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王荣轩,似乎是“黄泉之眼”一事的主谋,怂恿罗喉令无辜的凡人自相残杀,却又忽然间收手杀了罗喉……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她在心底叹着,咂摸着,扭头的一瞬却看见街角熟悉的衣衫。
白衣,紫襟。
三名修仙之人模样的男女正在向难得出门的德州城百姓询问着什么,而为首的男子肩头一团雪白,正是她这些日子苦苦想念的家伙:白狐青仔。
正当她犹疑之时,那双细长的眸子也望向了这里,见百里逐笑正与一陌生的男人一起,身上似乎还有伤,白狐狸眼中闪过丝异样,迅速在沉渊弟子的肩头站直了身子。她刚向那小东西使了个眼色,两人短暂的交流便被新的人流给打断。
多日未见阳光的城镇,正在迎来新生。
“你身上的魔息隐藏的还真是很好。”百里逐笑一边称道着,一边伏在楚四歌的耳边轻语,目光却在人群中飞快地辨认数落,“万华门,蜀山派,天神会……唔,还有我们沉渊派,这里可是聚集了不少修仙之人呢,居然没有人注意到你……真可怕啊楚四歌,顺便说一句,我有种你会在这里被解决掉的感觉……”
幽冥王荣轩并没有食言,不过才几个时辰,德州城的面貌已然较前几日大不相同;没有了从黄泉之眼中弥漫而出的魔域瘴气,这里的空气说不出的清净和自然。那些修仙之人亦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挨家挨户询问百姓是否安康的罢。
那么,要让自己费心的,唯有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了。
她碰了碰身侧的佩剑。
“比起他们,敢与我一个魔物混迹的你,才更加可怕吧?”无奈皱着眉头的男人不留情面地回击着,透着戾气的眸子亦是在渐渐变多的人群中搜寻,“既然外面如此危险,不如先找个客栈安身下来为好。”
☆、凶星再临【上】
因为弥漫全城的黑紫色瘴气,德州城人心惶惶,已有好些时日没有人敢在大街上逗留,一时间热闹非凡的街市也变空无一人。偶尔能瞥见的几抹仙逸身影,正是来自于流川之上七十二门派的修仙之人。
未来得及被封印的黄泉之眼在一夜之间全数消失,亦不再出现之前无端失去心智的杀人魔,笼罩在整个德州城周围的阴霾慢慢散尽,一切都好似回到了从前。
德州百姓在称赞修仙之人之时,也有人心中疑云重重。一向主导大局的沉渊派所派三名紫襟弟亦无法做出解释,只得拜别众人,欲将德州近况禀明掌门人,再做打算。
有人质疑,此三人一走便是群龙无首,若再有余波又该如何处置?
心高气傲的各派精英自然不会将沉渊派中最低阶的紫襟弟子视为群龙之首,无外乎是客套话,言下之意亦是给身为沉渊派掌门人的流川侯云欺风施压:凶星骤降之事绝不是儿戏,倘若魔物当真有进犯流川之意,绝不是区区三个初入师门的年轻弟子便可以摆平的。
月夜。客栈后院。
“所以说,你决定留下来了?唔,青仔还真是可靠呢,以后一定会成为个好男人的。”谢谢倚靠在立柱和回廊之上白衣少女,吞了口茶水,笑意吟吟朝着眼前的白狐狸摇了摇手,“这里很不容易找呢,快过来,让我捏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说若真有什么事,以你的身份能逃得掉吗?”
无视掉她的后半句话,白狐狸的声音空灵且难辨雌雄,丝毫没有要主动“献身”的意思,“有我们姐弟两人留在尘世,想必爹也能松口气了罢?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坐上流川侯玉座的,对于流川之上的仙魔之事一点都不上心……”
“青仔。”听了小狐狸的抱怨,百里逐笑敛了笑容,低了声音截下它的话,“如今我是百里逐笑,只有一个唤作百里藏刀的大哥;云家的事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眼下我并不打算回家。”
她说得一字一顿,墨色的瞳子中尽是笃定的光泽。
根本就是在单方面的耍小姐脾气,明明比任何人都在意那个家——白狐狸叹气,有时候真心觉得自己是她的哥哥才对。
回想起两年前那女人因为一个男人的事在家中与爹爹大闹了一番,随即扛剑走人,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简直比娘生气还可怕——不过是因为这么大还嫁不出去并且连个相好都没有,而被毒舌的爹损了几句罢了,大龄女青年对于容貌永葆的修仙之人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只有这般护短的云家大小姐才会耿耿于怀。
最要命的是没有桃花也就罢了,她活这么大,唯一一个花骨朵儿在绽放之前就被当今的流川侯一巴掌拍得“零落成泥碾作尘”:很久之前喜欢上妖族统帅,凝冰谷谷主,一只狼妖。
修仙之人与妖族结亲本也无可厚非,说起来他们姐弟二人的娘亲便是只九尾狐妖。
怪只怪只是那狼妖早已有了夫人,眼下连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更让亲爹不能接受的是,狼妖与他曾经还是情敌,一直单恋着寒倾夫人,即便娶妻生子也仍然在遥远的流川西极凝冰谷默默关注着东极沉渊山上云家人的一举一动。
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只一眼就被当年的情敌勾去了魂,这种憋屈的事情不管搁哪个爹头上,那滋味都像是被人扣上了顶绿帽子呐——当事人是这么辩解的。
“就算你不把自己当云家人,沉渊派弟子的身份总不会改变的,否则,你也不会留着沉渊令牌在身边这么久罢。”青仔又叹了口气,抬起后腿搔了搔脖子,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两年了,离你上次回家都过去两年了,姐姐……”
“是百里逐笑。”某女固执地双手抱肩摆臭脸。
“真是任性又不讲理的大人。”带着些许狡黠的神色,白色的小东西坐定在少女面前,晃动着尾巴讨好般问道:那男人是谁?今日在街上遇见的那个,该不会是你……
百里逐笑捧着茶杯压下一口:本想头的浮生半日闲,对着月色偷偷喝上几口小酒,却不想那个磨叽的楚姓男人居然一口回绝了她的要求,丢下一壶茶水拍拍屁股走人,理由是她的脚上有伤,不可以喝酒。
“……债主。”于是她慢悠悠回话。
“诶?”
“姐姐我这些日子可欠了人家不少银子,所以天天被他催债,我要是死掉的话人家的损失可就大了,所以才这么照顾我的。”将用绷带包裹得严实的脚丫子伸到小狐狸的面前,百里逐笑露出一副坚定不移的表情来,“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嘴,否则……哼……”
……我,我会变成狐皮围脖。
它知趣地咽了咽口水,甩了甩蓬松的尾巴挡开她的脚,青仔忽然间压低了声音,“魔族么?”
“嗯。”应了一声,百里逐笑垂下了目光,“青仔对这些事情当真很有才能呢,我可是观察了好些天才识破了那家伙的身份。”
“虽然隐藏得很好,不过还是能闻见一丝丝魔息。”两只洁白的耳朵动了动,小狐狸眯起了眼睛,“想来我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态,不就是为了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么?”
百里逐笑抬起手,摸了摸白狐光滑的皮毛。这般亲昵的动作竟是让她的心中荡起一丝涟漪,“果然掌门的位置还是应该由青仔来继承比较合适。”
“说什么混账话呢,爹听到一定会像上次那样用巴掌呼你后脑勺的!”
“他再敢打我,看娘不先打死他!”
“说,说得也是。”
它惋惜:在云家,男人的地位一直很低,即便是流川侯也不例外,因此,它也曾为自己的不利处境感到万分担忧。如果云家的男人如同受了诅咒一般要被女人欺压的话,自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看着自称为百里逐笑的云姓女子张牙舞爪对着空气一番比划,青仔长长叹了口气,忽然有点同情自家亲爹以及将来的姐夫。
黑曜石般的眸子在雪白的毛皮映衬之下格外醒目,它眨了眨眼,“对了,还有件事,我觉得还是与你说下为好……”
*
算不得宽敞的屋中摆设考究,尽管是随意休憩几日的住所,依旧能很好地显示出居住者的喜好与风度。
借着一盏四角灯散发出的柔和光泽,端坐桌边的黑衣男子微微蹙着眉头,英气的侧脸很是好看。楚四歌露出很苦恼的表情压下一口苦茶,眉皱得更紧,“你说‘没有这个人’究竟是何意思,柔卿?”
被唤到名字的美貌男子不由身子一颤,跪在了他的面前,声音几近飘渺,“对,对不起,宗主大人……”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即便道歉也没有任何作用。我只是希望柔卿能解释清楚,为何在沉渊派中查不到‘百里逐笑’这个女人?”嘴上这么说着,楚四歌并没有示意随从起身,弥漫着戾气的眸子紧紧盯住神色惊慌的男子,他只动了动唇,神色淡漠,“我不认为名字这种事情她会说谎。”
柔卿脸色苍白,不由将头埋得更低,从脖颈后掉落出来的半截铁链子牵连着他脖子上的铁环,两者的碰触发出窸窣的声响——那是如同项圈一般的饰品。
男子□在外的双肩不停颤抖着,柔顺的长发铺撒一地。
楚四歌耳边忽然响起再熟识不过的声音,“哎呀呀,楚小歌总是容易被人骗呢,特别是修仙之人……这样下去让人家怎么放心让你来继承魔尊的位置嘛,真是头疼,头疼……”
不知何时显现出身形的金发男子微微眯着眼睛,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走近二人,手中滚动着的玉质福寿球“咕吱咕吱”的摩擦着,“所以,宗主的位置不如让给我幽冥王来坐怎么样,黑煞獒王?”
☆、凶星再临【下】
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紧张。
烛火在丝绸制的四方灯罩后幽幽摇曳,片刻的安静倒更像是足以引起血光之灾的火药引子。
“你来做什么?”楚四歌冷冷开口,依旧坐在桌边自顾自喝着茶,分毫没有先前与凡人打交道时那般谦虚有礼的模样。
“讨个歇脚的地方。”荣轩勾了勾唇,目光又飘到了匍匐在地上的柔卿身上,抬手从桌上拾了个瓷杯丢到了他的面前,才慢悠悠道,“……顺便讨碗生血解渴。你也知,德州的修仙之人尚未散尽,我可不想在这时候引出什么乱子来。”
“鸡血不是随处都能寻到么?”
“哎呀,那个一点也不好喝嘛~”
柔卿仍不敢起身,只朝着幽冥王荣轩的方向压了压身子,顺从摸出随身带着的短刀,在手腕上拉出条口子,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流入那只空瓷杯中,很快便蓄满。
他双手捧起盛有自己鲜血的瓷杯,吃力挪动着膝盖来到荣轩的面前,小心翼翼递至他的手边。
楚四歌没有制止,漠然看着柔卿的一举一动,眼神黯了一黯。
荣轩毫不客气接过那只瓷杯,嫣红的液体仿佛是天下最可口的食物,他笑着举杯一饮而尽,不忘舔了舔双唇。
“话说回来,你引的乱子还少么?区区一个罗喉便要了多少凡人的命!那日若不是我出手及时,只怕她早就……”回想起百里逐笑那日与罗喉对战时绝然的眼神,男子心中一阵寒意,继而低了声音,“罢了,死在你手里,总比叫她杀了好。”
“哎呀呀,柔卿的血果真比较好喝呢,楚小歌要不要也来一杯?”随意将手中的杯子抛在了身后,金发男子弯下腰伸手想去触摸卑微匍匐在他身前男子的脸颊,“好久不见呢,柔卿,还是这般温婉动人……嘶……”
修长漂亮的手被人猝不及防狠狠踩在脚下,荣轩抬眼便见一双杀气弥漫的冷眸。
“不许碰他。”楚四歌压低了声音,隐约能听见他喉间的低喘,靴底在荣轩的手背上碾压了一番,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霾中,“我与你不同,对生血并没有渴求。还有,荣轩,我要你记着一句话:打狗也得看主人,只这一次是破例,你若再敢对我的东西有念头,休怪我废了你!”
哎呀呀,这样倒是有几分魔尊的气势来了!黑煞獒王果然很可怕呢!荣轩非但不惧,反倒是嗤嗤笑了两声,小声嘀咕起来。
“宗主大人,没关系的……幽冥王……大人……”被夹杂在两股强大的气场之中,柔卿连话都难以说得连贯,“请不要动怒。只不过是一杯血……不要因为我……”
“这奴隶倒是真是会自作多情,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为了你?好笑……”挣扎着抽回手,幽冥王稍稍睁开眼,血红色眸子轻扫了眼楚四歌,难得严肃道,“黑煞獒王,我只是好意来提醒你,十年了,已经又过了十年了。你也感觉到了罢?自己的五感正在一点点消失,待下一个无月之夜,反噬就会开始……除了魔尊大人,没有第二个人有解药。”
心中禁地被人毫不留情的挖掘开来,黑着脸的楚四歌强压下心中怒火,重新坐回到桌边,顺势又在柔卿肩头踢了一脚。柔卿吃痛地跌坐在一旁,却也因此得以与幽冥王荣轩的拉开了一段距离,楚四歌这才松了口气,抬眼望了荣轩,“你是想让我就这么回去?”
“你是魔域宗主。”
“如果魔尊当真想由我来接他的位子,何必用这种方式来留我?”
“如果不用这样的方式,魔域留得住你么,黑煞獒王?”轻抚着被楚四歌踩痛的手,荣轩嫣红色的眸子中映出柔和的火光,“多少个十年了?你忍了多少次反噬了?又寻了多少个地方拜访了多少位名医方士?可是每一次到了最后,若没有我将奄奄一息的你强制带回魔域,求魔尊给你解药,你这个宗主,恐怕早就要客死他乡!”
顿了顿,幽冥王摇头,金色宛若瀑布般的长发显得鬼魅无比,声音却凄楚,与原本的轻佻模样绝不似同一人,“楚小歌,你会消失的;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说不定,这一次就忍过去了呢?”眼中滑过丝希望,楚四歌扬起脸来对上荣轩那双嫣红色的眸子,那是魔族才有的特征,他强打起精神来逞着口舌之快,“我听说流川之上有一块上古宝玉,其神力足以渡灵净魂,医治百病……”
“不可能!即便那样的宝玉真的存在,流川侯的东西怎么可能甘心给魔族!”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荣轩极其难得地瞪大了眼睛,露出吃惊不小的表情来,“等等!你,你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你来流川,你去接近那个女人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不,不对,魔尊给你的任务可是杀了云欺风,夺下流川侯的玉座啊!你究竟在想什么?”
“她是沉渊派的弟子,有她帮忙,能顺利见到流川侯就好。你也知,沉渊山戒备森严,又有结界保护,正面冲突几乎没有胜算。”楚四歌阖眼,语气更冷,“从一开始,魔尊金蝉就只是想借用我的力量对付云家。所谓的宗主,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待我解了蛊毒,换的自由身,你若想做宗主,我让你便是。”
他一直都在暗暗等候着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可以离开那个地方,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成为魔域三王之一的他,自从被选作宗主的那一日起,便开始了一个冗长而残酷的噩梦:三王相争,已是不可避免;十年为期,无月之夜反噬,若再寻不得解得的方法,自己将永远无法摆脱魔尊的控制。
即便如愿坐上了魔尊的位置,仍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生,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死,也不会有人为他心酸流泪。
被熏染做漆黑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楚四歌心头燃着一把无名火。
四周仿佛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看不见来时的路,也找不到去往的方向。他的周围只有自己的影子作伴,四面楚歌,草木皆兵,没有一天可以安然度过——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光,哪怕只是如同萤火般微弱的,漂浮不定的一点浮光。
心头有什么被无声触动,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女子的面容。
“哎呀呀,真是个自私的家伙!我就说嘛,宗主的位置还是让给我这种温柔又招人喜欢的魔来做才合适嘛。”恢复了先前的表情,荣轩眯着眼睛,一手在桌子上重重扣了几下,“可是黑煞獒王呀,你可知自己招惹上了哪家的千金吗?我方才就想与你说这个事……被柔卿一闹差点忘了……”
对不起。微弱的声音从墙角边响起,被责怪的男子垂下头去。
荣轩没有理睬他,只俯□子在楚四歌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黑衣男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你说得……当真?”
佯装作生气,幽冥王荣轩抱肩嗔怪,“楚小歌,我为什么要害你呢?如果这时候与云家扯上不该有的关系,魔尊大人责怪下来,你我都会惹上麻烦的罢?再说了,被推出去挨揍的是你,我可不想和流川侯结下梁子,哎呀呀,这种事想想就可怕……”
“如果你说的当真,那倒是老天眷顾我了。”浅浅勾起了嘴角,他笑。
“哎呀呀,你居然还笑?!”见楚四歌那般执迷不悟的模样,荣轩气得恨不得拿手中的福寿球砸他脑袋上,恨恨甩了袖子,他怒道,“楚小歌,我不管你了!再也不管了!你就等着被云家的一群狐狸生吞活剥吧!”
“啊啊,獒王怎么会害怕区区狐狸呢?更不要说黄鼠狼了。”
“喂,楚小歌!说‘黄鼠狼’的时候干嘛看我一眼?那是在说我么?”
为什么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可以转变的这般迅速且微妙呢?
柔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黑煞獒王和幽冥王两人斗嘴的场面:两位魔王的感情一直很好呢——虽然幽冥王口上总是说着要夺了宗主大人的三王之首的位置,可心里却一直向着他;每隔十年宗主遭受反噬痛楚修为大退之时,现身替他挡下百鬼魅王追杀的,永远都是荣轩大人。
然而,若没有那件事的发生,或许楚四歌会愿意对幽冥王敞开心扉,会愿意交这么个朋友。
宗主大人……是比任何人都温柔,却比任何人都独孤的男人。
☆、魔之奴隶
被激怒的幽冥王正想对着楚四歌说教一番,手舞足蹈在兴头上,动作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他偏过头来听了一会儿,向跟前人使了个眼色,随即用手在空中一扯:空气就像是薄布一般被撕裂,伴随着宛若裂帛的声音,空间夹缝之中弥漫出的暗紫色瘴气带着黄泉的气息……
金发男子匆忙走入裂缝隐匿了身形,那裂缝在他脱身之后便迅速消失。原先站在角落里的柔卿犹疑了一瞬,竟忘记了藏身,楚四歌皱着眉头想去拉他之时,门外已然响起了百里逐笑的声音,“混账楚四歌!还想去祭秋集市的话就快点滚出来,翟家村出大事了啦!”
楚四歌微怔,起身探手刚挡住柔卿的身影,一抹白影便破门而入:魔族男人正朝着房间一角“面目狰狞”地走去,而那里,一个面容哀愁的漂亮女人在瑟瑟发抖。
屋内距离很近神色慌张仿佛被人捉什么在什么的两个男人顿在那里,百里逐笑的表情也一瞬间变成尴尬的笑,“呃,对不起……你们请继续,继续……”
*
魔与人一般,亦分三六九等。
只不过魔族的凭借依据是力量,人则是金钱和地位。
好容易才令冒失闯入的少女明白了眼前的状况,楚四歌耐心地向她讲解着魔族之间森严的等级,而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温婉男子低着头站在主人身后,模样乖巧顺从,偶尔抬眼打量百里逐笑也带着一丝畏惧。
看起来是个怯弱的魔物嘛,和楚四歌一般,不是红眸。
饶有兴致地翘起二郎腿,她亦不动声色观察这五官精致的美人儿。
“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柔卿确实是奴隶。魔的奴隶。”楚四歌示意柔卿上前为百里逐笑倒茶,“柔卿只听从我的差遣,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亦不会做出对流川不利的事情来。所以,请你不要在意。”
“楚四歌,你是在暗示自己也是个很良善的魔物么?”百里逐笑将茶一饮而尽,分毫没有品茶的仪态,伸出根手指胡乱在他脸上戳了一下,惹得黑衣男子极为不快地皱眉头,她笑得更欢,“不要在意?是在求我高抬贵手罢,连同你一起?”
“啊啊,也可以这么说。”他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什么嘛,根本不用这么当真的啊——这下反倒是她怔住,狐疑地重新审视眼前气定神闲的家伙:就好像已经识破她的身份才这么说一般;要这个高傲的男人松口求饶,当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稍显难以回神的原因之二:听起来,魔域简直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她所未曾听说过的,即便沉渊派中曾有魔族拜入,也从未听那些弟子说起魔域之事。
长时间在流川的安逸生活早已将野狼驯化成良犬,不过这样也似乎不是什么坏事——当今流川侯如是说。
“长夜漫漫,我还以为你叫了妓楼的姑娘……”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百里逐笑捧了茶杯把玩,意味深长地观察着楚四歌一点点阴沉下去的脸。可这漫不经心一句话却惹得为她倒茶的男子身子一颤,小心翼翼说了句对不起。
“别,别在意啦柔卿,我的意思是在夸你貌美,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等等!诶,你是男,男人?!”听清楚了美人儿的声音,少女立即露出了被雷劈中的表情,张了口半天没接下去话:男生女相,似乎并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呢。
“对不起……”柔卿的眸光如水,欠了欠身子退到了楚四歌的身后,看样子是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毕恭毕敬地请求了主人,得到准许之后,那抹修长清瘦的影子很快从屋中消失。
就像是逃走一般,是在害羞么?
面露尴尬的百里逐笑这才松了口气,黑曜石般的眸子重新回到楚四歌的身上,“他……一直跟在你身边?也就是说……和你一样,他也一直跟着我?”
“之前你我不过是同路而已;如今我跟着你也是形势所逼,我不想随幽冥王回魔域,也不想与那些修仙之人扯上不必要的关联;而你呢,欠着我的钱不说,眼下吃喝穿用都是花我的银子……怎还好意思责怪我跟着你?”
百里逐笑眼睫一抖,被驳得说不出一句话。
脸色稍稍恢复的男子想了想,口气严肃,“至于柔卿,听见我传唤便会现身,这是魔的奴隶必须要学会的事情。柔卿是个可怜人,你莫要想方设法捉弄他,虽生的一副女人样,可是他很在意别人的目光。”
“知道啦知道啦,说的我就像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账一样。”
“难道不是么——对不起,之前我一直这样认为的。”
“……混账啊你!”
抬起的脚差点就有想踢出去的冲动,这般的动作却扯痛了脚底的伤口。
她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虽说纵横杀场也有好些时候,什么样的大伤小伤都经历过,可她还像个寻常女孩子家那般怕疼;再加上又没有学习医疗术法的天赋,还在沉渊山的时候,每每弄得浑身是伤回到师门,总是要赖在自幼修习医术的师兄那里好久,恨不得连手指里的肉刺都剔出来这才愿意回家。
于是某位德高望重的白姓医师也由此得到了一个外号:奶妈。
她兴风作浪,大言不惭地借机在沉渊派中传播:只有白师兄的奶,才是安全的奶,放心的奶,绝不含添加剂,包管奶到命除,啊不,病除——此举直接奠定了白姓男子沉渊医师第一人的地位。
明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么恶劣,仍会带着淡淡笑容对她一直包容的男人;明知道自己因为喜欢上狼妖的事而和亲爹闹翻,仍会微笑揉着她脑袋说没关系的男人——如果能把他打包带进行囊拖到尘世来就好了,洗衣做饭的免费劳力外加御用医师,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每逢受伤倍思亲啊。
带着稍显没落的神情,少女被一声轻咳唤回神来,“嗯嗯……啊,对了,翟家村的事!虽然有各门派修仙之人的帮忙,之前的瘴气却并未有及时清除彻底,城外瘴气污染了翟家村的水源。好几名仙友方士已经动身去往那里调配解药,净化水源,这虽然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啦,但是……”
“你哪儿来的消息?”
“自,自然是有人,嗯,有人与我说的。”
“既然那些修仙之人可以摆平,与我说又有何用意?”
“荣轩怎么说也是你的熟人,黄泉之眼一事他是脱不了干系的!与公与私,翟家村一事,你不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吗,楚四歌?”指节扣了扣桌面,她难得严肃口吻,“你不就是为了看热闹才来流川的么?水源被污染的话,百姓哪有心思祭秋?”
摸了摸下巴,楚四歌微微阖眼,想了想,又想了想,才慢腾腾出声,“……这么说来的话也在理,不然翟家村的祭秋集市,我就不去了罢?被幽冥王一闹都险些忘记了,难得你还记得祭秋这事,在下真是不胜惶恐……”
“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还有收起你那副嘴脸,明明嘴巴比谁都坏,装什么谦逊有礼的模样……”百里逐笑气得发疯,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在桌上,茶壶茶杯相互碰撞之间发出“呯呯”的声响,“别以为黄泉之眼一事就这么结束了,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我百里逐笑是不会放任你们魔族在流川胡作非为的!”
受伤的脚踩在凳子上,她借着一只脚站稳了身子,崭新的襦裙被她用剑割去了裙摆,参差不齐地边缘像是被狗啃过一般。
即便这般,这家伙也丝毫没有自觉,依旧气势汹汹地叫嚣,“……重点是不朽啊,不朽也去了!还有……我把大哥丢在翟家村好些时候了,本以为几天就能追上的,现在也不知道饿死了没有……”
这副模样,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回想起荣轩与自己说过的话,楚四歌无奈皱了眉头,极为难得地没有抛去白眼,只微微叹了口气起身便往外走。
“喂,你去哪里?”她唤他。
“嘱咐柔卿去帮你重新买件衣服,下摆像是被谁撕了一般,我可不希望走在大街上别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顺便下收拾行囊,明儿起早赶路,去翟家村——看不成祭秋集市,瞅瞅你们修仙之人的热闹,倒也不蚀本。”
顿了顿,吃味不已的男子忽然间转过身来,目光在百里逐笑的身上停了一瞬,喃喃道,“我终于知道初遇时你提到的那两个因为‘要去看祭秋集市这种无聊理由而走了近三个月山路的笨蛋’是谁了……”
并没有太在意楚四歌的戏言,百里逐笑疑惑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这不是挺好的嘛,有那么见不得人么?喂,等一下!这几天的住宿,还有衣服的钱到底是算在谁账上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章不该叫“魔之奴隶”,应该叫做“王的男人”。
默默笑【=。=】
☆、百里藏刀【上】
尚未入秋,天气已然转寒。
夏末满眼的绿色在与世间做着最后诀别,诉说着一个夏天的美妙与灵动;天空呈现出如水般的湛蓝,这样的颜色默默映在清澈的水面上,为河流渲染上另一层神秘,好似戏台子后的一整块幕布,意欲上演新的一出故事。
河上架起的木桥似乎是上了些年岁,却依然固执地坚守在原地,任由来来往往的游客踏在自己的身上。过了这桥,耐着性子走上几步,便是翟家村。
眼下,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村口的一块大石上,斗笠已然落了不少尘土。男子的面容埋在斗笠的阴影里,一时间看不清表情。他似乎是害怕错过什么,才特意选了处惹眼的位置。
这家伙一定是在等人——来往的路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人敢上前询问什么。
那纹丝不动的漠然背影,似乎已经等了不少时候。
“哈,黑白无常二人在过奈何桥,啦啦啦……”
“快跑快跑,不要被黑白无常抓过去!”
一群孩子飞快地跑过木桥,嬉笑着,追逐着,根本不在意谁冲撞了谁。刚迈开步子踏上桥的一黑一白两抹身影,很不自在地彼此对望了一眼,随即两人都突然笑出声来:黑白无常啊,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像呐。
百里逐笑摸着下巴打量着一身黑衣的楚四歌:唔,即便当真是黑无常也没有黑着脸的他更恐怖罢?虽然没有魔息,男子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戾气却还是足以逼退很多人,一双冷眸仿佛永远都保持着警觉,如不是待人勉强还算得上彬彬有礼,这家伙铁定要被旁人人拒之千里之外。
正因为四面楚歌,所以才如同惊弓之鸟么?
她微微笑着,将手中的细剑随性扛在肩头,“怎么样,我这也算是‘送佛送上天’罢?一直领你到了翟家村喔,是不是很快就不用再忍受你这张臭到要散发出异味的脸了?”
“啊啊,想到再不用成天面对你那全无起伏的胸部,我也格外舒心呢。”楚四歌动了动肩膀,在少女近乎于刀子般的目光中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额前的碎发稍稍遮住那弯银箍,他又道,“不过想我消失的话,你还是想方设法凑满两千两白银再说。”
“两千?不是一千么?”
“衣服,吃食,住宿……还有利息。”他认真地掰开指头纠正。
都说男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最好看——可是这原本就很好看的男人认真与她算账的时候,她只会愈发觉得这货不堪入目。
“……就,就算这样……也太多了吧?”
“不然你立刻回沉渊山,带我见流川侯。”他开出条件。
“不多!不多不多一点也不多……我,我,我还就是了……”
心中暗骂了这落井下石的小人,百里逐笑欲哭无泪:想她一介仙籍,堂堂云家大小姐,富贵功名本尘土,为何会落到这般举债度日的田地?倘若那日没有逞强将青仔带来的银票退回去,如今怎么说也不用受这魔物的气罢?事实上遇上了青仔她也没能拿到什么钱,那小东西当真听话,已经将家里给的银票全数散给了德州百姓。
呵呵呵。
说话间楚四歌却停驻了脚步,眸光瞥向了桥边盘膝而坐的男子;百里逐笑却双目一亮,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随即快步走了过去,口中唤道,“大哥,大哥……”
“小妹,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听见了少女的呼唤,斗笠下的脸这才缓缓扬起。
看清来者,男子炯炯有神的双眼瞬间变成蛋花状,差点就要挤出眼泪来,哽咽道,“小妹你终于来找我了!大哥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大哥了呢!大哥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小妹,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前些日子德州城中出了些事,我,我去帮忙了……嗯,可能……大概……或许……帮上了点忙……”百里逐笑吱吱呜呜,扶了那男人起身,兴许是在这里坐得太久,腿脚僵硬,步子还有些不大稳。
根本是追那和尚去了罢?楚四歌一脸阴霾,双手插在裤兜中找昭示着自己旁观路人的身份,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百里逐笑唤作“大哥”的男人: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着一身江湖人轻衣,身后两柄长刀,刀柄上系着的红缨随风而动;男子身材高大匀称,剑眉入鬓,英武不凡,更多几分飒爽豪迈。
说白了就是个实实在在面貌尚可的江湖人。
如果荣轩说得当真,百里逐笑是当今流川侯云欺风的女儿,他不由好奇,那她唤作“大哥”的男子,又与云家是什么关系。苦于找不到插话的间隙,楚四歌只得不发一言看着久别重逢的一对兄妹“互诉衷肠”:
“小妹,大哥想死你了!昨日翟家村里来了好些修仙之人,大哥就在想,是不是小妹要来了……”
“大哥,你身上有银子么?”
“有啊有啊,还有三文呢!喏,都给小妹!小妹,这些天可想死大哥了!听说村里的水不干净,那些人便帮着净化,挨家挨户地送。我,我也去灌了好大一水囊带在身边,就怕小妹你赶路口渴寻不到干净的水……喏,在这里,大哥一点也没有喝,都给小妹存着哩!”
“大哥,你……就没多余的银子了么?包袱里还有没有?”
“唔,包袱里还有些,都给小妹!都给小妹!小妹,你让大哥在翟家村等你,大哥便一直在村口守着,寸步不敢离开,连吃饭上茅厕都来去匆匆,生怕与你错过了……大哥,大哥想死你了……”
“大哥,你钱庄里还有银子么?”
“咦……我还往钱庄里存过银子么?大哥不知道诶!小妹,大哥,大哥我真的想死你了,吃饭,睡觉,上茅厕都在想……”
“大哥,银子……”
“小妹……”
“银子……”
“小妹……”
稍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候着插话的瞬间,楚四歌眨眨眼:总觉得这兄妹二人的对话有些莫名的微妙,就像是江湖骗子拐带了傻大个一路充当苦力兼仆人的狗血戏码——如果这位兄台也是云家之后的话,魔尊染指流川,自己尽得天下,还真是指日可待呀。
“我说,还钱的事……先缓缓罢,不急这一天两天的。”终于忍无可忍,楚四歌戳了戳扒拉着男子衣衫翻找银子的百里逐笑,声音压了一压,“何况我并不觉得你的大哥会比你有钱……”
“不行,我怕你这奸商会坐地起价!早还一天便能早一天不见你!”她摇头。
忽然拉住她的手,楚四歌正色道,“你若真不想见我,便该早早回沉渊山!只要见了那人,从此往后,我都不会再跟着你,也不会再问你要银子。”
百里逐笑回身,冷眸对上男子的双眼,刚想说些什么,身边却响起百里藏刀的略显高亢的声音,“小妹,这家伙是谁?方才就一直站在这里了,你们说的话好奇怪,什么见不见的?大哥听不明白……”
少女回神,斟酌着该如何向自家大哥说起楚四歌,只得喃喃道,“他……他是……”
“在下姓楚,只是一个迷路人。”楚四歌接下她的话,朝百里藏刀恭敬一拱手行礼,神色若有所思,说话间双眸却紧紧盯着百里逐笑的眼睛,“……索性途中遇上了令妹,迷途知返,这才找到了翟家村……”
只是个迷路的人罢了。他心底重复着。
楚四歌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那男子打断。百里藏刀神色严肃,刀子般的目光中流转出的尽是戒备,一巴掌打开楚四歌握住百里逐笑的手,呵斥道,“我才不管你是干嘛来的呢!但是你这混小子要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敢欺负我家小妹,我百里藏刀第一个不放过你!小妹,我们走,他要跟就跟好了,咱不要理这个撅着腚满天飞的混账!”
像是不解气一般,男人冲他又吐了句话:妈了个巴子的。
第,第一次被人这样骂……
呆若木鸡地站立在原地,楚四歌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被那男人狠命打了一掌的手,瞬间明白过来的事情有三:其一,这看似迟钝的大个子男人似乎是想明白了自家妹子欠了他银两;其二,类似于“撅着腚飞”“混账”常从那女人嘴里冒出来的话,今日总算是知道了出处;其三,直觉告诉自己,自打与百里逐笑相遇每每舌战便单方面占上风的优势,或许从今日起就要被彻底打破。
被百里藏刀推搡着从他身边走开的少女,脚步虽随着自家大哥而去,却默默回头丢给楚四歌一个安慰的眼神。
这让某魔王内心稍稍有了些许舒缓,只是这少到近乎于可怜的安慰,在百里逐笑随即露出的狡黠笑容后立即土崩瓦解,那神色分明是在说“楚四歌啊楚四歌,原来你也有今天”。
附带“啊哈哈哈”“咦嘻嘻嘻”“哦呵呵呵”的大笑各一声。
望着远远走开的一高一矮两抹身影,所向披靡的黑煞獒王重重叹了口气,迈开了沉重的步子,还是跟了上去。
☆、百里藏刀【下】
楚四歌觉得,在兄妹一心的二人面前,自己彻头彻尾就是多余的路人。
更可气的是,明明身无分文却大摇大摆走进价格不菲的酒楼,点上最好的吃食,胡吃海塞一番后,结账时那女人居然毫不见外地招呼着小二,“喏,由这位公子结账。”
这种时候,又丝毫不在意亏欠的银两会增加的问题了。
楚四歌有些郁结地在院落中喝着闷酒,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只不过看着百里藏刀与她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自己却插不上话,心里会有莫名的失落——又变得像以前一般,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来与他说话,无论如何都只会让别人畏惧和躲避。
他没有睡意,亦不需要睡眠。本想唤了柔卿说几句话,想了想却作罢,幽冥王荣轩的造访已让他心神不宁,若自己再露出难过的表情来,只会让柔卿更加不知所措。
他一身黑衣,举一盏浊酒,孤身坐在屋檐之上。
月如眉,如钩,用不了几日,便会是无月之夜,那时候的自己,还能如眼下这般悠然么?微微阖上眼眸,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他仿佛能听见身边的刀剑低鸣: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所有的利刃都无声地瞄向了自己,幻化作黑暗,藏在他所不能见的地方。
为了宗主一位,百年来魔域三王之间一直暗流涌动。
眼下他楚四歌虽在宗主之位,是下一任魔尊的继承者,却因此付出了旁人所不能忍受的代价——魔尊为了牵制住他的力量,让他永世为魔族所用,喂他吃下一种毒药;此毒每隔十年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就会一点点耗光他所有的知觉和意识。
“说什么永不背叛魔域,根本就是永远无法逃离他的控制罢?当真……可笑。”不经意地自嘲笑出声来,右手中酒杯的重量却猝然减轻,他猛然睁眼,却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美艳脸庞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出现。
“唔啊啊啊——”被吓得不轻,差点从屋顶上栽下去。
屈身蹲在他面前,双唇离开杯壁,百里逐笑无辜睁着眼睛,口中溢出酒香,咋舌道,“你这男人也太不经吓了,没意思。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不过是来道别的……”
将令人不快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他皱眉,“道别?”
男人的表情似乎令她十分满意,百里逐笑微微勾起嘴角,简单说明来意:翟家村被瘴气污染的水源,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放任不管也会为百姓招来灾难。凭借修仙之人的仙术去净化水源,不过是一时缓解之法,若想解开这毒,世间唯有一物,那便是可解世间万物之毒的一味药,唤作“血提子”。
“血提子只有流川西极妖族聚集之地凝冰谷才有……所以我……”
“你要去?又是绝对无法推卸的责任?”沉默了片刻,一样东西却在楚四歌的心头烙印下痕迹:凝冰谷,血提子。可解世间万毒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