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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折烟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36

血顺着男子的袈裟滴落在雪地之上。他将剑抛下,浑身的血腥惊退周身的妖物。袈裟本是暗色,吸饱了新鲜血液显得厚重无比,更像是一张亘古的画卷,昭然着世间炎凉百态。

他的唇色苍白,捂着伤口不能言语,片刻之后因为疼痛而晕倒在白雪之中。眼见那些心智未开化的恼人小妖们又要聚拢过来,百里逐笑跃身挡在不朽前面,“不许再伤害他……”

何苦,何苦要用这样的方式……

“休得再胡闹!将此人送入思烨窟!速速请谷中的鹿医师前来诊治!”紧皱眉头,弗惑决然没有想过那个和尚会做至此,一时间只觉得愧疚难当,碧眼战神威严下令,脸上的神色绝不容他人置喙,“……这是命令!”

众妖不敢违背谷主命令,只得纷纷施法替不朽的左肩止血,相互张罗着将他带往治疗之处。凝冰谷谷主眉间的结却怎样也没有解开。

“弗叔。”百里逐笑唤住他,从怀中将那株血提子拿出,扯下枝叶交到弗惑手中,“翟家村有修仙之人守护,侵入水源的瘴气之毒暂时不会伤及太多人安危。这个,请交给不朽禅师,等他苏醒后,务必让他亲自带回翟家村……”

“为什么这么做?由你带回去不是更……”

“这样的话,对他是不是稍稍能有些安慰呢?对不起,弗叔,没能劝下不朽,到底是给您添了麻烦。”

至少让那个固执又不顾后果的家伙知道,自己做到了多少人做不到的事;至少让那个为了苍生忘却自己安危的家伙知道,自己是带着世人众多期盼归去——她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在凝冰谷发生,是我这个做谷主的责任,霜绯不用自责。我会尽快医好他的伤送他回翟家村。”抬手轻轻抚了抚少女的略显憔悴的脸庞,他垂下碧色的眸,“……还有,替我向你娘亲问个好。”

她点点头。

☆、因果之链【上】

断魂崖上,刺目的血痕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唯有一丝淡淡的绯色,提醒着后来者,这里曾有血光劫难。

“第一次在万安寺见到他,他在讲《涅槃经》,正说到无间地狱。”

没落的白影立在崖边,腰身一侧所系细剑无声悲鸣。察觉到身后越走越近的男子,百里逐笑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八大地狱之最,称为无间地狱,为无间断遭受大苦之意。佛曰:‘受身无间地狱永远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那时我便在想,这说的,不正是我们这些不老不死的生灵么?仙也罢,魔也罢,妖也罢……为什么,这个道理却要由寿命不足百年的区区人类来参透呢?”

楚四歌凝望着她单薄的脊背,“你……好像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世间有太多自己无能为力去做的事,我救不了小正的娘亲,也救不了不朽。”百里逐笑平静如无澜的一潭死水,“我一直在尘世中寻觅,看人情冷暖,看世态炎凉,却始终找不到解脱的办法。直到听了他讲的经我才明白:与我们修仙之人,时间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活的越久,痛苦就越多。”

正如幽冥王荣轩所说:死掉的话,就不会再觉得寂寞。

与很多人来说,活着,便是一场劫难。

可是与他来说,能活下去,是一件多么令人渴望的事情——楚四歌怔住,那些字眼一个个落在他的心上:他与她一般,不老不死,有着近乎于永恒的时间,偏偏又无法挣脱命运束缚,这才是真正的劫难。

十年,十年,又十年。

他不想消失,对这个清浊难分的世界,只要还有一丝留恋,就不想消失。

“你很在意那个和尚。”用着极为笃定的陈述语句,楚四歌张开手从身后将百里逐笑环在怀中,能感觉到少女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却没有想逃开,只任由他搂着,抱着,在她耳边说话,“今日之事与你并无关系,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我在意的不是他,而是凡人之心,我没有自责……我想,大概这不是自责……”

迎着冷风,两人的乌发被吹动,或许是因为周身寒气的缘故,百里逐笑也说不出为何不愿将楚四歌推开——若是往昔,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嗔怪着一拳捶上去,可是不朽断臂谢罪的情景还浮在她的脑海中,这种无力感充斥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一直关注着他,甚至想过用奇怪的理由带他回沉渊山。就像你要接任魔尊一般,我会接替我爹成为沉渊派的掌门人。我需要理清楚自己的想法,我要知道凡人的心中还有多少我所不能参透的情感……我想变成像不朽一样,心系天下众生的人,可是,似乎很困难。”

忽然间偏过脑袋,她又道,“别看我在尘世中这般浑浑噩噩的模样,其实爹总说我与娘一般,性子极淡,很多时候甚至分不清楚一些情感……”

他安慰,“我想,流川侯若是知道你的辛苦,会很欣慰的罢。”

她摇摇头,咬紧下唇没说话。

“说什么分不清楚一切情感,那么我问你,你与我说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弗惑也罢,不朽也罢,你可知什么才是‘男女之情’?”

“哈?你在想什么呀楚四歌,我可是很认真地在与你探讨‘人生真谛’好不好?”

“‘男女之情’不也是一种你所不知道的感情么?这也算是‘人生真谛’之一罢?”他勾起嘴角,唇瓣在她的雪颈间摩挲,双手不由将她抱得更紧,“我不喜欢你消沉,不管你是谁,背负着什么样的责任,是笨蛋丫头百里逐笑也好,是城府深沉监视了我一路的云家小姐也好,总之,我比较喜欢看你自信满满傻乎乎的样子。”

“‘笨蛋丫头’‘傻乎乎’是什么鬼形容啊?!”微微张大了眼睛,百里逐笑努力压抑心头的悸动,绷紧的身子昭然着她的不自在,躲开他的唇,她叫嚣,“……楚四歌,你所说的‘男女之情’便是指这个?”

“我说过,如果觉得累的话,偶尔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

濡湿的舌舔去少女肩头的血渍,楚四歌眯起的眼中带着一丝邪佞。大掌抚过她的腰肢,那里的伤口还是拜他所赐。他软软低语,“不仅仅是休息,太累的话,偶尔放纵一下说不定会更好。你说我若以魔域宗主的身份去见流川侯会遭不测,那么,如果换一种身份呢?比如说……”

在她的耳边轻轻吐了一口气,最后的尾音却消失在两人胶着的双唇之间。

一手扣住她的纤细的双臂,楚四歌引着她靠上一块冰壁,手中动作更放肆。百里逐笑躲他不过,背后传来的寒意只让她更想贴近身边男子,被这种羞耻感驱使着,她只能红着脸低声咒骂,“……混……混账……你信不信我喊人?”

“你不会喊的。”修长手指轻佻在她的衣服里游走,男子娴熟的技巧不禁叫百里逐笑蹙紧了眉头,而他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更何况,凭你的性子和身手,若当真不愿跟我好,又岂会忍让我这般久?百里逐笑,其实你并不讨厌我,一点都不,为什么不承认呢?”

“够了楚四歌!”心中的残垣仿佛有一瞬间微妙的动摇,百里逐笑忽然间冷了脸色,挣脱了他的束缚,又一掌挡开他不安分的手,“说罢,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不知道你何时猜出我的身份,也不管你对我究竟怀有怎样的想法,但是从你踏上流川的第一刻起,就是带着目的而来的,我只想知道你的真正意图……”

退后了一小步,她的手已然按在剑柄之上,流转着寒意的墨瞳着实有些骇人。

他被迫停下,氤氲戾气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白衣女子,宛若发狂的野兽看护自己的猎物;然而百里逐笑脸上是他所不曾见过的绝然,那一瞬他似乎明白过来,先前那个眼神澄澈,表情丰富的任性丫头,在他点穿她身份之时,便已不复存在。

不,或许流川之上,百里逐笑这个女子,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他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点破彼此的秘密。

“我只是不想消失而已。”微微下垂的眼睛带着些许说不出的忧伤,男子似乎并没有想要将一切告知她,只是追随了她稍稍向前几步,要去捉她的手,“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可我对你,对你……当真是……”

话还未说完,楚四歌只觉有什么在身体里裂开,一股并不陌生的寒气从头至脚将他包围。他身子一颤,左手猛然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令他不得不半跪在雪地之上,强忍着几近于骨骼断裂的疼痛,他喉头一甜,张口吐出大片鲜血。

视线渐渐变作模糊,撑住身体的右手不自觉抓紧了被血染红的雪,指尖传来的冰凉甚至比不上他血液里窜动的寒气。楚四歌重重喘息,偏过目光却见空中明月几近只剩一条线,他心中不由苦笑:十年为期,身体里被魔尊植下的毒蛊便会发作一次。

十年,又已经过了十年了么?

就像是来自无间地狱中的折磨,从来没有间断,一次又一次令他濒临崩溃的边缘——作为魔族的他,异于常人的寿命只能带给他更多的痛楚,想躲避不能躲避,想遗忘不能遗忘。

“……你,你没事吧?”

百里逐笑怔神,探出去想要扶他的手却被狠狠打开,耳边只有楚四歌断断续续的痛苦声音,“快,快走,马上走……离我越远越好……咳咳……快,快走……”

“说什么混账话!难道让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么……”

虽然弄不太清楚状况,可明明是英勇无畏的豪言壮语,到最后说起来还是没有了底气。百里逐笑在楚四歌抬起头的一瞬,只觉得浑身一阵压迫感:那双原本深邃多情的眸子,已然变作了鲜血般的红色。

红眸,那是魔族才有象征。

“喂,你……你……”

“我身体里的毒蛊发作……你……别管我!走……”他露出痛苦至极的表情来,恨不能将整个人埋没在冰雪之中,又接连吐出好几口血,“咳咳,今夜还有月亮……我熬过去便好……没事……能熬过去的……呼……咳,咳咳……”

那么无月之时,便是他无论如何都熬不过去的时候了么?

见他那般痛苦不堪,百里逐笑只觉得心中酸楚,勉强退后几步却又禁不住冲到他的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中,肌肤相贴间才发觉他浑身忽冷忽热,连每一下喘息都着实吃力,她有些慌神,只不断与他说这话,生怕他就此失去意识,“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我陪着你……混账楚四歌,你可是堂堂黑煞獒王,是魔域宗主!不就是小小毒蛊么……毒蛊……毒?!”

“走……你快走……我不知自己失控会对你怎样……”气息已然微弱,楚四歌无力倒在百里逐笑的怀中却执意要将她推开,抬手间却见染做漆黑的五指幻化做了兽爪的模样,坚硬又锋利,目光稍稍有些涣散,他看不清女子的表情,只喃喃压下了声音,“我……能熬过去的……不用你……咳咳……”

不朽断臂时留下的血迹被雪覆盖,楚四歌在断魂崖上吐出的鲜血,不知几时会被遮掩上呢?什么都做不成,明明肩负着守护流川的责任,却连想守护人都守护不了。

百里逐笑不发一言从怀中摸出一粒鲜红色宛若珠子般的果实,那正是方才凝冰谷谷主弗惑赠给她的能解万物之毒的“血提子”,如果楚四歌所中当真是毒蛊,或许可以救他一命也说不定。

她抿唇将果实塞进他的口中。

☆、因果之链【下】

漫无边际的黑暗。流转的时间。无尽的轮回。像极了她所说的无间地狱。

一个又一个十年,一次又一次地与死亡并肩,恨生命的漫长,却不愿熄灭那堆生命之火:三途河,忘川水,奈何桥,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这毒蛊倒也并非没有解药……只要汝听命于吾,前往流川,杀了流川侯,待吾将魔尊之位传与汝后,汝便可掌天下之舵!今日为吾所争,他日都是汝的东西,楚四歌,汝是在为自己而战!还有什么不甘愿么?

——天下何其大,凭我楚四歌一人之力,只怕……云家的势力便难以撼动,若要强取,无异于以卵击石;仙魔之间难得百年安宁,欲夺流川侯玉座之大计,请魔尊三思!

——喔?汝若这般想,吾并非不能理解,汝不念养育之恩,至少要爱惜自己身体,若是消失,便什么都没有了……

魔尊的话,无一不是噩梦。

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之中,躺在床上的男子猛然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的陌生;汗湿的发紧紧贴在他脸侧,喘息不断从近乎没有血色的双唇中溢出。

指尖稍稍动了一动,楚四歌吃力撇开目光,唯有一模糊身影立在床边,似乎是在静候着他的苏醒。

“宗主大人……”喑哑的声音响起,身材高挑的男子在床边跪下,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宗主大人,宗主大人……对不起,柔卿没有能保护好您,让您受累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视线渐渐清晰,楚四歌在他的支撑下勉强支起身子,疼痛已经不再,想必是那血提子解了他体内的毒蛊。只是……感觉到身体微妙的变化,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冷眸在屋中扫视了一圈,却不见想见的家伙,脸色慢慢阴沉下来,“……这是哪里?她人呢?”

“翟家村。这儿是百里姑娘寻来的一处屋子,屋主是个孤身的老婆婆,空下几间房子让我们暂住,他们兄妹二人答应做些体力活儿算作是房钱。宗主若是问百里姑娘的话,她就住对面的屋子,这个时候,怕是正在厨房里帮忙。”

“翟家村溪流里的瘴气之毒可有解?”

“不朽禅师已在两日前归来,带回了凝冰谷的灵药。瘴气之毒应再无大碍,各派修仙之人已经散去不少,祭秋的集市也筹备了起来,今日更是来了许多外地人,听百里姑娘说,街上可是热闹呢……”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柔卿怯怯垂下了眼睛。

心稍稍放下一些,楚四歌阖眼,“柔卿,眼下是什么时候了?”

“您已经昏睡了四日了。”带着不安的眼神,唤作柔卿的男子声柔若水,精致五官笼着挥之不去的悲伤,“还有三日,便是初一……是无月之夜。宗主大人,百里姑娘将血提子一事与我说了,可是,柔卿不知化解万毒之物究竟能解魔尊大人的毒蛊几分,柔卿只怕,只怕……对不起,宗主大人,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的,柔卿,不是你的错。”

抬起左手,楚四歌苦笑着揉了揉他的长发,“反噬之痛确实已经消失,可惜……右眼,右耳和右手……似乎都不能用了,啊啊,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开那个毒呢,就算是天下奇药也只能做到这般。若是‘令人起死回生的宝玉’当真存在就好了,可惜……那只是个传言罢了。”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像是为了证明一般,他稍稍抬了抬右肩,右手果然没有办法像以前那般活动自如。

柔卿的呼吸仿佛忽然间停滞住,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心痛,他扬起脸,颤抖地唤着眼前的男子,“宗,宗主大人……这么说的话,您的知感……还是,还是在一一消失么……若,若熬不过无月之夜……”

听觉,视觉,味觉,嗅觉,触觉,所有的知感都会慢慢失去,或许一同失去的还有修为和记忆。那个时候,他会像行尸走肉一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理智的约束,没有情感的维系,与消失无异,比孤独的死去更令人唏嘘。

看起来一切只有在下一个无月之夜才能下决断了:是死,还是活。

“谁知道呢?毕竟之前一次也没有熬到这个地步,每次反噬之痛就会让我无法维持意识,到最后都是荣轩那个家伙强行将我带回魔域……醒过来时,解药已经放在我的旁边,即便心中再不愿,却不能在魔域中公然杵逆魔尊的意思。”

嘴角浮起毫无意义的浅笑,他的眸中不知漾着什么,是自嘲是无奈已然分辨不出,“黑煞獒王不会就这么消失的。绝对不会,绝对……”

两人正在说话间,却听得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重重拍响,一声高亢的男声响起,“小娘子!你家主子可是醒了?醒了就收拾收拾快出来帮忙!要杀猪了,满院子跑呢在!这粗活婆婆干不了,快点出来帮忙!快点快点!”

从院落里传来的阵阵猪叫很适时地照应了百里藏刀的话,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那个女人喊着“别跑”“站住”之类的话。

我生死未卜,她……在杀猪?!是,是在庆贺么?似乎,仿佛,好像,也许……真的是一点都没有将我放在心上……

不由心生凄凉,刚从鬼门关四日游归来黑煞獒王重重咳嗽了起来。

柔卿慌慌张张起身为他倒了茶水,随意应了门外男子几声,便伺候着他重新躺下。感想颇多的楚四歌却望着门的方向,“这四日来……她,她便一直这般胡闹着?可有来看过我一眼……”

“那日,是百里姑娘将您救回来的。柔卿顺着宗主大人的气息,才找到了这里。”

“我问你她可有来过?”加重了语气,楚四歌的脸色并不算好。

“没,没有。”有些许迟疑,柔卿的眸光不知该瞥望何处才好,从未见过宗主这般失态的模样,然而对他说谎话却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他只得小声说着,“不过百里姑娘说,她说,‘如果堂堂魔域宗主这么容易就死掉,那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不如让他死掉好了’,嗯,约莫就是这个意思……对,对不起……宗主大人请您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而生气……”

久久的沉默,楚四歌摆了摆尚能活动的左手,“你先退下罢。”

眼见跟随自己身边数十年的男子并没有像往昔一般遁去身形,而是朝着门的方向走去,他不禁疑惑,“你,去哪里?”

“去,去帮忙……啊呃,对,对不起……”很顺口地说出想法,意识到哪里不对之后,柔卿手扶在门框之上,脸却红了起来,“柔卿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宗主大人罢。”

“你去吧。我没事,初一之前都无大碍。”想到三日后的无月之夜,不经意溜出唇间的话却令楚四歌恨不得立即抽自己一个嘴巴,“……记得与她说我醒了。”

什么时候开始会在意那个女人的感受了呢?

有些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他抬起左手,心不在焉看着掌心的繁复纹路:如果能再活久一点就好了……不过即便消失的话,她也不会在意的罢?少了一个威胁,她会高兴也说不定。

看着陷入沉思的主人,柔卿双肩不由轻轻颤了一下,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行完礼便退了出去。

随着木门的闭合,小屋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命运之轮【上】

院子不大,被翻弄整齐的小块土地随意栽种着一些寻常蔬菜,半人高的篱笆是新筑的,被打理得很好。

不眠不休照顾楚四歌四个日夜的男子面容憔悴,本来就苍白的脸连最后一丝血气也褪了干净,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中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喜悦,一双比女人更温婉柔媚的眸子没有半分光泽,布满血丝,略略还有些红肿。

“呦!小娘子,你终于出来啦?!就是说,你家主子醒了罢?”

百里藏刀一手握着半尺长的尖刀,一手引着麻绳,麻绳尽头系着一头肥硕花猪。或许是知道自己的寿命将尽,那畜生狠命反抗着,前蹄抛着松软泥土,极力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

在凝冰谷附近的森林中并没有待上许多时候,百里藏刀便被这黑獒驼回了翟家村。稍稍有些自责,这次似乎又没能够帮上什么忙;不过索性是完完整整回来了,也没有给小妹添什么麻烦嘛。

一来二去,他与柔卿倒是有了些许交情。初见那黑獒真身,着实吓了一跳,然而到底是跟在百里逐笑身边久了,他也能很好的接纳妖鬼神魔——何况,魔物柔卿本来就是个很好相处的家伙,除却那张生得比女人更娇媚的脸蛋。

百里逐笑则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袭白衣早已污泥斑斑。听了百里藏刀一番话,也只是朝柔卿笑了一笑,目光便又回到了那头不老实的花猪身上,似乎是早已忘了屋里躺着的那个人。

柔卿抿了抿唇,由衷替自家主人感到悲哀。

“百里姑娘……宗……啊,主人他醒了,他……”

有些踌躇唤了白衣少女,愁容依旧没有散去,耳边响彻着花猪的哼哼声和百里藏刀的吆喝,他的心情更加阴沉:明明是那么紧迫的时刻,整个翟家村却仿佛刚从噩梦中苏醒,沉浸在一片欢乐祥和之中。

秋天,很快就要来了。

万物萧瑟凋零,寒冬袭来的季节,有什么可庆贺的呢?

百里逐笑想了一会儿,这才拍了拍手直起身子,“他想见我?”

“是。”虽是擅自做了决定,可柔卿觉得自己并没有猜错那个男人的心思。在魔域宗主的身边侍候久了,他理解那个人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甚至……极力想要隐藏的温柔和体贴。于是他鼓起勇气,抬眼对上了那双墨瞳,笃定道,“主人很想见您。”

“可我并不想见他。”

“嗯……啊?那,那个……”

“若是柔卿也希望我去的话,倒不是不可以啦。”脸上是一抹狡黠的笑容,百里逐笑双手抱肩,欣赏着眼前美人消沉下去的神色,她更显跋扈,“要我去见楚四歌也可以,顺便附上几句安慰话都没有问题。不过,作为交换,柔卿得将你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关于黑煞獒王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微微瞪大了眼眸,柔卿只觉得自己像是只踩中猎人陷阱的兔子:什么时候开始,她都知道了呢?

换上得逞的表情,百里逐笑便心情大好地握了柔卿的手往厨房走,再不顾院子中与花猪厮杀到白热化的百里藏刀。

*

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搁在床边木凳之上。

袅袅雾气之中,男子微微睁开眼睛,故意露出惊愕的表情,“你怎会来?”

……居然到现在才来?!他想。

“关你屁事?”

“不想见我的话按原路返回就是。”

……坐下啊,为什么不坐下啊?快点坐下说‘我才不要走’啊!他觉得自己疯了。

“嗯,好,那我走了。”

“喂!”楚四歌终于沉不住气,曝露心声,“堂堂魔域宗主就那般不招你待见么?”

“方才在院子里替婆婆杀你的同胞呢,忽然想起来这屋还有个睡了四天的家伙。”百里逐笑不自在挑了挑眉,尽可能在楚四歌面前露出平静表情,“我找的这住处还不错罢?住多久都没有问题,最重要的是:不用花银子。”

“百里逐笑,只怕现在是我欠了你东西,不知要怎样才能偿还。我知道血提子是极其贵重之物,也是凝冰谷谷主赠与你的东西,我却……”

楚四歌吃力坐起,少顷的休憩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多少:那日的反噬之痛虽不再有,失去了右半身知感一时间总是不能适应,那种预感自己会慢慢消失的担忧与不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难以忘却。

“不知怎样偿还?唔,‘以身相许’如何?”

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身边的少女,楚四歌沉默了许久才僵硬勾了勾嘴角,淡淡道一句:好啊。说罢,竟是抬了左手顺势揽她入怀,冰凉的唇瓣在她脸上落下轻吻。

百里逐笑任由着这魔王肆意妄为,只在他几欲吻上自己双唇之时才推开他,冷了口气,“……你体内的毒根本没有驱除干净罢?”

未等楚四歌回答,她鼻中轻哼了一声,兀自说道,“想来那血提子也不过区区一味药草,未必能克制天下万毒,到底是被世人高估了。”

他没有说话,迟疑着握住她的手。

“你的事柔卿已与我说了。”她垂下双眸,成一个凄楚的弧度,再也无法维持先前那般镇静,声音快要低到泥土里去,“楚四歌,你……会消失么?会……就这么消失在这世上?”

楚四歌扯出笑容,学着她以往的蛮横音调,“你以为自己在与谁说话?我可是魔域宗主黑煞獒王,怎么会败在魔尊区区毒蛊之下?何况,你还将血提子给了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与你说话?”

笑着将女子耳畔的碎发拢到耳后,他凑上前去,两人的鼻尖近乎相触,“百里逐笑,你果然很在意我。”

“才没有——”断然回绝,想要收回手却发现被他握得那般紧。

“你让我何以为报?”

“什么都不做,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黑煞獒王。”不知是怀着何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不符合年纪的笃定表情就这么在百里逐笑脸上出现,“不要妄图和云家作对,魔域赌不起这盘棋。”

扣紧他修长干净的手指,她将一种不容置喙的劝诫和警告默默然传达。

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只希望,眼前的男人,不要消失。

端起那碗白粥,百里逐笑小心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楚四歌嘴边,“猪一样昏睡了四天,还是先吃点粥罢。待会儿等大哥杀了那头猪,我替你留几块骨头……要连着些内脏,剁碎了再拿来么?唔,要不来点猪血罢?我们府上看门的大黄都是这么吃的,你……也能接受的吧?”

“喂喂,这明明就是在喂狗好吧?怎么也不觉得是人吃的东西啊!”楚四歌瞪了眼睛,对于她将自己等同于黑狗的作法提出极大抗议——与他来说,食物和睡眠都是多余的,偶尔尝试一下倒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可前提是那些是人吃的东西。

不忍扫了百里逐笑的兴,他叹了口气,被她喂着一勺一勺将粥吃了干净。

忙不迭替他擦了嘴,少女一脸关切凑了上来,“怎么样?”

“很,很好吃……我不知你这女人居然还会做这些……”

并没有因为被称赞而显得稍稍高兴,甚至有了些许失落,对着楚四歌俊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不发一言低头收拾了碗勺,起身往外走。

能感受到身后迷惑的眸子和欲言又止的双唇,百里逐笑还是沉不住气来转身冲他眨了眼睛,声音低沉且促狭,“粥里我加了五勺盐,你却一点都没有尝出来。”

楚四歌微怔,沉默了半晌才接话,“……所以呢?”

——毒蛊的反噬之痛虽然被血提子化解,但宗主大人的五感还是会慢慢消失,右眼,右耳……还有右手都已经……但只要宗主大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只要,只要能熬过无月之夜……

脑海中回想起柔卿对她说起过的话,除却了他所说的那些,连味觉也一并失去了吗?

三日,他还剩下三日的时间。

可惜她不是神明,她无法在三日内找到破解着蛊毒的方法。所以能否度过这个劫,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若能活过无月之夜,或许还有安然活下去的希望;若不能,世上将不再有楚四歌这个人。

只当是一场啼笑皆非的相遇。

想到这里,百里逐笑摇了摇头,勉强在笑,“无事。三日后便是翟家村的祭秋集市,黑煞獒王千里迢迢从魔域来往流川,不正是为了看热闹么?”

“你倒还记着……”他随了她笑,眼神摇摆不定。

“想一起去的话就快点好起来啊,混账。”阖门之前她探了身子,扬起的月白色裙摆成了这阴暗小屋中的唯一一抹生动,无声诉说着少女的心思,“柔卿这几日照顾你一直都没有好好休息。所以,祭秋之前换由我来照顾你,要好好吃饭……”

如果这个时候告诉她自己根本不需要借助于食物来维持气力,她一定会生气的吧?如果告诉她“自己胃口不好”或者是“你做的东西不合口味”这种理由,被拆穿的话,她还是会生气的吧?好像怎么样都会给别人添麻烦,自己的存在当真是个错误么?摸了摸下巴,黑煞獒王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嘴上却没忘回了百里逐笑的话,“啊啊,我尽量。”

“要好好睡觉……”

“我尽量。”

“要好好做觉悟……”

“我尽量。”

“要好好活下去……”两人间的对话并不算坦诚,可是彼此之间却再明白不过。三日的时间,像是成了一道魔障,本不明朗的心意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忽然间低了语气,百里逐笑垂下长睫,不由道出心中呢喃过千百遍的句子:

“……还有,不要消失。”

他对上那双浓重若墨的双眸,点了点头,声音笃定,“好。”

☆、命运之轮【下】

一叶知秋。

想来是许久没有听见蝉鸣,想起那夜在湖边招来的萤火,漫天浮光像是要与篝火争艳一般飞舞萦绕,照亮身旁女子清丽容颜,那般生动,竟是比初绽的花朵更能令人嘴角上扬……

男子不由发出低低的感慨:伤春悲秋说得真是一点都不错,怎么老是想到她。

“楚四歌!姓楚的快起来啦!”

门被拍得咚咚乱响,隐约间感觉连屋子也开始微微晃动了起来,嗔怪着自己出现了幻觉,更加高亢的男声响彻云霄:“姓楚的魔物我警告你快点出来!难得小妹好心叫你一同去集市,居然敢辜负小妹的好意!哼,真是欺人太甚!小妹,咱们一起去好了,大哥给你买糖葫芦,买梨膏糖,买小泥人儿……咱不要理他……”

“不带着他,大哥你打哪儿有银子?”

“这样啊!对!小妹真是玲珑心思,说得极对,极对!楚四歌!姓楚的魔物!起来!”

“百,百里公子请不要这么说主人,在这里也请不要称呼主人为魔物,虽然他确实是的啦……还有,主人是从来不会赖床的,这几日他身子不适,一定是躲在温暖的被窝里闭目养神,这才会稍稍迟了一些呢……”

“妈了个巴子的,身体不适……大男人也来月事啊?”

“躲在温暖的被窝里闭目养神”与“赖床”怎么想都是一个意思,而且那口气分明是在说:我家主人就是这样子正大光明赖床的你看嘛你看嘛——柔卿你果然是天然黑么你?还有为什么会隐隐听见‘月事’这样的奇怪字眼呢……

以上为楚四歌的内心波动。

一夜无眠的男子还没有来得及走到门边,算不上严实的木门就由外被人一脚踹开,“呯”的一声很好很精准地撞上他高挺的鼻梁。

摸着疼痛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角此时更像是刚刚睡醒,然而一时间呼啦啦涌进来的好几个人影,还是令楚四歌彻底绷紧了脊梁:除了为首的少女,一身游侠打扮的百里藏刀和带着温和笑容的柔卿都紧随其后。

看着柔卿如今能与兄妹二人相处很好,即便被大大咧咧的百里藏刀一口一个“小娘子”叫着也没有露出分毫不快的表情,黑煞獒王稍稍有些欣慰。

还没有回神,胸口便挨了那恋妹成痴的百里大哥一拳,随即脖颈便被他的手肘紧紧夹住,“姓楚的就算你是个魔,魔域的……嗯,什么狗王,也犯不着这般摆谱撅着腚赖被窝罢?这才秋天呢,要是冬天的话你岂不是还要冬眠?哈,也不打听我小妹是何许人物,这几日居然敢让她来照顾你,好大的谱!告诉你,老子今日……”

狗王……

内心波动更甚。

尽管知道身后的男人不会对自己做什么,楚四歌周身还是腾起了一股凶煞之气,只在百里逐笑开口后才敛起少许,“要打架出去打,弄乱了婆婆的屋子,我可没功夫打扫。”

“小妹教训的是,是大哥冲动了,真是失态。”见百里逐笑有些愠怒,高大英俊的男子立即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有些宠溺地借着身高优势拍了拍她的头,扭头间却一摸鼻子朝楚四歌露出了比豺狼更加凶狠的眼神,“走啊,小妹要我们出去打架,谁怕谁啊……”

“啊不,你理解错了,真的。”楚四歌抚了抚额头,不想再去争辩。

自从向那个女人表明心迹之后,内心便变得颇为不平静,想想还真是……混账啊。

说话间屋中却是走近一个矮小佝偻的人影,连步子都是颤巍巍的,这正是这间宅子年迈的女主人。老妪面容和善,手中端了一个托盘,盛了些水果和点心,见屋中四人正说着话,便露出了称羡的眼神,提了声音道,“……年轻可真是好呢,呵呵呵。”

可若是不老不死,在无间地狱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无疑是一种劫难。

心底默默念着百里逐笑那日所说的话,楚四歌抬眼间却在百里藏刀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异样,只是很快又被男子爽朗的笑容遮掩过去。

他也没有多想,伸手扶了老妪坐下,“晚辈这几日叨扰婆婆清闲了,当真是过意不去,若有需要还望婆婆开口,晚辈一定尽心尽力。对了,今日村里的祭秋集市,婆婆可有意一起去看看?”

出现了!八面玲珑,彬彬有礼,谦逊有为……集万般好于一身,被各种婆妈姑姨视为珍宝的绝好男青年形象——终于又一次出现了!

百里逐笑心中暗暗骂着混账,顺便送上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连同百里藏刀的份儿。

“集市啊,婆婆腿脚不好可去不了……倒是你们这些孩子呦,要好好玩呢!不过,可别太晚回来,按翟家村的习俗,邻里间可是要在祭秋之时进行‘摸秋’的喔,图个好兆头呢,男娃娃女娃娃家的好兆头……”

老妪一笑,满脸的折子倒是添了几分生动,她一手拉了楚四歌的手,又将百里逐笑的手拉了过来,在百里藏刀的连连惊呼之中,将两人的手叠在了一起,“女娃娃待你可好呢,这些日子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杀猪,熬粥……你这男娃娃可不要辜负人家一片心意啊……”

“特意给人家留了骨头和猪下水,还往粥里加五勺盐,当真是‘一片心意’,啧啧啧……”百里藏刀双手抱肩,眼睛不离自家妹子和楚四歌相叠的手,只差扑上去扯开,脸黑得像锅底,连语气都变得极酸。

百里逐笑默默抽回手,纠正他的话,“昨晚的那碗,放了十勺盐喔。”

“十勺么?!小妹真是心灵手巧,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喝到小妹亲手煮的粥啊,真是好恨呐!为什么受伤的不是我呢?!小妹,小妹!哪怕就一次也好,也给大哥煮粥吧?!”

忽略掉泛着娟娟怜爱之意的大男人,回忆着那碗放了十勺盐的粥,黑煞獒王脸色臭到快要散发出异味:明知道自己失去了味觉,她非但不表现出惋惜,还利用各种机会落井下石,变本加厉地加以报复——流川侯的女儿,当真不容小觑。

*

远近闻名的翟家村祭秋集市,确实颇令人玩味。

虽没有一般城镇那般街道宽敞,规划有制,可挤挤嚷嚷的各色商铺之间也别有另一番风味。听说都是寻常的务农人家和江湖跑腿儿的手艺人,也只有在祭秋这样特殊的日子里才能聚集在一地儿,相互亮出商品交换买卖,再加之外乡人图个新鲜不断蜂拥而至,这翟家村的祭秋集市,是越来越热闹。

灯火明灭,流苏璎珞。

胭脂的香气,铃铛的脆响,此起彼伏的吆喝,谁家姑娘的笑语……很多美好之物汇成一副画面,随着贯穿村落的一条清澈溪流,映衬着夜晚的灯火,一直飘摇向远方。

“喏,那边那个秃子……其实是焚地谷的谷主,可别看他其貌不扬,人可是一顶一的正直,曾几何时有修仙之人提出诛妖,听说他可是发了一通火呢!啊哈哈哈,被看穿了么,没错啦,焚地谷弟子都是修仙的妖魔啦啊哈哈!”

“还有那个,对,就是那个穿道服的!咦,很好看么?才怪呢!沉渊派的衣服比这个好看一百倍,那是那是……我大沉渊派的特产便是种类颇多价低质优的周边产品……”

“呃……那个在调戏胭脂铺老板的,正,正是我派青襟弟子……混账!这些家伙尽给师门丢脸!居然敢偷跑出来幽会……哪有?!我是来尘世修行的好吧,是修行啦修行!”

百里逐笑被眼前的气氛所感染,再遇上几个私下里熟知的身影,便开始半介绍半炫耀地滔滔不绝。百里藏刀对这些并不怎么上心,迷迷糊糊地应答着眼神却不由自主被街边的各色摊位吸引,倾听者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楚四歌与柔卿的肩上。

而称得上不厌其烦,饶有兴致的,只有黑煞獒王一人罢了。

生得一副比女人更柔美精致五官的魔族奴隶,带着淡淡的担忧,目光始终不离主人。

夜未深,集市甚是热闹,穿着各色新衣的年轻男女却开始一一疾步离去,像是特意要去做什么一般,好些个姑娘家推搡之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大男人听不得的东西。

四人结伴而行,慢了三拍之后终于察觉到其中古怪,百里藏刀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拦了身边要离去的一名姑娘,张嘴一句“小娘们哪里走”直接将姑娘家吓到抽泣,身旁人的疾行和低笑很快变作了逃跑和谩骂。

楚四歌见他莽撞,决定亲自出马,得到的回答几近一致:自然是去“摸秋”啦。

“‘摸秋’啊,婆婆也说起过呢。”百里逐笑摸着下巴回忆,一身白衣在一路明灭灯火之中斑斑驳驳。似乎是想到什么,她凑到楚四歌的左耳边,“你……要与我们回去么?”

“啊啊,回去也没有关系的。”黑煞獒王及肩的碎发带着些许张扬,双手抱肩,这样的姿势愈发显得他的英挺和不羁,只是随后的一句话却叫人不可思议于他那若即若离的柔情,“再说,今夜我若离开你的视线,你可会安心?”

她仰面望了望浓重得宛若黑丝绒的夜空,是无月之夜啊。

第一次觉得那样渴望月亮的出现。

“消失在一群陌生人之中,就不会有人察觉,不会有人记挂,不会有人心伤,岂不很好?”她反驳,一双墨瞳紧紧盯住眼前的男子。

楚四歌微笑,抬手抚了抚她发髻上的扇形发饰,声音淡漠若云烟,“那我宁可消失在一个在意我的家伙眼前,叫她察觉,叫她记挂,叫她心伤……然后,记得我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我偶尔玛丽苏,但是……还好吧,没有苏到不能直视吧……跪了

☆、无月之夜

所谓“摸秋”,是翟家村祭秋时的一项风俗。借着田地里瓜果成熟之际,成亲却尚未生育的女子用黑布蒙住眼睛结伴走入田间:若能摸到南瓜,便预示着来年能生个大胖小子;若摸到的是扁豆,便能生个多子多福的女娃。

本是未生育女子之间相互祈愿,随着前来翟家村的游人越来越多,很多尚待字闺中的女子倒也乐得图个新鲜,蒙住眼睛在田地间摸索,祈盼能早些嫁个好人家。更多的瓜果被赋予新的吉祥含义,“摸秋”也成了许多前来翟家村祭秋集市年轻男女互诉衷肠的一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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