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曜望着地上那堆完全看不出原形的灰烬出神。
黎清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他简短而扼要地说，“不能待在这里。”
如果镇长的房间迎来了新的拜访者，那么他们就成了杀害镇长的凶手。
在被人发现前，二人悄无声息退出房间，迅速离开了小镇，进入边缘的黑暗森林。
宫曜的神情十分消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黎清察觉到他的情绪比前几天更加低落了。
二人回到洞穴附近的那个水潭旁边。
宫曜熟练地生火架锅。直到锅里的水开始沸腾，他才闷声开口。
“镇长早就是个死人了。”
“嗯。”
“那么其他镇民也……”
“他们的身体机能也不属于活人的范畴。”
宫曜长长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这个副本给了我一次挽回的机会。
“我其实真的抱有侥幸心理：或许这不是副本，或许我们真的回到了我的那个世界……对不起，从一开始我就该听你的劝说。”
“人们总是如此。尤其在渴求已久的事物几乎触手可及时，总会因此而迷失。”黎清淡然道，“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宫曜自嘲一笑。
“这一次我也没能成功带来拯救。
“对于镇上的人而言，我是破坏了他们的家园，是将刺目的太阳带来的伥鬼……”
他抬起头，将额发都拨了上去，指着自己金色的眼瞳。
“在我破开那生物的肚子时，金乌划过了这里的天空——就和我的眼睛是一个颜色。
“他们一开始就十分惧怕这样的眼睛。”
黎清一怔。
“……所以你一直把眼睛遮着……”
“嗯。但还是让他看到了。”宫曜的眼神里能露出几分痛苦，“镇长看到了这只眼睛，然后想起了他死亡的那一刻。”
当一个亡者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那么他的肉身也难以为继，随之消散。
“这么多年来，我以为我已经和我的过去和解。但现在看来，好像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黎清看着他遮挡住眼睛的额发。
宫曜真的和解了吗？黎清并不这么认为。
若是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特殊，又怎会一直把那只眼睛遮起来，不喜欢让别人看到。
黎清起身往宫曜那边凑了凑。
他少有地强硬地扳过宫曜的肩膀，让他面对着自己。
然后——
“啪——”
黎清的双手拍在宫曜的脸颊上。
宫曜微微瞪大双眼，有点愣住。
黎清只是眉头轻轻皱着，盯着他的脸，然后手指将他的额发都拨了上去，让他直视自己。
“‘如果将他人的死亡全都归咎于自己，只会从一个深渊走向另一个深渊’——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话。”
黎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不是每一个九曜的成员必须懂得的事情？为什么轮到你自己时，你就能理所当然地把它丢在脑后？因为你是九曜的创始人，就能朝令夕改吗？”
这一番责问让宫曜瞳孔微微一缩，表情陷入呆滞。
过了许久，他终于笑了一声。
“……阿清骂得好。”
“……”黎清无语地看着他。
宫曜双手覆上他的，让他的手贴在脸颊，然后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动摇，两只眼睛里倒映的都是黎清的身影。
黎清轻声开口：“之前陶乐乐背着你说过，他觉得你的眼睛很酷。”
“？”宫曜失笑，“还真是他能说出来的话。那么阿清呢，阿清喜欢吗？”
“眼睛的颜色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还真是个阿清风格的回答——”
“——但因为它们长在你身上，所以我觉得很好。”
黎清神色平静地说出这样一番话。
宫曜一怔。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掌挡住隐形摄像头，接着拉着黎清的手腕，让他朝自己的方向倾倒。
他吻在了黎清的唇上。
只是轻轻一下，一触及分——主要是黎清不满且茫然地挣扎了起来，抵着他的胸膛把他推开。
宫曜收回手，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的氛围很适合接吻。”
黎清：“……”
“但就算是我，也不是很好意思让大家围观。嗯……有机会再继续吧~”
他似乎完全恢复了活力，笑眯眯地把剩余的食材扔进沸腾许久的铁锅。
黎清抱着双臂看他操作，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就去沼气池那里看看。”吃过饭后，黎清开口。
宫曜点头：“我还没去过那里，只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
“我在能源中心员工身上安了定位，他现在已经前往沼气池了。”
黎清轻描淡写道：
“他的坐标现在基本已经稳定，我想我已经可以标记方向了。位置不算很近，在小镇东边77公里处。”
宫曜计算了一下：“以我们的速度，大概要两天才能抵达。”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肚子有这么大。”黎清评价。
二人又回了一趟山洞。
宫曜将母亲的怀表收了起来，接着看向那三颗头骨。
“我想把罗兰的头骨安葬。”宫曜说，“娜特维德尔的头骨……就继续待在这里吧，这是她的家。”
黎清点头同意，然后看向人类女性的头骨。
“你要把她和罗兰埋在一起吗？”
宫曜挑眉：“当然不。”
他小心抱起那颗头骨。
“我想带她离开。有机会的话，就葬在这个世界，在这生物的肚子外面。
“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想她应该也不是和陌生男人生了个孩子就甘于被他们困住的那种人。”
那位面临死亡时都能庆幸自己有机会揭开死亡真面目的女士，比起狭小的洞穴，想必宁愿让自己沉入无边的深海。
他们将罗兰的头骨就地埋在峭壁之下松软的泥土，然后整理了一番洞穴里的东西。
谁都没开口，但好像都有一种预感：这次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宫曜摆正那颗巨大的黑龙头骨，然后垂下眼，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他抱着那颗头骨，喉咙里发出一串黎清听不懂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黎清，微笑着对他挥了下手：“阿清，过来一下。”
待黎清走近，宫曜拉着他的手腕，道：“我和娜特维德尔说，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家’和伴侣。她会为我们感到高兴的。”
黎清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手，抚摸巨龙光滑的头骨。
山洞外的森林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沙沙”声响。
那声音没有黑暗森林惯常凛冽而具有压迫感，就如同被一只大手轻轻抚过。
那是一道温柔的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