后背抵着男子结实的胸口,那人笑道,“银子,剑,人我可都惦记着呢,十倍奉还什么的,我也很是期待……”

“你在说什么啊!什,什么人不人的,我,我才不会对你……混账二字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你了!混账混账!”

☆、黄泉之眼【下】

一点点回忆着楚四歌之前所说的话,百里逐笑努力让自己的思绪清晰些,再清晰些。

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夏天快要过去了呢。

身后拱门已经恢复了原先模样,周围瘴气也渐渐消散开去,换句话说,自己手头掌握的唯一线索被切断了:如果不能尽快找到使小正兄妹娘亲恢复心智的方法,他们一家的苦难就远远不会结束;而如果不能尽快联系上青仔的话,自己这个浑身上下只有两枚铜板,堂堂沉渊白襟弟子——一定会流落街头挨饿受冻。

想到这点她不由叹气,继而扭头望向楚四歌,“方才你所说的‘这边’,指的是流川大陆么?那么你果然是从‘那边’来的么?不是楚荒,而是深藏于楚荒与流川交界碧水河底的……魔域?”

不知是何种心思才问出这样的话来,如果可以,她根本没有想过用“这边”和“那边”来区分仙与魔。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身份了,又何必再问。”手腕微微加重了力道,他将身前的人推了出去。

秋千就这般摇晃着,继续发出扰人心弦的声音。

“楚四歌,你不该来这里的。”微微垂下了目光,百里逐笑压低了声音。

德州也好,翟家村也好,他都不该去。

“所以你才给我指了一条反方向的路,好让我这个魔物避开那些修仙之人?”鼻中轻哼了一声,楚四歌幽幽阖上眼,“你是想说,那日你御剑离开本是想放我一马?又或者是为了饶我一命?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的好心和仁慈?”

“难道不该么?喂,用点力推啊!”

似乎是嫌秋千荡得不够高,百里逐笑有些嗔怪地催促着自己的免费苦力,两条长腿晃个不停,这回算是把小时候没有玩的统统补了回来——稍稍有点感谢那颗落下来的星星了呢,若不是这空无一人的街,她才不会像个白痴小孩子一般做这种事情。

估计身后的那家伙也不会。

狠狠在少女背后推了一把,眼见着秋千荡了出去,楚四歌退后了几步,生怕那女人使诈在秋千荡回来时对着他胸口反手补一刀。

“对了,我在找一个魔物,一个叫做罗喉的女人,你可知道?”

刀子没有,问题却一个接一个丢过来。

不过问完了,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刀子就该刺过来了。

楚四歌垂了眼连连摇头:早知来德州还得伺候这女人,自己还不如藏身在暗处默默观察局势,至少还有柔卿在旁边伺候着他。

于是他搪塞,“你寻她做什么?方才,你不是也见那女人躲入了黄泉之眼中了么,只怕没有主子的命令,一时半会也不敢再来造次了罢。”

“哈?原来你方才一直都在这里?不朽怎不一招毙了你这黑狗魔物?”

仿佛被一招戳中了软肋,黑衣男子彻底弃了一贯的冷静神色,嚷嚷起来:你不是也说过我身上没有丝毫妖魔的气息么?那些愚钝的凡人怎会察觉出我的身份,又岂敢对我下手?再说了,我来德州最先便是寻你,你是修仙之人,倘若有难还能替我佐证还我清白,不然我怎敢在闲逛?”

说到底是为了寻个正派中人做靠山罢——她不满撇嘴。

末了他说,“我与那唤作罗喉的魔物,根本上就不一样。”

“这么说你定是知道些什么了?果然这下子魔域派了不少先遣部队来‘这边’嘛。”她扭头,对上楚四歌的眸子,意味深长笑了笑,“有两个孩子的娘亲被那女人乱了心智,我想知道救她的办法。”

男子手中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我若告诉你,可有什么好处?”

“当真把自己当生意人了,凡是都得占个好处。你若能帮得了那兄妹二人,我自然会给你好处,决不食言。”

“不妨先你说说看。”他提出条件,“我考虑一下。”

脚下在地面上重重一点,秋千被她停了下来,百里逐笑说得坚决,“草芥剑是万万不能给你的,这一点你必须要很明白,当然,或许你要的根本也不是这把剑。不如这样,我带你去见赠我剑的人,有什么恩怨情仇你与他去讨个说法,这好处如何?”

如今的草芥剑,便是曾经的流川剑。

一直以来拥有这把剑的男人,楚四歌知道是多么可怕的家伙。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云家的东西会流落到一个外人的手中,甚至,都不一定是沉渊派的弟子,“去见那个人?像我这样的魔物一定会没命的罢?不过……成交。”

楚四歌低声轻笑了一声,若有所思垂下了眉眼。赠剑的人,他怎会不想见呢,他想见,想见了足有百余年;然而真正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他又不知该用何种身份去见了。于是只能苦笑着说其他的话,“对了,还要问你,那个和尚与你是什么关系?”

“恋人。”百里逐笑晃着脑袋一口笃定,努力做出不可置否的表情,“我就是为了他才来德州的,如果你打他注意的话,我会拿你炖狗肉汤。”

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楚四歌挑了挑眉毛。

“推这么用力做什么!背上好疼!唔,好,好高啊,快飞出去了唔啊啊——”

“喔,刚才那下我是用脚踹的。”

她开出的好处令他觉得惊愕。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到有些刻意。而那个女人一直在暗中左右着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本该在两人道别时终止的羁绊,却在他寻来德州后,无声地又重新上演——但愿只是自己的多疑才好。

*

破旧床榻之上,女人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时不时吐出几个不成句子的词语。屋里的光线昏黄,小半截蜡烛发出的光芒不足以刺痛人的眼睛,可是来回穿梭在屋里的两个小小身影,却看得人心酸。

“娘,娘你喝一点这个粥吧,家里还剩点米,小雅会做粥呢……娘……”唤作小雅的女孩子端起缺口的瓷碗,凑近了女人的嘴边,身体被咒文锁链束缚的女人露出凶狠的目光,弓了身子将嘴边的瓷碗顶翻,“咣当”一声,白色的粥顿时撒了一地。

“娘,娘你别……”

小雅眼中含了泪花,有些踌躇着不敢再上前,而后被哥哥拉到门外,男孩子死死咬住下唇,看自己母亲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了爹,娘也不再是娘,他的全部便只剩下妹妹,他又怎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百里逐笑揉了揉眼睛:从没想过一个人会忘记自己的家人,更没有想过人的心会如此不堪一击,不过是罗喉的几句话,便能让凡人陷入无休止的疯狂。

出现在破屋里的并不止她一人。

楚四歌跟着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小正兄妹并没有意外,只是有些畏怯地上前打招呼,继而借口要照顾母亲慌张离开,这番举动倒是惹得姓楚的家伙频频皱了眉头,一张脸臭得快要散发出异味来。

混账楚四歌是个不讨小孩子喜欢的男人——某人借题发挥,狠狠嘲笑了他。

“如果我与你说那两个孩子的娘亲已经无药可医,你会动手杀了那女人么?”楚四歌斜斜倚靠在门边,微微下垂的眸子淡淡扫向她,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她是魔域三王之一幽冥王荣轩的手下,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罗喉本是一颗凶星的名字,主掌世间生灵的精神一面,即便是随意说着一些不相干的话,意志力差的凡人也很容易因为各种各样的情绪而失控。那对兄妹的娘亲便是这般才发狂的。换句话说,她只是放弃了自己的心,甘愿堕落了而已;要想解脱,将她杀死是唯一的办法。所以,百里逐笑……你要怎么办呢?”

☆、心比海深【上】

无药可医的“绝症”。

忘记了一切,哪怕是最亲近的人,睁开眼睛只想杀掉所有活着的东西,没有思想没有回忆的行尸走肉——只有极其弱小的人,才会打从心底有这般的执念,才会想用一个极端的方式来彻底保护自己。

楚四歌低了头,夜里的风有些凉,甚至依稀间能嗅出血腥的味道。

“早知道会这样。我带你来,只是想确认一下。”百里逐笑睁开假寐的双眸,墨色瞳子在楚四歌的身上停了一瞬,“不过,你知道的还真多。”

没有回答她的意思,楚四歌依旧沉默。

于是她支起身子,将草芥剑扛在肩头,慢慢往女人躺着的屋子走去,“楚四歌,你身上还有银子么?给他们兄妹留一点罢。算我头上,他日与先前的一千两一并还你。”

“银子已经放在两个孩子的床头了,而且我也从来没有指望过你这家伙会还。”眼中稍稍多了些许柔软,被当做“取之不尽钱袋子”的男子忽然拉住她的手,“你,真的要去?”

……真的要去了结那个无法恢复心智的女人吗?

没有挣脱的意思,但她心底很希望此时有个人能拉她一把。

“总有人要去做的吧?放着不管只会让更多的人痛苦。”她拨开了楚四歌的手,“你若不是个魔族,坏事当然由男人来做会比较好,不过……”笑着对上男子的眼睛,百里逐笑将声音压得更低,“‘杀一个凡人’这种事情还是由我这样的‘神仙姐姐’来做才不会节外生枝啊。”

握着剑去杀戮凡人的,有时候并不是妖魔,也可能是高高在上的仙。

可是说到底,还是为了保护什么。

从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会有如此决然的表情,也从没有想过她会把杀人当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楚四歌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没事的,虽然不怎么喜欢……”像是在安慰楚四歌一般,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她露出难得的笑容,却意外地很不自在,“……不过我习惯了。”

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久久地凝视着她,半晌才问出三个字,“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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