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重大消息:我终于向凉子告白了。你是不是很惊讶?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发现,我已经喜欢凉子很久了。就是这么回事。肯定有人会在知道我和凉子的事后说三道四,但我不介意。反正都是些落后于时代的家伙。
总之,凉子接受了我的心意。当然,我们不能结婚。也许是有办法的,但我们没必要拘泥于形式,故意耍小把戏。所以目前是同居的状态。有打算今后办一场婚宴,可说服那些顽固不化的亲戚们太困难了,凉子好像也没那么着急,所以应该不至于今年或明年就办。我想找个时间,和凉子一起向大家解释。大概没法得到大家的原谅,但我有信心让大家理解我们——我们和普通的情侣没有任何不同。
我都写到这里了,姐姐应该不会反对我们吧?姐姐比我更了解凉子,一定知道她不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这样做的。我们是认真的。我相信,姐姐一定会理解我们的。
不,我不该擅自做主。也许是凉子接受了我的心意,让我有点飘飘然了。姐姐刚知道我们的事,想要立刻下结论大概很难。不过,我和凉子对彼此的真诚绝对不会有假。即使真的得不到姐姐的认可,我们也打算两个人一起努力生活下去。但可能的话,我还是不希望和姐姐闹僵。姐姐如果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我们,也不要客气,直接说清楚就好。虽然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被孤立了。但我绝不后悔。
等姐姐的好消息。
拓哉
姐姐:
上一封信姐姐没有回呢。我想了想,这到底代表什么。如果姐姐反对我和凉子同居,肯定等不及回信,就来找我们了。依姐姐的性格,一定会这样做。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姐姐举双手赞成了呢?这也不可能。从小姐姐就教育我们,绝不能和常人不同。姐姐一直很厌恶旁门左道,不听任何借口。当然,我们也一样。我们很清楚,无论世人怎么说,我和凉子的关系绝对没有违背人伦。姐姐的内心深处一定也这样认为,只是保护内心的常识拒绝接受我和凉子的关系,因此才决定不予回应。姐姐不站在我们这一边,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知道姐姐已经尽力理解我们了,这甚至是一种消极的赞同。这样想想,我反而很受鼓舞。
但我要声明一点:我们不是任由姐姐摆布的洋娃娃,我们永远不会照姐姐的想法行动。无论姐姐怎么想,我们都会尊重自己的想法。这些话说来刺耳,但我想,姐姐会理解的。
那么,我来向姐姐报告一下我和凉子的新生活。
之前我一直没有发现,凉子竟然很擅长做甜点。想想也是,以前总是姐姐做甜点,我发现不了也很正常。确切地说,凉子做甜点的手艺似乎比姐姐更好(失礼了)。她做的甜点不仅香甜,还有一股独特的味道。唔,文字很难传递这种感受呢。怎么说呢,凉子的甜点仿佛充满了生命力。吃上一口,就有一股暖流从口腔黏膜传遍全身。凉子的甜点是有生命的,而且不是像植物那样安静的生命,而是像动物那样激情洋溢的生命。也许她在鸡蛋、牛奶里加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不过,凉子坚决不告诉我她用了什么食材。反正甜点也不用我来做,她不说也就算了。总之,凉子的甜点好吃极了。所以我最近宁可减少吃饭的次数,也要吃凉子做的甜点。哎,说实话好了,现在我们三餐都吃甜点。我几乎能看到姐姐皱起眉头的样子了。不过不用担心,我和凉子都很健康,活蹦乱跳的,身体状态可好了,皮肤也光溜溜的。尤其是凉子,她的肌肤泛着漂亮的桃红色。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恨不得天天……之后的内容就请姐姐自行想象。也许甜点的营养比我想象中均衡得多呢。
暂且搁笔。
拓哉
姐姐:
最近有点儿不好办。一切要从凉子做的点心味道一落千丈开始说起。倒不是点心变得难吃了,而是不像以前那样,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辉光了。入口也只有糖和酱油的味道,就像在吃甜点的“尸体”。你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现在总是昏昏沉沉的,还老是想吐,脸色苍白,长了黑眼圈。每天都拉肚子、耳鸣,几乎整天都躺着睡大觉。这封信也是几天前就想写了,可始终提不起精神,好不容易才写完的。
可我这样还算好的,凉子的情况更严重。她嘴唇发白、嘴上起皮,皮肤变成了土黄色,到处是细小的皲裂。总是浑身发抖,只有眼睛炯炯有神,嘴里发出噎人的臭味,浑身的骨头和血管都凸了出来。
看着凉子渐渐变得木乃伊一般,我建议她去看医生。但凉子坚持说自己没有生病,医生也没有解决办法。
这不是生病,又是什么呢?我生气了,逼问凉子,可她紧闭双唇,无论如何也不回答。
如今,凉子卧床不起,一天天衰弱下去。我虽然没像她那样虚弱,但身体也很差,根本无法照顾她。好容易找到的打工,也因为缺勤太多被开除了。所以老实说,我也没钱让凉子去看医生了。
姐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是要你借钱给我或来照顾凉子——凉子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变得如此糟糕,但只是不想告诉我原因。如果姐姐了解凉子的身体状况,我希望你告诉我。姐姐是看着凉子长大的。她以前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如果出现过,当时是怎么恢复的?只要姐姐告诉我这个就行。
我很后悔自己之前任性地写下那句话,说我们不是任由姐姐摆布的洋娃娃。也许我们还是不能没有姐姐,离开姐姐就活不下去。
拜托了。现在只有姐姐才能救我们了。
拓哉
姐姐:
姐姐没有回信呢。还在为我们离开你身边而生气吗?还是打算惩罚我们?无论怎样都好,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姐姐的帮助了。
凉子终于告诉我实情了。这几天,她的状态越来越差,大概是在意识模糊之间,不小心说漏了嘴吧。
问题果然出在甜点上。凉子甜点的味道之所以一落千丈,好像是因为少了某种食材。姐姐,你听了不要太吃惊。
那种食材是血,而且是人血。
凉子几年前似乎得过重病,好像是出国旅行时感染的。具体情况我没有深究,总之她当时似乎有难言之隐,也没有去看医生。所以那时也病到了现在的地步。据说意识混沌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喝人血吧,这样就能得救。
我知道有几种病的患者必须一直输血,可我从未听说哪种病的患者必须喝血。尽管如此,凉子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拜托当时交往的男朋友给她弄些血来。终于,前男友将红色的液体装在一只陈旧的洋酒瓶里带了回来。虽然无法判断酒瓶里的到底是不是人血,但凉子似乎选择了相信他。可那液体腥臭得很,根本喝不下去。于是,凉子想出一个办法,把血混在甜点里。神奇的事发生了,不仅血的腥臭味消失了,甜点还好吃得令人难以置信。也许是烘焙时的热度令食材和血完美地融合了吧。对凉子来说,原因并不重要。只吃了一次,凉子的病就渐渐有了好转。不仅如此,她的气色比之前更好,人也更美了。不,不单单是美,而是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任何男人都难以抗拒的女人的妖艳。如今回想起来,我被凉子吸引,也许也是因为这股妖艳。
病治好了,凉子就不再用血做点心了。没想到,几天之后病又复发了。也不知是血没有根治那种病的能力、只能抑制病状,还是凉子的身体对血产生了依赖。总之没有血,凉子便活不下去了。
凉子一次又一次地向男人要血。每次男人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带血回来,与此同时越发自暴自弃。凉子很珍惜男人带回的血,用剩下的都会冷藏保存。一天,男人带回多到不可思议的血,那之后便消失了。而就在最近,那批血见底了。
凉子便衰弱下去。
拓哉
姐姐:
我开始工作了。为了凉子,我决定努力。
我去夜店工作。那是为欲望两眼放光的女人们集聚的地方。没错,我成了牛郎。如此轻松就能当上牛郎,简直难以置信。也许因为我瘦了很多,面色苍白,在店长眼中显得潇洒又白皙吧。我当场就通过了面试,被录用了。
我以为到店的客人大多是上了岁数、有钱又有时间的女人,可实际并非如此。看起来有钱的中年客人当然也有不少,但一眼望过去都是年轻女子。她们点好几个牛郎过来伺候,神色恍惚地吃吃喝喝。我完全无法理解。年轻女子有什么必要来牛郎俱乐部呢?大街上有的是只要是年轻女人就别无所求的男人啊。我下定决心,问一位常来店里的客人:夜店的开销绝不便宜,你为什么还要常来?
常来夜店的确会有一笔不小的支出——那个漂白了头发、皮肤黝黑的女人用奇妙的语调回答(她只将眼睛和嘴周围涂成白色,说话时嘴里发出腥臭味)。要攒够来这里消费的钱,得连续打好几天的工,不乐意打工的话,就必须伺候那些臭气熏天的老爷子。无论怎样都很糟。可一想到要到这儿来,我就能忍到最后一刻。世上几乎没有好男人,就算有,也早被其他的女人抓得牢牢的了。我身边永远是一帮蠢男人,一群觉得我比那些风尘女子更有意思、更安全,愿意送钱给我的蠢货。而且无论怎样,那些蠢男人都要求我服从。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我才不会听他们的呢,我只想被男人赞美,被男人服侍。
牛郎们很帅,而且很尊重女人。他们能正确评价我、褒奖我。优雅、帅气的牛郎们环绕在我身边,赚钱来消费的辛苦也会逐渐被治愈。那些飘荡在人世间的蠢男人的臭味,就被夜店牛郎们的费洛蒙抵消了。因为我是配得上这里、有资格来这里的女人。
愚蠢的女人。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和那些瞧不起她的蠢老头没有区别。
牛郎们交换了厌恶又锐利的目光——蛊惑这个蠢女人,把她榨干!
说得对呀。世上那些平庸的男人,哪里懂得你真正的价值。和那帮家伙交往,真是对牛弹琴、投珠与豕。真正与你相配的是奢华,对钱斤斤计较不像你的性格。来吧,今晚让我们庆祝一场!纪念你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干了这杯甘甜的美酒!
牛郎之间并不是合作共赢的关系,他们永远虎视眈眈,寻觅剔除对手的良机。虽然对客人来说是娱乐,但对牛郎们来说,与客人共度的时光正是他们争斗最酣的时候。大家都拼命努力,争取被客人指名、陪客人上班。为此,他们可以若无其事地拖别人后腿。当然,我无意加入他们的争斗。因为对我来说,钱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我和凉子能维持生活就够了。有几位牛郎看我是这样的态度,嘲笑我是迟钝的乡下人,但大多数牛郎认为我是一众敌军中唯一能放松交往的人,所以我在同事中的评价大致还可以。我一定会好好干下去的。近来,我有了这样的自信。
拓哉
姐姐:
今天讲一讲我的牛郎生活。
到店的女人中有几人公然提出和牛郎发生关系,店方是默认态度——不,甚至还有鼓励的意思。对店家来说,这也许是留住舍得花钱的客人最快捷的方法了吧。可来找牛郎的不仅仅是有钱的女人。还有些客人渴望恋爱,却不想花钱。这类客人对店家和牛郎来说,自然都是麻烦。
我要找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有些女人每天都泡在店里,尽管指名了想要的牛郎,对方却一直不来。就算来了,也是不到一分钟就走。可她们还是靠一杯酒在店里待上几个小时,远远地望着中意的牛郎,目光中充满欲望。我便坐在这样的女人身边。她们的注意力起初放在喜欢的牛郎身上,渐渐开始向我敞开心扉。谁也不想和没钱的客人打交道,因此,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陪对方在店里聊了好几次后,我开始约她们在外面见面。其他牛郎为了让客人来店里,几乎不会和客人在外面约会,就算约会,也会怂恿对方带自己上班。可我不做这些。我先和对方普通地见面约会几次,然后便邀对方去酒店。此时女方已经意识到我不是为了钱来的,往往自作主张地以为我爱上了她,于是傻呵呵地应约。
我压根儿没有和凉子以外的女人发生关系的念头,但为了营造氛围,还是得和人家亲个嘴。接着,我便从包里拿出绳子。有的女人见此情景眼前一亮、扭动身体,也有女人见了严正拒绝。不过她们都是同样的下场。就算不情愿,只要我稍微装出生气的样子,对方就会主动投降。说只要我温柔一些就行。
我将女人绑在床上或椅子上,在她口中塞上东西,然后用小刀割伤她的手腕。女人大受惊吓,拼命挣扎,但不用理会她们。也有些疯狂的女人喜出望外。我把准备好的塑料容器按在女人皮肤上取血。量不大,也就取不到一升。血装满容器后,我就给女人的手腕贴上创口贴,放了她们。大部分人就这样逃走,再也不来了。当然,她们也不会再来店里。但也有女人愿意和我见两三次面,还有见过四次的。
我把血带回家,凉子开心极了。身体已经彻底恢复的她,用血做出各式各样的甜点——马卡龙、冰沙、布丁、泡芙……其中我最爱吃的就是水果塔。
先从冰箱拿出黄油解冻,慢慢化开,加入砂糖。然后放入大量的血和小麦粉,搅拌均匀。最开始有点儿稀,随着持续搅拌逐渐黏稠,开始拉出好看的深粉色的丝。把做好的饼皮放入冰箱冷藏一阵子,拿出来压型。这时屋里还飘着一股腥味,可这味道和那些女人身上的腥臭不同,不会让人恶心。难道血液在脱离人身体的瞬间就变干净了吗?说起来,尽管那些女人又丑又臭,血的颜色却很漂亮。凉子将混合了血、砂糖和香草精的黄油浇在饼皮上,放入烤箱加热。最后放上发泡的生奶油和大量水果,水果塔就做好了。
加入这么多血,你可能会担心水果塔的味道一定很糟,但口感意外地清爽。非但不难吃,血还给不容易做出花样的烤甜点提了鲜。我之前从没想过,铁锈的口味竟会跟奶油如此搭配。若说色彩,就更漂亮了。前面我写到,烘烤之前的饼皮是深粉色,烤好后就成了有层次的焦糖色。光是看到那漂亮的颜色,我的鼻子里就充满了香甜的味道。吃水果塔的时候,上面的水果和饼皮一定要一起吃。我的感受非常清晰:咬下水果时四溅的汁水会化开凝固在饼皮中的血,蓬勃的生命力瞬间苏醒,咕嘟咕嘟地直接流进血管。
我的体内涨满了力量,同时,凉子更添了几分妖冶的美。吃完点心,幸福环绕着我们,我们深深相爱。再没有什么会让我们恐惧。
拓哉
姐姐:
要不要读这封信是你的自由。无论姐姐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所以,姐姐不必有任何顾虑,相信自己的判断去行动吧。
我从一个又一个女人身上收集了血液。而女人是无穷尽的。她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向我和凉子献上自己的血。
最近,生的血我们也能接受了。兑了血的白葡萄酒变得像桃红葡萄酒似的,我们把它放在冷冻室冻成冰沙,用来代替果子露撒在布丁上。
随着我们对血的需求越来越大,狩猎女人的周期也逐渐缩短。我开始有些着急了。虽然永远有女人上钩,但取到的血几乎一天就被我们用光了。我一般是白天叫夜店的客人出来,一天之内很难从两个女人身上采到血。但随着消费的血量愈加增多,只要有一天吃不到带血的甜点,凉子和我就烦躁得坐立不安,皮肤眼见着变得粗糙。有一次,我回过神来,发现我竟咬破了自己的手背,哧溜溜地舔着自己的血。
所以那一天,我迫不得已地贪心了些。
我和往常一样从女人身上采血。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女人的血出得不顺畅。或许是血液循环不好吧。女人脸色青白,血出得越来越慢。这样连一人份的甜点也做不了。我终于发了脾气。
发现情况不妙时,女人的脖子已经被我弄出一道伤口,深得出乎意料。女人疯了似的挣扎,试图挣脱束缚。血液汩汩流下来,又从容器中溢出。我拿出浴室所有的毛巾和浴巾,用血染红了它们。它们眼看着越发漂亮了。我把吸饱了血的毛巾塞进书包。幸亏书包是塑料材质,几乎没有渗出来。
没多久,女人安静下来。由于出血量变小,我又用刀子扩大伤口。伤口处勉强淌下涓涓细流,女人含混地呻吟着。我把小刀猛地刺进她的身体,深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然后挖出里面的肉。伤口里不再有血流出,女人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苍白的舌头在半张的嘴里垂着。
我低头冷冷地望了女人的身体一会儿,然后抱起沉甸甸的书包,离开了酒店。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拓哉
收到最后一封信一年后,警方与我取得了联系。我交出了拓哉寄给我的所有信件。不久后,两位警官来到我家。
“感谢您的配合。”年长的那位警官朝我鞠了一躬,“这下搜查恐怕会有很大进展……虽然想这样说,可其实眼下我们很迷茫。”他夸张地摊开双手,“啊对了,房间里有一封寄给您的信,大概是拓哉的最后一封信吧。您要看吗?”
“好的,请务必让我过目。”
年轻的警官将装在塑料袋里的信拿给我。
“这封信目前还是证据,所以在调查结束前不能给您。您能否在这里读完?”
信的一半被染成了褐色。
姐姐:
从那以后,我和凉子一直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黄油、小麦粉、奶油、巧克力、水果的存量充足,但血用完了。染满毛巾的血有股奇特的臭味——可能是沾上了清洗剂的缘故,很难入口。
没加血的甜点吃起来味同嚼蜡,再一次让我明白普通的甜点有多难吃。刚开始我硬逼着自己吃下去,但每次吃完都会不停地剧烈呕吐,反而消耗了体力。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便不再进食。
凉子则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碰普通的甜点,她可能知道自己肯定无法下咽。她的体重轻了一半,乳房就像老太婆似的萎缩而下垂。每次张口说话嘴唇都起皱,牙齿从口中噼里啪啦地掉出来。她的指甲断了,指尖滴滴答答地流下混浊的脓血,眼睛变成混浊的黄色,头发掉光了,头皮上起了无数的红疹,像一个个火山口。
我提议去采动物的血,但凉子拒绝了。她说用动物的血做的甜点没法入口。没这回事,那些女人也是又丑又臭又脏,但血液还是很干净的呀——我极力反驳。很明显,凉子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了。可凉子说,不是人类的血就不行。她说在自己耳边低语的那个声音清楚明白地说了“人类的血”,就算找来动物的血,也绝对做不出甜点。
渐渐地,我的状态也越来越糟。我几乎一直躺在床上。那些被我采过血的女人好像出现在了房间里。我刚要用手捧住滴滴答答地从她们皮肤上流下来的血,她们便一下子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们的喃喃声,分不清是嘲笑还是怨恨。
凉子的牙只剩下上面的两颗犬齿。她在意识蒙眬之间,抱着我的脖子咬了下去,却连咬破我皮肤的力气都没有。我难过地抱紧了她,她的身体吱嘎作响,脓液喷溅出来。我想割破自己的手腕,让凉子吸我的血,可我也没有力气,只在手腕上留下一些擦伤。
我到厨房转了一圈,找到了切肉的菜刀。刀很重,一刀挥下去,只怕会留下很深的伤口。于是我准备了一只深碗,挥刀对着手腕砍了下去。伴随着一个钝重的声音,我的手“砰”地飞到房间的一角,切口处像拧开了水龙头,血哗哗地流下来。我用深碗接着。凉子露出犬牙笑了,我也回以笑容。血越积越多,变成了黑色,房间也成了黑色。我浑身都畅快了许多。血溢出了深碗,我的耳朵像被棉花堵住了,力气逐渐消失,我倒在地上,重重地摔到了头,却不觉得痛。血流到地板上,凉子她……
“房间里有拓哉的尸体吗?”我问。
“没有。”警官回答,“但找到了身体的一部分:床底下有一只断手。对了,稍后可以请医生采集您的血液样本吗?做了DNA鉴定,就能确认那是不是您弟弟的手了。另外我们已经确定,房间中留下的大量已经干涸的血液和断手的DNA是一致的。”
我点了点头。
“您妹妹至今行踪不明。”警官皱着眉,“您一定很担心吧?”
“凉子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许是从小被娇生惯养的缘故,她的行为有时会违背常识。但我没想到,事情竟会闹到如此地步……”我以手掩面。
“拿到您提供的信件后,为了调查其背后的真相,我们做了很多努力。”年轻的警官说,“信上说的夜店是真实存在的。店里的牛郎们对拓哉的印象也和他信中的形象基本一致。不过牛郎们也隐约觉得头皮发麻。据说拓哉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总是提到血啊甜点的话题,而且无论什么客人,拓哉都一定会邀请对方在店外见面。只是大部分情况下,似乎都是客人感到不适,不理会拓哉的邀请。”
“那你们找到受害者了吗?”
“那些被放血的女人中,至今还没有人报警。如果女方把那看作某种性癖驱使下的行为,伤害罪就很难成立。至于女子被割喉一事,最近几个月已经发生了好几起在酒店杀害女性的案件,警方正在调查这些案件之间有无联系。不过,我们其实怀疑,那起案子到底是不是蓄意谋杀。”年长的警官说。
“此话怎讲?”
“首先,我们很难相信拓哉信中内容的真实性。他的信里明显有许多谎言。退一步说,就算他写的都是真的,也无法证明受害的女子真的已经死亡。照信上所说,那名女子当时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惊讶地抬起头:“那也就是说,拓哉可能无罪?”
“现在我们连他是否有犯罪嫌疑都无法确定,至于定罪就更无从谈起。他们住的房子的管家好几个月都没见到住户,觉得可疑便进入房间,结果发现地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警方调查时,在房子里找到了人体的一部分,仅此而已。现阶段仍不能排除单纯的事故可能。毕竟目前一具尸体也没有发现,以杀人嫌疑立案是极为困难的。”年长的警官有些难为情。
“小姐,您不必担心。”年轻的警官微笑着说,“我们经常接手这类案子,已经习惯了。警长的态度有些夸张了。而且,就算真有难办的事,还可以拜托侦探帮忙呢。对吧,警长?”
“喂,西中岛!别随便说这些有的没的。要是被人误会了,你打算怎么办?”年长的警官转身面对我:“对了,说起‘拓哉’这个名字,您能想到什么吗?”
“嗯,刚才都说了,我彻底以为那是一场恶作剧。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叫‘拓哉’的弟弟。”
“不。他叫您‘姐姐’也未必是信口开河。”年长的警官叹了口气,“因为‘拓哉’是凉子在夜店用的化名。有那种女扮男装的牛郎为女客人提供服务的夜店,您妹妹就在那里工作。”
警官们离开后,我松了口气,回到在里屋沉睡的凉子身边。刚刚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他们发现,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刑警们根本没有怀疑。
凉子仍然睡得香甜。我一度想叫醒她,最后还是作罢。生病的时候,还是尽量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我摸了摸凉子的脸,这张脸瘦得可怜……
我和凉子幼年便失去了父母,只好成为彼此的父母,相依为命。我们是姐妹,是母女,是好友,也是同志。我经常烤甜点给凉子吃,凉子最爱吃我做的水果塔,每次都不顾形象地大嚼特嚼,吃得满嘴都是。凉子长大后的一天,离开了我的身边。似乎有人给她吹耳旁风,告诉她不能再继续这样的生活,说她和姐姐是一种互相拖累的病态关系。从凉子离开我的那天开始,我整日以泪洗面,希望她回到我的身边。
一天,凉子开始给我寄信。信的内容很奇怪,她自称拓哉,将拓哉与凉子的爱情故事讲给我听。起初我还以为她在和我开玩笑,为的是嘲笑爱慕她的我。要么就是真心实意地想骗我,或者想让我嫉妒她。但即使是这样,她假扮拓哉,却还叫我姐姐,这也太蠢了。
我选择不理会她的来信。没想到,信的内容一封比一封激烈了。我感到凉子似乎有意激我回信,于是耍起脾气来,坚持不回信。信的内容变得越发恐怖,之后就突然不再寄来了。
收到最后一封信半年后,我坐立不安,去探访了凉子的住处。
凉子病得很厉害。她变得干瘪又瘦小,身上许多地方都要融化了,背上甚至生了霉菌。我带走了凉子,我怕就这样把她放在这里,她迟早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具尸体。凉子的呼吸变得十分微弱,如果不是我这个姐姐,恐怕都察觉不到她还活着。她的体重因生病而减轻,搬动时几乎没怎么费力。可怜的是,她的一只手不见了。
我拼尽全力看护凉子,可她始终不见好转。之前最爱的点心吃下去也会全都吐出来。我每晚都在凉子身边陪她入睡,痛苦不堪。
把凉子寄来的信交给警察之前的那个晚上,我把它们重读了一次,终于发现,凉子那时没有嘲笑我,而是在向我倾诉她的渴望。她吃着我做的甜点,心里的愿望也逐渐长大: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做甜点给我吃。而且必须是特殊的甜点——用血做的甜点,这最适合血脉相连的我们。
我决心继承凉子的梦想。
我很快就找到了你工作的店,老板看到我非常惊讶。他说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买了男装,把头发剪短,把皮肤晒黑,把眉毛画粗。我试着用粗重的声音讲话,试着做一些让自己显得健壮的举动。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成为拓哉。我必须成为拓哉。你之前就希望我成为拓哉吧?所以才故意装出反抗我的样子,引起我的注意。凉子真是容易害羞呢。我已经知道啦,你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今天晚上我就给你烤好吃的甜点,吃了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别担心,我已经知道要怎样收集材料了,是你告诉我的。先做什么好呢?就做你最想吃的吧。嗯……
要来块水果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