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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幻影王国

作者:日-小林泰三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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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根据我的自身经历写下的备忘录。内容也许非常混乱、难以理解,恳请诸位原谅。我的记忆已经逐渐淡薄,若不尽快将其整理成文字,后面只怕什么也留不下了。即使是在我写这段说明文字的时候,事情的详细经过也在我脑海中逐渐变得模糊。我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整理它。

那一天,我一时兴起,开始整理录像带。我原本就做事认真,家里有好几百盘各式各样的录像带——买来的、借来转录的、录电视节目的、用自己的相机拍的。除去特意买的,我有给其他的录像带贴标签的习惯,随意取个名字写上去,如今有不少带子已经搞不清里面录的到底是什么了。那天我决定一盘接一盘地播放这些带子,加上能准确描述其内容的标题。可做了才发现,这项作业相当麻烦,再加上我本来就笨手笨脚,进度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最麻烦的是,一盘录像带中往往录了好几种不同的内容。所以确认一盘就要花好几分钟。我从早上整理到晚上,只整理完六十来盘,渐渐没了干劲,只是出于惯性,不情不愿地整理着。

这时,我遇到了那盘录像带。带子表面似乎留有反复贴过好几次标签的印记,最后贴上去的好像是一张便笺纸,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像是住址的文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从带子的干净程度来看,这盘录像带明显已经用过许多次了。这种旧带子画质不好,一般来说我只在外出时用它们转录不打算长期保存的电视节目。现在整理的录像带全都是今后要留下来的,这盘多半是不小心混进来的。我这样想着,打算直接把它放到一边。

不,等一下。说不定之前是在原本没想保存的电视节目里意外录到了好东西,改了主意才把它放到要保存的录像带之中的。这么说来,这种情况也确实是有的。

我试着播放那盘录像带。

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坐在一间无趣的房间里。从这粗糙的画质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电视节目的转录。男人坐的好像是一把躺椅。画面中的其他东西是墙壁、地板和一张小圆桌。墙壁和地板都是鼠灰色的,颜色过于均匀,以至于看不清二者的界限,也可能是画质太差的缘故。躺椅也是鼠灰色的,中年男人那脏兮兮的上衣和裤子也是一样的鼠灰色的,就连男人的皮肤、头发都是鼠灰色。起初我以为是录像时调色出了问题,导致颜色全都褪成了黑白,但从绿色和红色条纹的桌腿来看,那个男人大概真是鼠灰色的。

我对这个房间有印象。这平平无奇的房间是我的办公室——心理咨询室。既然如此,这个男人肯定是我的客户。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我在画面角落寻找日期,不巧的是录像时似乎没有选择添加日期,我没找到时间标记。

必要时,我会征得客户同意后录音或录像。因为少数案例中,客户的语气、表情、动作隐含着重要意义。另外,在录像有可能成为法律证据时,我也可能留下咨询记录,虽然这些记录并未在审判中派上过用场。还有时客户会自己提出录像申请。无论是哪种情况,我的心理咨询记录应该全保存在办公室——名为一之谷心理研究所的地方才对,而且不可能用这么旧的带子来录。难道是办公用的录像带正好用完了,所以临时拿了手边的带子来用吗?幸好我没不慎拿它来录电视节目,抹掉原先的记录。还是说,这只是我转录的内容,原版还在研究所保存着?但如果这一盘就是原版就有问题了。有关客户的信息我全交给一个负责行政事务的女孩保管,明天有时间的话问问她吧。

“你刚刚说到自己经历的不可思议的事……就请从这里讲起吧。”

电视音响里传出我的声音。

果然是心理咨询的记录。我本人在摄像机后面,没有被拍进来。我盯着那个男人的脸,在记忆中搜索。摄像分辨率不高,画面不够清晰,但还是能看出男人鼠灰色的头发有一种黏糊糊的不洁感,不是所谓的“浪漫灰”。男人穿的不是西装,而是类似夹克的衣服,看上去很邋遢,拉锁也没有拉。夹克下面穿的好像是一件衬衫,又脏又皱,看上去也是鼠灰色。裤子像是西裤,又像是工装裤,看不清楚,至少可以肯定是鼠灰色的,没系皮带。他好像穿了一双皮鞋,但上面沾着污泥,也是鼠灰色。男人的长相平平无奇,也许是画质的原因,给人一种呆板的感觉,脸上看不出一丝生机。由于眉骨突出,在光线作用下,眼睛遮在暗影里,无从分辨他的表情。我久久地看着男人的脸,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也就是说,这不是最近的咨询,是很久以前的。如果是最近几个月的,既然录了像,我肯定会有印象。

“呃,好的。”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缺乏起伏,“请问,已经开始录影了吗?……是吗?录上了吧?不,也不是非要怎样不可,但您看,好不容易有机会和您聊一聊,您也不能把我说的东西全都记下来,所以我才想用影像来记录。”

听上去他似乎不太信任我,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先老实地听从对方的要求比较好。我没有理由拒绝拍摄。若是拒绝,这类客户也许会转身就走。

“其实就算录了像,也是不够的。不,老实说,就算您允许我录像,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个心理安慰。但我不能不拍。因为凡事总会有万一。”

是神经症导致的强迫行为吗?如果我这里解决不了,就得给他介绍合适的医院。我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呢?还是想不起来。

“那就开始吧。”我的声音响起。

男人低下头,窃笑起来:

“啊,不好意思。一想到您允许我录下来,我就很高兴。说不定您有一天心血来潮,会重新看待我呢……啊,要讲我的事对吧?唔,该从哪里讲起最好呢?就先从公司开始说吧。”

看样子要进入正题了。

“我啊,是做业务的。如果业绩不好,公司肯定会给我施加压力,但业绩好的时候也不是滋味,我总会担心这个状态能持续多久。不过,我也几乎没有业绩好的时候。

“我慢慢有了很多想法:初次拜访客户的时候,往往会被对方讨厌。自己说不定像蟑螂一样,只会给对方的工作造成妨碍。不如干脆默默地回去,这样对对方,以至于对社会都是好的。然后呢,胃里面就像针扎似的疼,我可能会在对方的公司附近转悠好几个小时,有时候还要去咖啡厅坐一会儿,模拟一下实际场景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但我想到的都是吃了闭门羹或被对方怒骂一顿的情景。然后就会觉得,这个客户也不一定非要今天开拓不可,等到下星期身体状态好些了,说不定我就能顺利地把产品卖出去。一旦想到这里,生意就做不成了。我就会直接去打小钢珠,或者到公园发呆,度过一整天。

“那么熟悉的客户是不是就没问题呢?我又会担心对方突然取消跟我们的合作,每次走到对方公司的大门口,都心慌得几乎喘不上气。满脑子萦绕着对方责问我的场景:你家的产品把我折腾得好惨,你家的产品有哪些缺点,等等。哦,当然,实际上这样的场景并没真正发生过。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可真就受不了了。光是想想我都要晕倒了。”

“原来如此,那么你公司的氛围怎么样呢?”我的声音问道,“比如你的业绩不佳,你的领导对此怎么看?”

“领导也会说些嘲讽我的话啦……但相比之下,公司更多的是以不断调动我负责区域的方式给我施加压力。相当于把我调到原本成交额就不高,今后也不太可能有什么希望的地方,或者离公司较远的、不方便的地方。最近还把我调到地方城市去了,那个地区以前的成交额就很糟糕,同行业的其他公司也在那里做不成生意。我去谈业务时还不提供差旅费。”

这可真是坐冷板凳啊。虽然很可怜,但我不得不这样认为。

“领导更直接的做法,就是在我旁边大声表扬比我成绩好的人。

“怎么说呢,那些成绩好的人,总是对什么都不在意。面对初次见面的客人,也可以单刀直入地谈生意。他们似乎根本没想过自己可能被拒绝,实际上好像也很少遭到拒绝。就算偶尔失败,他们好像也不在乎。似乎马上就会把失败抛在脑后,一星期之后可能还会去吃了闭门羹的地方再次尝试。就算客户有抱怨,下一次也会若无其事地再去推销。当然,他们之中也有我这样性格消极的人,不过他们还是付出了一定的努力,成绩总算说得过去。虽然痛苦,但也只能咬着牙去做吧。即使压力越积越多,为了生活也没有办法。”

不错。这不是已经找到大体的解决办法了吗?实际上,来做心理咨询的许多客户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不过是希望心理咨询师推他们一把而已。

“你也可以试着努力一下呀。”

“没法努力。”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讨厌压力。”

“但是你知道吗,就算逃开了眼前的压力,之后还会有更大的压力袭来。现在公司就已经给你施加了更大的压力。”

“尽管如此,我也只能逃避。因为我这个人就是没法努力。”男人喃喃道。

看来继续从这个角度追问下去也没什么用,只会把这个男人逼进死胡同。他已经分析了自身状况和周遭的环境,这反倒成了问题。分析到这一步问题也解决不了,我应该怎么处理呢?我肯定会选择改变话题。

“对了,可以问一下你家人的情况吗?”我的声音响起。

“可以啊,我无所谓。除了我,家里还有两个人:妻子和女儿。女儿今年刚上高中。因为我们很晚才怀上小孩,本来结婚就晚了。十八年前,我和妻子在亲戚推荐下相亲结婚。妻子比我大,但我觉得如果拒绝了这门亲事,今后想结婚恐怕也就难了。”

“那你在家里是怎样的呢?你的家人又对你如何?”

“我不太清楚。”

“你们不是每天都会见面吗?平时都会聊些什么呢?”

“虽说如此……”男人支支吾吾的。

“那你最近一次和妻子说话,讲的是什么话题?”

“发牢骚。”

“发牢骚?!”“发牢骚?!”

画面内外同时响起我的声音。

“对,发牢骚。”

“那是关于什么的牢骚呢?”我的声音里隐含着不安。

“她说我很碍事。”

“具体来说,是怎么个碍事法?”

“说我妨碍到她扫地了。还跟我说,虽然是星期天,但也可以去工作。”

“那你怎么回答?”

“嗯,我告诉她,休息日加班公司是不承认的。”

“那你妻子怎么说?”

“她轻哼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又继续打扫卫生,还使劲用吸尘器一下下地挤我。”

“呃。那在这之前你和妻子的对话呢?你们都会聊些什么?”

“聊衣服的事。”

“衣服怎么了呢?”

“‘你可真是邋遢。不过你无论穿什么,都显得很邋遢。’她抱怨了这些。”

他的穿着的确邋遢。可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就算是这个男人,只要选对了衣服,一定也会精神一些。我有些同情他了。

“还有别的吗?”我提问的声音继续传来。

“有说过让我尽可能在外面吃晚饭。”

“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女儿回家的时间不规律。”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你女儿的回家时间不规律,为什么你就要在外面吃饭?”

“因为我回家的时间比较规律。既不加班,也不会去喝酒,回家的时间自然每天都差不多。女儿回家的时间则是一天一个样。因为我一到家就立刻想吃饭,对妻子来说,每天就要做我和女儿的两次晚饭。如果我在外面吃,她只做一次就行了。”

“原来如此。那你女儿不会在外面吃饭吗?”

我听到自己确认的声音。

“不,女儿好像经常在外面吃完了才回家。因为她回家后,妻子会问她要不要吃晚饭,她经常说自己已经吃过了,不用做了。”

“遇到这种情况,做一次晚饭就行了吧?你不就没必要在外面吃了?”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妻子好像不想给我做饭。与其每天给我做晚饭,她似乎更期待和女儿一起吃晚餐,就算一星期一次也好。”

男人淡淡地回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对啊,他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妻子亲口说了。”

那就没错了。我叹了口气。

“你妻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懂,更别提了解别人在想什么了。只不过,妻子和女儿说话时往往声音和缓,表情温和,和我说话则总是皱着眉头,话中带刺。我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妻子接电话时明明很开朗,一听出是我,声音立刻变得暗沉。那变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真遗憾没机会让您听一听。她有时还会看着我,毫不避讳地咂嘴。虽然没办法断言,但妻子肯定很讨厌我。我没有刻意确认过,不过妻子在和我相亲之前,好像也相过好几次亲,那些相亲对象如今要么成了公司老板,要么当上了大学老师。我不知道自己听来的消息有几分是真的,也不知道他们相亲时是哪一方拒绝了亲事,但妻子一定觉得自己签运很差,说不定看到我就不高兴。”

好痛苦啊,本人分析得过于透彻,自己把退路全堵死了。先不说他的推测是否正确,但至少合情合理,这就很棘手了。

“是吗?对了,刚才你说你女儿回家的时间不太规律。”我转换了话题,“你说她是高中生,那她回家的时间为什么不规律呢?”

“我问过妻子一次,当时她说女儿在社团活动或打工。但女儿有时晚上十点过后才回来,我猜原因大概不止这些。”

“你没有直接问过你女儿吗?”

“没有。”男人的回答毫不犹豫,“就算问了她也不会告诉我。她无视我。”

“无视?这是怎么回事?是你们聊到这个话题,她就突然沉默了吗?”

“不,我们根本就不说话。这十年来,我和女儿一句话也没说过。”

看来问题不光出在这个男人身上。可能的话,最好把他们一家人都叫来做心理咨询。

“你女儿彻底无视你吗?”

“对。”

“那你女儿平时和妈妈交流吗?”

“交流。”

“你有没有试过加入她们的谈话?可以先和你妻子说话,慢慢地间接和你女儿对话。”

“我早就试过了。但妻子并不配合,一开始还敷衍了事地应和我几句,但很快就继续和女儿聊下去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死心地试过两三次,结果被妻子大骂:‘你好烦啊!’后来我就没再尝试了。最近家里只有妻子和女儿聊天。”

也就是说,公司和家里的环境对他来说都是封闭的。恐怕他女儿经常和母亲接触,在母亲的影响下渐渐看不起父亲或厌恶父亲了吧。

“那你觉得,家庭和公司哪一边的情况更严重呢?或者说,你认为更应该尽快解决哪一边的问题?”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男人愣了一下。

“你在公司和家里都很难受吧。”我听到自己确认的声音。

“嗯。以前是挺难受的。”

男人露出明晃晃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用过去式?

“不过,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不在乎了。”男人脸上仍旧挂着瘆人的微笑。

“欸?!是吗?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的声音显得有些疑惑。

所以说,之前那些都不是这个男人主要的烦恼吗?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才要切入正题?但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是对这起咨询没有印象。明明这个男人属于我相当感兴趣的那类客户。

“因为发生了一件很棒的事啊。”男人窃笑道,“就像前面说的那样,无论是职场还是家庭,我都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我甚至没想过要来做心理咨询。怎么说呢,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全世界都好像云雾缭绕的。当时我也被这种感觉困扰,好像整个世界都离我远去了。”

“人格解体”这个词在我脑海中掠过。

“然而,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压力好像减轻了许多。”男人继续道,“无论在家还是公司,或者去跑业务,都不像以前那样痛苦了。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享受那种轻松愉快的感觉。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包括家人和公司的同事。”

这是一种逃避,但或许也可以看作一种恢复的过程。

“或许您有所怀疑,但我真的跟任何人都不再说话了。早上我用闹钟叫自己起床,妻子和女儿都还在睡。我刷完牙,穿上衣服要出门的时候,两个人倒是起来了,但我们必然是一声招呼也不会打的。到了公司,我也没必要和谁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卡,然后要么在自己的工位上发呆,要么去跑业务。说是跑业务,其实就是到某个公园晒晒太阳,或去咖啡厅看看杂志。然后可能回一趟公司,也可能直接回家,跟早上一样不和人说话。我会在工作预定卡上写下自己的计划,交到领导桌子上。交的时候,领导头也不抬,渐渐地也不会对我的计划挑三拣四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连嘲讽的话也不跟我说了。我听妻子的话,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去,点菜的时候也是用手指指菜单。回家后,我就随意洗洗睡了。如果妻子或女儿看的电视节目有我感兴趣的,我就跟着看一会儿,从来没主动换过台。”

听上去,他的状况毫无疑问是比以前更糟了。这男人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你觉得现在这种状况更轻松吗?”我的声音响起。

“当然了。您知道给我压力的是什么吗?”

“是工作吗?”

“不是。工作本身不会让我痛苦,因为工作是没有实体的东西。”

有实体的东西,也就是家庭、公司。

“这么说来,让你有压力的是人际关系了?”

“没错!领导、同事、客户、妻子、女儿……让我痛苦的是人。和人的接触刺痛我敏感的神经,让我苦不堪言。但只要不再和他们交流,关系也就不存在了。既然没有了关系,他们也就都不存在了。”

“等一下。怎么会不存在了呢?存在的事物就是存在。就算再怎么顺着你的心意,也不能擅自把存在的东西当作不存在哦。”

“这不是能或不能的问题。只要没有了关系,就等同于不存在。您现在存在,是因为我们之间发生了关系。”

唯我主义吗?不少人在青春期会产生这种想法。认为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全是幻觉或机器人。这种假定往往也不会产生什么矛盾,他们最终会认为自己是宇宙之中唯一的存在。然而,大部分情况下这种想法都不会维持太久。大部分人只要观察别人的一举一动,便会自然地察觉所有人类都是有意识的。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即便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没有自我意识,但反正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不用特别放在心上。不知不觉间,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曾有过这种想法。可是这个男人似乎是临到中年的末尾,才刚开始信奉唯我主义。

“听我说,要不要试着这样想一想?”我用了劝诫的语气,“你刚才说,只有和自己有关的事物才是存在的。但其实我也可以这样说——你之所以存在,不过是因为现在和我扯上了关系。你觉得呢?”

“啊哈哈,啊哈哈。”男人笑了,“正是这样,正是这样。您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因为和您扯上了关系才存在的。”

“这不就矛盾了吗?”

“不矛盾呀,不矛盾……存在就是一种相互的关系。当妻子和我之间产生关系的时候,我和妻子就存在。当我和妻子、女儿之间产生关系的时候,我、妻子、女儿就存在。当我和妻子、女儿之间产生关系,又和同事、领导之间产生关系的时候,妻子和女儿、同事和领导就通过我相互产生关系。因此,我、妻子、女儿、同事、领导就都存在了。”

“那么你认为,他们现在和你没有了关系,也就不存在了吗?”

“啊哈哈,啊哈哈。正是这样。您终于明白了?当然,他们不是彻底不存在了。我还能看见他们,所以他们还勉强存在着。”

“你仔细想想看。今天是我和你初次见面。可是,我昨天也是存在的。这你要怎么解释呢?”

“昨天您也存在,我也存在。可是您和我不存在。今天您和我第一次存在。”

“所以说,这不就矛盾了吗……哦,这样啊。”影像中我的语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我一直存在于我的宇宙中,你一直存在于你的宇宙中。两者不存在关系的状态下,我的宇宙中没有你,你的宇宙中也没有我。但是当两者之间发生关系的时候,我们的宇宙合而为一,就成了相互存在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直到刚刚为止,您的宇宙中还没有我的家人。可通过和我交谈,她们和您有了微弱的关系。所以她们现在微弱地存在着。”

原来如此。可这一理论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我确实通过和你的交谈,认识了你的妻子和女儿。但是啊,她们两个肯定不认识我。这就说明,我不存在于她们两个的宇宙。即便如此,她们却存在于我的宇宙。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不矛盾吗?”

“在观测开始的瞬间,观测的一方和被观测的一方就开始相互作用、合为一体。观测的一方和被观测的一方没有区别。”男人继续说着,看上去丝毫没有动摇,“可以观测的东西就是存在的,不能观测的东西就不存在。您通过我的记忆,观测到了我的妻子和女儿。”

他的想法很神奇,但我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说,我已经被这个男人影响了吗?

“妻子和女儿现在几乎想不起我了,公司的人也一样。我的存在感越来越弱,现在连工位都没了。说不定和我有关的文件——业务计划书、出勤管理表等东西还留在公司,但它们迟早也会混到别的东西里,消失不见。没错,我马上就要和所有人断绝关系了。这样一来,我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反过来说,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也就不存在了。啊,这是何等的愉悦、何等的幸福!”

男人一脸陶醉。

“听我说,你仔细想一想。”我的语气坚定,“没有你的世界或许是存在的。可是呢,没有世界的你究竟是什么呢?这根本无法想象嘛。”

“啊哈哈,啊哈哈。”男人笑了,“这个世界确实就要消失了。不过,另一个世界即将出现。”

“另一个世界?”

“没错,幻影的世界。”

“幻影?那是什么呢?”我的声音听来有些无措。

“您小时候肯定也经常有所感应。小孩比大人离幻影的世界更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或者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候,您是否曾觉得家里有陌生人的气息?幻影会巧妙地藏在阴影或暗处哦。”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不就是幻影寄宿者综合征嘛。真是的。

“你听好,”我的声音响起,“人心是不可思议的东西。神经疲惫的时候,有可能会误以为有陌生人偷偷地住在自己家里。生活中,有时候会有东西突然不见,或者屋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对吧?但仔细想想,一切都能找到原因。而你即使觉得奇怪,也不会问家人,不去找真正的原因……”

“您和它们的关系还仅限于感受到它们的气息,”男人说,“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听到有人走路的声音,不过是建筑材料在温度、湿度的变化下发出的声响,或者和其他地方的声音产生了共鸣。刚才还在这里的东西不见了,几天后出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我也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妻子、女儿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动过它们。但后来,我洗头发的时候水会突然变凉,没人的卫生间里突然开始流水,墙上出现手印,又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我越来越难找到解释这一切的理由。自从我不再和妻子说话开始,它们似乎在我家越来越多了。”

“这不可能吧?你说的幻影什么的,应该是看不见的吧?你也不知道它们的数目?”

“不,我能看到它们。您看,这里也有。”男人手指的地方没有收在镜头里,镜头外的我看不到,“看到了吗?跳着可爱的舞呢。”

我的声音一时间没有回应。

“不,不是的。那是灯罩的影子啦。把灯罩拿下来就没了。而且它根本没动啊。”画面中好容易才传来我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

“您不用太害怕嘛。我最开始也很害怕。半夜一个人读书的时候,它们肯定会在我的肩膀后面偷看;睡觉的时候,它们会从我的肚子旁边踩过去。每次都是凌晨两点左右。被子上清清楚楚地留下影子脚底的湿气,所以我知道这不是梦。我尽力不去介意这些,但是,影子们越发明白地向我提示它们的存在。半夜我去厕所,路过昏暗的走廊时,它们会在走廊尽头现身,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待我吃惊地定睛细看,它们已经消失了。有时我听到屋里有人窃窃私语,猛地打开门时,它们早就作鸟兽散,只有壁橱的拉门拉开了两厘米。可能是从那里跑掉了吧。我感到不可思议。想想也很奇怪吧?影子们开始故意做一些吸引我的事了。之前的默默无闻倒像是哪里出了问题。从那时起,我开始主动地追寻影子的去向。这样一来,恐惧感一下子就不见了。我越是厌恶人类,就越是对影子有强烈的亲近感。于是,我终于和影子有了接触。现在我们已经是片刻也离不开对方的关系了。您看,它们现在也在我身后。”

男人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背后,但画质粗糙,我看不清男人指的位置。

“一次,我发现,一切都是相反的。以前我拼命要和人相处,为此苦不堪言。但实际上,切断了与人的关系,我才得以从苦痛中逃脱。我和影子的相处也是如此,以前我害怕影子,总想逃避,拒绝承认它们的存在。现在的您也是这样。可一旦我决定接受它们,恐惧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影子们既不是敌人,也不是多么不寻常的东西。它们是我的朋友。没错。是我走错了世界。”

画面中男人的身影开始扭曲。

“我该回去啦。一星期前,我已经能将房间角落里的黑暗看得一清二楚了。在普通人眼中,房间角落的黑暗是很狭窄的,但其实那里有一个宽广的、真正的世界。许多影子在里面蠢动着。在无数庞大到无与伦比的、林立的建筑中,不断有液体溢出又被吸收,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原来那不是液体,而是无数影子的集合。每一个影子都在自由地行动,同时又遵循着整体的秩序。它们的姿态打动了我,让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影子们的朋友。我现在每天都想象自己已经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想到这些就开心得不得了。啊哈哈,啊哈哈。”男人的笑声干涩,“我已经和几个影子搭上话了,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转去它们的世界。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就试试看?我就会从您的眼前消失哦。”

我咽了一口唾沫。这男人不同寻常。我只能认为他对自己说的内容深信不疑。不然,他绝不会有如此可怕的气场。

“好啊。”我听到自己略微颤抖的声音,“随时都可以,请便。”

“那我就开始了。”

我看着堆积如山的录像带,不寒而栗。

我连一半都没有整理完。为什么总是整理不完,半途而废呢?每一次整理过后,我都会这样想。书也是一样。我总是买来就塞进书架,不按类别和大小分开摆放,总是很难轻易找到想找的书。而且自从那次不大不小的地震弄翻了书箱后,那些书就零乱地摊在地上。我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很想看一本之前买过的书,我也无意在书库中翻找,而是直接再买一本一样的。就这样,书库里的书越来越多,里面肯定也不乏贵重的书。可是,如今大量藏书散发出的气息有如杀气一般让我畏怯,走进书库竟然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整理完录像带就该整理书了,接下来还得整理和客户有关的记录。一开始我把它们记在笔记本上,后来改为用计算机管理这些信息。之前那本笔记本去哪儿了呢?旧电脑的硬盘呢?还有……

“我回来了。怎么样?我已经成了真正的影子了吧?”

男人的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看着录像画面。

对了。我刚才在看录像带。居然不小心忘了这事。

“欸?”我听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声音,“成了影子?怎么会……不可能……刚刚……我想了些心事……然后没注意你……”

厌恶的感觉在我脊背上游走,如同冰做的蜘蛛在上面攀爬。我的手伸向后背,确认那只是自己的想象。

难道说,同样的事重复发生了两次吗?虽然不记得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录下这段影像的那天,我不小心忘记了就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而现在重新播放这盘录像带的我,又不小心忘了自己正在看录像。这样的事,可以用偶然来解释吗?如果不能解释,又要如何是好?

回放录像带,就可以重看这几分钟内的录像内容。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愿这样做。似乎这样做了,就会有某种来路不明的力量被释放。

“啊哈哈,啊哈哈。刚才的我对您来说,完全就是影子哦。即使我盯着您的脸看,您都毫无感觉。”

“请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一开始我不就说了吗?我只是想要留下一份记录。现在我还没有成为彻底的影子,所以还有留恋——虽然要从这个世界消失,可还想留下一些痕迹的留恋。但是,又几乎没人愿意认真听我这样的人说话。所以我才选择了身为心理咨询师的您。不管怎么说,您做的是听人说话的生意——无论那些话多么荒唐。”

“你看,你自己不也承认了吗?你说的这些话很荒唐。”

“啊哈哈,啊哈哈。在无知的人眼里,一切真相都是荒唐。”

“你是想说,只有你一个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一个人?而且为什么只有你被它们——被影子们选中?”

“知道这个秘密的可不止我一个人。现在您不就知道了吗?虽然您多半很快就会忘记。影子们告诉我,变成影子的人可多了去了。没错,大概十个人中就会有一个吧。反过来,不知不觉间从影子变成人的,好像也有不少哦。”

“你在说什么蠢话。如果真有那么多人凭空消失,那肯定会出现社会问题。”

“人成为影子,就意味着这个人切断了一切人际关系,连痕迹也会悉数消失。当然,也包括和那个人有关的记忆。您刚才不是也把我忘了吗?如果我刚才就那样离开,不再回来,您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我吧?”

“如果我失去了和你有关的记忆,这次心理咨询不就毫无意义了吗?你刚才也说了,你是为了留下痕迹才来的。”

“用录像带记录是为了留下痕迹。”男人坏笑着,“只要用录像带录下来,您就算不再记得,也有可能会在某一天再次发现这份影像资料。不过,顶多就是重新想起来一次,所以这无非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

“对了。女儿,你有女儿。和你有关的记忆也许会随着你消失,但你女儿呢?难道说她会成为不存在的人的孩子吗?”

“断绝的人际关系会自然变形,在该结束的地方结束。我的女儿大概会变成某个不是我女儿的人吧。恐怕会变成不是我的某个人和我妻子生的孩子。”

“这让人没法相信。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我们不就……不就……哇啊!!”我的叫声响起。

“不必担心。因为您在和我对话,所以离幻影的世界近了一些。所以您就能看到它们了。”

“不。这些……这些都是错觉。我中了你的暗示……”

“如果您能感受到它们的气息,说明您已经离幻影的世界很近了。如果您像我这样,半条腿已经踏进那个世界的大门,还能看得更清楚。不过,在幻影之国的居民眼中,您也不过是一团气息而已。”

“我跟你聊不下去了!!你就是来取笑我的吧!!请回吧!!无论是幻影之国还是什么别的地方,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请您再耐心等等,只差一会儿,最后的准备就做好了。在那之前,请您再陪我一会儿。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对了对了,我在这个世界虽然是一个不起眼的上班族,但在幻影之国,我好像能成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充满痛苦,“我听不见!!”

“原来如此。看来那个词代表着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概念,所以您才听不见。这个嘛,如果用这个世界最接近的词语来描述那个概念,大概就是‘国王’吧。”

“‘国王’?!”

影像开始剧烈地扭曲。

“啊,要开始了。”

男人的四周开始出现黑色的东西。

我停下录像带,实在受不了了。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应该有记忆才对。可看了这么久的录像,我还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这个事实本身就很不正常,刺得我的神经伤痕累累。如果再继续看下去,我肯定会疯——这样的确信俘虏了我的大脑。

我立刻从录像机中抽出录像带,然后将标签上那一行有几处看不清的住址誊写到便笺上。我也无心再整理录像带,当天就直接睡了,但整晚都觉得卧室里有人走来走去,一刻也未能安眠。又或者,整件事都是我的噩梦吗?

我尽可能地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内容写在备忘录上。由于尽量忠实地记录当时的感受,这篇文章包含了我的情绪,恐怕成了一篇不够客观的、私小说似的东西,但这种风格大概是最合适的。那盘录像带已经下落不明。我想着一定要好好保管它的,可还是在某一天忽然找不到它了。我试着找那个男人的来访记录,但研究所里没有留下相应的内容。没有哪位客户的住址和录像带标签上的信息一致。

得尽快写完这份备忘录才行。实际发生的事肯定比我记下来的要多,但记忆失去了就找不回来。我拼尽全力,只从脑海中打捞出这些断壁残垣,于是现在在单人房中书写着。

此时,我感到有无数影子将我包围。

2

之前写的备忘录不见了。备忘录的内容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模模糊糊,想不起来。好像是有关一盘录像带的事,标签上写着一串住址,录的是我给一位神奇的客户做心理咨询的过程。他说自己发现了幻影之国,要到那里去——好像是这样的内容。备忘录里写的到底是我做的梦,还是真正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总觉得稀里糊涂的,心里很不踏实。但既然备忘录已经丢了,我也没什么办法。不如写写它不见之后,我经历的事吧。

我下定决心,去便笺上的住址探访。虽然那串住址已不完整,但我查过那一片区域的大概情况,要么是公司大楼,要么是医院或学校,住宅楼只有很少的几栋。我以找人为幌子,一栋接一栋地找过去,都是些平凡无奇的住户。我抱着不知该说失望还是放心的奇妙情绪,终于来到最后一栋住房前面。那里已经没有人住,房子像是空了好多年。由于在住宅区里,还没有荒废到“荒屋”的地步,但站在门外也能看出大门门锁已经坏了,明显有不明人员侵入室内的痕迹。

我向附近的住户打听,得知这里已经成了不良少年们的老巢,危险系数很高。邻居们曾试图联系房东,希望他好好看管这栋房子,但怎么也找不到房东的下落。没办法,几位邻居只好自发给大门换了新锁,但似乎没什么用。大家又害怕过多干预反而会遭房东抗议,所以对这栋房子无可奈何。

“房东是怎样的人呢?该不会是个中年男子吧?”我破釜沉舟地问。

“不。”邻居家的主妇惊讶地回答,“房东开了一家小的房地产公司,不过他的员工我可是一个也没见过。听说在这片分开出售的居民区中,这栋房子好像一直都没卖掉,最后就被大房地产商转卖给小企业了。我家买的也是二手房,没想到隔壁是这个样子,可头疼啦。房子一直没人管,搞得像鬼屋似的,真是太糟心了。”

白天大摇大摆地侵入别人的住宅着实说不过去,我决定先回去,晚上再来一次。

由于没通电,房子里自然是一片漆黑。整栋房子共三层,地基较一般住宅高些,像一座昏暗的老城堡,怪吓人的。

翻过院墙很简单,来到房门前,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对着地面按下了手电开关。锁和门把手都坏了,大门上简单地钉了一层门板,防止外人把门拉开。我有些后悔没戴手套,但还是徒手剥下了门板。尽管会留下指纹,但这也不是什么重罪,多半不会惊动警察吧。

打开门,我用手电筒向房子里面照了照,看到一张蜘蛛网。邻居们说得没错,这栋房子目前似乎无人居住,也没有留下家具、生活用品等居住痕迹。只是屋里扔着无数空罐子、食品袋和被人穿过的衣物,证明这里曾被不少人非法闯入。说起来,我也算其中之一。

我毫不犹豫地穿着鞋进了走廊。就算脱了鞋,也只会把袜子弄脏,没人会夸我有礼貌。

一楼是厨房、浴室等用水的地方,以及还算宽敞的和室。榻榻米我也是穿着鞋踩上去的,没看出什么异常,屋子里只有一堆垃圾。我径自上了二楼,也许是因为空间局促,楼梯很陡。二楼有几间屋子,但里面和一楼一样,全是垃圾。我一面转悠,一面留神不让手电的光照到窗户上。要是被邻居发现报了警就糟了。三楼有一半是露台,另一半是一大间屋子,在窗边能将附近的街景一览无余。不过也就是普通的住宅区,没什么新鲜的。我有些失望,但对一间空屋抱有过高的期待,或许本身就不太正常。我转身面朝楼梯的方向,准备下楼。

有人在那边——都怪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由于打着手电,光影的对比度很强,我反而看不清楚。

“是谁?”我喊道。

在掌握对方的基本情况之前,最好还是不要主动报上姓名。如果对方只是偶然闯进来的,说不定会以为我是这栋房子的管理人员,直接逃跑。但直接说自己是管理员也不太好。万一对方是管理员,只会让人徒增不必要的怀疑。如果对方是管理员,我大概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歉,说自己只是出于好奇进来的,请求对方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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