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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如果这般的话,说不定自己身上的毒也能化解?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微微握拳的双手,指甲几欲嵌入皮肉。

“诶,也,也不算是……”她脸红了一红,这才老老实实低下头来解释,“哎呀,就与你说好啦,是因为……不朽……他……我向村里的圣火门的修仙之人打听过了,血提子一事他们拜托不朽去取,可是凝冰谷地势险恶,终年被冰雪覆盖,谷主狼妖弗惑虽然英俊潇洒,文武兼备,耿直不阿,英俊不凡,万夫莫敌……”

“说重点。”

“可是他很严肃很正经,人称‘碧眼战神’,我怕不朽那个木鱼脑袋劝不动他,拿不着那稀世奇药。”垂着眼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少女提了身边的酒壶压下一口,又道,“还有,其实我以前挺喜欢他的,好久不见,有些想他。”

“嗯……啊?不朽,还是凝冰谷谷主?你怎么喜欢过那么多人!”他死命揉她脑袋。

“关你屁事。”

“……既然不关我的事,你与我说又是何意?”已经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的想法,他很认命地闭上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在吊完人的胃口之后又迟迟不肯说明,喜欢做这种事情的家伙果断都该丢进魔域喂荣轩。

“道别的话我也与你说了,这些天大哥就麻烦你照应一下,我留了字条给他,可别让那个傻瓜再跑去村口傻等……”

百里逐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楚四歌频频向她使眼色,扭头回望,却见百里藏刀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副苦恼模样,她愕然,“大哥……你,你不是睡了么……”

“比起这个,小妹这次又要丢下我一个人走掉么?”手中握着揉成团的字条,一身江湖装扮的男子心情并不太好,目光在百里逐笑的身上流连不去,束成一缕的长发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百里逐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说,不知该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脾气倔强的他心甘情愿留在翟家村:与她不同,百里藏刀不过是一介凡人。虽说武功不差,却没有办法像她一般来去自如。

眼下流川之上妖魔纵横,如果不能自保,身边多一人终归是个累赘。

可是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对那个两年来一直默默保护着她的人说,你是个累赘,我压根就不需要你。

“如果,大哥只是说如果……能帮的上小妹什么忙,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也请务必带大哥一起……”百里藏刀目光坚定,握紧了拳头,吞吞吐吐说了后半句话,“哪怕就一次,如果能帮上小妹什么忙的话,大哥一定会拼命去做的!”

傻瓜。谁会要你因为我而拼命啊——心底轻轻骂了一声。百里逐笑刚想说些什么去拒绝那个糊涂大哥,却听得身后一声低沉的犬吠,猛然回头,竟不由眼角一缩,倒吸一口冷气,“楚四歌,这是……”

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獒犬立身与屋顶之上,双目如钟,眸子却是如水般宁静;鬃毛长而浓密,宛若被墨汁熏染过,修长匀称的四肢似乎并不是踏与客栈的屋檐之上,兽的脚掌处腾着不似烟气也不似流光的黑色之雾;它的脖颈处带着一弯铁质项圈,项圈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而尾部的链子则生生穿过獒犬肩胛,最后没入皮毛之中。

百里逐笑紧紧盯住那只被召唤而出的黑犬,忽而觉得那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一手扶着黑犬颈部密鬃毛,似乎在安定野兽心中的不安,楚四歌歪头招呼兄妹二人,眼中掠过一丝询问,“不是要去凝冰谷么?”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回神的少女蹙起眉头,“可也没说要带你。”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我带着你们二人去才对。”他纠正,忽略掉她因为不满而露出的厌恶表情,直接开口探了百里藏刀的意思,“你说呢,百里兄弟?要去么?”

而百里藏刀显然是被眼下的状况吓到,目光在楚四歌与不知何时被召唤出的巨大獒犬身上徘徊不定,“你,你这家伙……”

“啊啊,我是魔族,这黑獒,亦是魔物。如果害怕的话,你留下便是。”

“魔……啊?!”百里藏刀挑了挑眉毛,继而摊了摊手,朝百里逐笑的身边挪了挪,生硬却很平静地说,“小妹不害怕,我堂堂七尺男儿又怎么会害怕!小妹常说,妖魔鬼怪其实与人一般,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小妹也说过……小妹还说……小妹……”

似乎并没有太过于意外,至少,对一个凡人来说遇见魔物还能与他对话自如已然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稍稍,有点与从前不同了呢——楚四歌这般想着,对于百里藏刀这个人脑海里很快就只留下“满口小妹”四个字。

略带笑意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百里逐笑身上,少女正专心打量着他的黑犬,抬手间似乎想要去摸一摸巨兽的鬃毛,落手时却停在了那弯项圈之上,拨开浓密的长毛,链子穿透肩胛处的伤痕犹在,血肉已然和生铁长合在了一起。

她柔了声音,朝着走近的楚四歌道,“这样子的话,它会很痛吧?”

微怔了片刻,男子答,“柔卿已经习惯了。何况,这并非我所为,即便想给他自由,也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能帮到他的,只是带他从那个地方离开而已。”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百里逐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一阵揉弄,疼的厉害。

“柔卿?你……真的是柔卿么?”对上獒犬那双温和的眸子,百里逐笑喃喃念叨着那个名字,眼前却浮现出一张俊美且柔和的面庞。巨兽的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认同一般,因为变回真身所以失去语言能力的他,此刻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与人交谈。

常听娘说起,世间妖物,多为草木鱼虫幻化而成,却没有想到过魔族中亦有这般的存在。那个面容姣好,柔美得宛若女子般的柔卿——本来面目竟是这样一只面目凶恶的黑色獒犬!

当真是该叹,造化弄人。

看见的不一定真实,真实的却常常不希望被看见。

余光只在楚四歌身上一落,她的嘴角,缓缓勾起。

☆、漫漫雪途【上】

流川东极沉渊山,乃是七十二修仙门派之一沉渊派所在地,终年笼罩在一片翠色之中,深深浅浅的绿色宛若江南曲折清浅的溪流,一直绵延到人的心底。在这种集日月灵气的地方修仙悟道,多少会带上些闲云野鹤的心思。

当然,千百年竟也能修炼出那么一枚老狐狸似的掌门。

而流川西极,则是被称作凝冰谷的妖族聚集之地,被千年凝结的冰雪所覆盖。凭借天险,凝冰谷在一次又一次妖仙的交锋中化险为夷。两族对立之势直到流川侯迎娶凝冰谷谷主韩氏之后才有好转,那九尾白狐弃了谷主一位,舍了族人,远嫁云家,这才换得妖仙之间百年的安宁。

之后凝冰谷谷主便由狼妖弗惑接任,百年间算是安定祥和;流川侯下了禁令,修仙之人不得滥杀无辜妖族,从此两族间未再有过冲突。

自翟家村到凝冰谷路途并不算短,即便是有那黑獒做坐骑,也要花上半日的时间。昨夜马不停蹄赶路直至天明,百里逐笑这才稍稍感到了周身袭来的寒气。她一人御剑,路上说着关于沉渊派和凝冰谷的过节,而百里藏刀则与楚四歌乘着黑獒,难敌困倦的凡人男子,说话间已然趴在某魔王的肩头酣眠。

“说到底是个悲伤的故事:因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而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本身就很令人唏嘘。”抬了手指拨开肩头上百里藏刀沉重的脑袋,楚四歌的脸色算不上很好,特别是瞥见肩头一块口水的痕渍时。

他尽量说着不相干的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不过,这般说来,寒倾夫人倒确实是位深明大义的女子。百里逐笑,某种方面,你倒是与她有几分相似……”

无时不刻在意着自己肩头的责任。

为了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宁可陷自己于万劫不复。

偏过头,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眸中的光泽似乎要将什么破开来。

百里逐笑抿着唇,并没有说话。两人间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便抬手指了指眼前覆盖着白雪的谷地,淡淡说了句:到了。

*

雪谷之中。

冷风无所保留地灌入领口和衣袖,百里逐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备上件暖和的披风。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你?”心中并没有什么排斥感,相反的,竟带着他所不能言明的一种欣喜,楚四歌双手抱肩跟在少女的身后,吐出一连串的问题,“按理说你应该与你大哥一路才更好不是么?更何况,我记得你似乎并不想见到我这张脸才对……”

凝冰谷绝非浪得虚名,厚厚的冰层阻碍了自己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皑皑白雪全然无暇。只是,灰色太过于浓重,让人的心情会莫名失落。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渺小的身影只有身后留下的脚印作陪。

一路而来的深浅脚印,却又很快被漫天的飞雪所遮盖。

刚踏入谷,百里逐笑便说要分路而行。本以为她是要借故支开自己和柔卿,不想她指了一个方向,却让依旧保持着黑獒之身的柔卿陪着百里藏刀一起去。

犹记得那高大男子惊愕又无法反驳的神情,泪汪汪的眼睛仿佛是被谁家抛弃在街角的小狗。

“他们走的那条路,过不了一刻钟便会走到一处山地。那里没有积雪,林间有不少浆果,足够让那二人挨到我们取到血提子之后……”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孑然一身走在冰雪中的女子令楚四歌感到陌生。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想要融化两人间的僵硬气氛,“百里逐笑,你好像很喜欢给被人指错误的路。”

想起之前她也曾给自己指过通往翟家村的路,可顺着她的说法,他却来到了一处悬崖——或许当真如同幽冥王荣轩所说,他是着实容易被人骗的,特别是修仙之人的谎言。

“指一条错路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比给别人指一条不归路要强上许多。”

凝冰谷的严寒,绝不是区区凡人便可以忍受得了的,像她这般有着百年修为的修仙之人,凭借着自身的护体灵力仍会觉得有些吃不消。

她听说娘亲嫁入云家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故乡;自打她懂事以来,每年清明,都是由她替了娘亲来凝冰谷祭拜先祖,也因此才认识了如今的凝冰谷谷主,妖狼弗惑。

高大,严肃,不苟言笑。对她的娘亲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而那份沉默的,不自量的痴情,却令她着迷。

古铜色的肌肤似乎沉淀着来自远古的威严,碧色的眸子永远警觉,带着从不肯认输的光泽,一杆长枪不知令多少妖魔和修仙之人闻风丧胆,因此也被众妖誉为“碧眼战神”。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竟没有能留住佳人的芳心。

忘记了是多少年前,她只身一人来到这里,亦是雪天,纷飞的白雪遮了双眼。她跪在先祖的坟墓前,按着娘亲的嘱咐虔诚上香,却迷惑地不知该为谁祈愿:岁月静好,除却了那无法推卸的责任以外,她没有任何不满足。

回眸间那男子便伫立在雪松之后,一双碧眸静静凝望着她,欲言又止。

那个时候的她天真地问:娘当年为何不与你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

而这个问题答案,如今倒是叫她自己琢磨出来了:只因弗惑的对手是莅临流川顶端的男人——阴鸷,刻薄,总是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心思令人捉摸不透。

男女之情,是两人间的事情;嫁娶之事,却牵扯了太多的责任与利弊。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与娘亲极为相似,或许也正是如此,唤作弗惑的狼妖最初才迟迟不敢上前。只这一眼,她便沉醉其中,仿佛浑浑噩噩过去的年月,只为了这一眼回眸。于是她微笑,招呼了男子,很直白地告诉他自己的感受:若他是孤身一人,她便留下陪他。

可是他不是。

待她的娘亲嫁入云家之后,弗惑亦是娶了妻子,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念想,就像是折断一杆长戟一般简单干脆——这是她所喜欢的果决,这份果决也断了她的所有念想。

后来当她将喜欢弗惑这件事告诉位高权重的爹娘时,娘只是微怔着不发一言,而她的后脑勺却得到流川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喂喂,偶尔也要顾及一下我这个当事人的感受好吧?女儿喜欢上当年的情敌这种事情,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让人不能接受啊?亦幻,你也快来说她两句好不好?

——无话可说。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这是没错,可她选男人至少也得按照爹爹的标准来找不是么?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那个家伙啊?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

——你要这样无理取闹的话,我更加无话可说。

最后的变成爹娘两个人之间的争执,而她则是鼻涕眼泪纵横一脸跑回房间,中途被自家弟弟撞见并似有似无地嘲笑了好久之后,她终于下决心扛有朝一日定要剑走人,再带个叫那一家子无话可说的男人回来:即便那巴掌打的并不疼,更像是一种父女之间的宠溺。

可是她却疯狂地想知道,喜欢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也会像是心法内功,武功招数一般有章可循么?她来尘世游历了许多年,看遍了风风雨雨,生生死死,参悟了很多事情,却依然没有参悟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眼下她又来到凝冰谷,或许还会见到最初的悸动,可那样的感情早已远远淡去,年少的轻狂无知令她发笑,不能靠着啃噬回忆来过一辈子。

百里逐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间顿了脚步,无意间的动作扯动了脚底尚未愈合的伤口,嫣红的血液又一次污浊了她的鞋袜:看似已经愈合的伤口,可只要稍稍不注意,就又会带来新的疼痛。

也唯有自己给自己的伤口,才会这么深,这么疼。

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浸红的鞋,遗忘了在漫天风雪中要如何去前行,也遗忘了从身后而来的灼灼目光。楚四歌叹着气的模样仿佛瞬间老去了好几十岁,想了想还是几步绕到她的身前,蹲□来,语气温柔而平静地道出简短二字,“上来。”

低沉的声音将百里逐笑的思绪拉回,她眨了眨眼睛,很不争气地扑到了他的背上,任由他背着自己往前走。

可以闻见男人身上好闻的味道,她微微眯起眼睛,埋下头去躲避鹅毛般的雪花。想来他楚四歌虽是魔物,浑身有遮不去的戾气,但说到底也是个文质彬彬,温柔又细心的家伙,如果嘴巴不是那么讨人厌的话……不,或许正因为总是用令人讨厌的话说出最真实的东西,她才有点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罢?

真的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

稍稍搂紧了身下的男子,她暗忖着:如果喜欢得太多的话,他一定会撅着腚飞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一定是日和看多了

☆、慢慢雪途【下】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为什么旁边会有火堆呢?

为什么那家伙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守了很久呢?

百里逐笑捂着仍旧发痛的额头,慢慢地支起身子,忽略掉楚四歌略带关切的脸,抬眼打量四周:似乎是在一个山洞里,透过洞口,勉强看得清外面灰黑色的天空依旧呼啸而过的风雪,而自己的身上正盖着那家伙的外衣。

“我这是……怎么了?”怅然若失,找不到之前的记忆。明明之前还在冰天雪地之中,醒来时却在一个温暖的洞窟里,只有他和自己。

“在我背上睡着了。我看天气不大好,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便自作主张找了个地方先避一避。”楚四歌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有些桃酥和点心,一天未吃东西的她立即感到肚子咕咕直叫,“我知你这女人一定不会记得带吃食,所以备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要水的话,方才趁你睡着的时候,我融了些雪水,将就着喝点罢。”

微微睁大了眼睛,她从心底赞叹着楚四歌的细心与体贴。

明明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戾气,明明还会把小孩子吓得四处躲避。

下一刻却毫不犹豫地接过吃食,她便往嘴里塞,嚼着东西却不忘数落他,“唔,不知道方向的白痴为什么不叫醒我……哇哈……我知道了,你是被冻傻掉了么楚四歌……”

见她吃得那般狼狈,勾了嘴角的男子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背,像是在照顾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一般,“我只是觉得你是真的累了才会睡得那般很沉,所以并不想叫醒你。其实,如果觉得责任太重无法支撑的话,偶尔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的,云小姐。”

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百里逐笑一双美目紧紧盯住了身边的男人,“你……说什么混账话呢……”

“喔,难道不是么?”将心底埋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楚四歌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敛起眸中的冷光,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话不带锋芒,“一直假借着别人的身份活在尘世之中,对云家真的好么?”

手中的布包狠狠被掷在身后,百里逐笑忽然翻身而起将楚四歌扑到在地,声势若雷行般迅速骑坐在他的腰腹上,出鞘的草芥剑反握手中,俯□子,冰冷的剑身横在男子脖颈之上,黑瞳中弥漫出的杀意几欲要冻结身边空气,“你我约定过,彼此之间不会多问。”

楚四歌的脊背紧贴着地面,紧紧盯住面色严肃的少女,“荣轩说得果真没有错,我也算明白为何柔卿在沉渊派众弟子中,查不出你的身份了……”

“你居然派柔卿查过我的身份?”剑身在他的脖颈上拉出细细的血痕,百里逐笑强压□体里流窜着的躁动不安的血液,凑向他的脸,不自觉间压低了声音,“甚好。那我是不是也该称呼你一声‘黑煞獒王’呢?”

“你……倒也不是个笨女人……”

垂在身侧的乌发软软落在身下男子的脸侧,女子发髻上的扇形发饰幽幽映着洞窟里的一团火光,她可以清楚地感知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顶上了自己的腰间,只在等一个契机,便刺入她的身体——被熏染作漆黑的十指魔化成的利爪,不输于世间最锋利的刀刃。

“刻意支开百里藏刀和柔卿,是想单独与我谈谈么?还是说,云小姐觉得同时对付两个魔族,会有些力不从心?”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周身腾起的魔息昭示着魔王的心情似乎并不愉快,他咧了咧唇,像是野兽的警告一般朝她露出虎牙。

“方才你若不点破我的身份,或许今日我只会与你好好烤火,说说故事。”百里逐笑开始宣读他的罪行,“最先不遵守约定的,可是你啊。”

问了不该问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点破彼此不该点破的身份。

还那么理所当然。

“啊啊,听起来似乎是我的不是了?”他笑,“你果然是在监视我,这一路都在。”

“我给过你走掉的机会了,是你没有把握。黑煞獒王,那日你若不在德州城出现,或许我只会当你是只厌倦了魔域而跑出来的寻常之魔;可是面对虎视眈眈的各派修仙之人,你居然能悠然出现在我眼前……若不是垂涎于我的美貌,那一定是对我流川有所企图……”

“‘垂涎于你的美貌’这句话,绝对是多余的。”

“……混账。”

咒骂着身下的恶质男人,百里逐笑稍稍俯下了身子贴近他,刚想有些什么动作,谁料尖锐冰凉的利爪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身体,钻心的疼告诫着她: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对她手下留情,又或者说,对与流川侯长女之间的对峙,魔域宗主没有做出任何让步。

没有想到,两人间终究有不再隐瞒的一日。

更没有想到,相互拆穿后便是兵戎相见。

其实她不想这么快与不明底细的魔王撕破脸,她还有太多的疑问需要他来解释。强忍住腰腹的疼痛,百里逐笑冷了眸子,“你……魔族进犯流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来寻人。可是他们,幽冥王与百鬼魅王……更多的魔物,却是为了夺我性命而来,宗主一位,不知被多少魔物觊觎……”

迟疑了片刻,楚四歌还是将利爪抽离了她的身体,指尖连带出的血沫和皮肉令他缩了眼角,看着百里逐笑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他只觉得这伤似乎是在自己身上,闷疼。苦苦思索片刻,他决定无视这反常的情愫,冷语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只能言至此。即便知道你是流川侯的女儿,我也不想现在就死在你的手里……”

他的眼中盛着戾气,灼灼刺痛她的眼。

她怕疼,从小便怕。可是至今却是第一次被一个人的眼神灼伤。

随着皮肉曝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百里逐笑手中草芥剑却握得更紧,“我是很想信你,相信魔族绝无进犯流川之意。可是你若坦荡,又何必一开始就苦心瞒我?即便是眼下,黑煞獒王,你还有多少事没能解释清楚?你让我……你让背负着责任的我……如何相信你?”

“是。你说的没错,我楚四歌确实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可你呢?你连名字都是假的,百里逐笑……”

收回的手忽然间握在了她的剑身之上,剑刃与他手相触的地方,流淌出的嫣红血液滴落在透着寒气的地面,混合进冰沙之中,“每个人都有苦衷,都有身不由己要去做的事,云小姐何必苦苦相逼?我楚四歌再此以血为誓:此生绝不做对流川不利的事。”

“日后接任魔尊之位也绝不?”

“绝不。”简短而笃定。

“黑煞獒王何以言至此?”

“凭我喜欢你。”

从他手中流出的血仿佛是猩红色的蝮蛇,慢慢侵占着她的视野,躺在冰沙上的男子说得一字一顿,“凭我楚四歌喜欢百里逐笑。”

眼里仿佛是落了什么东西,一时间笼了薄薄的水雾。

定叫是冰粒落进眼睛了……真是……真是讨厌……

目光闪烁着撇开。最终,她松手,任由草芥剑落在了楚四歌的手中:幽蓝色与厚重的血光混合,是一种诡异的色彩。

带着些许妥协的表情,她的声音很淡,“好吧。我信你。”

在男人惊愕又戒备的眼神中,她肆无忌惮地将全身重量压在往昔威风凛凛的黑煞獒王身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神色与初见时无二,“我说过,如果你愿意张开手去迎接的话,那些萤火之光,是会落到你掌心的。”

“你……又是何意?”

“你说得那些不知有几分真心,我只知至少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我不希望你迷路,更不希望你走上不归路。”百里逐笑眨眨眼,起身,朝依旧躺在地上的男人伸出了手来,笑道,“我现在张开手心了,愿不愿意安安静静飞过来,那是你的事……”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浓到化不开的黑暗之中,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浮光,也会令人感到心安。

不会恐慌,也不会迷失方向。

他支起身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

有些木然地伸出手,迟疑着才放入她的掌心中。

作者有话要说:她是要接手沉渊派的女人【脑内:他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不知为何,还真是莫名地喜感呀。

☆、是劫是缘【上】

千年冰雪不融之地,即便是升了火,也无法驱散萦绕在肌肤上的寒气。

明明知道眼前的男子危险至极,可若再一次伏在他背上,或许自己还会睡着。因为,那莫名的安心和温暖,不知不觉就会令人忘记了戒备。

百里逐笑暗忖着,却因腰腹间伤口的疼痛蹙紧了眉头,“楚,楚四歌你这混帐……方才下手也太狠了点……”

若不是自己先弃剑“以示友好”,这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的男人绝对不会就此放过她。细心与温柔有时候也不过是一种假象,真正的王者不会对敌人如此这般,眸中遮不去的戾气才是黑煞獒王的本性。

猝不及防间被眼前的男子拉入怀中,他的手抚在她的伤口之上,源源不断的温热气息渡入她的体内。那伤口渐渐愈合,虽还有些疼痛,至少不似先前那般难以忍耐。

“你的魔息可以疗伤,怎不早说?!”脱下鞋袜,她抬起伤口崩裂脚丫子,不依不饶伸到他的面前,蛮横道,“这里也要一点。”

“臭脚不用刻意抬到我面前……”

自讨无趣后,百里逐笑很自然地将头搁在他肩上,目光轻瞥便能望见楚四歌脖颈间被草芥剑划伤的口子:很浅,细细一条缝而已,避开了要害——她又一次对他手下留情;可那混账却将爪子扎进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要将我视为朋友?现在的我,可以说当真是四面楚歌,你是修仙之人,又是云家小姐,与我私下来往,当真无碍么?”他忽然问。

一面说着讨厌,想要赶自己走最好再也不相见;一面又绷紧了神经,一刻不停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样反复无常的女人也当真有趣。

“好笑,就因为我是云家人,替我爹卖给未来魔尊一个人情,这样也不可以么?”推他的动作终于慢慢停了下来,百里逐笑伏在男子的胸口呢喃,“……再说了,我娘是九尾妖狐……人都说妖魔,妖魔,我难道还会怕你区区一条黑狗不成?”

“不是黑狗是黑煞獒王。”

“谁管你是什么品种?!我且问你,一直借口草芥剑一事跟着我,你可是有求于我爹?”见黑煞獒王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便知道自己怕是又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叹了口气,“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

“流川侯可有一块宝玉,唤作‘逐云’,能治世间百病?就像这凝冰谷的血提子能解天下百毒一般?如果两者皆有……可否能……”斟酌了半天,他决定探一探云家的虚实,若逐云琚传言是真,自然是一缕希望;无论如何他不能说,其实我是来替魔尊杀你爹的,只想跟着你一路混上沉渊山而已。

“楚四歌,我再重申一遍,‘足以号令天下的剑’以及‘医治百病的宝玉’都是不存在的东西,就像‘楚四歌其实是个蛮不错的家伙’这种话一样,根本不,存,在!”露出了无力又无奈的表情,百里逐笑声音都有些喑哑,该死的冷风灌得人连心里都凉飕飕的,为什么自己还在为一个笨蛋做各种说明?她扬起脸,“还有,你打算把人家抱到什么时候?”

“……明明是你自己贴上来的,怎么好端端地又怪起我来?”

“哈?是你主动抱我的好不好?”

“男人就是这样的……可你难道不会躲么?果然还是很渴望我怀里的温暖吧?虽然你这副身板一点也不温软,嘛,不过勉强借你暖一会也没关系……”

“……混账。”

随着洞窟外的一声惊雷,两人没有意义的争执终于被打断,原本呼啸的风声忽然间变成诡异的音调,似乎有千万不知名的生灵,在随着风声慢慢哭叫,像极了天地间浑然而成的一曲挽歌。

楚四歌脚尖一勾,将落在一旁的草芥剑挑起,掷到百里逐笑手中;两人相视一眼,背靠背对着洞窟的出口出摆出迎战的姿势:雪雾之中渐渐显现出很多重身影,高高低低,在风雪的遮掩之下,迷茫而神秘,只隐隐有模糊的轮廓。

“凝冰谷之妖。”淡淡吐出自己的判断之后,百里逐笑偏头与楚四歌低声道,“你我只要能脱身便好,千万不要伤及妖族性命,否则定会惹娘生气,爹一定又会絮絮叨叨……杀到尘世来捉我回去也不是不可能的……”

“喔,本来只想活动活动筋骨,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些想见血腥了,或许还能早些见到传说中的流川侯……”楚四歌邪邪一笑,原本插在兜中的手动了动,似乎是要伸出来的迹象。

深知那双十指染黑的手有多么锐不可当,百里逐笑一怔,空出的一手迅速按在他大腿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熟料耳边却是那家伙的一声炸响,“喂,你做什么!”

见他没有收手的打算,她更急,“都说了不要开杀戒了,你听不懂人话么楚四歌?”

嗔怪着临敌还这般大惊小怪的魔物,百里逐笑脸色算不得好,不过这样的相处模式似乎与之前也并没有太多的改变,至少没有因为彼此的身份而陷入一种她所不愿见到的相敬如宾。

“不……喂,女人,你手按在哪儿啊?快拿开!”

“臭流氓。”

“……要说流氓那也是你!”

干燥的雪被人踩踏,发出的窸窣声响无疑令人生畏,洞外呼啸的寒风反而变成了一种伴奏。进退去留,一切都在等来者褪去阴影的伪装之后才可以做出决定,然而少女手中的细剑已然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出鞘。

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洞口,他的身后,是喉间不断发出低吼的狼群。

光和影一瞬间的流转,只望一眼那碧色的眸子,她便失神,喃喃唤了一句,弗叔。

来者微微一怔,一身厚重的银铠衬得有着古铜色肌肤的男子愈发英挺。那张俊武非凡的脸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碧眼战神刀唇轻咧,不确定道,“……霜绯?你怎会在此?”

“嗯,稍微有点事。”

虽被百里逐笑唤一声“叔”,凝冰谷谷主的外貌并不觉老,不过三十左右的模样。他的声音过于干涩沉稳,与这凝冰谷经久不融的冰雪一般冷清,沧桑,无声昭然着岁月的痕迹;随男子而来的狼群仍在嚎叫,一双双幽暗绿眸闪烁着凶恶的光,迟疑着慢慢上前将两人包围。

楚四歌冷眸轻扫,过于苛烈的戾气立刻逼退群兽,就连狼妖弗惑也不得不正视了他,“霜绯,这位是……”

“晚辈楚四歌。”楚四歌抱拳一行礼,在碧眼战神略带深意的目光中微微垂下眼睛。

“只是一个朋友啦,弗叔不要在意。”眼见推搪不过,她很认命地将楚四歌归为“朋友”的行列,“霜绯这次来,是为了求弗叔一件事……”

她的目光停驻在逼近的狼群身上,欲言又止。直到弗惑挥袖示意他麾下的妖狼全数退下,清冷的洞窟中只留他们三人,这才道出了想求良药“血提子”的来意。

“血提子乃是能化世间万毒之物,百年才生一株,实不易得。弗某此生也只见三株,一株被我服下,一株是你娘的陪嫁之物,还有一株确实由我保管,你若需要,我便取来给你,不过……”弗惑的表情有些许复杂,踌躇了片刻他才接口,“杀鸡焉用牛刀?要解瘴气之毒,只需将血提子的茎叶磨碎投入被污浊的水源中便可。至于果实……霜绯,我希望你可以自己留下,也算是了我毕生一个心愿。”

心底重重一叹,弗惑注视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女,那面容已然与另一个女人重叠:亦是这般的白衣,亦是这般的孤高,可是眼前的她偏偏不是她。

多一分便不是,少一分也不是。

即便他望穿秋水,柔肠寸断,不是她便不是她,那个远嫁沉渊的温婉女子,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或许,连远远望一眼这里的心情也没有。在那个男人身边,只怕再也不会想起曾经凝冰谷,一只狼妖,暗暗许她一世。

如今能远远守护着别人的故事,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救赎。

“可……那好像是很贵重的东西,我私自留下也没有关系么?”百里逐笑有些不安,听得弗惑一番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若是接下这份礼物,便更是得寸进尺的过分,“嗯,就算是弗叔这么说,娘知道也不会同意的罢?”

“是弗某亏欠下你娘亲的,霜绯无需推脱,我这便去取。”

百里逐笑还想再说些什么,一个慌张的身影却冲撞了进来,看模样似乎是凝冰谷的小妖,身上却带着血迹,连步子都有些跌撞,“报,报告谷主,有人在十里之外的断魂崖发现入侵者……”

眼角微缩,弗惑蹙起眉头,以目光示意他继续。

受伤的小妖强迫自己的冷静,断断续续道,“是,是个来求血提子入药的凡人和尚……说是要求见谷主,我等拦他不住,赶也赶不走,只,只好与他动了手……谁知那家伙的身手很好,还有不少法器在身上,有好几个兄弟被他打伤了……谷主,谷主!请您移步断魂崖……”

“我这便去会会他。让他们先退下,莫要再冒然出手。”

百里逐笑微微阖眼,心中却颤:不朽啊不朽,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可你却为了天下人之祥和,将罪孽加之在了妖魔身上,这样的救赎不要也罢;凡人的伤是伤,凡人的痛是痛,妖魔的伤便不是伤了么?妖魔的痛便不是痛了么?这禅,到底是我参得比你透。

人心,到底要更可怕些。

连佛心,都会因为人心而泯灭。

对楚四歌相互使了个眼色,她挥手拦下了弗惑的去处,“弗叔留步!那名禅师是霜绯的朋友,此番前来亦是为翟家村的百姓求药,眼下净化水源的方子已有,不如让霜绯去劝他回去便作罢,再让他给弗叔陪个不是……”

“弗谷主,既然你将血提子赠给百……云姑娘,那么,自然也该由她去……”虽然并不觉得顺了这趟浑水会有什么特别的乐趣,不过自从认识那个女人以来,总会遇上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所以这一次也会不例外,更何况直觉告诉楚四歌,会有一场好戏。

弗惑想了想,随即招来三匹银狼,沉声一句:事不宜迟。

☆、是劫是缘【下】

月色如水,哀声不绝。

薄薄血雾飘摇在没膝的白雪之上,视野顿时被罩上了一层浅浅的绯红色,身下的银狼停下了脚步,百里逐笑驻足于断魂崖上,望着手握禅杖与众妖周旋的不朽,神色漠然。

男子的脚下宛若踩踏着千万朵镂空莲花,柔和的金色光泽灼痛了他人之眼。

他一身暗色袈裟与雪纷飞,所掠之处接连撩起气息的冲撞,使得将他团团围住的众妖相顾之间,无一敢上前。

征得凝冰谷谷主弗惑的同意,百里逐笑只往前走了几步却被楚四歌唤住,“伤没有问题么?”

“无碍。”一手抚了抚腰腹间被他所伤之处,血液已然凝结,被注入魔息止血,疼痛亦没有让人难熬。唯一叫她在意的便是脚上复发的旧伤口,走起路仍然疼痛。她只笑了笑,对楚四歌道,“如果伤口又裂了,等下你记得背我回去就好。”

他点头,双手重新插入兜中,稍稍往后退了几步,一副看戏的模样。

看着百里逐笑将越来越冷的目光投向不朽,楚四歌心头附着一点笑意:原来“雪地里舞动的光头”也是蛮不错的风景嘛。

新欢,旧爱。

还有他一个局外人。

长剑在手,衣袂翩飞,一抹白影杀入重围,漫天飞雪依旧。随着一声清脆的兵刃碰撞声,草芥剑生生格挡下了不朽手中的禅杖,她直言,“不朽禅师请回……”

“百里姑娘这是作何?!”禅杖飞动间,男子旋身,将看准他破绽飞扑而来的一只狼妖踢下断魂崖,“不朽受众仙友之托,特来凝冰谷借血提子入药,是为救翟家村百姓!众妖苦苦相阻,乃是天下人之敌,死不足惜……”

“血提子我已拿到。不朽,莫要再这里扰了妖族清闲!弗惑谷主亦在此,你要违背我爹的命令与妖族为敌,破坏流川祥和之势么?”银牙轻咬,百里逐笑压低了声音,暗含警告,“这里是凝冰谷,是我娘亲寒倾夫人的故乡,德州生乱,今夜这里若再见妖族之血,激起妖族与凡人矛盾,我定会记下你这笔账!”

将流川侯作为最后一张王牌,虽不想不愿,此般情况她也只能如此。

不朽为她眉宇间的坚定怔神。

“贫僧绝无此意……既然弗谷主有意与天下苍生,贫僧自不会在贵地造次。南无阿弥陀佛……”眉目轻颤,迟疑片刻收了禅杖,不朽手作佛印朝她行了一礼,浮于空中的数朵金莲慢慢消散而去,空气中遍布的僵持气氛也渐渐褪去。

还陀佛……陀你老母啊,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稍稍松了口气,百里逐笑回望弗惑一眼,轻唤,“弗叔。”

弗惑点点头,并没有再追究不朽的打算,只是围堵而来的众妖却并不甘休,为首的几只凶兽露出獠牙,依旧朝着不朽咆哮着不让他离去,身边分辨不清楚原形的小妖也大着胆子上前请示:

“这家伙打伤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谷主,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

“对!不能放他走!兄弟的仇不能不报!谷主,谷主!”

“谷主!请您下令要这秃驴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耳边叫嚣着,连楚四歌都不免退后了几步。眼见百里逐笑陷入众妖一片嘈杂声中,男子神色愈发神色冷峻无奈。

不朽一双眸子清浅如水,仿佛倒映着日升月落。他孤身立在断魂崖边,一掌作印,不并未自己辩解半分。或许在他看来,自己的行为并未有任何不妥,为心中执念而已——为救济天下凡人之执念而已。

仰望佛祖太久,会显得迷茫。

在佛前跪了太久,反而会忘记何谓收敛锋芒。

百里逐笑咬了唇,回眸去寻楚四歌,不想那男子却刻意隐没在阴暗之中,并没有现身解围的打算。她不由自嘲:楚四歌本是魔域黑煞獒王,三王为宗主之位而争,眼下他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无法保全,又怎会分心多管流川妖族之事?

“都安静下来!”威严的男人压制住几欲奔走的众妖之怒火,大喝一声,手中凝出一道红光,暗红色的长枪落定手中,长柄重重落在雪地之中,沉闷的声响顺着大地传遍整个凝冰谷。带着不可一世的傲然,弗惑压低了声音,“让他走……”

众妖不敢再多语,只是愤恨的目光却久久不能平息。

“弗谷主不必如此。不朽今日行事莽撞,不想冒犯了各位施主,不朽,这便还凝冰谷一个公道。”不朽语罢,身影微晃,顺势抽出一旁妖物的宝剑,劈在自己的左肩之上,顿时嫣红的血液从他的肩头喷涌而出,断肢如同一节枯木,抛出一个弧度后落在百里逐笑的脚边。

她盯着那截血肉模糊的断肢,只有沉默。

若借凝冰谷至宝血提子,必会与妖族扯上牵连,说不定还会惹恼心系族人的寒倾夫人,流川侯爱妻心切,要是当真那般便是与云家为敌——各派修仙之人很清楚这一点,他们并不是不愿担此重任,分明是不敢趟这浑水。

唯有宅心仁厚的禅师不朽,对妖魔无惧无畏,又非修仙身份,是最好的替罪羊。翟家村水源之事一日不解决,他的心头便一日有千斤大石,既然应允众人会带着血提子而归,踏上冰谷的那一刻,他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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