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姑娘家必须要做的事情啦。”
带着沉醉其中的表情,百里藏刀替自家小妹蒙上了眼睛,还意犹未尽地双手按在她的肩头左看右看,最终才不甘心地松开,小心将她引进一片田地。看着那清瘦单薄的身影与一群衣着艳丽华美的年轻女子一并消失在夜幕之中,游侠打扮的男子竟是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泪。
楚四歌与柔卿脑海中同时飘过“恋妹成痴”四个大字。
“百里兄应该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罢?”拗不过田地旁外一群闲话家常的婆婆妈妈,还有不少个饮酒作乐的游客,一向机敏的黑煞獒王终于绝缝中寻出个话题来搭上了百里大哥。
百里藏刀伸了懒腰,目光依旧不离百里逐笑离开的方向,没有月色的夜晚,田地间显得雾气茫茫,他原本高亢洪亮的声音随了那雾气一同茫茫,“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只知她是我小妹,现在是,以后也是。”
“以在下拙见,百里兄应该不是修仙之人吧?不知为何与云……与她以兄妹相称?”
“这有啥好奇怪的?她跟了我姓就是我百里藏刀的家人,我这个做大哥的,那就得事事以小妹为优先:有好吃的先给小妹,好有玩的先叫小妹,小妹往东我跟着往东,小妹往西我跟着往西,小妹有危险我来保护,小妹无聊我哄她开心,小妹……”
在一旁静静听着的柔卿忍不住插嘴:百里公子,我家主子问您的不是这个。
身背双刀的游侠脸稍稍红了一红,吱吱呜呜又答了话,“是啦,我也知小妹是个修仙之人,与我那是大大的不同……魔啊妖啊什么的我是弄不大清楚,但是小妹不害怕的东西,我就不害怕;你与小娘子是魔族小妹与我说过,她把你们当朋友,那我百里藏刀这一世就把你们当朋友……”
“只是,百里逐笑的身份确实不一般,在下只怕她不能陪伴百里兄太多时日。”
接过柔卿递过来的一盏孔明灯,他抬眼望了望,周围的男女老少手中都持有一盏,似乎是要等到什么重要时刻一并放飞,许上一个心愿,来祈求神明的保佑。
男子的眼底沉着不安,长夜漫漫,而他残破不堪的身体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更不知何时会遇上魔域另外两位魔王派遣而来的杀手——魔尊一日不让位与他,三王之争就不会停止。
凶星慧斗骤降,所有修仙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妖魔聚集之处。他若再轻举妄动,必将成为众矢之的——即便侥幸逃过此劫,与修仙之人结下梁子,到底是件令人为难的事情。
不得不小心翼翼走好每一步棋,而那个女人,无疑是最复杂的一个症结所在。
“小妹认我这个大哥已有两年,两年来我没有多问一句话。不管她能留在尘世之中多久,但她留一日,便是我百里藏刀的小妹一日,这一点我很清楚。”百里藏刀亦是接过一盏白纸竹签所制成的孔明灯,笑道,“以凡人百年的阳寿与你们这些不老不死的怪物相比,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我一介粗人,确实没什么资格去留她在这里……”
活在不同的时间里,是一件令人唏嘘的事。
更不用说喜欢一个人。
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于是选择换一种身份去守护。
“听百里兄的说法,可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得高人指点延长了寿命,好护长长久久在她的身边?”说出这般话来,不知为何,楚四歌的心中竟是有一丝酸涩:比起凡人祈求长寿的心愿,曾经的自己倒希望可以早日脱离那宛若无间地狱般的痛苦折磨。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轻薄纸灯,楚四歌阖眼轻叹:若是让自己许愿,一定又会是“不要消失”之类的罢?
挣扎着,在无边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所以才会无比渴望光的出现,哪怕,只是一点浮光,也足以指引前行的方向。
“要是能那样自然是好的。不过,我这家伙命薄,没福气,连沉渊山的山腰都没爬上去过,没指望能遇上什么贵人高人,更不指望能照顾小妹一辈子……”不自在挠了挠头,百里藏刀束起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双眸宛若星辰般生辉,“我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她寻个良人,不要等我胡子头发花白的时候,她还是十八岁的模样,身边却空无一人……女孩子家的哪能受那般委屈,是吧?”
楚四歌还想说些什么,柔卿却扯了扯他的衣摆,示意周围来摸秋的游人越来越多。
他心一惊,眉头不由微微蹙起,若是这时候杀出他所不想见到的人,只怕会牵扯上太多的麻烦事。
与百里藏刀行礼道别,他转身便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柔卿本想跟着去,不想走了几步还是被自家主子制止,“柔卿也去玩罢,不用管我。”
“可是今夜无月,宗主大人您……”望着楚四歌几乎动不了的右手,柔卿水眸之中含着太多的担忧:从来不用担心宗主大人会不敌其他二王这样的事情,只担心……他的身体……
“无碍。我会活下来的,我答应过她。”
黑煞獒王挥手示意他离开,不经意间喃喃低语:不会消失的。
哪怕在黑暗中,也要一步步前行。
存在着,就一定能见到光。
*
“嘶——”腿上被锋利的草叶划出长长的口子,最百里逐笑吃痛呼了一声,稍稍蹲了身子,在夜幕下的田埂上小心翼翼前行。耳边已经没有了先前人群嘈杂的声音,甚至除却了她自己的脚步外再也寻不得第二个人,她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走得远了点。
最可气的是,摸了这么久,居然连个瓜果的影子都没有碰到。
——遮眼的黑布绝对不可以拿下来,会不吉利的。别说是生娃娃了,说不定连大老爷们都找不到啦。
耳边回想起出发之前大哥在耳边的叮嘱,语气严肃到让她差点以为:若是什么都没有摸到就摘了蒙眼的黑布,不光你找不到夫君,就连大哥我也得陪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百里逐笑咬着手指欲哭无泪,只得在心底痛诉:大哥,你骗人。
明明想过,今夜要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混账的:他若是再有个突发状况,一蹶不振或者一命呜呼,凝冰谷谷主弗惑赠她的那颗贵重无比的血提子只当是丢了喂狗;可若当真能熬过此夜,或许,她有很多不得不对他说的话。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复杂到她宁可由老天去决定这种感情究竟要不要存在。
眼下她能帮他的只有这么多——存在或者消失,活着或者死去的不仅仅是他黑煞獒王楚四歌,还有她心底不知该如何表明的一丝挂念。
不过……见不得也是好的罢,若是看着他在自己的眼前痛苦不堪,最初的念头,会不会动摇呢?在德州城之时已然猜出了他的身份,本是想沿途监视这魔域来物,直到凶星慧斗的凶兆被破除,谁料阴差阳错,自己倒像是被他跟了一路。
心底嗔怪着自己举动的草率,又不知走了多久,连靴底踩踏泥土的声音都不再出现时她才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看不见眼前的一切事物,唯有心中的声音告诉她:只要将碰触到的瓜果摘下来就可以不受良心谴责地拿下那烦人的眼罩,回去也不用领教大哥的说教……猛然转醒,她蹲□子约莫了个大概位置一把抓了上去,往下直拧,“……是,是南瓜?不对……黄瓜?也不对……怎么还是热的?手感还蛮熟悉的,什么玩意儿啊这……”
死寂。
周身传来一股阴寒幽怨的戾气,少女的衣袂无风而动,随后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在暗夜中响起,“你够了,百里逐笑!月黑风高,孤男寡女……你又在往哪儿摸啊?!”
☆、四面楚歌【上】
仅是坐在身边就已架不住那种戾气的压迫。
百里逐笑抿了抿唇,想要蹑手蹑脚起身溜之大吉。然而楚四歌的声音很适时地响起,悠然的语调随即封住了她所有的行动,“我听见你说了‘手感很熟悉’。”
“……混账。”她气得发疯。
四周隐约可见的景物未能带来一丝好的心情,视野并不比方才双眼被黑布蒙上更加开阔。百里逐笑想起楚四歌今日将额前的乌发梳理后稍稍遮住了右眼,一只眼看不见的滋味只怕是很不好受的罢?
再也无心与他斗嘴,酝酿了许久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百里逐笑摸索着蹲坐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右额的发。微微颤抖的手指碰触男子额前一弯银箍时,他却很不自在地躲了过去。
她心头一惊,偏头间却见周围腾起一团团幽紫色的鬼火。
鬼火游离间汇成各种诡异的图案,像是嬉戏,又像是在向他们传达着一些话。那样忽明忽暗的紫色光泽非但不美丽,竟透着一股刺骨的邪气,薄雾轻轻柔柔缠绕在鬼火的周围。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百里逐笑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越聚越多的鬼火,一双墨瞳冷的骇人,手不自觉按在了草芥剑之上;楚四歌似乎并不惊讶,沉默着站起身来,一身黑衣与夜色融合,在鬼火的照映下惨惨显出一个高瘦轮廓来。
“呵……看起来,今夜似乎没有毒蛊反噬的迹象呢,当真可喜可贺,黑煞獒王。”簇成一团的鬼火由紫生白,虚幻的波纹像是被石块击中的平静湖面般一点点漾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奴家真替您高兴,特意备上了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黑煞獒王能笑纳……”
那声音甜腻,冷艳,还带着一丝邪魅。
然而,女子声音终被一阵杂声淹没。像是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一般,漂浮着的鬼火碰撞揉合,被赋予生命一般或哭或笑,就像是耐不住寂寞的骨头相互敲打折断。
鬼火聚集之处凭空出现无数的白骨之爪,向着两人挥舞招摇。
面对这宛若来自黄泉的召唤,百里逐笑眯了眼睛,幽蓝长剑赫然出鞘,横与眼前,“……是谁?”
“百鬼魅王,菩提。”
回答百里逐笑的不是别人,正是楚四歌。男子神色严肃,拾起之前落在一边的蒙眼黑布,递到她的眼前,“影像而已,真身不在这里,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把脸遮住,快。”
余光一扫,深知夜幕下还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注视着这里,百里逐笑接过黑布,遮了脸。
百里逐笑暗忖,若是不幸遇上百鬼魅王向黑煞獒王宣战,那么以她的身份自然是不能介入;可若不介入,凭借那家伙的一己之力不知又能勉强撑到何时?
“不用在意我,这些杂碎还不够用来塞牙缝!你退后!”楚四歌动了动腿脚,站在她的身前,仅剩的一只眸子瞬间变作嫣红,英挺的身姿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正欲扑食的饥饿野兽,“百鬼魅王,流川之上可还容不得你来造次,我黑煞獒王的命也不是那般好取的,你,最好有觉悟……”
好,好可怕……这样危险家伙可无论如何都不能作为敌人。
吞了吞口水,百里逐笑心底责怪着自己之前到底是小觑了这嘴巴坏透的男人。但耳边白骨碰撞的声音更甚,幽紫色的鬼火分分合合之间不断衍生明灭,团团簇簇汇成了一张又一张巨大狰狞的鬼脸,那女子也并没有被楚四歌的厉声言语给惊吓到,笑声愈发慎人。
“黑煞獒王呦,奴家的乾坤镜中可有四万万的厉鬼冤魂,如今凝聚成形的今夜都会来好生侍候您,怎么,还不满意么?还是说,像以往的夜晚那般要奴家亲自来侍候您呢?”
阴鸷的话语刚落,漫天鬼火瞬间都幻化做了一只只幽紫色的眼睛,幽怨地燃烧着,近乎于透明的凶煞鬼脸一张张重叠起来,叫嚣着朝两人扑来,森白的鬼爪堪比世间最锋利的的宝剑……
没有如水月光的驱散,这样不自然的光亮在浓如稠墨般的夜色下更显苍凉。
狠狠劈开眼前虚实难辨的鬼火,散发着幽蓝光泽的细剑没有任何犹疑,百里逐笑恨恨甩了长发,声音绝然,“……都要杀干净么?”
凭借腿脚的力量踢散飞舞的鬼魂,楚四歌的脸色并不算好:随你。
几乎不能动弹的右手,失明的右眼,听不见声音的右耳……清楚知道楚四歌面临数量如此之多的虚无对手有多么吃力,百里逐笑有意挡在他的右后方,挥剑劈开一张又一张狰狞的鬼脸。
然而他右边的破绽似乎也一一被那女人看透,更多的怨灵和鬼火一瞬间朝他聚集过去。
“百鬼魅王!你我相识不算浅,你当真觉得这些杀不干净的杂碎可以对我造成威胁么?”狠狠磨了牙齿,黑煞獒王整个人笼在一片阴霾中,眼中的杀气和周身戾气更甚,生生避退几尺内的魂邪,“笑话!”
那女人轻笑,“至少也能令黑煞獒王醉生梦死,难忘今夜滋味……”
百里逐笑心中本破不平,眼下听得她一番话中有话的邪语,厌恶之心顿生,挥剑摆开招式,连扫数鬼,足尖踏草腾起,一时间周身灵力皆化作剑气,割裂恶鬼无数。只是那些化作零星的鬼火非但不灭,由小生大,由无生有,竟然越来越多!
“可恶,没完没了的……”蒙了面的少女低低咒骂,犹疑间目光又投向了攻势凌厉的黑煞獒王,“混账楚四歌,这些恼人的东西可都是冲着你来的,可有法子驱散?”
“既然给我添了这般多的麻烦……”
被点了名心情自然不好,楚四歌收回踢出去的长腿,站定了身子,修长的身子在幽紫色的鬼火之中亦如恶鬼。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骇人戾气,及肩的乌发随着自身体周围散发的灼热魔息而飘动,“……那便一口气全都咬碎好了。”
细腻却不失厚重的暗黑色烟雾慢慢拢在楚四歌的周围,带着几缕妖异的狂气,那个男人宛若从地狱中归来的野兽……
怎么也杀不尽的鬼火,一口气灭掉就好了么?从来没有见识过魔域宗主的真正力量……可是,为什么心中的不安会更多?
就像是火药的引子一般,正吱吱冒着火花……
眼见男子抬手要去摘额上的银箍,一瞬间意识到什么,百里逐笑猛然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急急唤道,“等等!楚四歌,不要动……我是说,不要释放出魔息……”
从身后传来的温度令黑衣男子冷静了下来,原本缠绕在身体周围的黑色烟雾倏然散尽,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按在她的手上,声音是强压下去的镇定与逞强的温柔,“害怕的话,就离远一些。”
“不,不是这个……楚四歌,我知你隐藏了力量,可在这里大开杀戒只怕是不妥:翟家村离德州太近,你也知,众多修仙之人都在德州城中,若聚集来此地,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耳边依旧是鬼火的狰狞呼啸,不断有白骨之爪向两人探来,她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压低了声音,“……百鬼魅王只是想借刀杀人,别中计。”
所谓的凶星慧斗骤降征兆,引来流川的修仙之人待命在德州城——这一切绝不是偶然,所有的目的都只是为了在无月之夜,剿杀魔域宗主:一旦他释放出魔息,就一定会引起警觉的修仙之人的悸动,不用百鬼魅王亲自动手,自有人要取他楚四歌的性命。
而百鬼魅王所要做的,不过是促使善于隐藏魔息的黑煞獒王露出尾巴而已。
☆、四面楚歌【下】
当真是四面楚歌。
不知不觉间,入了好大的一个局。
自踏上流川大陆以来所有的谜团都一一解开,男子眉间却多了一丝凝重。想到前些时日与幽冥王算不得美妙的际遇以及自己所接到的魔尊命令,楚四歌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冷冷瞥向隐在鬼火之中的女子,“凶星慧斗之局,是你与幽冥王串通所为?还是受了魔尊指使要除掉我?”
诡计被揭穿,百鬼魅王似乎并不打算恋战。
鬼火围绕着的女子轮廓变作模糊,甜腻不失魅惑的女声依旧飘渺空灵,宛若来自黄泉尽头的呼唤,“呵……只怕黑煞獒王心中自有权衡,只可惜今夜未见您被毒蛊反噬时的面容,当真可惜……还是说,黑煞獒王在流川之上寻到了什么良药,克了体内的毒蛊呢?这件事若是被魔尊知晓,不知他又会作何感想……”
楚四歌微微眯了眼睛,刀唇轻咧,“百鬼魅王今晚未免话多了些。”
“奴家向来不敢在魔尊大人的面前多嘴,还望黑煞獒王也好自为之……不过,奴家的这份恭贺之礼,不知黑煞獒王究竟要如何笑纳呢……呵……呵……”
女人笑着驱散了周身鬼火,更多如同燃着铜铃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或哭或笑的凄厉声音取之不去,在空旷的荒野上空久久萦绕。
这里,还真是空旷呢,即便是大白天也会很吓人的罢?
原来我摸着摸着就已经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了——心里这般想着,百里逐笑刚松开双手,怀中他的温度还没有褪去,耳边就听见了那一如往昔的恶毒声音,“百里逐笑,你是踏着轻功在田地里找南瓜的么?”
谁,谁说要生个男孩子啦?女孩子明明也蛮不错的嘛——咦咦,不对,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
未等自己想出什么话来反驳,微笑着的魔王已然重新摆开了对战的架势,一双骇人的眸子,紧紧盯住漫天飞舞的鬼火——那是百鬼魅王留给他的东西。
“不管怎样,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这种杂碎还是要快点解决掉才好。”
“不是要一口气解决么?让我来……”
跃了一步拦在他的身前吗,手中的长剑直立贴近胸前,百里逐笑另一手捏出一个法诀,顺着剑身轻抚而上,通体幽蓝的草芥剑周围顿时筑起一道雾气的屏障,楚四歌只觉得天地间腾起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气,他眼角一缩,静静看着表情严肃的少女。
宛若黑曜石般的眸子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仿佛是千年的寒冰构筑而成,只一眼,天地万物都会被冻结。
“……琉璃牡丹……”
随着四个低沉却清晰的字眼溢出她的唇瓣,原本暗无生机的泥土一点点罩上薄薄的银霜。时间如同凝固,黑夜中漂浮的鬼火也随之停顿了下来,他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寒气汇聚成一柄柄不可见的利刃,随时会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
“……开!”
最后的字眼重重落定,那纯白的世界中应声绽放出无数的冰棱之花,长长短短的冰刺占据了视野的每一个缝隙,直插天际;形态凄美绝然的透明花朵,揉碎了冬日的日升月落,幽幽折射出不同的光泽来,宛若琉璃雕制一般,绝美又残忍。
而他一身黑衣,如同突兀的一点浓墨,沾染在无瑕的白绢画卷之上。
怨灵的哭笑声散尽,鬼火被全数割裂,零星的斑驳光影浮在晶莹剔透的冰棱牡丹之上,有种莫名的不真实。
楚四歌微微张了口,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身边单薄清瘦的少女:不过区区百年的修为,便能有这般的灵力,若是那个被称作流川最强的男人站在自己眼前,他又能有几分胜算?魔尊想要撼动云家,想要流川侯的玉座,无异于痴人说梦。
百里逐笑神色淡漠地轻轻挥手,寒气,冰棱与鬼火的碎末立即转换了方向,如同疾行的鸿雁一般迅速,很快在荒野的风中消失殆尽。
“很美罢?”对上神色阴晴不定的黑煞獒王,她才换上一副笑颜,“其实杀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多你一人,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知道要怎么做了吗,黑煞獒王?”
挑了挑眉,楚四歌敛起信服的表情,抬手扼上了少女尖细的下巴,“……美。”
“若那时洒下的是血雾,‘琉璃牡丹’自当更美。”
“可我不想见那样染血的花。”他蹙眉打断了百里逐笑的话,修长英挺的身姿冷冷散发着寂灭的气息,口中呢喃道,“霜绯,云霜绯……我算是知晓这名字的含义了:不见血雾,难有红霜……”
当真是个既美妙又残忍的名字。
深深被那样刻骨铭心的场面所震撼,楚四歌甚至希望今夜大开杀戒的是自己,哪怕曝露了身份会招来修仙之人的围剿,哪怕无月之夜迎来的是毒蛊的反噬,他也不愿看见那个女人埋藏在心底的决绝和无奈。
——已经习惯了。
习惯于为了大局去考虑,习惯于自己肩头的责任,习惯于剑刃之上沾染鲜血。
可以为了更多人的安危去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会因为无法救赎一个生灵,无法化解各族之间矛盾陷入深深的自责——已经不知道她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明明有着那样的笑容,可附着在那般的城府之下,他已不知是真是假,是善是恶。
“其实……你不必这样为难自己……”楚四歌微微叹,单手将百里逐笑拥入怀中,手臂克制不住的力量竟是想将那一抹白影揉进身体里,“有些责任,尽可放下,是你自己将自己推入了无间地狱,难以解脱。”
“明明是魔域宗主,居然一点为族人着想的责任感都没有。”在他怀中养起来,她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来,“楚四歌,你果然是个混账。”
“宗主如何?魔尊如何?流川侯又能如何?被太多的东西束缚,倒不如一倜傥自由身,驰骋于偌大天地之间,只为自己的心而存在着……”
她不发一言咂摸着男子的话,似乎明白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所以你已经没事了么?我好像听见了鸡鸣,这一夜,算是过去了?”眨了眨眼,百里逐笑想起什么来上上下下捏着眼前黑着脸的男人,“躲过了百鬼魅王的诡计,也没有修仙之人追杀而来,更没有消失……喏,这里没有消失,这里也没有,都好好的呢!楚四歌,你浑身上下都好好的呢!这里,这里,还有……”
“……那里就不用捏了。”
“你的右手和右眼……我会拜托给白师兄,让他来帮你医治。”
再次摆出“无所不能大爷样”的少女语气孤高,“不过先说好,你这一遭可当真是欠了我不少东西:即便你日后能坐上魔尊的位置,也要甘心臣服于流川侯的统领,共享流川盛世,不得有进犯的念头……”
深感被压迫的魔王苦着脸点头:眼下算是体会到欠债的滋味了。
而她那副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千金大小姐的架势。
“既然凶星慧斗一事有了结,我会劝爹不再追究魔域责任……混账,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要管这回事罢?到头来还是我在操心啊,真是岂有此理!”百里逐笑抱着肩,一脸不满嘟囔,忽而又想起什么来,“……那,你还要见我爹么?”
动了动尚能活动自如的左手,楚四歌凝望着掌心繁复的纹路:安然渡了无月之夜,反噬亦没有再出现,是否能算是侥幸逃脱了魔尊的控制呢?若身体当真不再受那蛊毒的折磨,他还要以魔域宗主的身份存在下去么?还需要惟魔尊之命是从么?、、、
他不知道。
猛然握紧了拳头,他长长叹了口气,只道一字:见。
无可厚非的耸了耸肩,血脉之中冥冥间定了一定,百里逐笑随性勾起嘴角,“罢了,我又一次给了你机会,你又一次没有珍惜,黑煞獒王。”
“何意?”
“佛曰:不可说。”
少女微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夜空,一点点幽幽的光亮浮起,宛若那日河岸边飞舞的萤火,微弱却倔强,“那边已经开始放灯了喔,不快点的话,会赶不上在天亮之前许愿的。”
无月之夜已过,该消失的没有消失,该存在的依然存在。
他扬起脸来,一盏盏浮灯冉冉升起,在浑然的黑夜中播下星点的希望。
洗尽铅华,恍若浮光。
☆、【番外一】藏心上
云霜绯一直觉得许愿是件极不靠谱的事情。
可是眼下她却不得不入乡随俗放一盏明灯,道一个愿望。
看着半空中的四方薄纸灯借明火慢慢升上,在浓厚若一整块墨色砚台般的苍穹中留下光影,她心中涌起莫名感慨——萤火也罢,浮灯也罢,那是足以驱散黑暗的浮光,即便冰冷,暖的却是盛世流川。
因为是在黑暗中,所以才会显得那般珍贵。
她双手合十,虔诚阖上双眸。
身边男子出声,带着一丝疲惫,“你相信神明的庇佑么?”
“我是入了仙籍的人,神明什么的,才不会随便相信;流川之上,最接近神明的男人是我爹,可他是个骗子,我连他的庇佑都不接受,又怎么会信神明的庇佑?”
淡然吐出字字带刺的句子,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瞅着身边独独剩下一只明眼的男人,“你呢,又许了什么愿望?”
丝毫未有偏见,这魔物样貌确实出众,与生俱来的狂放不羁被很好地融进那双微微下垂的眸子,英挺修长的身姿即便在人群之中,也能一眼就寻到——明明是温柔又细心的家伙,却总是臭着一张脸,连笑容都是生涩的。
但她的目光还是会不经意落在他身上,偶尔久久不愿离开。
“……许愿很是无聊罢?心底最深的渴望,居然宁可求助于神灵,也不相信自己的双手。”舌灿莲花的男子轻而易举掌握了主动权,挡开了少女的提问,将与自己不利的话头又抛了回去,“……你说是吧?”
“嗯,嗯啊,你这么说也没错啦……不对,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聪慧如她,很快发现了自己处在下风,露出不满的神色,她嗔怪,“楚四歌,你总是这个样子,分毫不想让自己吃亏。”
“你若不是处处想占我便宜,我又何苦总思量着如何让自己在你面前不吃亏?”
“占你便宜?”云霜绯哑然,沉默了片刻才幽幽重新挑开话题,“你说那些凡人是不是很可笑?如果心愿靠这种东西就可以实现的话,天下何苦那么多断肠人?”
楚四歌垂了眼睛,想了很久才开口——与这个女人相处的越久,他就越觉得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已不再是种简单的陈述,而是夹杂了他所能理解的世间百味。不过,出乎意料地,他喜欢这样的感觉,“既然是断肠人,若是连个念想都没有,岂不是更加悲戚?”
天下之大,最难解的,便是一个情字。
顿了顿,他终于舒展开眉头,朝身边正漫不经心拨弄着地上杂草的女子投去一个笑容,“其实,孔明灯这种寄托,也不尽如人意……楚荒便有说法,一年只能放出一盏,心愿只有一个。若是贪心之人,在众多欲念的取舍间,才最难过罢?”
贪念啊,这当真是无法回避的存在:当手中有了渴望的东西后,便会萌生新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宛若成堆的浪头,宛若无底的深渊——很多年后,她才知道,贪念是无法跨越的鸿沟,是她与他的劫。
喜欢一个人,便会想要与他在一起;得到之后,便会想要的更多。
云霜绯揉碎了一株碧草,这才舍得抬眼,“想不到堂堂魔域宗主也是个笨到没药救的家伙……”
“……”
“谁说一盏灯只能许下一个心愿?”
“……”
“我对着灯许下的心愿就是:我要再多许三个心愿,然后每个心愿就是再多许三个心愿,再多许三个心愿,再多许三个心愿……一直这么说着。你看,这下我虽然只放了一盏灯,却可以有好多好多的心愿,不是么?”
镀银般的月光下,少女扬起脸,眼角分明带着一丝诡计得逞后的得意。
楚四歌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来,好容易才平静了心绪,“灯已经看不见了,那你倒是说说,都许下了什么?你许了那么多个心愿,先说给我听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不吃亏吧?”
这回反倒是她皱了眉头,踟蹰了半晌,才从牙间挤出一丝声音,“方才我……我都光顾着要心愿了……还未来得全部许下来……”
“你觉得还能作数么?”他勾起嘴角,歪着头一副看戏的表情,“啊啊,你的灯已经飞到看不见的地方了喔。”
“这……”
“罢了,就知道你一定会错过的。”大掌抚上少女微凉的柔夷,五指相扣,楚四歌轻轻一叹,“我的留给你。”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笑,额上的银箍,左耳的血红色犬牙坠饰,窄瘦黑袍上隐隐浮动的花纹,无一不沾染着阴鸷的气息,混着那无法压制的戾气,令他在暗夜中有种无法去直视的冷峻乖戾。只是那声音却温柔着,温柔到足以令此刻的时间融化,“我说,我许下的心愿是:百里逐笑的心愿可以实现。”
心里有什么裂开又缝合的声音。
像是泡着一块方糖,动一动,慢慢沁出丝丝甜腻来。
她别扭移开目光,“哼,才不稀罕——”
细细数来,那个男人倒是不怎么喜欢唤我真名呢——云霜绯暗想着,不觉垂下了目光:罢了,自己也不喜欢。世人只当她是流川侯云欺风的女儿,独独做一个人的存在,倒也是特别的。
“其实,倒也来得及许下了一个。”少女轻轻说了句话。
“喔?是求姻缘的么,为了那个和尚?还是凝冰谷谷主?”
“楚四歌,你当真是不了解我啊……”她直起身子,慢慢迈开脚步,靴底与泥土相触的声音丝丝入耳,“你爱怎样想就怎样想好了,总之我才不要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验了喔~虽然我不信这个,偶尔入乡随俗一次感觉倒也不坏。”
才不要告诉他,不然他定会得意到撅着腚飞起来。
楚四歌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追了上去,很自然地跟在她的身后慢慢地走,走过她所走的每一处痕迹,口中呢喃,“啊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秃驴……”
“‘秃驴’是多余的啦,混账楚四歌。”
“‘混账’也是多余的,没胸的女人……”
嘴角浮出不经意的微小笑容,无论如何,她才不要说出那个藏在心底的愿望。
*
无月之夜,明灭的浮灯之下。
白衣少女双手合十,虔诚阖上双眸:
……不要消失啊,混账。
第一卷浮城飞烟 (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完结,表示中途休息几天,再找个好日子把卷二发出来
卷二各种欢脱,云爹会出场
卷三已经开始存稿了,烟仔淡定地认为卷三才是真正的开始【这尼玛
求留言求收藏,打滚各种求
勾搭热线:943400477
☆、只若初见
秋分过后,随着太阳升起的时刻渐渐推迟,树叶的颜色由绿转黄。
秋日的清晨总是清冷又萧瑟的,偶尔的听闻鸟鸣声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凄婉。
来往于翟家村与德州城之间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多挂着满足又闲适的神情:翟家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土地肥沃,气候宜人,村民多以务农为生;德州却是流川之上富饶古镇,闲来无事的农户会推着车来往于德州城与翟家村之间,沿途做些小买卖。
两地相隔并不算远,若是按脚程,往返只需得一日功夫的。
因此途中一处小小的茶棚,总是显得格外热闹:疲乏的路人在此歇脚,叫上一两碗茶水,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解了口渴才好继续赶路。
“小二,上碗茶水!”
“好嘞,这就来——”
一身江湖游侠打扮的飒爽男子在桌边坐下,喘着粗气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这才小心翼翼将手中提着的几个纸包放在桌上。及肩的乌发被高高束起,男子身材精壮,身后背了两柄长刀,用布条包裹随意交叉绑在前胸,刀柄朴素得像是从铁匠铺子冷凝桶里随便捡来废铁的一般。
即便穿着不显富贵,举手投足间尽显豪爽干练的英俊男人仍旧引来身边几位佳人的垂青,窃窃低语间,美目不断瞥望过来,发出一声又一声地娇笑。
如今的娘们儿啊,瞅瞅真是怂得很,一个个连小妹的脚趾头都比不上……丝毫不避讳地对着那些娇美女子露出厌恶的神色来,百里藏刀一边候着茶水,一边掂玩着才从德州买回来的药材——是给魔域男人调养身子所用,药材呢,也是尽拣最好的抓,一包子下来,价格着实不菲。
也不知是小妹从哪儿寻来的精贵方子,抓药时那药铺伙计朝他是瞅了又瞅。
妈了个巴子的,女人坐月子还没这么难伺候。
正想着,一个陌生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桌边。
他抬起脸,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俊秀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窄袖儒袍允文允武,脸色白净秀气,由其一双眸子生的妙,目若点漆说得便是这般。百里藏刀以为他是要来并桌的茶客,因此也并没有太在意。
“把钱给我。”少年的声音清脆且平稳,小小的手掌摊在他的面前。
“嗯……啊?”以为自己听错了,百里藏刀不确定扬了声音,端详着眼前矮个子少年:清瘦,端正,有傲气,绝不是茶铺收账的店小二。确定这点之后,他才皱了眉又问,“小兄弟,你说什么?”
“我让你把钱给我。”带着不耐烦的神色,突然出现的少年口气算不得好,目光中隐隐含了些许警告意味,“没听清楚么?还要我再说一遍么?”
男人微微一怔,少年那副倔强的模样当真是像极了百里逐笑,可他心心念念的小妹却万万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向人勒索钱财——虽不知她的身家底细,百里藏刀却知道,那个自称为百里逐笑的少女,出身定是很好很好的,定是他踮起脚仰起脖子都望不到的好。
“听明白的话就乖乖把茶钱拿出来!现在只差你一人了,小爷我可没有时间在这里与你们多纠缠……”少年将另一只手在百里藏刀的面前晃了一下,目光无礼地扫过周围的茶客,他的手心中满满都是沉甸甸的铜板,似乎都是从那些茶客处索要来的。
他哑然:如今流川国泰民安,且不说流川侯治理有方妖魔仙鬼之间盛世祥和,那凡人的皇帝杜什么来着也算是难得一遇的明君,登基几年便立下许多开明且有效力的法令,使得尘世治安有方,万民景仰——在朝廷管辖之下,这大白天的,居然还能遇上衣冠楚楚的拦路劫匪?
猛然拍了桌子,百里藏刀在一群人的注视中直起身子,“老子就不给你了,怎么着?!”
他的语气凶而狠毒,眸光如鹰隼般盯住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还多的少年,加之其高大魁梧的身材,身后所负两柄长刀,令人很容易弄错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劫匪。
然而他到底是有浑身的正气撑腰,说话间的表情都是极其的严肃和神圣。
果不其然,那索要银两的家伙顿时瞪了眼睛,嘴巴张了半晌差点忘记合上。
百里藏刀只觉得自己一时间周身散发着闪烁的光芒,宛若救赎世人的在世活佛,一抬手一投足都足以牵动这小小茶铺中每个人的生死安危,不由露出更加神圣庄严的表情来,一字一顿道,“老,子,就,不,给……”
茶铺间的气氛凝重起来,深知自己在拳脚上占不去上风的少年咬紧了下唇,狠狠盯住半路杀出来断他财路的男人。而千钧一发之际,此时打破两人间平静的却是周围的几个茶客的劝告,准确说来,全都是对某个代表正面力量的家伙的劝告:
“小伙子你就给他罢,怎么这么不识相呢……”
“就是就是!你这么大个男人犯什么冲啊?几个铜板给那小兄弟就是了!”
世风日下,助纣为虐,颠倒黑白,不识好歹……他将自己所能想到的词语来回嘀咕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些茶客的几句话生生碾出模糊的血肉来:当真要听了那些人的狗屁混账话,乖乖把银两交出来么?
那些银子可是小妹亲手给他的呢,虽然都是从姓楚的腰包里摸出来的。
不明所以抬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刘海,百里藏刀深深吸了口气。
正欲说些什么,眼前一道明晃晃的光却晃得他眼疼。醒悟过来的男子随即拔出了身后的双刀交叉挡在身前,这才勉力挡下了那少年手中短剑的攻势。
“臭小子……敢暗算老子……”
他恨得咬牙,抵挡间却见那瘦小少年一副愤怒模样,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般,出奇漂亮的双眸中竟微微泛了些许水雾——百里藏刀犹豫了片刻,然而瞥见那些茶客“略带期盼”的眼神,他咬了牙还是决定挺身而出保所有人的周全。
做英雄这种事情,是委实不能推辞的。
“暗算?你这粗鲁的家伙,是非不分!看清楚了,与你这等的野蛮无理之人过招,小爷我今日也算是为民除害!”
百里藏刀还没有琢磨透少年话语中的意味,带着被挑衅的心态,他的双刀早已挥了出去……
刀剑无影,两人过招间飞沙走石,却都顾忌着不能殃及无辜,一时间竟难分上下。兵刃作响之间茶铺里的茶客却都慌了神色,躲的躲逃的逃,剩下一半又一半留在周围看热闹,时不时对于结局还要指指点点猜测一番,只差摆开个桌子大呼“买定离手”。
蹲身在茶桌上的少年刚使出了扫叶腿,见难百里藏刀不住,随即呵斥了一声,手中短剑左突右刺,分毫不客气,嘴里也不忘吧嗒吧嗒,“小爷我付了一整锭银子作茶钱,茶铺老板一时间没有铜板找给我,让新来的茶客将钱给我,有什么错吗?你不给就算了,何苦还要凶我?小爷我从小到大,还没被向你这般的粗俗之人凶过……哼,去死去死,叫你好好见识下小爷的厉害!”
百里藏刀一边拆招,一边暗暗梳理着少年的话。
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一怔神用腋下夹住了少年踢过来的腿,又一抬手拧住了他使剑的手臂,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兄弟你不是来打劫的山匪啊?是来喝茶的?换个零钱?”
“小爷……我是山匪?!”被封锁住行动的少年眉头狠狠一皱,又畏惧着他手中两把明晃晃的长刀,只得呸了一口吐沫,怒骂道,“你大爷的才是山匪!小爷堂堂一介江湖少侠,人中翘楚,怎的到你这等粗人草莽口中便成了无恶不作的山匪?真是……岂有此理!”
“可,我,我大爷……确实是个山匪头子……”
露出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百里藏刀眼神陡然一变,双手一松,狠命按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摇晃起来,“我大爷是山匪这事,我只与小妹提起过,小兄弟是如何知道的?你你你……会看相?!是是是……是神仙?!”
与百里逐笑处得久了,他也算见多识广,偶尔能遇上一两个神仙,倒也不那么出奇了。
他身材高大,举起那少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