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资料受到保护也很自然。不能从数码方面入手，应该考虑从物理方面破坏。
少年环视四周，很快发现了一束电源线。
他本想把线扯断，但根本无从下手。
少年举起椅子，朝最靠近电源的装置砸下去。
“啪嚓”一声，所有显示屏全部熄灭。
成功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显示屏又重新亮起。
看来有故障保险。既然如此，就再来一次。
少年准备用椅子砸其他的装置。
有人抓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尖叫着，把椅子扔了出去。
“别做无用功，”抓住少年的老太婆开口，“无论你怎么做都是一样的。我开发的系统像铜墙铁壁般稳定。不过若是这样能让你解气，你也可以继续。嘻嘻嘻嘻。”
老太婆的手指像树枝一样又冷又硬，关节隆起，指甲像小刀般锋利。
少年一屁股跌在地上，蹭着地后退：“你是谁？”“我是程序员。”
“我是调试员。”老太婆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老太婆。“这套系统是你们做的？”
“是啊。是我们做的。”调试员说。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程序员说。
两个老太婆瞪着对方。
“到底是谁做的之后你们再慢慢商量。”少年说，“总之，立刻让这套系统停下来。”
“让这套系统停下来？”程序员说，“为什么要这样？”
“就是啊。”调试员也说，“好容易才能掌控人类的感情。”
“就算是掌控了感情，那也不是他们本人的意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大家都是凭自己的意志安装的呀——虽然小孩子是由他们的监护人做的决定。这有什么问题吗？”程序员说。
“我指的不是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你们的做法，把人当成机器人，照着你们写的剧本行动。这种做法不可饶恕。”
“你为什么会觉得不可饶恕？”调试员问。
“因为你们剥夺了自由意志。自由意志是人类的尊严，绝不能被剥夺！”
两个老太婆面面相觑，然后指着少年爆笑不止。
“嘻嘻嘻嘻，你听到了吗？他说自由意志！”程序员笑出了眼泪也停不下来。
“有什么好笑的？”少年恼羞成怒。
“我们可没有剥夺什么自由意志，你为什么会想到那里去啊？”
“你们实际上不就是在随心所欲地操控人们的精神世界吗？”
“咳，也许确实有在操控吧。不过我们的工作大多以记录和计算为主，用‘脑髓’得来的情报解析每个人的大脑特征。你刚才也看到大家的记录了吧？”
“那不单单是记录，怎么可能会有关于未来的记录呢？”
“没错。未来的部分——严谨地说，连同现在和上一次更新以来的过去的部分——不是记录。”程序员说。
“我们以‘脑髓’得来的信息为基础构筑每个人大脑的电子模型，使用它计算必需的补正量用以矫正，使人们拥有正确的情感。”调试员说，“未来的部分也就是这种模拟实验的结果。”
“那也是一个意思。如果所有人都照着模拟实验的结果行动，绝对就是你们剥夺了大家的自由意志。”
“刚才就说了，我们没有剥夺什么自由意志。”程序员说。
“是啊。我们可剥夺不了什么自由意志。”调试员说。
“为什么要说这种明摆着的谎话？证据不就在这里吗！”少年急了。
“我们没有剥夺自由意志。因为我们无法剥夺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程序员说。
“对对，实在是冤枉好人啊。”调试员说。
“这怎么可能？人人都有自由意志，这是常识。”
“根本就没有这东西啊。我们拼尽全力地在大脑里找过，可是，压根儿没有这东西。”程序员说。
“对对。大脑从感觉器官接收各种各样的信息，然后向外界发送各种各样的信息。不光说话、写字是发送信息，所有的行动都是。也就是说，大脑做的是信息的输入和输出。大脑不过是按照一定流程，将输入信息转换为输出信息的信息转换机。”调试员说。
“这不可能！这样的话，大脑不就是——”少年感到一阵眩晕，“不就是给予一定刺激，就会做出一定反应的精巧机器吗？”
“是呀，大脑就是了不起的机器。”程序员说。
“是呀，你很懂嘛。”调试员说。
“不可能。至少没安装‘脑髓’的人，一定是有自由意志的。”少年否认老太婆们的话。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自由意志的存在吗？”程序员说。
“当然有。我自己就是证据，我知道我有自由意志。”
“嘻嘻嘻嘻。”调试员笑了，“那你要怎么证明呢？”
“没有证明的必要。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你们肯定也能感觉到，自己是有自由意志的。”
“我不会相信未经证明的东西哦。”程序员说。
“我可不打算相信自己有什么自由意志。”调试员说。
“那就请你们拿出证据来看看，来证明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自由意志。至少我知道，这里就有一个人有自由意志。所以，让我接受自己没有自由意志，是难上加难。”
“你刚才用系统对照过个人的记录文件了吧？”程序员问。
“对。但那些都是被‘脑髓’剥夺了自由意志的人。”
“你搜索自己的名字试试。”少年立刻感到了调试员话中的调侃意味。
不会吧？少年压下心慌，还是搜了自己的名字。
几份资料出现了。他立刻根据出生年月日等附属信息找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为什么会有我的资料？我明明没装‘脑髓’。”
“不要小瞧我搭建的系统哦。”调试员说。
程序员瞪了调试员一眼。“这个系统主要从‘脑髓’植入者的大脑提取信息，分析大脑特征，但也不是非要从本人的大脑获取信息不可。”
调试员将程序员推到一旁。“即使不从本人的大脑获取信息，也可以从其周围人的大脑间接获取此人平日的言行举止，分析其大脑的特质，就可以预测他的行为了。”
“只不过精准度会降低许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程序员说。
“所以还是直接植入‘脑髓’最好。”调试员说。
少年一时间无法领会两个老太婆的话，打开了文件。
起初的部分是少年出生时的画面，想必是从母亲和医生的“脑髓”中提取信息重构的。
少年把进度条向后拉。
他看到了自己触摸父亲“脑髓”时的记录。刚才已经看过一次了。
上学前和好朋友玩耍的自己。这部分数据是从其他植入“脑髓”的孩子那里得来的吗？
上小学时的自己和好朋友。上中学后，好朋友看到的少年的影像一下子清晰起来。
和好朋友不欢而散后，自己在学校的样子又变得不太清晰了。也许是因为关注他的同学不多吧。
接着是高中——少女出现了。少年跳过了其中的一大截记录。
“为什么要跳过这段呢？”程序员问。
“拜托你替人家想想嘛。这是青春的伤痛啦。嘻嘻嘻嘻嘻。”调试员回答。
少年来到脑髓工厂的画面出现了，画面相当模糊。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监视我吗？”
“谁会干那种麻烦事啊？”程序员说。
“这是模拟实验的结果啦。系统根据你的朋友、那个女孩还有你父母的资料推算出了你大脑的模型。然后得出了你会想主动植入‘脑髓’的结论嘛。”调试员说。
“而且，我们早就知道你大脑的形状不标准了。”程序员说。
“我们也知道那个脑髓师发现之后，会推荐你来脑髓工厂。因为那个脑髓师的大脑模型我们也构建好了。”调试员说。
“我们将这些信息输入你的大脑模型，就知道你今天会在这个时间过来。”程序员说。
“我们也知道你来的时候，那个愚蠢的男人在工厂里。”调试员说。
“我们把信息输入愚蠢的男人的大脑模型，就知道他把事情搞砸了，吓坏了你。”程序员说。
“再把这些情报反馈给你的大脑模型，就知道你会迷路，走进这个房间。”调试员说。
“然后也知道，你会对这房间里的资料产生误解，想要破坏它。”程序员说。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就证明你的大脑像机器一样，按照既定的方式准确运转着。”调试员说。
“所以你们一直盯着我，预测我的行动吗？”少年面露不悦。
“也没有特意盯着你啦。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系统自动执行的。”程序员说。
“是呀。不管有没有植入‘脑髓’，系统都能构建所有人的大脑模型，预测大家的行动。”调试员说。
“哦，直接植入‘脑髓’的人预测的精度会高一些，但总的来说没有大的失误。”程序员说。
“知道这次你会闯入这里之后，系统就发出了警告。我们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过来欣赏一下。”调试员说。
“怎么可能，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们无非是要糊弄我，才事先准备了这些影像。一定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呢？”程序员说。
“因为……”少年勉强找到了反驳的话，“因为人不是机器。想预测人的行为，压根儿就不可能。”
“你说人不是机器？你凭什么敢这样说？”调试员说。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吗？！”少年几乎是尖叫着说，“因为人有自由意志，这是谁也无法剥夺的人类的尊严！！”
“嘻嘻嘻嘻嘻嘻嘻。”程序员笑得眼泪直流。
“嘻嘻嘻嘻嘻嘻嘻。”调试员笑得眼泪直流。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少年的声音尖厉。
“因为你还坚持说有啊。”程序员说。
“因为你硬要说不存在的东西存在啊。”调试员说。
“自由意志就是存在！！”少年拍着自己的胸脯，“它就在这里！！谁也无法否认！！就像我的身体在这里一样，我的自由意志也在这里，我的感受一清二楚！！”
“那是错觉，并不真切。”程序员说。
“大脑的构造就是这样，会让你产生那种感受。”调试员说。
“既然你们那么肯定没有自由意志，就证明给我看看啊！！让我相信我没有自由意志啊！！”
“这还不简单，刚才你不是用那个女孩的资料看过了吗？”程序员说。
“是啊，再用自己的资料看一次就行了。”调试员说。
少年看着自己的资料显示出的画面。
此时此刻，画面中的少年正要进入脑髓工厂。
他把时间往后拉了一些。
中年男子出现了。他要把少年赶走，但听说少年是来植入“脑髓”的，就拨通了某个号码。
他把时间往后拉了一些。
男子拿出一本破旧的说明书，开始改造“脑髓”。男子在被帮助的少年头顶摇晃“脑髓”。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挣开带子，跑了出去。男子从椅子上跌下去，倒在地上。
少年在脑髓工厂里跑着，迷了路。
少年听到低沉的噪声，循声接近某个房间。
少年来到一块屏幕面前，触摸仪表盘。
不认识的人的资料、父母的资料、少女的资料、好朋友的资料……
当然，画面中没有呈现少年的心情。但少年无法忘记刚刚经历过的情绪。画面中的他一定正因为系统剥夺人类自由意志的行径无比愤怒。
少年试图删除文件，但删不掉。
他抓起椅子，朝电源砸下去。
系统中断，但立刻复原。
少年重复破坏的行为。
两个老太婆出现。
一来一回的奇妙问答。
画面中的时间逐渐接近现在。
“自由意志就是存在！！”画面中的少年拍着自己的胸脯，“它就在这里！！谁也无法否认！！就像我的身体在这里一样，我的自由意志也在这里，我的感受一清二楚！！”
“那是错觉，并不真切。”画面中的程序员说。
“大脑的构造就是这样，会让你产生那种感受。”画面中的调试员说。
“既然你们那么肯定没有自由意志，就证明给我看看啊！！让我相信我没有自由意志啊！！”
“这还不简单，刚才你不是用那个女孩的资料看过了吗？”画面中的程序员说。
“是啊，再用自己的资料看一次就行了。”画面中的调试员说。
画面中的少年开始快进自己的文件。
进度条马上就要追上现在的时间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会怎么样？
“没关系吗？马上就要追上了哟。”程序员说。
“没关系吗？马上就要追上了哟。”画面中的程序员说。
“大概还有一秒吧？”调试员说。
“大概还有一秒吧？”画面中的调试员说。
少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
进度条继续向前。
画面外的时间和画面中的时间吻合了。
“好了，你打算怎么办呀？”画面外和画面中的程序员说。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看到未来的自己吗？我就如你们的愿！”画面外和画面中的少年说。
“我警告你哦。”画面外和画面中的调试员说，“看到自己未来的人一定会后悔，然后变得不幸。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少年的手指微微颤抖。
画面中和画面外的两个自己目前完全同步。如果让画面中的时间快进会发生什么呢？画面中的自己先行动，画面外的自己跟着模仿吗？
不，不可能的。
要是那样的话，就不存在自由意志了。
“看与不看，都是你的自由。”画面外和画面中的程序员说。
“你可以什么都不看，现在就回家去。这样等在你面前的就是平稳的人生。”画面外和画面中的调试员说。
画面外和画面中的少年尖叫着，快进了画面。
“这孩子果然还是要看自己的未来。”程序员窃笑道。
“跟系统预测的一样啊。”调试员窃笑道。
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他睁开双眼。
毫无新意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被他的叹息吵到了，睡在身旁的妻子咕哝了几声，翻了个身。
女人和那位少女毫无共同之处。但是，他娶了这个女人为妻。
他早在和妻子相遇很久前就看到了妻子的长相，也知道两人相知相恋的所有经过。因此，他不曾尝到恋爱的怦然心动，也没有感到不安或其他情愫。只是像完成任务似的，淡然地走上既定的人生道路，谈恋爱，然后结婚。
自己真的爱这个女人吗？
他自问自答，却也得不出答案。
不基于自由意志的恋爱，究竟能叫恋爱吗？可如果那不是恋爱，这个世上就不存在恋爱了。
再过三年，他将和妻子离婚。原因是他不顾家。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妻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咂了咂舌头。
未来已经开始了，妻子刚才的咂舌包含了一切。
他尽量不吵醒妻子，轻轻下床，然后打开电视开关。
看着日历，心想：对哦，今天是那个日子。
电视刚一打开，画面中就有一个政治家在解释新的法案。
这个不久就将执行的法案被称为“脑髓法”，所有国民都有植入“脑髓”的义务，只有脑髓师例外。
他明年也要植入“脑髓”了。尽管事到如今，就算植入“脑髓”，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闭上眼，开始“预习”即将到来的一天。
今天，领导会交给他一个新项目。这个项目前半年会顺利推进，但随后迅速失衡，给公司带来无法挽回的损失。作为项目的中心人物之一，他到时会引咎辞职。之后就职的公司事务繁忙，逐渐导致他离婚。
不过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今天只要听上司的项目说明就好了。
阳光之下，本无新事。
也没有惊奇可言。
那天以来，味同嚼蜡的生活延续着，并且还将延续下去。
为什么我要干那种蠢事呢？
他每天都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不已。
但是，他在脑髓工厂看到自己的未来，本来就是注定了的。
他没有选择不看未来的自由。
他人生中的一切都和那天屏幕中映出的预测一样，并无一处不同。
他甚至不被允许反抗未来。所有的选项都封闭了，他只得沿着那条既定的、唯一的路前行。
他永远失去了自由。
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自由确实存在过，但一切都已化为幻象，消失殆尽。
不，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自由。只是他错觉自己有自由意志。
这是多么幸福的错觉啊！
他不住地祈愿，想回到错觉自己有自由意志的时光。然而他明白，那样的日子已然一去不返。
毫无新意的人生，毫无惊奇的人生。再也不会尝到兴奋的人生。
唯一的乐趣，只剩下扳着手指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一天何时会来。那便是他唯一的救赎。
没错。他梦寐以求着一切走向终结的温柔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