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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责任。”百里逐笑声沉若水,“如果有一天,你若敢做出于流川不利的事情,我亦会第一个对你亮兵刃……”

“这也是你的责任?”

“啊,绝对无法推卸的责任。”

她背对着他,微笑。

比任何人都要遵守门派规矩。

比任何人都要坚定自己的原则。

比任何人都要小心翼翼地生活。

在那座仙山之中,百里逐笑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

昏暗的屋子中,连最后的烛火也被熄灭。

失了心智的女人头发凌乱,在夜间才有平缓的呼吸。单薄的衣物上还沾染着不少血迹,尽管脸颊被擦得很干净,但身上仍旧闻得见尸体的腐臭味。那是被她杀死并吃掉的男人留下的味道。

透着寒气的刀刃对准了女子的心脏,因为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诡异,眼见那刀尖快要刺入女子身体的一瞬,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小颗石子却生生将那把短刀击落,“啪”地一声响,原本握着刀的人顿时被惊得退后了好几步。

“小鬼你……”听见声响而瞬身来到屋中的楚四歌很快重新燃着蜡烛,看见地上丢弃的刀子时不由微怔:为什么会是那个孩子?

百里逐笑亦是发怔,丢出石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双墨瞳盯住唤作小正的男孩子,灼灼目光在向他讨一个答案。

“你,你与他所说的话,我全部都听见了,娘她已经……无法再像从前一般了……是不是……只有,只有死,才能获得解脱,是不是?是不是?”男孩子倔强不让眼泪流出来,只是死死望着百里逐笑的眼睛,“……一定要杀了娘才能解脱,对么?”

很想说对,可是,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接受这个事实,百里逐笑无法想象。

“我……你娘亲她……”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楚四歌。

黑衣魔物忽而在小正的头上抚摸了一下,淡淡道,“去看看你妹妹有没有睡着,不要在这里叨扰了你娘亲。”略带深意的目光朝床上望了望,那女子果然已被动静惊醒,挣扎着想要起身,无奈被符咒束缚,布满血丝的眼睛愤怒地望着三人,宛若恶鬼。

男孩子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明白,他的娘亲已经回不来了。

“不是因为妖魔么?”低到不能低的声音。

微微叹了口气,百里逐笑摇头,“不是。”

“那是……”

“是人心。坏掉的心,是没有办法医治的。”脑海中想起罗喉温柔却如同利剑一般的话语,短短几句,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内心。罗喉是主掌精神的凶星,这样的力量,连已入仙籍的她亦没有办法抗拒,更不要说区区一个寻常的凡人女子。

她只能道歉,向那个倔强的男孩子道歉,“……对不起,姐姐食言了。”

没能找到救你娘亲的办法,还想要亲手结束她的生命。

真是个差劲的神仙姐姐呢,她苦笑。

楚四歌默默地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去拉男孩子的手。尽管感受到小正从手心传来的抗拒,他并不松手,只道,“我们先出去,她还有事要办。”

小正咬着唇只好跟了他的步伐,走过百里逐笑的身边时,仰头轻声道,“我不会怪你。一想到娘亲这副痛苦的样子,说不定以后还会伤害更多的人……我,我心里难受,小雅也会难受,我不想看到小雅哭……能求你们一件事么?”

她点点头,手里的草芥剑迎着烛火,流转出奇异的光泽。

“能不能告诉小雅,你带着娘亲去仙山治病了,然后,然后……”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目光至始至终停留在他母亲身上,“不想让娘再痛苦了……不想,让任何痛苦……”

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做这样的决定,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残忍了些;早知如此,她宁可没有答应兄妹二人最初的请求。

百里逐笑勉强扯出笑容,抬手揉乱了小正发,末了突然在他的脑门上重重弹了一下,“老实说,我很中意你。好好照顾小雅,等十年,十年之后,我带你去爬山……”

小正露出困惑的眼神,分神瞬间被楚四歌提了衣领不由分说直接扔到了门外。楚四歌继而望向神色渐渐变作淡漠的白衣少女,“你若下不去手,不如让我来做。”

“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她挑眉,横剑将他亦逼退到门外。

重重闭合了木门,屋里很安静。

小正心中明白屋子里会发生什么,也知道那个被妹妹口口声声称作“神仙姐姐”的女子眼下正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可是没有勇气阻止,为了更多的人,他也不能阻止。

楚四歌双手抱肩,双眼微阖,默默汲取着周身的气息,片刻之后淡淡道了句:结束了。

他能感觉得到一个人的气息已经消失。随即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百里逐笑从屋里走出,月白色的短衣之上点着朵朵殷红,散发出幽蓝色光泽的长剑上,血水正一点点顺着剑身滴落,在她的身后拖出长长一条血痕。

脸侧溅上了点点血污,见到两人时她却绽开一个笑容,自嘲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像妖怪?”

很多话在喉头滚动,想起眼前女子说这一切已经“习惯了”的淡然模样,楚四歌已然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原本只当她是生性快活,风扬跋扈,“有趣”二字已经足以涵盖了这个女人的一切;今夜之事却让他的心头久久不能平静,两个字,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楚四歌单单是望着她,不作言语。

“不。”男孩子摇摇头,小小的脸上满是笃定,“你是神仙姐姐,永远都是。”

☆、心比海深【下】

僻静的院落之中,一抹清瘦的身影坐在巨大的青石上,细心擦拭一柄沾满血污的细剑。

盈盈月色尚好,却无人来赏。

听见水声才缓缓抬起头来,下一刻,让血渍染红的右手被人强行握住塞入盛满清水的木桶中。百里逐笑一惊,擦剑的绢布掉落在地,另一块柔软的布子却抚上了她的手,一点点帮她清洗着手上残留下的血污。

百里逐笑轻轻笑了一声,索性也就随了楚四歌去。

看着男子认真的侧脸,回忆着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她冷不丁开口,“有时候觉着你倒是挺温柔的……”

“不如你甩了那和尚,考虑考虑我。你若是能改改脾气,我就勉为其难地将就一下。”

男子手中动作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话题却没有继续下去——或许再接下去又会引起新的战争,此刻他只想安安静静与她处上片刻,“我将那女人埋了,就在附近的一颗梨树下,男孩跟着我,一声也没有哭,女孩一直睡着,不用担心。”

按照与小正的约定,他们二人只要在天明之前消失从这里便好。

告诉小雅他们的娘亲被神仙姐姐带走了,如果不好好长身体的话即便长大也见不到娘亲——这样一个谎言不知可以维系多久,但是无论如何会比告知她实情要好上千百倍。最辛苦的自然是那个叫做小正的男孩子,索性楚四歌慷慨解囊留下的银子足以让他们过上不愁温饱的日子。

不过这些意味着自己欠得债又多了一笔,尽管那个伪奸商似乎并没有把这笔钱记在她头上。想到这点,百里逐笑抽回湿漉漉的手在男子脸上轻拍了几下,“我没说错,你果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呐,啊不,是很温柔的……魔……”

被点破了身份,楚四歌非但不生气,反倒是勾起嘴角,学着她的模样掬起一抔水往她脸上也拍了拍,小心将她脸侧的血迹也擦拭干净,这才慢悠悠道,“温柔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况我一向对女人很温柔的。”

目光稍稍在她平坦的胸口停了一停,他装模作样蹙起眉头,怪气地说着不中听的话,“不过你好像也不能算是女人,对你太温柔倒确实是我的错了。啊啊,下次我会注意些的——粗暴地——对待你。”

一手已然握拳,百里逐笑额头上青筋直跳:和这男人拌嘴简直是自寻死路。

“罗喉这件事我也算出了不少力,你的承诺可能兑现?”他的动作停下,骤然变作冰凉的双眼对上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美目,“我是说,什么时候动身去见那人?”

去见赠她剑的人。

可是,或许这般做的结果只会是让他楚四歌在这个世上消失得更快……

“我不是与小正说十年以后带他去爬沉渊山么,要不你也一起来?”她若无其事垂了眼,接过楚四歌手中软布,沾了些木桶中变作红色的水,兀自擦拭起衣服上的血点来,“虽然困难重重,我也破例收个魔族做关门弟子好了……”

十年。

刚刚好是他从轮回的边缘走一遭又回来的时间。

楚四歌心中咯噔一声响,不由眯起了眼睛,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拂动,“我等不了。”

百里逐笑抬头眨了眨眼,歪了头无辜道,“那你自己去找他啊。”

他语噎。

“我的时间不多,也不知十年后又是何种光景。”沉默了片刻后,他终于妥协,声音快要低到泥土里,“百里逐笑,我有点迷惑了,你到底是谁?你与流川侯究竟是什么关系?”

真是直截了当的问话,她不由冷冷一笑。

“他是我的掌门,我是他的弟子,仅此而已。”百里逐笑伸出的手指停在他的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来,冰凉的水珠粘附在他的薄唇上,“不过居然连我的派系都猜到了,真不简单呢楚四歌,好像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我是沉渊派的弟子罢?也没有说过这草芥剑是流川侯送给我的……”

“我本来是还在猜的。不过你刚才有提到十年后要带小正去爬沉渊山。”无辜摊手,黑衣男子立即做出一副“不是我聪明而是你太蠢”的模样,用非常遗憾的目光朝她瞅。

巨大的黄色闪电从百里逐笑的身后横着劈过去,她露出一副石化的表情来:啊,原来还是自己说漏了嘴……原本还指望靠这个来唬一下眼前常年撅着腚乱飞的混账,结果“震你一下”的计划到底还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泡了汤。

可恶可恶可恶。

“这个先不说,你不觉得周围有种很难闻的味道么?”意识到什么,楚四歌忽然站起身来,吸了吸鼻子,有些厌恶地看着坐在青石板上的少女,“好像是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

大概是被你气到七窍生烟了吧?百里逐笑心中暗骂了几句。然而那股臭味确实是从自己身上而来,脸色不算好的少女四下找寻了一番,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楚四歌提来给她梳洗的木桶上。

“这桶好眼熟,你从哪儿拿来的?”

“后院。”他指指身后的方向,不明所以。

“……那是便桶好吧。”她瞪了眼睛。

有些无力地说出了最后一完整的句子,巨大的青石已然被身形纤瘦的少女高高举起,宛如初见之时在栖凤楼里举起的那张可怜四方桌。

见此情此景,楚四无比镇定地摸了摸下巴,稍稍退后一步,随即飞起一脚将装满水的便桶朝着百里逐笑的方向踢了过去……

*

在这偌大的德州城中,遇上不朽已然出乎了百里逐笑的意料,所以眼下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再巧遇上沉渊派的弟子,更不要说那只名唤青仔的白狐了——运气只有那么多,她固执地认定每每遇上一个对的人,就定会花掉一些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运气。

距离最近一次回到山门已有两年,重新涉足尘世之后她便敛起周身的仙家之息,以游侠的身份混迹于凡人之中。八百四十二年中,这样的修行不知进行了多少年,她却仍然无法静下心来去面对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正因为明白日后的路有多难走,她才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沉淀杂念。

掬起一抔清水淋在肩头,带着温度的水顺着女子脖颈的曲线流下,尽管身体清瘦单薄,蒙蒙水雾之中却依然有青涩的暧昧气息。

拜楚四歌所赐,举着青石块的她光顾着躲开瞬间飞来的木桶,结果一桶臭烘烘的脏水全部洒到了她的身上,淋得里外湿透。

初见之仇,那家伙居然还记得,而且乘着这回全数向她讨了回去。

“混账!我泼你的好歹是难得一遇的美酒,你还我的是什么?用便桶装的脏水!那可是散发着和你脸一样臭味的臭水啊!”攥紧了拳头,百里逐笑气冲冲地在温泉池中站直了身子,朝着楚四歌背身所在的地方怒吼起来,“动什么动!不许转过身子!你敢回头看一眼,我就敢用你脑袋煮狗肉汤!”

不算大的温泉恰好够她一个人享用,如果没有先前那么些破事,她倒是有点感激那个姓楚的家伙能在德州城郊寻到这么个好地方。

“不是给你找了处地方梳洗么?连新衣服都给备好了,你这女人还计较什么!”背对着温泉池站了足足快两个时辰的男子已经开始跳青筋,“怕我看的话就该让我走远一点,怎么弄得好似是我巴不得留在这里一般?再说了就你这身材会有哪个男人感兴趣啊,自我感觉良好也该有个限度吧?”

“……只是觉得看着你老老实实待在旁边才会比较放心,而且‘自我感觉良好到没有限度’的,根本就是你这个撅着腚四处飞的黑狗精!别动!不许回头!”

百里逐笑颇为不满地瞥望了眼那抹修长的身影,银牙轻咬;抬手嗅了嗅,身上那股诡异的味道已经被这池温泉冲洗得差不多,她这才提高了嗓音,“现在你可以滚远一点了,本姑娘要换衣裳。”

其实女人换衣裳的时候才会让男人更加有机可乘……心里意识到这点,楚四歌幽幽叹了口气却没有说出口:反正说出来也只会引起新的战争,还不如让这小丫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好了。

男子双手抱肩,目不斜视,迈开步子往树林里走,步子踏在干燥的杂草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竟惹得林中欢叫的鸟雀一一扑腾着翅膀飞了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百里逐笑这才重新将身体没入到温泉之中。

换下方才那副蛮横的模样,墨色双瞳弥漫出一股寒意,女子的声音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戒,“我已经将他支开了,可以现身了罢,罗喉?”

☆、幽冥魔王【上】

夜幕渐渐加深,若没有头顶的一轮明月,眼下这里恐怕什么也看不清。

可是百里逐笑却看得分明,温泉边端坐的女子,正是那日不敌不朽逃之夭夭的魔物,罗喉。

那温柔亲切的女子依旧是先前的那副装扮,梳着整齐的发髻,并没有佩戴太多的饰品,水红色的长裙衬托出她玲珑曼妙的身材。只是瞳子与初见时不同,显现出嫣红的颜色来,宛若两团火焰在眼中燃起。

红眸,那是魔物的象征。

“怎么,害怕那个男人所以才迟迟不敢靠近吗?”微微偏过脑袋,百里逐笑朝楚四歌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是这样的夜色,即使那家伙色心大起从林子里偷窥,也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楚罢?

罗喉抬了衣袖遮口,轻笑了一声,“妹妹真是好生聪明,那位大人罗喉可招惹不起。”

那位……大人?!

心中默默咂摸着罗喉的话,百里逐笑不由蹙起了眉头。不慌不忙扯过岸边的包裹,那里面有一套新衣,是楚四歌替她从城里弄来的。说是弄,具体是怎样她也懒得探个明白,因为她发现,只要与楚四歌说话,自己一定会以“混账”二字在心中结尾。

——城里的商铺不是都关门了么?你从哪里弄的?不会是偷……

——这么说太失礼了,我确实是没有经过主人的许可从绣品店里拿了东西,不过留下了银子,也写了字条,这不算偷吧?

——太可惜了,你怎没让那些修仙之人捉去灭掉?

——别把你们那些修仙之人想得与你自己一般凶恶。

——“凶恶”两个字是多余的啦,混账。

一边回想着与楚四歌绊嘴时的情景一边将包裹里的衣服铺展开来,是一套月白色襦裙。比她先前那套短衣繁复了些,却不带有任何杂色,连上衣点缀的珠花都无一不是白色——像极了她的风格。

百里逐笑嘴角稍稍扬了扬,却没有笑出声来:不仅是个温柔的家伙,似乎也格外细心呢。

他若不是魔,也许会比较有趣一些。

不,正因为他是魔,所以才更加有趣。

“妹妹说要来寻罗喉,可是怎么也不见你来,罗喉觉得很寂寞呢。”月下,罗喉微笑着接过百里逐笑手中的襦裙,小心地替她更衣,口中赞叹,“妹妹到底是天生丽质,着这衣裳,倒是比先前更适合。罗喉若有妹妹这副姿容,只怕荣轩大人便稀得看罗喉一眼了,罗喉也不会……这般寂寞的留在尘世中。”

荣轩。一个名字牢牢地印刻在自己的心底。

百里逐笑眼中尽是戒备,却不发一言仍由那个女人伺候着她。

“罗喉的命是妹妹救下的。”

她的声音很淡,很柔,很好听,宛若温泉一般在百里逐笑的心头萦绕,那样令人魅惑的话语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无关凶星罗喉主掌精神的能力,这样的女子也往往更加容易抓住一个人的心。

“罗喉很是喜欢妹妹呢,特别是妹妹说要来找罗喉的时候,罗喉真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可是你那时为什么没有跟来呢?荣轩大人说,妹妹是不会来我们这边的。所以呢,所以罗喉不想妹妹也寂寞,罗喉……罗喉就来找妹妹了……”

魔物眼中红光大盛,声音越愈发变得尖细,扭曲。

将腰封紧紧束在百里逐笑的纤细的腰肢上,罗喉从宽袖中探出手指,被凤仙花汁液涂抹过的尖锐指甲宛若利剑,带着旁人无法理解的愤怒和不甘,狠狠向身前少女的要害刺过去,“荣轩大人说,只要死去,就不会再寂寞了……罗喉也不希望妹妹再寂寞呢……”

耳边充斥着女子鬼魅般的呓语,百里逐笑眼角一缩,足尖勾起地上的草芥剑,迅速抽剑格挡下罗喉的利爪。散发着幽蓝色剑身的长剑宛若碰触到同样质地的硬物,两者的激荡震得两人双双后退,拉开了距离。

反手握了细剑横与眼前,百里逐笑一手撑住地面,弓□子摆开迎战的架势。湿漉漉的长发紧紧贴合在脸侧,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滴落。

一击未中,罗喉清秀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嫣红的长指甲,眸子又瞥向了百里逐笑,“妹妹……一个人,会寂寞的……”

心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无形的石头,百里逐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和那个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如果不阻止她说话,自己内心的空隙很快就会被挖出;若让其乘虚而入,便会变得如同那个疯掉的女人一般,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

总是兀自说个不停的女人最讨厌了。

“真是麻烦。如果在这里□掉的话,一定会被那只老狐狸念叨很久并且作为反面教材供沉渊派后辈弟子反复学习的罢?这种事,想想就觉得不能接受啊……”苦苦笑了一声,她动了动手腕,草芥剑在月下映出一道光晕,“果然还是在这里将你解决掉比较好。”

虽然不想与魔域的家伙扯上关系,可是正如不朽所说,这般放任不管的话,遭殃的到底是流川之上无辜的百姓。

过长的襦裙或许有些不适,她便分毫未有犹疑地用剑将下摆割去,随意丢到一旁;细剑发出嘤嘤低鸣,少女周身腾起一股凌烈的气息。在罗喉惊愕不已的目光中,百里逐笑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悄然无声地袭向一身水红色长裙的女子。

尽管知道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罗喉却依然勉力地苦苦支撑,妄图崩解她心中的缝隙,“呐,不管妹妹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命运……你呀,注定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呢!那个和尚其实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吧,说不定连名字都忘记了,这还真是可怜呢……”

“闭嘴!”宛若淀着浓墨的双眸渐渐氤氲出怒意来,握剑的手忽然间顿了一下,身体向后让了一步,“不要再说了!”

有破绽。满心以为自己得逞的罗喉抬袖遮口,笑出声来,尖锐的指甲朝百里逐笑的心窝刺去!

“哼,就凭你这等魔物,也想坏我流川安宁么?”她冷冷一笑,格开罗喉的指甲,“虽不知你是受谁指使,我只是替你家主子惋惜,与云家作对便是不幸的开始……”

少女的目光变得冷峻且锐利。

眼神不一样了,或许,是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吧?还是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罗喉心中百感交集,眉间一蹙,宽袖飞动间却根本无力挡下少女手中的细剑——明明只是凭借着剑法招式便可以做到让人无法抵挡,倘若再加上修仙之人的术法,这个纤细女孩子的力量,究竟会有多么可怕?

胜负在百里逐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便已经揭晓。

两人的身影交错,利器无一不是朝向了对方的心脏。

谁料在长剑几欲刺入罗喉心脏的那一瞬,百里逐笑忽然被猝不及防出现的人扼住了脖颈,动弹不得。那人速度快到令她难以看清楚面貌,然而周身的苛烈戾气还是让她明白过来介入者是谁。

狠狠咬了牙,抬手却只将剑喂入到罗喉的小腹;而罗喉亦是被楚四歌用另一只手扼住了脖颈,因为疼痛而发出喑哑的□。

到底还是实力差了太多。

罗喉唇角留下一丝血迹,但这般程度的伤,还不足以要她的命。可当她看见楚四歌时,竟被吓到几欲昏厥,“您,您……”

“松手啦!”罗喉的声音很快被百里逐笑的惊呼声盖了过去。脖子上的力道足以让她喘不过气来,望着再熟悉不过的魔族男子,她的眉蹙得紧,“……咳咳,楚四歌……你这是要做什么……”

“放过她。”楚四歌压低了声音,眼中的戾气足以让万物战栗,明明是恳求的语气却听起来更像是命令,“百里逐笑,莫要让我为难……”

百里逐笑感受得到他扼住自己的手在一点点加重力道,或许这只是警告;当然,如果她若再刺罗喉一刀的话,那个男人说不定当真会将她掐死在这里——索性自己不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也知道眼下的情形该如何收场。

有些不甘地将沾了魔物之血的长剑抽了回来,她有些生气自己一次次大意了这个来去无踪的男人。

而腹部挨了一刀的罗喉吃力地望着楚四歌,修长的黑色身影映在她嫣红色的眸子中。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的她刚想叫出一个名字来,竟被楚四歌狠狠瞪了一眼,想说的话只在舌尖流连了一瞬,便咽了下去。

“流川之上,我族不会造次。”他的双手慢慢松开,眼睛却小心地观察着两人的神色,“还望百里姑娘也高抬贵手……”

百里逐笑抿了唇并不说话,腿脚动了动,从一根冰刺上拔了出来。嫣红的血将她的鞋袜染做通红,一道不小的口子狰狞可怕——方才若不是及时施法唤出地刺利用疼痛刺激自己,只怕当真要叫这唤作罗喉的魔物诡计得逞。

“又弄伤了自己么?”楚四歌看她的眼神不由变得柔软。

月下,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哎呀呀,小美人既然要杀罗喉,便让她杀掉好了嘛。反正我身边才不稀罕这等不听主子话的随从呢。”邪魅的男声猝不及防地响起,阴影中忽然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倒是你,对女人的脾气越来越坏了喔,楚小歌~”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物登场,才不是猥琐男

☆、幽冥魔王【下】

听见了带着戏谑的话语,楚四歌的脸色忽然间沉了下来,双眸盯紧了来人,“你果然在这里,幽冥王荣轩……”

被楚四歌一语道破身份的男子慢慢走近三人,月光下终于露出了真面目: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上挑的眼角着实给那张脸添了三分邪佞;男子身着一身暗蓝色金纹锦袍,左手掌心玩弄着两颗玉质的福寿球,浑身上下配饰无一不精绝伦,华美非凡,层层叠叠的后摆逶迤拖地寸许,天生一副倜傥之相。

论样貌已然称得上俊俏,不过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男子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发尾呈波浪状,似乎是有西域人的血统一般,不缀任何发饰任由那般披在肩头。

魔域的男人何时都流行起了玩少数民族风情?这样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不过当真有些浪费布料了罢?还有这样眯着眼睛走路真的没有问题么?好像从方才起就没有睁开过,他真的能看得见前面的路么?

很多的疑问在百里逐笑的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有些警觉地盯着那个不请自来的魔物:幽冥王,似乎还是个来头不小的家伙。

修仙之人虽说习得武学仙法,知妖魔之习性,却因流川之上早已四族共存,鲜有人去追本溯源。流川碧水河底有魔域一说,但却难探虚实:究竟幽冥王一称在魔族中占有何等地位,她心中也没有一个明白的说法。

想起掌门人常常在山门中开玩笑说,流川的妖魔早已在他登上流川侯玉座之时高唱过“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欢喜”一百遍了。

不过眼下看来,真正的魔域,倒似乎还是流川侯无法掌控的地方。

“这里这么热闹,我怎么舍得不来呢?”金发男子笑意吟吟,扭头对上了百里逐笑的眸子,恭恭敬敬欠下了身子,“荣轩教导手下不严,还望小美人原谅。”

未等得到回应,他竟是兀自抬手想去摸她的脸,这般轻佻的动作映在楚四歌的眼中,他黑着脸飞快抬起一脚,踢开了荣轩伸出去的手。男子声音低沉喑哑,带着极其明显的警告意味,“不要碰她。”

“哎呀呀,不得了!楚小歌生气了,生气了!”无奈收回手的幽冥王干干笑了两声,手里的福寿球骨碌碌滚转了好几圈,待站定了身子之后又将目光落在了百里逐笑的身上,语气不明,笑容诡异,“不知小美人怎么称呼?”

“百里逐笑。”她朝那家伙眨眨眼,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这男人的举止虽然有些令人不爽,她却乐得与之招架,难得优雅行了一礼,“……我该随了他们叫你幽冥王么?”

听了她的话,男子笑得愈发灿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这般叫喔,不过若是叫我‘荣公子’我会更高兴的;不同于某些人,我是不大在意自己魔族的身份啦,小笑笑~”

荣轩的头偏向了楚四歌的方向,后者则是鼻中重重一哼,双手抱肩甩了臭脸。

小笑笑……小你老母啊小。

正所谓江山代有混账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百里逐笑内心一番惊涛拍岸,丝毫不吝啬地将荣轩和楚四歌两人骂了个遍,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像是打心底里乐意接受这般轻浮的称呼一般,平静的表情却看得楚四歌手心一把汗。

“荣,荣轩大人。”沉默了许久的罗喉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手捂着受到创伤的腹部,带着些许幽怨的神色,目光紧紧跟随着自己的主人,“罗喉办事不利,辜负了……”

她的话还未有说完,着暗蓝色锦袍的男子便已踱步至她的面前,叹了口气道,“伤的不轻呢。不过,只要是魔族的话,心脏没有损毁就不会危及生命,这一点身为修仙之人的小笑笑也该很清楚吧?”

如果不是楚四歌忽然出现,自己的剑应该刺入那女人的心脏才对——百里逐笑微微颔首,倔强没有做出解释。

“哎呀呀,罗喉啊,还真是有点可惜。”男子白皙的指尖顺着罗喉的脸慢慢往下移动着,描绘出一个轮廓,最终停留在女子的胸口,“给尘世的仙友们带来这么多的麻烦,即便作为幽冥王的我,也很难给流川侯一个交代呢……所以,你还是死掉算了……”

他的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两个字:焚天。

“荣轩大……人……”罗喉嫣红的眸子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刚想去争辩些什么,整个人却猝然间陷入一团熊熊的火焰之中;那火不同于寻常里见着的火光,而是呈蓝紫色,带着一丝鬼魅与邪佞,女人曼妙的身影在火焰中挣扎,发出的惨叫声令人揪心,“啊啊啊——罗喉做错了什么吗?罗喉,罗喉可都是按着您的吩咐……”

“哎呀呀,才没有这回事呢。”荣轩嘟起嘴露出厌恶的表情来,不满地撅起嘴,任性又讨嫌,“是罗喉太寂寞了,所以才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喔,与人家才没有关系~我不是早说过么……死掉的话,就不会寂寞了……”

“你!罗喉……”百里逐笑美目一缩,伸手想去将她从火焰中拉出来,楚四歌却很快地挡下了她的去路,说出的话令她无法反驳:幽冥王杀的是自己的属下,魔族之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像是中了魔咒一般,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与自己交手的女人被那诡异的蓝紫色火焰烧成一摊灰烬,那般的迅速,令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魔物,很残忍。

秋千上一袭水红色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罗喉温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不想动手杀任何人,无论是罗喉还是小正的娘亲。罗喉的命虽不是断送在自己的手上,可她心里的这份谴责,不比任何人少分毫。

“唔,这样就合了小笑笑的心意了罢,罗喉也再不会寂寞了呢。”缓缓转过身来,荣轩的一句话将百里逐笑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温柔?可是在魔域三王之中,魔尊大人总是说我不懂温柔,这才没有将宗主的位置传给我罢……真是想想就令人难过……”

忽略掉那些混乱的言语,百里逐笑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三王?!”

“说起来,在魔尊大人统一魔域之后发生的事,你们流川的修仙之人恐怕还都不大清楚呢!也难怪,自打几百年前流川侯大人来过魔域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安然穿过黄泉之眼,小笑笑不知道也不足为怪喔~”

唤作荣轩的男子耐心地向她解释,全然不顾被晾在一边的楚四歌脸色越来越难看,浑身的戾气都快要化作凌厉地剑气向他扎过去。然而他的话仍在继续,“‘三王’是指‘黑煞獒王’‘百鬼魅王’和‘幽冥王’,分别掌管魔域中的事宜,三王中被选为‘宗主’的人,就是魔尊的继承人……”

不同于心思缜密,对于魔域之事守口如瓶的楚四歌,这位幽冥王倒是很乐得将魔族之事拿出来与众乐乐,若不是他方才杀死罗喉的情形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百里逐笑甚至有想与他茶余饭后聊聊天的念头:也算是自己的一门必修功课。

“难道如今的宗主不是荣公子么?”尽可能让语气圆滑,百里逐笑小心斟酌着字句哄得眼前的家伙撅起腚飞上天,“这真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想象,以荣公子的修为和品性……”

少女惋惜地摇了摇头,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才没有让心里想的话溜出口:……以荣公子的修为和品性如果都能成为魔域的宗主,沉渊派吞并魔域就指日可待了。

荣轩眯着眼漾起笑容,手中的福寿球转动着,“是黑煞獒王呢。”

“黑煞獒王?”她喃喃重复着,“那么,那位魔王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是和荣公子……咳咳,一,一样温柔的人吧……”

冷着脸的楚四歌再也忍不住插身入两人之间,眸子中弥漫出刀子一般的杀气,“幽冥王大人,您今日的话未免有些多……还有,百里逐笑,我族这些事似乎与你没有多大干系罢?你身为沉渊弟子,该知道总会有人教你的。”

百里逐笑瞪了他一眼,他也毫不客气地回瞪,两人立刻陷入了一种僵持的局面中。

“嗯……黑煞獒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让我来想想……”

荣轩不明白这种毫无意义的冷战究竟有什么意义,只好陪着笑容将两人推开。男子稍稍睁开的眼睛与罗喉一样是血般的红色,说话间目光却不经意落在楚四歌的身上,“唔,大概是比我还温柔的家伙吧。”

☆、余波未息

真正温柔的人,是从来都不会将温柔说出口的。

如果死掉的话,就不会再寂寞了——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不知会另多少人伤心。

百里逐笑一言不发看着幽冥王荣轩,心中百感交集:那样子的蓝紫色火焰,一瞬间便可以将一个魔物烧成灰烬,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这是何等可怕的力量啊。如果魔域三王都拥有这样的力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来呢?

“罗喉的事就此了结,黄泉之眼也不会再无端出现德州,这一点我还是可以向小笑笑保证的;对于罗喉之前伤到的人,我只能说很抱歉,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没有教导好,一切都只是个误会。”荣轩的声音带着笑意,神色悠然到完全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希望小笑笑可以将在下的意思传递给流川之上各派修仙之人,魔尊大人也绝无进犯流川的意思,是吧,楚小歌?”

楚四歌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撇到了一边。

百里逐笑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心中暗忖:德州近日的种种状况,若说凶星慧斗骤降一事与魔族无关,只怕没有人会相信。但若不是魔族有心来犯,眼下能让她想到的唯有一种,那便是位列魔尊之下的三王之争。

相传尘世间的帝王之后为了争夺皇位,往往骨肉相残,泯灭人性;更不用说生性本就嗜血可怖的魔物,三王若为宗主之位而大开杀戒,亦有可能殃及到流川之上无辜的生灵。

不管怎样,此事一定乘早要传达给青仔,从长计议。

“那么,我也就不在此久留了,再过片刻,只怕会有修仙之人循着我的魔息追杀过来。眼下这个时候,德州于魔族来说当真像是炼狱一般可怖啊,没有办法将魔息收敛得像楚小歌那般干净可真是件麻烦的事。”

手中本玩耍着的福寿球戛然停止,金发男子优雅向百里逐笑欠了欠身子:记得替我向流川侯问个好,虽然他未必晓得我这个魔域幽冥王。

她吱吱呜呜的回答:啊,那个,如果我能见得到的话。

“还有你,楚小歌。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这边’?魔尊大人可是十分想念你呢。”下巴微微向着一脸不自在的男子点了点,荣轩挑了挑淡金色的眉。

“不劳幽冥王大人费心,只是魔域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东西,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我发现自己有些喜欢流川这个地方了。”语气冷得快要冻结。

“哎呀呀,这话说得可真是任性呀!不过,你连命都不要了么?”原本挂着笑容的脸在一瞬间变作阴沉,荣轩的语气有些愠怒,然而随着手中的两个玉球骨碌碌转了起来,他又重新勾起了嘴角,“罢了罢了,随你咯。你不回来与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最多,偶尔会有点寂寞罢了。”

从来不知道那家伙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所以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但是,那一定是足以致自己于死地的不明所以——楚四歌心中暗暗抱怨着,皱着眉头看着荣轩消失在树林深处,宛若来时一般悄然无息。

他叹了口气,依旧维持着抱肩的姿态,低声道,“不想寂寞的话,干脆死掉好了……这不是你说的么,荣轩……”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脖颈间的冰凉却让他不得不重新绷紧了身子。百里逐笑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反握的草芥剑剑刃正贴着他,“方才,你是真的想要了我的命罢?掐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

“那你想怎么样,十倍奉还么?”

一瞬间的分神便处于被动,楚四歌暗忖着再也不能小看眼前这个女人:早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对自己挥剑相向,却没有想到这一天回来的这般快。

她的声音很平静,愈发令局面紧张,“楚四歌,你有事瞒着我。”

“好笑,你百里逐笑是我什么人,我有事瞒着你又如何?”他冷冷一笑,并没有妄图从她的剑下溜走,与其说是不想逃,倒不如说是根本就想看看她这一剑究竟会不会刺下去,“再说了,难道你没有事瞒着我吗?别忘了之前我们的约定……”

——彼此不问对方的事情,只做萍水相逢的路人。

握剑的手稍稍有些颤抖,尽管很轻微,却被男子捕捉到:所以说对自己,她还是有点下不了手的吧?嘴角不由浮出笑意,楚四歌好意提醒她,“还有,要想杀死一个魔物,不刺穿心脏是不行的。你若想我死,要记得用剑刺这里。”

指尖点点自己的胸口,男人很无畏地闭上眼睛。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瞒我多久,楚四歌。”狠狠丢出去一个眼刀,百里逐笑很不甘心地将剑送入剑鞘,轻声骂了句混账,“那个幽冥王也怪怪的。”

知道受到门规束缚的少女不会轻易对自己下手,楚四歌含着笑睁开双眼。摸了摸下巴,“侥幸”逃脱的男人不经意扯开话题自顾自评价起荣轩:像狐狸一样。

“哈?他那样的哪能算得上狐狸?顶多算只黄鼠狼……”连连摆手露出绝不相信的表情,百里逐笑哼了一声,“话说回来,这种狐狸类型的美男子已然有了我们掌门在前,你们魔域这位幽冥王若是想以此属性在流川上位的话,怕是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一黑一白两抹身影在短暂交流之后达成了意见上的统一,“一致对外,所向披靡”的方针政策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得到了巩固。

眸光在她被鲜血浸红的鞋上扫了一眼,男子慢慢蹲下了身子,“上来吧。”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我看上去有那么虚弱,需要你背吗?”

“……不是脚受伤了么?”

为了破除罗喉之言对内心的影响,她唯有用疼痛来舒缓紧绷的神经。借着术法暗中唤出冰刺扎穿脚底的后果就是,这般的疼痛她再也不想尝试第二次,瞬间转醒之后脚上传来的疼痛令她不由倒吸了好几口冷气,“好,好疼啊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

“怕疼还那么拼命做什么,真是个蠢女人。”

毫不客气地重重压在男子的背上,她挑眉,“蠢?你在说谁?”

“当然是在说你了,蠢女人!”他幽幽回嘴。

“‘蠢’字是多余的啦,混账楚四歌!”

“‘混账’两个字也是多余的。”

*

沉渊派门规有令,沉渊弟子不得无故在尘世中施展仙法。而说到仙法,首当其冲的便是御剑之术——即便被敌人背着也不愿违反门规,有这种心里,百里逐笑眼下才会老老实实趴在楚四歌背上。

随着太阳慢慢升起,被光驱散阴影的林间开始响起鸟鸣,空气中残留的瘴气散尽。当两人顺着山路走到临近街市的地方,那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已然依稀能够听见人与人交谈的声音。

随着黄泉之眼的消失,凶星骤降的凶兆一点点不攻自破,德州百姓的生活也将恢复如往昔:而知道为何会如此的,恐怕只有她与楚四歌二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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