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还模糊地记得,第一次摸到父亲头上的“脑髓”时那种怪异的感受。
父亲很温柔,待少年十分宽厚,少年也深爱着父亲。每天父亲回到家,少年都飞奔着跑去迎接,然后被父亲抱起来转圈圈,开心极了。
少年还有一位好母亲。她有时对少年严格,有时又任由少年撒娇。
少年的家庭就像书上写的那样理想、富足。
然而,那一天,少年感受到强烈的异样。
父亲的头上有一个自己没有的怪东西。
当然,那东西不是当天突然出现的,而是很早就有了。只不过它的存在过于理所应当,少年之前没有关注它。
那是一大块歪斜扭曲的金属,拳头大小,从父亲的头顶插到侧面,向外凸起。暴露在头皮外面的部分向四周摊开,前端有几个齿轮似的转盘。转盘们断断续续地闪出七色光芒,间歇地旋转,速度不一。
少年清楚,那东西不单单是从外面接在父亲头上的。父亲的头皮被夸张地扯裂,那东西深深地埋在里面。父亲的面容温和且坚强,那个金属块却异样得很,令人不寒而栗。
被父亲举起来的少年轻轻摸了摸那块金属。
一股暖融融的感觉传来,金属块还随着父亲的脉搏轻颤。
“啊!”身旁的母亲叫了一声,想制止少年。
可父亲笑了,他和蔼地对少年说:“脑髓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能粗暴地对待它哦。”
少年还太小,不懂得忍耐。他把手伸向父亲“脑髓”的前端,触摸那些转盘。
他很享受旋转的转盘摩擦手指的感觉,不由得用力按了下去。
转盘发出“咔嚓嚓”的声响,开始空转。
“咕唔。”父亲说。
少年以为父亲在逗他,欢声叫着,更用力地按下转盘。
父亲的表情凝固了,接着瞪大了双眼。
翻白的双眼。
父亲口中像火山般喷出大量泡沫,整个人簌簌地震颤着,抱着少年向后仰倒。
伴随着“咣当”一声巨响,父亲的后脑勺狠狠砸在地上。
多亏父亲的身体吸收了撞击,少年几乎毫发无伤。
父亲有弹性的身体好像抱枕一样——少年想。
母亲发出惨叫。
少年被母亲死命地拽下父亲的身子。
父亲的双手还维持着刚才抱他时的姿势,僵直不动。
父亲的“脑髓”不停地发出“嘎啦嘎啦”的噪声。
转盘几次就要停止,却又猛地旋转起来,重复了好几次。
少年为了满足好奇,又试图触摸父亲的“脑髓”。
这一回,一股闪电般的力量朝他袭来,将他摔到地上。是母亲用力抽了他一巴掌。
母亲哭着,浑身发抖。她责问少年,为什么要对父亲做这样过分的事。
直到这时,少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以至于让母亲如此动怒。
父亲还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地挥舞着手脚。
“抱歉哦。”少年嘟囔了一句。
母亲背对着少年,默不作声地拼命压住父亲的身体。
她的头上也有闪着七色光芒的“脑髓”。
在少年出生的几十年前,一种想法支配着法律界。
“犯罪者不该被处罚,应当被矫正。”
这种观点认为,人类是有良知的,本就不该以性恶论来衡量。性善论才是美的、值得信赖的。因为和人性本恶相比,人性本善固然更好,更让人放心。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怀疑性善论的真实性。相信人性本善多棒呀。
可尽管如此,这个世上仍旧不停有人犯罪。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性善论是错的吗?还是说,有什么东西扭曲了人的善心?
用性恶论解释这一切就容易多了。可人们还是坚持理想,构筑了一套解释悲惨现实的理论。
简单地说,就是原本善良的人的本性被环境影响而恶化,最终导致犯罪。
这样一来,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无论多么罪大恶极的犯人,本性都是善良的。只不过是环境不好,才不得不走上恶的道路。
依据这套理论,惩罚犯罪者根本就是错误的。原本善良的人成为犯罪者是环境的过错。换句话说,他们都是环境的牺牲者。他们需要的不是惩罚,而是让他们重返善良本质的矫正。
仅为让犯罪者痛苦的监禁、为抹除他们的生命而存在的死刑被废除。一套矫正犯罪者的新项目开始推行。
有些犯罪者在项目中受益,找回了善良的本质,重新被社会接受。可人们发现,犯罪者中有一小部分人即使接受了矫正,很快又会犯罪。
对此,社会上大致有三种看法。
第一种看法认为,这些犯罪者接受的矫正在质或量上不够充分。持这种观点的人主张对犯罪者施行长期矫正,且矫正方法应当因人而异。
第二种看法认为,还是有人性本恶的人存在。这种观点的支持者极少,而且他们往往是种族隔离主义者,认为有本性不同的人类存在。所以这些人一般忌讳当众表达自己的观点。
第三种看法经过改良,整合了第二种看法和性善论。这种看法认为,无论矫正时间或方式如何改变,还是有很多人的犯罪倾向无法被抹除。然而,这些人的本性必然也是善良的。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会作恶?那显然不仅是外部环境的过错,还与他们的内部环境有关,是内部环境扭曲了他们的本质。
所谓的内部环境,也就是脑内环境。犯罪者的大脑缺失了正常的均衡,歪曲、毁伤了原本善良的本性,既然如此,他们其实也是牺牲者。他们的作恶是不由自主的,是大脑的构造让他们不得不作恶。
这种看法将性善论和犯罪不断增加的现状结合起来,很快便被包括法律界在内的整个社会接受。
但这样一来,如何处置这些犯罪者就成了问题。
既然犯罪不是外部原因导致的,一般的矫正项目就无法让他们改邪归正。可是,大脑发育不均衡并非他们的错误,因此让他们受到痛苦的惩罚,是不人道的。
于是人们选择去矫正犯罪者的脑内环境。
人们彻底研究犯罪者的大脑,分析其特质。然后逐渐发现,大脑特定部件的状态和犯罪倾向紧密相关。这些部件细碎地分散于大脑的各个地方,并且关系十分紧密,无法通过单纯的手术或化学疗法矫正。
就这样,人工脑髓应运而生。当然,它不是大脑本身,也不能取代大脑。它是插入式的“大脑”,是使脑内各个回路的运行准确均衡的工具。
例如,反复性犯罪的人受性欲中枢的支配,性欲往往会战胜掌管理性的前额叶。人工脑髓一旦发现性欲中枢异常兴奋,就会在抑制它的同时刺激前额叶,使人的行为恢复正常。
当然,人工脑髓的作用不仅仅是刺激前额叶。人类需要休息和娱乐,如果欲望总被遏制,将一切交由理性支配,就可能被过度的压力困扰,导致大脑整体疲劳,诱发身心疾病或神经错乱。科学家对人工脑髓做出调整,使其主动避免过度抑制。这种调整根据人们大脑状态的不同有微妙的区别,需要熟练的技术和多年经验培养出的直觉参与其中。
为犯罪者的大脑植入人工脑髓的法律一经提出,立刻通过实施。无论被告犯的是什么罪,法院一律判令为其植入人工脑髓,法庭审判成了有名无实的东西,法官不知何时成了年轻的底层公务员的工作。律师也没什么好做的了,只需出庭走个过场即可。反正就算出现冤案,也没有实质的伤害。即使被植入人工脑髓,如果大脑的运转本就正常,人工脑髓就不会发挥实际作用,也就是不会对人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不仅如此,头上顶着人工脑髓,还相当于向周遭宣告自己的大脑能时刻保持正常运转,能令人安心、得到信任。
到头来,犯过一次罪的人反倒比没犯过罪的普通人社会信用更高。因为他们的大脑得到了保障,永远不会犯错。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呼吁给没犯罪的人也装上人工脑髓,以至于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政治运动。
不久,植入人工脑髓的范围便从犯罪者扩大到准犯罪者——也就是出现犯罪倾向的人群之中。
不良少年只要接受一次辅导,就会被植入人工脑髓。大脑重获正常的均衡,他们便回归到充实的校园生活或工作之中。
犯罪的人无论过失轻重,都被植入人工脑髓。犯罪本就必须被扼杀于萌芽之中,更何况,这些人之所以犯错,毫无疑问是因为大脑运转失衡。
后来,且不说表现出犯罪倾向的人,就连和常人稍有不同的人、个性较强的人也会被植入人工脑髓。严格来说,这种举措超出了法律允许的范围,却几乎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整日在家玩游戏不出门的人、大量收集漫画和录影带的人被植入人工脑髓,找回了正确的大脑均衡,回归正确的生活,享受健康的运动和高雅的古典乐。
人们还积极地为浸淫于邪教者、政治思想偏颇者植入了人工脑髓。
随着人工脑髓的普及,离经叛道的人逐渐消失,一个健全而安宁的社会孕育而生。
过分出格的人消失后,和正常标准有细微差距的人就显得碍眼了。买东西不排队的人、上课时走神不听讲的人、把太阳涂成黄色而不是红色的孩子——这些被列为大脑略微失衡的人,也接受了人工脑髓的植入。
大脑维持正常均衡的人越来越多,失衡的人也越发显眼。有些怀疑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人主动申请使用人工脑髓。只要是自发提出的申请,全都能得到批准。因为大脑维持正常均衡的人越多,对社会越有益处。
有的人发现自己走路的姿势和别人不同,提出了申请。有的人发现自己早上起不来,喜欢熬夜,也提出了申请。还有人觉得自己看电视节目的感受似乎和家人不同,也提出了申请。
安装人工脑髓的人不再是少数,反而慢慢成了多数。
为植入人工脑髓拍板的法官中有人没有植入人工脑髓,这一度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没植入人工脑髓的人不一定能维持均衡的思考。这样的人有资格为其他人的大脑拍板吗?很多人都表示疑虑。
很快,植入人工脑髓就成了法官的义务。紧接着,植入人工脑髓就成了每一个公务员和政治家的义务。
医生、护士等没有植入的义务,但不植入的人就失去了信用,等同于没安装人工脑髓的人不得不停止执业。
植入人工脑髓成了你能想到的所有服务业人员必备的条件。没有人工脑髓,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思考正确均衡,于是这成了一种理所应当。
父母开始仔细观察孩子。孩子学会说话的时间是比正常标准早一些还是晚一些?学会走路是过早还是过晚?遇到这种情况,父母便怀疑孩子的大脑回路运转失衡,立即申请安装人工脑髓。近来多数父母已经略过观察的步骤,直接给刚出生的孩子植入人工脑髓。人工脑髓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东西,以至于提到“脑髓”,通常指的就是人工脑髓。
甚至有学者认为,人类进化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以上便是少年在学校学到的,有关“脑髓”的历史。
为什么我的头上没有“脑髓”?
触摸父亲的“脑髓”一事发生几个月后,少年的脑中忽然产生了这个疑问。
幼儿园的朋友们几乎人人头顶“脑髓”,但还是有和少年一样没有“脑髓”的人。
老师们无一例外,全都有“脑髓”。来幼儿园接孩子的父母们也几乎都装了“脑髓”,但有极少数人没有安装。每当看到这些人,幼儿园的老师就会一直盯着他们,监视着这些父母,决不允许他们接近幼儿园里的其他小朋友。
“因为他们不确定天然脑髓会做出什么来嘛。”少年的好朋友说。
“‘天然脑髓’是什么?”
“指的就是你和我这样的家伙。没有安装完善的‘脑髓’,仅靠天生的脑髓活着的人。”
“他们猜不透我们的想法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说是因为天然脑髓没有经过调教,偶尔会有很过分的想法,最后惹出大乱子。”
“比如呢?”
“偷东西、杀人什么的。”
“我可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也不会啊。不过,听说人家非要这么想,我们也没办法。”
“这是谁说的?”
“我爸和我妈。”
“为什么我们没有安装‘脑髓’呢?”
“哎,不知道。不过他们说,‘长大以后就给你安’。说是到时候不需要安也得安,不然就亏了。”
“唔。”少年将信将疑。
回家后,少年问父母自己为何没有安装“脑髓”。
“因为要不要安是你的自由。”父亲说。制造商已经重新调整过父亲的“脑髓”,所以父亲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什么叫是我的自由?”
“嗯,安装‘脑髓’是有它的好处,”父亲温柔地回答,“但我觉得你可以自己做决定。虽然现在流行在婴儿时期就安装,但这样的话,你就不知道自己的大脑真正的状态了。先认识到自己大脑的状态再安装‘脑髓’,我觉得这是一种不错的体验。”
“所以我必须了解真正的自己吗?”
“真正的自己指的是经过‘脑髓’调整后的你,而不是调整之前的。”
“什么都没装的反而不是真正的我?”
“那你说,难道赤身裸体才是人类原本的姿态?现在的人平时穿着衣服,也剃掉了体毛。穿衣服的样子才是我们原本的姿态嘛。‘脑髓’也是这样。”
少年不是很懂父亲的话,不过,知道自己不必立刻安装“脑髓”,他多少放下心来。
第二年,少年和好朋友上了小学。
大多数孩子果然已经完成了“脑髓”的植入。
偶尔有人嘲笑他是“天然脑髓”,但没发展到欺凌的程度。那些孩子都在“脑髓”的掌控下保持着精神的均衡,当然不会欺凌同学。
老师们几次提及少年和他的朋友脑袋的事,问他们为什么还没安装“脑髓”,相当难缠。
两人说出各自的父母告诉他们的理由,但老师们无法接受,便把家长叫到学校。
“等到出了问题再安就晚啦。”班主任忧心忡忡地说,“小学是孩子发育的重要阶段。不装上‘脑髓’好好矫正,如果大脑失衡了,孩子的精神可能会扭曲哦。”
“总之目前他还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吧?”母亲向老师解释,“了解自己的大脑矫正前的状态也很重要,我们家想这样教育孩子。”
“我是不理解这样做到底有多大意义,但既然您有明确的理由,那就这样吧。不过,只要出了问题,就一定要尽快给他矫正哦。”
到了小学高年级,同年级没有安装“脑髓”的人只剩下少年和好朋友了。好朋友脾气有些急躁,但性格温柔,两人总是一起讨论未来的人生。
“‘脑髓’真的不得不安吗?”少年经常提出这个疑问。
“应该也没有那么绝对吧。不过不安就会吃亏,会被认为是怪人。”好朋友的回答符合常情。
“不过就在几十年前,还不是所有人都要装呢。”
“听说以前谁都没有手机,不过用了十年,没有手机的人就反而成了少数呢。‘脑髓’不也是这样吗?”
“可是我会想,安了‘脑髓’之后的我,还是真正的我吗?”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真正的我是拥有‘天然脑髓’的我,在安上人工脑髓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就成了天然加人工的,人格不也会发生变化吗?”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人们说,天然加上人工才能实现真正的均衡,真正的人格才会出现嘛。”
“这是真的吗?怎么才能证明?你真的相信那种话吗?”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现在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好朋友抱起胳膊,“如果在现在的基础上加上某些东西,那就是加上某些东西之后新的自己,现在的我应该就不存在了吧。虽然不知道新的那个我会怎么样,但我不讨厌现在的自己。确实没必要刻意去改变呢。”
少年和几位安了“脑髓”的同年级朋友说起过自己的想法。
“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安上了。所以安了‘脑髓’的我就是真正的我。‘脑髓’就像四肢一样,是我的一部分了。”
“我是上小学后安的,应该算安得晚的了。安它只是因为爸妈嫌麻烦,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问安上之后有什么变化?这个嘛……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只不过,家人说我的心态比以前更均衡了。听他们这样一说,再看看他们以前给我拍的录影带,以前的我好像确实挺糟糕的。要么是死缠烂打地要大人给我玩具,要么是看动画片入了迷,不听人说话。现在好像多亏有了‘脑髓’,才抑制了那些问题。唔,也可以说是我长大了吧。”
“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往脑袋里装一个机器,当然会和之前不一样了。而且要是没有变化,安装‘脑髓’不就没意义了吗?不过呢,想想看:就算没安‘脑髓’,你们也会永远不变吗?大脑通过五感,时刻暴露于外界输入的信息之中哦。每当有新信息输入,大脑回路就会修正。在这个过程中,你们的大脑回路每天都在重新写入信息。既然什么都不做大脑也会改变,那当然要让它往好的方向变喽。拘泥于‘天然脑髓’可太蠢啦。”
他们说的都很中肯,但少年和好朋友无论如何都没下定决心,他们的父母也没有硬要他们安装“脑髓”。就这样拖拖拉拉,时间一晃而过,两人成了初中生。
一天,好朋友表情严肃地来到少年身边。
“时候终于到了。”
好朋友说话时省略了主语,但少年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们叫你安‘脑髓’了吧?”
好朋友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还不想安,但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说如果我反抗,就跟家庭法院联系,对我采取强制措施。”
“为什么这么突然?”
“祖母说我有点儿感冒,让我别来上学了。我说我没事,但她一直喋喋不休,我实在烦了,突然火冒三丈,用力推了她一把。”
“你祖母受伤了吗?”
好朋友摇摇头。“摔得不重,只是摔了个屁股蹲儿。但她好像很受刺激,据说如果没有‘脑髓’帮她维持均衡,祖母估计就要惊恐症发作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
“好像也不是很夸张。听说祖母年轻时还没安‘脑髓’的时候,动不动就会歇斯底里。他们说,我的急脾气可能就是她的遗传。”
“那就不是你的责任,是遗传基因的问题。”
“好像正因如此,他们才非要我安‘脑髓’。因为很明显,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
“不过,你这又不是犯罪。”
“照我爸说的,我这次只是让祖母摔了个屁股蹲儿,下次说不定就会把谁弄伤了。到时候再安就来不及了。”好朋友几乎要哭了,“喂,就算我变了,你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和我玩的,对吧?”
“嗯。只不过……”
“只不过?”
“我反而担心你还愿不愿意一如既往地和我一起玩呢。你不会嫌弃我这个‘天然脑髓’的朋友吗?”
“怎么会!更何况是我,就更不可能了……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确定到时候的我还是不是现在的我啊。”
“那你什么时候去植入?”
“就是今天。他们说已经预约好了,要我放学后去脑髓师那儿一趟。你愿意陪我去吗?虽然很丢脸,但我有点儿害怕。”
少年默默地点了头。
在精密的大脑中植入巨大的“脑髓”,需要相当熟练的技术和直觉,所以脑髓师这一新兴职业需要考取国家资格证才能上任。因为都是和脑袋相关的职业,有很多脑髓师也兼任理发师。不少美发学校都有考取脑髓师资格证的课程,这大概也是很多人同时考取理发师和脑髓师资格证的原因。
哐啷啷啷啷——门铃响起,理发店的门开了。
一股刺鼻的洗发水味道飘了过来。
“嘿,欢迎光临!!”气场十足的理发店老板正在给客人洗头,他兼任脑髓师。“是预约过的小子吧?咦,这位是?”
“我是陪他来的。”
脑髓师哈哈大笑:“这年月,植入脑髓还要人陪啊。你们都上初中了吧?”
“有人陪是不行的吗?”少年认真地问。
“欸?嗨,陪着也行。”脑髓师似乎被少年的气势压倒了,“不过,这是一项精细的作业,拜托你别碍事哦。话说回来——”脑髓师指着少年的头,“你也很迟嘛。”
“迟一些也没关系吧?”
“啊,也不是说迟了就不行。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大脑的可塑性会逐渐降低,植入脑髓的适应期就越长。如果脑髓师的手艺好,在适应之前无非就是看东西会重影、说话会口吃、手指会不听使唤地乱动罢了。而且,还是趁着麻烦事没发生的时候植入,更让人放心。”
说这些话的脑髓师头上,也没有安“脑髓”。脑髓师是不能植入“脑髓”的。过去曾发生过多次严重的事故,植入在脑髓师大脑的“脑髓”曾在脑髓师给客户植入“脑髓”并调整的过程中,和脑髓师的运动神经联动,相互干涉。后来,脑髓师本人就不被允许植入“脑髓”了。由于“脑髓”的植入是不可逆的,一旦植入“脑髓”,就无法成为脑髓师。脑髓师植入“脑髓”,就等同于放弃了这份工作。
“一会儿这位客人就理完发了,二位在那边稍等等。”
前一位客人理发大概花了三十分钟。
“好了,也快到闭店的时间了,我们迅速解决吧。”脑髓师对店铺里面的一个年轻男人说,“喂,实习生,给这小子剃一下头。”
实习生拿来推子和剪子,慌兮兮地开始给好朋友剃头。恐怕若是手底下慢了,会惹得脾气急躁的脑髓师发火吧。少年仿佛在脑髓师身上找到了一丝同为没有“脑髓”的人的共鸣。
“剃好了。”实习生说。
“好嘞,让我看看。”坐在角落里看报纸的脑髓师一面用挂在镜子前的毛巾擦手上的油和额头上的汗,一面起身。
他的手按在好朋友的脑袋上摩挲。“喂!这里还没剃干净!还有这儿。要是我的手指被头发勾住,手底下乱了套,你打算怎么办?一句‘对不起’可解决不了问题。大脑构造精密得很,脑髓师啊,是要积累多年的直觉才能干的。有一点儿没剃干净,直觉都会轻易地被搅乱。你要给我记好!”脑髓师从实习生手中夺过剃刀,“噌噌”地刮着好朋友头上没剃干净的地方。
脑髓师的手法相当粗鲁,有时会割破好朋友的头皮,渗出血来,但好朋友闭着眼睛,似乎在忍耐痛苦。
“好了,差不多就这样了。”好朋友被剃成了秃瓢,脑髓师用毛巾擦去他头上的血,接着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小截红蜡笔似的东西,一面用游标卡尺测量距离,一面在好朋友的头上做了几个标记。“喂,实习生,你来试试看。知道海马体和侧额叶的分界在哪儿吗?”
“呃,是这里吗?”实习生不太自信地做了个标记。
“嚯!你还是太嫩啦。分界是在这里没错,但如果从这儿切进去,会碰上头盖骨的裂缝,然后就跑偏了嘛。这边正合适,但是这块有点儿凸起。还是从额上沟下手吧。”脑髓师用大拇指蹭掉实习生画的印子,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做了标记。然后用游标卡尺重新量了每个标记之间的距离,瞄了瞄墙上贴的那张泛黄的数据表,手指在空中比画着,像是在心算。
“好,就这样。”脑髓师在好朋友头顶略偏一些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叉子,从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拿出几只“脑髓”。
每一只“脑髓”都好像经过了打磨,闪着耀眼的光。形状有点儿像小号的萝卜,长叶的位置排布着转盘和旋钮。为了刺破头骨,“脑髓”的前端包覆着硬金属。脑髓师打开开关,转盘开始旋转,“脑髓”的各处有或粗或细、大小不一的针飞快地伸缩。这些针似乎对应着不同的转盘,即使是两根紧挨着的针,伸缩的速度和周期也不相同。属于同一个转盘的针也不一定离得很近,它们似乎零散地分布在整个“脑髓”表面。
脑髓师像检查西瓜熟没熟透似的,用手指“砰砰”地敲了两下好朋友的脑袋,摇晃着几只“脑髓”,口中念念有词地沉思了一会儿,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抓起其中一只“脑髓”:“就用这一只吧。”
脑髓师用毛巾擦了擦“脑髓”的前端,把它抵在刚才画的叉子上,整个人压了下去。
“好痛——”好朋友呻吟道。
“忍一忍吧,小子。要是上了麻醉,人就没有反应了,没法做精细的调整。要把五百多根针都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的。而且,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疼的只是皮肤、硬膜、血管什么的。忍过这阵就好了。喝!!”
脑髓师猛地发力,“脑髓”的前端嵌进大脑几厘米。
“唔呃!!”好朋友口中溅出白沫。
“估计再往左边两毫米就行了。”脑髓师观察好朋友的反应,稍微移了移前端的位置,“嗯,这样就差不多了。”
好朋友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我说,也不是一定要今天安吧?”少年对好朋友喊道。
好朋友迷茫地看着脑髓师。
“哦哟哟,害怕了吗?不过,我倒不是非得今天给你安不可。可要是错过今天,再预约就要到下个月了。到时候你大脑的状态变了,又要重头来过。还要再加一笔钱。怎么样?家里人会为你付钱吗?”
好朋友哆哆嗦嗦地摇头。少年分不清那究竟是否定,还是单纯的发抖,或者是痉挛发作。
“那就没办法了,今天就要安完。”脑髓师把“脑髓”往外提了提。
好朋友还在发抖。
“喝!!”脑髓师再次压下“脑髓”。
钝重的声音响起,骨头碎片、血和一部分脑组织四溅,弄脏了脑髓师的白大褂和脸。
好朋友的身体有一瞬弹了起来,继而“啪嗒”一声掉在椅子上。他发出难以形容的声音,翻着白眼,手脚胡乱拍打着。
脑髓师单手撑着“脑髓”,趴在好朋友身上,双腿和腋下并用,压住好朋友,不让他乱动。“喂,实习生,还在那儿磨蹭什么?把我脸上的血擦干净,还有,把后院的脑电仪拿过来!”
实习生跑到后院,拿来一套锈迹斑斑的机器。他想把机器放在镜子前面的台子上,机器却刮到好朋友的手,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机器的外箱裂开,配线弹了出来。
“你这个废物!干什么呢!!算了,把白金线给我!!”脑髓师拽住导线,把摔坏的脑电仪从地上拖过来。
脑髓师把几根白金线挂在转盘上,剩下几根插进好朋友的鼻子、舌下、耳朵和眼睛的黏膜。每当他转动转盘,从碎玻璃里戳出来的仪表指针都咔嚓咔嚓地震颤。
“好了,看来顺利插进脑干了。”脑髓师“砰”地一敲“脑髓”前端。
好朋友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实习生,给我使劲压住这小子。我要在他大脑内部把针放出来固定‘脑髓’。有胆子就动一毫米试试,那会留下无法修复的损伤!”
脑髓师用指头硬生生地撑开好朋友的眼皮,好朋友的黑眼球在骨碌碌地打转。
脑髓师碰了一个转盘,黑眼球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旋转。
“原来如此,是这个毛病啊。”
他又微调了一会儿,黑眼球不再打转了。
脑髓师慢慢地调整每一个转盘,好朋友的狂躁也随着调整渐渐放缓,他终于瘫作一团,不再动弹,只是还在轻轻地痉挛,身子一抽一抽的。
“随着时间过去,痉挛也会停止。照现在这个程度,大概一小时就会自己好转。实习生,找个东西把‘脑髓’固定在头盖骨上,别让它偏了。然后给伤口上止血药。”
实习生照着处理,然后褪下脑髓师的白大褂,开始打扫满是血和脑浆的地板。
打扫完毕后,脑髓师只拨了一格转盘。
好朋友一下子跳了起来。
“小子,感觉如何?”
“嗯,”好朋友受到惊吓似的不停眨眼,“身体发颤,停不下来。”
“这个不用担心。要不了多久,你的大脑就会适应了。其他的呢?有没有看到奇怪的幻觉?或者有什么想法一直在脑子里转悠?”
好朋友思忖片刻,回答道:“这些好像没有。应该没事。只是我的头好痛,有点儿想吐。”
“因为硬膜破了。我给你开方子,你去药局拿止痛药就行了。”
“脑髓师还能开药呢?”少年很惊讶。
“是啊。但因为不是医生,不是什么药都能开,一般来说只能开些止疼药或者抗生素。”脑髓师写好药方,递给好朋友:“好了,可以回去了。今天一天不能洗澡。现在好像有些年轻的脑髓师告诉客人立刻就能洗澡,但最好还是忍一天,以防感染或出血。好了,今天我必须得看晚间比赛,现在就得关门喽。”脑髓师就差直接把他们赶出去了。
“你能站起来吗?”少年怯生生地问。
好朋友慢慢地摩挲着自己的大腿到膝盖:“嗯,感觉应该可以……咦?”
“怎么了?”
“我头疼,膝盖也在发抖。所以刚才闪过一个念头:‘他妈的!’”
“这很正常吧。”
“可是,这个念头立刻就消失了。我根本就没想什么‘他妈的’。”
“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想了吗?”
“我好像不太确定。也许我根本就没那样想过,要么就是刚一想到就化为泡影了。就算真的那样想过,那种情绪也消失了,已经无从确认了。”
“是‘脑髓’起作用了?”
“应该是吧。抹除了无意义的负面情绪。”
“也就是说,它擅自控制了你的情绪?”
“恐怕是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当于它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可是,我并不感到气愤。”
“这算是好事吗?”
“现在还说不准。毕竟刚换上新脑髓,还没过多久。”
“你还是以前的你吗?”
“我觉得是,但没有把握。我觉得一小时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一样的。但实际上,一小时前的我已经不存在了,也许只剩下相信一小时前的我是现在的我的延续的我。唔。这样算是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我不知道。”少年摇头,“早知道就该在植入之前想好确认的办法。比如问一个特殊的问题,找到不同的回答什么的。不过无论怎样,现在都已经晚了。”
“那轮到你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做吧。”好朋友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样。可现在的他,头上刺入了一个巨大的、沟壑纵横的凸起物。
“你还站不稳吧?靠在我肩上吧。我们还得去趟药局。”
休息几天后,好朋友来学校上课了。
“你没事了?头还痛吗?”
“没事了。已经能洗澡了。”
“心态上有什么变化吗?”
好朋友摇摇头:“我还是不太清楚。对着镜子看转盘,它有在正常运转,所以我想,肯定有针在我的大脑里刺来刺去,保持着脑回路的均衡。但就像那个脑髓师说的一样,由于大脑没有痛觉,所以我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不会觉得别扭吗?”
“一点儿也不……说不定是觉得别扭的,只是‘脑髓’抹除了这种情绪。”
同年级的朋友们朝两人走了过来:“哇哦,两座大山终于倒掉了一座嘛。”
“嗯,我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以前为何要那么坚持不装‘脑髓’。”
“咳,要是不觉得不可思议,就说明你的‘脑髓’还没发挥作用呢。”
也许是心理作用,少年觉得其他同学对自己和好朋友敬而远之的态度有所缓和。不过,真正被大家接受的,大概只有好朋友而已。
表面上,少年和好朋友的关系没有变化。如果硬要说有了点儿变化,那就是好朋友几乎不再发脾气了。
智力水平必然是不会变的,但或许是学习时不会出现无用的情绪,好朋友的成绩逐渐进步了。
少年渐渐感到一种被抛下的疏离。
“那是你一时糊涂罢了。”一天午休时,好朋友回答了少年的问题,“除了比之前冷静了一些,我觉得自己毫无变化。你不是也这么觉得吗?”
“嗯。但怎么说呢,你装上了那个。”少年指着“脑髓”。
“看上去确实有很大不同呢。虽然它也能随着技术更新变小,但在这之前几乎已经普及到大多数人身上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再让它变得不显眼了吧?散热也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啊。也许为了和没装‘脑髓’的人有明显区别,人们反倒希望它的形状和颜色更出挑吧。”
“这不就有些歧视的意思了吗?”
“装上‘脑髓’后,人就没有歧视的想法了。只是单纯从功利角度来看,说话办事的时候还是知道谁是‘天然脑髓’更方便。”
“可以监视他们,避免他们犯罪或做出反社会行为?”
“不,是可以事先做好心理准备的。假设你的邻居是外国人,你们语言不通,但从对方的外表上看不出来,你就不知道嘛。如果他突然和你说外语,你就有可能不知所措。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外国人,你就可以马上准备翻译机,事先做好准备。”
“你对我也做了相应的准备吗?”
好朋友的“脑髓”转盘似乎开始转动,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一般来说,这意味着使用者的情绪激动了。
“我没这样想过。你有这种感觉吗?”
“反正说谎也无所谓吧?”少年自暴自弃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
“压制情绪,不让它爆发,为了避免事态恶化,也允许说谎——这就是‘脑髓’的功能吧?”
“唔,也可以这样认为,实际上它没有这么厉害。‘脑髓’分不出谎话和真话,它只会试图纠正回路的不均衡。”
“看,你承认了!”
“喂,你冷静点儿。我没有变,变的人是你吧?”
“我?”
“你以前很直爽、很坦诚,没有这么别扭、爱嘲讽人。”
“你能不能不要随意判断别人的性格?”
“怎么了?你生什么气啊?”
“你说话的口吻简直像大人对孩子讲道理似的,这种优越感让我不爽。”
“等一下,我可没这个意思。”
“以前就算我情绪激动,你也会冷静地接受。”
“我不激动,不是因为把你当成小孩,而是‘脑髓’压制了我不必要的情绪起伏。你应该清楚吧?”
“我也是有脑子的!”少年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
他感受到周遭同学的目光。当然,他们不会直勾勾地盯着看,而是在脑子里偷偷观察——看那个“天然脑髓”,他又发火了。要是早点认清现实、安上“脑髓”,他就不会这样了。
少年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找回冷静。
对了。就算没有“脑髓”,他也可以控制情绪。
“不好意思,我好像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好朋友说话时表情沉稳。
“没事,做错事的是我,不是你。”
“能听我一句劝吗?”
“嗯。”
“是时候让自己好过一点了吧?”
“你指什么?”
“就算现在去安‘脑髓’,也不会有任何人指责你。”
“你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赌气不安‘脑髓’的。”
“那你就更应该……”
“那个时候我会自己做这个决定,我是有自由意志的。”
“现在也可以是‘那个时候’吧?”
“如果我现在决定去安,我遵循的就是你的意志,而不是我的自由意志了。”
“所以你就别再固执啦。”
“知道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是我太蠢,根本就不该找你商量。”
那天之后,少年就和好朋友疏远了。
少年和好朋友升上了不同的高中。当然,少年在那所高中交到的朋友也都植入了“脑髓”,只不过少年没见过他们植入之前的模样,相对来说容易相处。
少年恐怕早已和周遭格格不入,但自然没有人表现出来。班主任偶尔绕着弯子劝他植入“脑髓”,但这并没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
高二那年的春天,少年恋爱了。
对方是和少年同班的女性朋友之一,高一时两人在不同的班级,经常见到彼此,但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你是‘天然脑髓’吧?好酷哦。”这是她对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换一个角度理解,这话或许相当失礼,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少年听了很开心。他也因此不必和对方回避这个话题。
“嗯,这是我的一点点坚持。是不是很傻?”
“不,你没有‘脑髓’还能控制自己,真的很酷。有种禁欲的感觉。”
之前说过用“天然脑髓”更好的人,只有安装“脑髓”之前的好朋友,所以少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对少女产生了好感。当然,少女也植入了“脑髓”,肯定会刻意避开让人不悦的说法。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也和她原本亲切待人的性格有关。但是,少年确实从少女的话中听到了对“天然脑髓”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