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要来块水果塔吗?(出书版)》作者:[日]小林泰三【完结】 > 《要来块水果塔吗?》作者:[日]小林泰三.txt

第4章 脑髓工厂.2

作者:日-小林泰三 当前章节:14667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08

少女突破了性别的屏障,成了少年唯一交心的朋友,她是少年和好朋友疏远后,交到的第一个交心的朋友。

两人经常在课间闲谈,进而又发展到一起吃午饭。

少女在身边时,少年和其他的同学说话也变得轻松了许多。仿佛只要有她在场,少年就有了和其他人对话的机会。

通过和少女的接触,以及以少女为媒介和其他同学的接触,少年开始觉得植入“脑髓”的人或许也没有那么抵触“天然脑髓”。他也开始相信,“天然脑髓”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不是也能和植入“脑髓”的人正常地交流吗?

“如果方便的话,”少年心跳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茫然无措间,他想:要是安了“脑髓”,这样的时候,自己就不会这么紧张了吧?

少女瞪大了眼睛,微笑着望着少年。

片刻的沉默。

她会怎么回答?会答应还是拒绝?如果被拒绝了,就彻底死心吧。这代表她没想过和我成为那样的关系,如果我还死缠烂打,说不定更会被她讨厌,到最后连朋友都没的做了。

不过,真的应该老实地放弃吗?听说女人就算对对方有意思,也还是会拒绝一次。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怎么办?即使被拒绝,也要改日再试一次吗?但如果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不就只会觉得烦吗?

话说回来,安了“脑髓”的人真的会耍这种心思吗?而且按照她原本的性格,应该不会故意试探别人。

该死。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想得更仔细些再约她。模拟她的回答和我对回答的反应……

“好啊。”少女望着少年,又大又圆的瞳仁里一如往常地带着调皮的神情。

“要是不方便的话……欸?刚才你说‘好啊’?”

“嗯。我们在哪儿见?”

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所谓“高兴得要上天”的心情是真的存在。

他不禁欢呼起来。

回过神才发现,班里的同学们都在看他。

但他压根儿没觉得不高兴,反而回以微笑。

大家放声大笑。少年很清楚,那笑声并非源于嘲讽或轻蔑,而是温暖的友情使然。

“让你久等了。”

“啊,不会……”看到少女出现在他们约定见面的公园,一身打扮让少年惊讶得说不出话。

想来他以前见到的都是少女穿校服的样子,穿私服的她和平日里判若两人。浅色调的衣衫让少女宛如春日的精灵。她在黑发上扎了一个蝴蝶结,正好盖住了“脑髓”,就像那里没安东西一样。

这是流行的发型吗?还是她在乎我的感受刻意而为之?

少年连询问的勇气也没有。

“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少年紧张地说。

“没有,你有想好要看的吗?”

“没,没什么特别想看的。我原想着看你想看的就好。等一下哦,我查一下电影网站。”

“哎呀。也不用非要看电影嘛,就在这儿的长椅上坐着聊聊天吧。”

“但你是为了看电影来的。”

“目的不是电影,是约会吧?”少女莞尔一笑。

她究竟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少年有些迷茫。

“是哦。那我们就在这儿聊聊天吧。”少年慢悠悠地在长椅上坐下,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她是绝不会不安的,而且恐怕还在为我着想,担心我会不安。

想到这里,少年害羞得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让他立刻钻进去。

在长椅上坐下容易,但之后少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越是告诉自己一定要说些什么,越是有诸多思绪在少年的脑海中飞转,定不下来。

说什么都好,总之要开口说话。

“那个……”

“嗯……”

两人同时发出声音。

然后吓了一跳,盯着对方瞧。

难道她和我的心情一样?不会,怎么可能呢?她不会有这些多余的迷茫。

“你要说什么?”

“没,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先说吧。”

啊,太好了,她主动和我搭话。

“我想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你该不会很紧张吧?”

“欸?!”

被看穿了。不过隐瞒也没有用,还是老实交代吧。

“嗯。是有点儿。没安‘脑髓’就会这样,像个白痴,一点儿也不酷。”

“即使安了‘脑髓’,也不会完全不紧张哦。”

“真的?”

“考试、学习等必须集中精神的时候,还是会有些紧张。相反,在家休息的时候就能一直保持放松。”

“现在呢?”

糟了,我大概问了个蠢问题。

“现在可紧张了。”

“咦?为什么?”

“因为在约会嘛。”

我的心脏几乎要炸裂了。

“欸?是吗。”少年没有自信继续伪装冷静了,“我还以为安了‘脑髓’,就能永远保持冷静,不会紧张呢。”

“那怎么可能嘛。真要是那样的话,就无法享受娱乐了,而且——”少女顿了顿,“也不能恋爱啦。”

这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做才好?

少年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今天只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算再傻我也知道,如果认为这就意味着我们开始交往,那我也太自大了。那要怎样才能正式确定两人的关系?现在立刻对她说“请和我交往”吗?不行,这样显然是操之过急了,会吓到人家的吧?有了,今后多这样约会几次就行了。慢慢地就会自然而然地在一起。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现在我到底该说什么呢?

“其实,我现在很烦恼。”

天哪,我到底打算说什么啊!

“我在想,是不是到了该安的时候了。”

“欸?为什么要烦恼?”

“我想,显然还是安了的好。”

“没有。”

“你是说不安比较好吗?”

“没有。”

“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

“什么意思?”

“就是怎样都好的意思啦。既然怎样都好,就没必要为了这个烦恼。”

“真的怎样都好吗?可你不是安了吗?”

“这不是我自己安的,而且安上之后也拿不下来了。”

“脑髓”的植入是不可逆的。硬要拔下来,会损坏整个大脑。

“所以你讨厌安装‘脑髓’?”

我在高兴个什么劲啊。

“也不是这样。”

“听起来有点含糊啊。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什么结论。怎样都好。”

“但不是这样吧?只有安和不安两种选择。”

“是啊。安上之后,能做的发型就有限了,顶多是从穿衣打扮的角度来看不太好吧。”她又调皮地笑了笑,“其实我根本记不清安之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上小学低年级。所以我说不出哪样更好,但至少安了之后没有那么糟糕。”

“那就是安了的好。”

“但只要安上,就不能拆除了哦。这样一想,我又觉得好好感受自己安之前的大脑也不坏。毕竟想安的时候随时去找脑髓师就行了。”

“所以到底要怎样呢?……不过你说了,怎样都好。”

“我是说,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因为这种事烦恼。想安就安,不想安就不安。”

听了这句话,我的心好像怦怦跳呢。

“确实,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烦的。但它是一个实际存在的问题,我就是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烦恼。”

“所以你就是‘不知道自己想选哪一边’吧?”

“真是让人茅塞顿开。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只有‘天然脑髓’才会这样吧。我有点儿羡慕呢。”

“因为是别人的事,你才会这样想。当事人是非常痛苦的。”

“如果不想痛苦,干脆去安装‘脑髓’也是一个办法。”

“你是说,安上之后,就能掌控自己的心思了?”

“至少不至于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少年陷入了沉默。

“怎么了?哪里不开心了吗?”

“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喂,怎么突然激动了?

“哪里不对?”

“我确实无法掌控自己的心思,而你认为只要安了‘脑髓’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呀。现在我就是这样嘛。”

“你怎么确定这是真的?”

“因为我是这样觉得的。不过要产生这种感觉,你也必须安装‘脑髓’……”

“‘天然脑髓’无法决定的事,‘脑髓’就可以轻易地决定。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

“既然如此,那决定就不是你做的,而是‘脑髓’做的。”

“那不会的。‘脑髓’只是帮我压制不必要的紧张和不安,做决定的是我自己。这一点我自己是最清楚的。”

“你认为做决定的是你自己。但你怎么知道决定是单凭你一个人做的?”

“我和你一样,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能切实地感觉到,现在做决定的是我自己。”

“那你如何区分自己和‘脑髓’呢?”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会和‘脑髓’商量、听它的意见吗?”

“没有的事。‘脑髓’不会给我意见的。”

“你怎么知道?你有信心区分哪些是自己的行为,哪些是‘脑髓’所做的吗?”

“我就是我呀,我能分得清楚。”

“但你刚才说,你是不会被‘脑髓’左右的,也就是说,你不认为‘脑髓’来自外部。”

“你是说,‘脑髓’混在我的意识之中,也被我认成了自己?”

“我终于说清楚了。我怀疑你真正的大脑——‘天然脑髓’和‘脑髓’已经紧密交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格。”

少女思忖片刻:“我还是觉得自己就是自己,没有混入别的东西。”

“所以,你和‘脑髓’可能已经合而为一啦。这样的话,你是绝对分不清楚的。”

“也许是吧。不过,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我遇见你的时候,已经安上了‘脑髓’。所以你见到的只是与‘脑髓’合而为一的我。尽管如此,你还是约我出来了。”

“嗯,是啊。”

“那你约的是真正的我,还是包含‘脑髓’的我?”

这时,少年直觉少女头发下面的“脑髓”转盘一定在迅猛地运转,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不知道。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既然如此,何必介意这个呢?既然不知道,不是哪个都一样吗?”

“不一样。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这关乎人类的尊严——自由意志。”

“你觉得我没有自由意志吧?”

“我说了,我不知道啊。这个问题,只有你本人清楚。我的确是有自由意志的,你呢?”

“没错,你害怕失去自由意志,所以才逃避‘脑髓’。”少年觉得少女此时目光炯炯,“如果我说,即便安了‘脑髓’也有自由意志,你就会下决心安吗?”

“但我无法肯定你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相信我!”她的声音好像变得激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在演戏?

“等一下。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让我下定决心?所以你才接受我的邀请?”

“别这样想。”

“不行,我没有压制情绪的‘脑髓’。”

“从今往后的人生,你打算一直逃避‘脑髓’吗?”

“嗯,我要逃避一辈子。妈的!!”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在她面前口出恶言。说不定她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吧?但恐怕会瞧不起这样的我。轻蔑是不会产生爱意的,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怎么办?要立刻承认错误,老实地道歉吗?

不,不行。我已经怀疑她了。我怀疑她想暗中让我下定决心安装“脑髓”。就算继续和她交往,我可能也无法从心底打消这份怀疑。而且她也会一直觉得我在怀疑她。

“对不起啊。”少年从长椅上起身,“是我误会了。我们之间的沟壑比我想象的更宽、更深。”

“只是你这样想而已,我从没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沟壑。”

“再见了。”少年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少年失去了少女。

少年更加封闭自己的内心,仿佛害怕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心一样。

有“人工脑髓”的人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天然脑髓”的自己却要压抑它们,这让少年感到巨大的矛盾。可少年不得不这样做。

人心只有在适当的压制下才是安全的,再没有比不受控制的心更危险的东西了。

安了“脑髓”的人肯定是这样想的。既然如此,最好不要让他们意识到我的心是自由的。他们当然不会相信我没有心,但和逍遥自在地表露情感相比,这样做被视为危险分子的可能性会明显降低。

面对她的时候也一样,绝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让她发现我对她的特殊感情。

即使我本不愿如此。

少年每天都这样告诫自己。渐渐地,下意识地不表现情绪成了他的习惯。这一习惯也使他深藏在心中的感情愈加滚烫。

那天阳光不太刺眼,但少年出门时还是戴上了帽子。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清爽利落的头顶。

他很快便找到了要买的书,付款后匆匆离开书店。

就在那个时候。

他和本该早已放弃的淡淡思念擦肩而过。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擦肩而过时,两人之间还有几个人走过。他能发现对方几乎都可以算奇迹了。正因为时常追寻,他才能感应到对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有那么一瞬,他迷失了自我。

在学校里,两人并非完全没有交流。课间休息时说上一两句话也不算稀奇。可是,两人的交流和以前相比已经有了本质上的变化。关系不再继续成长,而是被紧紧地封闭了起来。这样的关系在校园环境中,已经彻底不可能修复了。

然而,此时此刻或许还有转机的可能。眼下的环境算不上不同寻常,但既然在街上偶遇——不同于两人平时共处的空间,少年直觉两人也许可以从头来过。

但是,我会不会让她觉得死缠烂打、被她嫌弃?不,我已经被讨厌了,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少年鼓足了勇气转过身。

只是那一瞬间而已,少女却已经走了很远。好像只有属于少年的时间停止了似的。

少年急了。

这样一来,就没法假装自然地和她打招呼了啊。要大声叫住她吗?不行,我干不出这么突兀的事。还是先离她近一些,然后若无其事地搭话比较好。

少年终于迈动僵硬的双腿,开始追赶少女。

少女前进的步履像跳舞一般轻盈,而少年的脚走在铺好的路上却像踏入了烂泥地,每走一步脚下都黏糊糊的。别说追上少女了,没有跟丢已经是竭尽了全力。

就这样不知走了几分钟,自我厌恶的情绪慢慢缠绕住少年。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客观地看,我一直跟在甩了我的女孩身后。这简直就是跟踪狂嘛。

少年想过就此停步,但想到今后恐怕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又无法轻易放弃。

少年又跟了少女十分多钟。

此时,他大概知道少女的目的地了。

是那座公园,那座两人第一次约会便分手的公园。

少年内心升起一股恐惧,但还是咬牙跟着。

我不能为了这点事认输,我有自由意志,绝不向命运低头。

终于,少女来到了公园门口。她在门口停下,慌张地向里面张望。

不是那边,是这边。我在这儿。

少年开始奔跑。

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就去找你。

只差一步就要接近少女时,少女忽然消失了。

少女从少年身边逃走了。

不,那是少年的错觉。

少女用力挥着手,朝长椅跑去。

看到从长椅上站起来的那个人,少年的双腿卸了力气,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那家伙为什么会出现?

好朋友将飞奔而来的少女搂入怀中,目光笔直地望着少年。

少女也注意到好朋友的目光,回过身来。

两人的神色中没有不安。

少年的腿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勉强站了起来,想跑着离开这里。

“等等!我有话要说!”好朋友喊道。

“你不必解释。你们没做错任何事,没有骗我,也没有背叛我。这一切只因为我是个无敌的蠢货。”

“我不会要你相信我。但我想告诉你,我们是偶然认识的。认识很久以后,才知道我们都认识你。”

“嗯,我相信。不过就算相信,我的愚蠢也不会改变。”少年自嘲地说,“你们如果没有‘脑髓’,现在只怕会为我的愚蠢笑掉大牙。”

“别这么说。”少女悲伤地说,“我本不想伤害你的。”

“抱歉啊。我分不清你那悲伤的表情到底是真正的悲伤,还是‘脑髓’为了不伤害我的感情而命令你演出来的。更何况,也许连你也分不清。所以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是受到了伤害,但伤口不会因为你们的话而痊愈,也不会因此伤得更深。”少年强颜欢笑,“看,我也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你们根本没必要担心。”

两人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用悲伤而温柔的目光望着少年。

少年转过身,背对他们,慢慢迈出脚步。

“再见了。”

那一天,少年告诉父母,自己打算植入“脑髓”。

父母只是点点头,温柔地对他微笑。

当天晚上,少年一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到了早上哭了一小会儿,就去了理发店。

少年前面只有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脑髓师做准备的时候,他好像一直在看报纸。

“你今天是来剪头发的吗?”脑髓师问话时气场十足,“等这个人更新完,马上就到你了。”

少年摇头:“今天不剪头发,而是来拜托您帮我植入‘脑髓’的。”

“终于下定决心了吗?花了好久的时间啊。从小就慎重过了头,也很成问题啊。”

“唔。”上了些年纪的男人说,“只是单纯地因为害怕而推迟吧?还是说有什么原因让植入延后了?”

“哎,原因可多了去了。”脑髓师试图岔开话题,“年轻的时候,就是会想很多没用的东西。不过,那些过往都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如果是立志要成为脑髓师,那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若是只因为害怕而没植入,你不觉得太丢人了吗?”

“这位客人,不好意思。”脑髓师说,“我们还是赶快更新吧。这样怼一个年轻人,可不像平时的您啊。”

上了年纪的男人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您说得对。我说的话确实让别人难堪了。请您原谅。本应该早点儿来更新的,可我实在太忙了。看来的确需要微调了。”

“没关系,我确实害怕植入‘脑髓’。不是怕疼,而是害怕丧失自由意志。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喂,就算植入了‘脑髓’,也不会失去自由意志的。我一直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好像的确如此。最终,不过是我想太多了。”少年说了谎。他来这里的目的,其实是放弃自由意志。

脑髓师给上了些年纪的男人系上一条吸水材料做的大围嘴。“下面您已经事先处理过了吧?”

“嗯,在家里已经垫好尿不湿了。”

“那我就开始为您更新了。”

脑髓师行了一礼,从口袋中拿出一根用旧的电线,把一端插在墙上的插座里。电线的另一端是一根白金做的粗针,几毫米粗,长十几厘米。脑髓师将针抵在男人“脑髓”的缝隙处,一口气压下身子,针头哧溜溜地扎了进去。

上了些年纪的男人立即猛地向后仰倒,翻着白眼开始一抽一抽地痉挛。他半张着嘴,大量口水哗啦啦地淌出来,恐怕下身也是粪尿横流。

“我总是想,更新的时候,一定是人在日常生活中最接近死亡的一刻。”脑髓师自言自语般说道,“虽然我应该是一辈子都不会经历了。”

“您上了年纪辞去工作后,不会安装‘脑髓’吗?”

“每天看着这些,慢慢就不想安了。”脑髓师一面观察上了些年纪的男人的状态,一面缓慢地调整转盘。

“更新是必须做的吗?”少年提问。

“也不是一定要做,但最好是做。你知道更新是为了什么吗?”

少年摇头。至此以前,他一直觉得“脑髓”和自己无关,根本不想了解。

“唔,一般只说更新,其实有更新和维护两重作用。所谓的更新就是字面意思,替换让‘脑髓’运作的基本程序。‘脑髓’只要植入,就不能再取出来。也就是说,即使变旧了也要放在里面。所以既然硬件不能更换,至少要把软件更新一下。虽然性能无法像最新款的‘脑髓’一样出色,但勉强还能跟得上时代。这位大叔的‘脑髓’已经有年头了,所以有时会像刚才那样,允许他说出顶撞他人的话。不过它还在尽职地发挥功效嘛。另一个作用是维护,主要是根据大脑的变化,对‘脑髓’进行微调。人类的脑回路时刻都在发生变化,所以严格来说,也必须让‘脑髓’适应大脑的变化。尤其是旧款‘脑髓’,如果不仔细维护,刚才这位大叔的行为也许会发展成暴力、犯罪。”

“怎么会这样?明明都植入了‘脑髓’……”

“‘脑髓’也不是万能的。如果不经常和有生命的大脑调整一致,只会成为脑内的异物罢了。不过不用担心,你植入的是最新款,能在一定程度上自动调整。哎,比别人晚植入的好处就在这里了。当然了,有时也要为程序中的问题打补丁,所以一个月更新一次比较合适。”脑髓师量了男人的脉搏,“这位大叔的情况似乎稳定了,开始准备你的吧。我先给你剃头,坐到那张椅子上好吗?”

少年眼看着被剃成了光头。用推子推过后,再用剃刀剃。尖锐的刀刃划过头皮,有种异样的新鲜感。

“嗯?”脑髓师显得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

“没,就是……”脑髓师拿出卡尺,仔细地量了少年脑袋的形状,“果然如此,这下麻烦了。”

“出什么问题了吗?”少年忐忑地问。

“不是。也不算什么问题,只是你脑袋的形状不标准。”

“脑袋的形状还有标准吗?又不是工业制品。”

“‘脑髓’是工业制品,所以如果脑袋的形状不符合标准,就无法适配。”

“那就不能植入‘脑髓’吗?”

“当然有办法植入。现在所有国民都有植入‘脑髓’的权利。”

“什么办法呢?”

“一种是定制适配你大脑的‘脑髓’。但一般来说要花半年到一年的时间,需要精准测量你的大脑。我这里的设备很难做到,得去市里更大的理发店才行。当然我会帮你写介绍信的。”

“另一种呢?”

“直接去脑髓工厂,请那里的工匠为你植入‘脑髓’。工厂有各种特殊的工具,听说即使脑袋的形状不标准,工匠也能巧妙地将‘脑髓’塞进去。不过并非百分之百能成功,也会有些功能无法使用。但只要去了,几乎当天就能帮你处理。”

少年思索了一阵。一年太长了,这期间也许还会发生许多令人痛苦的事。而且好容易下定了决心,万一在这段时间变了主意,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那我直接去工厂吧。需要什么申请手续吗?”

少年换乘了好几种交通工具,终于来到了脑髓工厂。

海角延伸到灰色的大海中好几公里,工厂坐落在海角的尽头。整个海角和半径数十公里的大地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黑漆漆的工厂设备,形成一个工业区,整片区域却丝毫没有在作业的样子。听说自数十年前的一起重大事故后,这里一直没有启动过。脑髓工厂以前不是工业区的一部分,而是工业区的一部分解体后新建的。只不过工厂黑乎乎的老旧外观和其他工厂群毫无区别,完美地融入于工业区之中。

有轨电车在蜿蜒的铁轨上行进,不时被某些东西绊住紧急刹车。好像是铁轨老化,多处破损的关系。

少年下了电车,天空漆黑,下着小雨。

他立起衣领,快步走入建筑。

通过入口,前面有一个咨询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半死不活的荧光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闪个不停。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少年朝里面喊。

建筑里传来空荡的回声。

少年耐心地等待回应。但过了两分钟,还是不见任何反应。他正要再喊一次,昏暗的走廊对面传来一串脚步声,不知是谁跑了过来。

从黑暗中跑出来的是一位没装“脑髓”的中年男子,穿着灰色制服。

“呃,刚才喊话的人是你吧?”

“对,是我。”

“如果是来参观的,不好意思,今天参观不了。人手不够。说起来,人手不够都是裁员害的。总之现在缺人,‘脑髓’也暂停制造了。所以没法参观。不好意思让你大老远跑来,但今天还是得麻烦你回去了。”

“不是的。我今天是来请你们帮我植入‘脑髓’的。”

“植入‘脑髓’?去你家附近的理发店啊,现在大部分理发师都有脑髓师资格证了……”

“不是那样。家附近的理发店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少年拿出脑髓师开好的介绍信,“我的脑袋形状不合标准,只能在这里植入。”

“欸,是吗?有说过这种情况要在这儿做吗?你稍微等一下啊。”中年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喂?来了一个男孩子,要我们给他植入‘脑髓’……嗯。我说了让他去家附近的理发店。结果他说,他脑袋的形状不合标准,脑髓师让他到这里来……你不知道?那找个明白人来……啊,喂?您是?……啊,失礼了……嗯。他说是不合标准……是吗?这样的情况就要在我们这儿植入吗?那要请谁过来呢?……欸?我吗?但不是需要资格证吗?我是工厂的工人,所以可以破例啊。只要在有资格证的人的指导下就可以……是说电话指导也行……那现在要怎么办呢?去资料室找来说明就行了是吧。三十年前的那一版吗?我知道了。”男子做了笔记,挂断电话后对少年说:“呃,我现在得去找说明书了,你能帮我吗?”

资料室在地下一层,里面堆着几百只遍布灰尘的纸箱,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两人在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前走,以免碰倒两旁的箱子,最后对照笔记的内容,终于找到了对应的纸箱。纸箱里有一本泛黄的说明书。

“《形状不合规头骨的人工脑髓植入说明》,就是这个。说是照里面的步骤做就可以了。好嘞,去隔壁的处理室装就是了!”男子抱起纸箱,朝隔壁房间走去。

少年慌忙跟在他身后。

处理室比资料室亮堂一些,房间正中突兀地放着一把带束缚道具的椅子。椅子上和地上都有好几块大片的褐色污渍。

“不用担心,这些估计是上一次植入时出的血。肯定是伤到大血管了。万一发生这种事,救护车二三十分钟后就能赶到。所以不用担心。”

“束缚道具是做什么用的?”

男子哗啦啦地翻着说明书的前几页。“‘首先将被植入者固定在椅子上’,说明书上是这样写的。好像是不合规格的大脑被植入‘脑髓’时,运动神经可能承受过度刺激,会导致脑髓师压不住被植入者的手脚,所以要绑起来。好了,坐吧。”

男子的样子让少年觉得有些靠不住,但他还是照对方说的做了。

男子失败了好几次,总算用带子将少年的身体固定在椅子上。他从墙边的架子上取出卡尺,测量少年的头,用说明书上的图表和数据表算出几个数字。再次拿出卡尺,在少年的头上做了几处标记。然后用特制的尺子、圆规、量角器在少年的头皮上作图。

说明书里的内容似乎很难,男子在作图过程中不停地沉吟。

“如果中间没画错,应该就是这里。”男子在少年头顶右下方五厘米的位置打了个叉。“啊,等一下。”男子用指肚蹭掉标记,隔开几厘米重新画了一次,“说明书的印刷有些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三’还是‘八’,但应该是‘八’没错。”

男子总算从架子上取下“脑髓”。“脑髓”的前端脏了,他用兜里的手帕擦了擦。

“接下来就是补正环了。”男子说着,把架子上的零碎翻了个遍,好容易才找到两种油渍斑斑的补正环。“唔,‘A环在内侧,如有必要再安B环……’好难懂哦。”他手忙脚乱地开始了作业,站在少年背后,把“脑髓”前端抵在做好的标记上,说服自己似的来了一句,“估计肯定是这样。”

少年感到“脑髓”冰凉的前端刺激着头皮。

“那我开始了。”男子抬起“脑髓”。

剧烈的恐惧袭击了少年。他一拧身子就要逃跑,可身体被带子绑着……

扑哧。

伴着一个让人魂飞魄散的声音,少年从椅子上弹起来,倒在地上。带子老化,碎成了好几段。

“脑髓”嗡的一声,开始空转。男子被惯性带得直接栽在椅子上,两腿抬高,头朝下倒立着,继而向前翻倒,摔在少年身上。

少年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出来,只见“脑髓”前端刺进了男子的心窝,没有出太多血,但男子陷入休克,浑身颤抖。

“哇!!”少年惊慌失措,几乎踹破了房门,飞奔出去。

“等等,帮我打电话……”男子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向少年求助,但少年早已听不见他的呻吟了。

少年心急如焚,狼狈地在蜿蜒的走廊上跑来跑去,无论如何也要离开这里,却彻底迷失了方向。他一路不知多少次上下台阶,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地下的第几层。

后来,少年渐渐恢复平静,能够分析自己目前的状况了。

脑髓工厂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原以为它是个自动化的工厂,生产出一只又一只“脑髓”。但这里除了刚才那位大叔,根本见不到人,也不像有制造机在工作的样子。

走廊昏暗,只有几个地方亮着灯。虽然算不上彻头彻尾的废墟,却也不像常有人来的地方。

少年试着推了几扇门,大部分都上了锁。偶尔能推开一扇,里面也只有装满书籍的纸箱。

少年感觉到一阵近似于噪声的低音,以为是某种机器在运作,便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是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传来的,少年下了好几层楼梯,终于来到发出声音的房间。

那个房间没有上锁。

房间无比宽敞,整齐地摞放着无数个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装有显示屏。显像屏的画质很差,有一半都像调错了位似的,画面不停地上下跳动。

少年走到其中一个画面跟前。

画面中的内容好像一部连续剧,以某个人为视角呈现了一家人吃饭的场景。少年打开柜子,上面有仪表盘,他试着调大了音量。

虽然有了声音,但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情景,只能听到碗盘碰撞的咔嚓声。

他把目光移向旁边的显示屏,屏幕中也是以某个人为视角的日常生活。好像是某个公司的办公室,一个人在仔细地教另一个人做文件。

看上去跟刚才吃饭场景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其他显示屏也一样,持续播放着某一视角下的生活记录,简直就像在那个人的眼睛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在耳朵里装了一个隐藏的麦克风。

这时,少年恍然大悟。

这不是用摄像头或麦克风收录的画面和声音,而是用活生生的眼睛和耳朵收集的记录。多半是通过“脑髓”做到的。

脑髓工厂出于某些原因,持续记录着人们的生活。这样想来,频繁更新“脑髓”一事也就讲得通了。更新时提取储存在“脑髓”中的信息,通过网络传到这里。

不过,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少年试着摆弄仪表盘。

影像似乎可以快进或快退,自由浏览。

大概提取了多近的信息资料呢?

少年输入了一个月前的日期。

画面跳动了一瞬,随后播出了那个人一个月前的生活。

输入一星期前,也播了出来。一天前的也有。还有今天的……

少年惊呆了。即使输入当天的日期,依然可以显示影像。也就是说,“脑髓”随时都在收集数据。这么说就要用到无线功能了,但少年没听说过“脑髓”能够连接无线网络。

必须确认一下……

少年检索了父母的姓名。

从同名同姓的人之中找到了父母的资料。

他输入了自己脑海中最早的记忆——不小心碰了父亲“脑髓”那天的日子。

然后调出两个窗口,比对父亲和母亲的记录。

父亲的记录里有小时候的少年伸手够向他脑袋的画面。母亲的记录是隔开一些距离看到的情景。

两份记录完全同步,没有误差。

不久,年幼的少年碰到了父亲的“脑髓”,画面瞬间大乱,声音也变成了噪声。画面断断续续地闪现,最后完全黑掉了。

母亲的记录伴着她的惨叫,出现她将年幼的少年从父亲身上拽下来的画面。

少年把日期定在今天早上,看到了父母早上送自己出门的情景。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输入少女的名字检索。虽然有些内疚,但他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弄清这个系统的目的。

首先输入现在的时间,确认“脑髓”在即时收集信息。

画面中是好朋友的脸部特写。

少年的胸口像被剜开一样疼。

不,这样正好。把好朋友的影像也调出来,就能对照着检查了。

少年调出好朋友的文件,查看此时的影像。

咦?

少年愣住了。和他的预期相反,好朋友的影像中没有少女。他好像在家和家人一起吃饭,能看到他的妹妹和母亲。

这是什么情况?这个时间的少女正和好朋友见面,好朋友却和家人在家。

少年检查了一下文件,发现自己弄错了少女的资料日期。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是自己搞错了月份。这是三个月后的……三个月后!

少年反复检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映出好朋友汗津津的脸的画面是三个月后的影像。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系统可以偷偷看到未来吗?

少年开始逐一检索熟人的资料,每一份资料都记录着过去和未来。

难道说已经开发出了记录未来的技术?不,不可能。

少年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恰恰相反,这不是“脑髓”上传的记录,而是“脑髓”即将下载的程序。人们都是按照这一程序行动的。这个安定的社会是靠着彻底剥夺人们的自由意志成立的!

所有人的人生都在这里制造,通过“脑髓”输送给相应的人。人们就像机器人一般,照搬已经被写好的人生。

原来父亲的话、好朋友和少女的话都是这个工厂编造出来的。想到自己的人生竟被这些东西玩弄,泪水不禁涌上少年的眼眶。

绝不能放任这恐怖的阴谋进行下去,但我到底要怎么做?

人们知道这一切吗?如果毫无证据,是无法让大家相信这些的。可是,从这里拿走证据比登天还难。而且大家都被这座工厂控制着。可能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既然如此,就把这里毁了吧。虽然不确定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既然是精密的机器,一点小小的破坏兴许也能带来很大的损伤。当然,这座工厂估计很快就会重建,肯定也不止这一座。即使如此,也要一个个毁掉它们、不停地毁掉它们。如果能慢慢地向制造这种系统的家伙复仇,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带动很大的变革。

有了,成立一个组织吧。把这一事实告诉“天然脑髓”的同伴。虽然人数不多,但“天然脑髓”们还是广泛存在于社会的各个领域。大家齐心协力搞破坏,肯定会构成不小的威胁。

然而,这样做就意味着少年自己要成为恐怖分子。这样真的好吗?

不,随心所欲地操控别人思想的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恐怖分子。我只是试图让社会回归原本的模样,正义在我这一方。

总之先删除这里的资料,让程序停止运行。这样一来,被下载的资料就不见了,人们一定可以取回自由意志。

少年输入了删除的指令。

删除未被执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