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黎清坐在宿舍床上，面前展开了满屏的审核报告。
——都是对袁士言的处理申请。
黎清已经趁着下午时间写好一套程序，可以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通过数据清除掉袁士言的“金手指”。
他检查了一遍，然后将这套处理方法和工单再次提交给系统。
——为了不被可能存在的直播观众和其他玩家察觉到管理员的存在，一些涉及到副本中玩家自身数据的大改动必须先行上报，等待批准。
维护组的人对金手指这种情况并不陌生。
但除了黎清以外，几乎没人走工单申请回收的路子。
同事们喜欢的解决办法通常是直接想办法用副本的方式干掉宿主，金手指自然就会掉落销毁。
作为维护组组长，黎清十分理解同事们急着下班的心情。
但他自己却总觉得那些宿主们有点冤。
毕竟99％的情况下，这些金手指都是宿主进入副本系统时自动获得的。
天降洪福，又怎知后面会变成飞来横祸呢。
这些bug的源头，说到底都是技术组的疏忽，不应该直接让它们的持有者丢了性命。
至于宿主们利用金手指扰乱副本生态的事情……
等到那些金手指被他回收后，宿主自会迎接原来的命运。
等最后一道审批结束后，就能真正下班了，黎清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愉悦起来。
宫曜就在此时推门而入。
“嗯？阿清，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刚还找你来着。”
黎清点点头，权当问好。
宫曜也早已习惯了他的回应方式，一边换衣服一边道：“再睡一会儿，等轮到你上班了我叫你？”
黎清：“我请假了。”
“……嗯？”
宫曜上衣脱了一半，保持着那个姿势，难以置信地回过身来。
“你请假了？？”
黎清点头：“早晨就请了。”
宫曜终于放过了他可怜的上衣，随手扔到一边，拿起一件新的背心：“怎么突然请假？”
黎清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胸口一道贯穿伤的疤痕上，然后垂下眼，将在袁士言那里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宫曜此时也意识到黎清这么做有不便告知于人的原因，于是笑了下，直接关闭了直播间信号。
【……】
【不是，什么情况？又出故障了？】
【显而易见，是宫曜自己关的。】
【之前还会跟我们说声再见呢，现在招呼也不打一声！=皿=#！！】
【不是，你们有没有发现宫曜跟黎清在一起的时候就总是关直播？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看的！？】
【还别说，自从上次直播故障之后，总觉得这个人越来越爱黏着黎清了。有猫腻。】
【不要恋爱脑！退订！退订！！】
此时宫曜自然不知道弹幕在怎么编排他。
他在黎清对面坐下，确认道：“请假条的风险，你是知道的对吧？”
黎清“嗯”了一声，又抬眼：“你也知道？”
宫曜：“大概猜出一点。毕竟我不是第一次过这个副本，不是吗。”
他对黎清眨了下左眼。
黎清：“……”
怎么觉得这个人拿到这个副本的记忆以后，变得更肆无忌惮了一点。
“袁士言背地里告诉闫明这个，显然知道请假条的负面作用，”宫曜靠在床头，懒散道，“否则他不会留到后面再说了。”
黎清肯定了他的猜测：“他确实知道。”
之前病历上那些变成病人的玩家，也是这么来的。
“这就是你调查袁士言的原因吗？他用这种手段害了许多玩家的性命。”
“不是。病假条导致玩家被转化成病人，不及时接受治疗后死亡，这是副本的设定，是完全合规的。”
黎清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宫曜：“……好吧，我早该知道的，我们对‘异常’的定义不太相同。”
黎清赞同地点了下头。
黎清不主动回答，宫曜也不再多问，换了个话题：“明天要我帮你开处方单吗？”
“不用。”
宫曜夸张地做出伤心神态：“那你要找谁？我难道不是你最信任的好朋友了吗……”
“……”黎清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礼貌提醒：“我不是玩家，病假条的限制现在对我无效了。”
“……”
不用加班的夜晚降临了。
黎清和宫曜闲谈几句——准确地说，是宫曜拉着黎清聊了几句——二人便早早关了灯，进入睡眠。
——今晚本应值班的人都请了假，十分安全。
此时此刻，宿舍二楼。
已经痊愈的闫明坐在床上，庆幸今天系统也没有给他排班。
不然按照那个空位来看，他就得去上夜班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
闫明一怔，有些害怕，但还是起身前往门口——
他没有违反副本规则，这个副本中不会遇到危险的。
他打开门。
那个死人一样的保安站在门口，一字一顿道：“时间，到了。去，上班。”
闫明：“……可今天的排班表里没有我！”
保安仿佛没有听到，机械性地重复：“时间，到了。去，上班。”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闫明咬咬牙，取下了门背后的白大褂。
-
天亮了。
黎清和宫曜一同前往食堂，却没有看到闫明的身影。
陈漠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烦躁地走了过来：“闫明又不知道去哪里了……服了，没本事就不要到处乱跑啊。”
她的话突然被堵在口中。
隔着食堂的玻璃窗外，医院大厅，两个戴着口罩的白色身影一起将什么东西抬了下来。
陈漠：“什么情况……不……”
她猛地冲出食堂。
就连宫曜也变了脸色，快步跟了上去。
医院停尸间。
闫明躺在病床上，穿着染血的白大褂，却只剩了半个身体，眼睛睁着，脸上已经失去了生机。
“怎么会这样……”陈漠难以置信，“他是从诊室被抬下来的……他昨晚不是没有排班吗？”
宫曜眉头紧紧皱着，面色凝重：“……是我们的疏忽。闫明从病人状态恢复过来后，我们没有去确认他是否又进入了排班表。”
“……”陈漠狠狠将拳头砸在铁柜门上，留下一个深坑，“**！头一次带新人，就出了这种事……”
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不甘心到了极点。
黎清也后一步来到了停尸间。
他看着悔恨不已的陈漠，淡淡开口：“但闫明的死，跟你们没有关系不是吗。”
陈漠缓缓抬头，鹰一样锐利的目光盯着黎清。
黎清不为所动，道：“他死于夜间急诊失误，这是副本正常流程，也是每个玩家都会经历的考验。”
宫曜此时也赞同了黎清的说法。
他拍了拍陈漠的肩：“阿清说得没错。闫明的死亡不是你的过错，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是帮其他人减小一些风险，并非将他们的生死全都扛在肩上。”
陈漠没有说话，显然还并未从闫明的死中缓过劲来。
宫曜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你总会明白的。每一个‘九曜’的成员都必须明白这一点，否则你将走入另一个深渊。”
他扶着陈漠的肩，强行让她转身，将她推出停尸房。
陈漠脸色阴沉地离开了。
宫曜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闫明死于他自己的过失，死于副本的规则……但这个副本里还有另一个人，和鬼怪一起，盘算着要了其他玩家的命。”
黎清静静看着，一条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回复：管理员申请之金手指回收工单审批通过，请管理员于时效内尽快处理完毕。】
黎清关闭了邮件，手指轻轻点在面前，与他双目齐平的地方。
宫曜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起当日在福娘娘庙前，黎清对吴念芳比划的那个手势。
不等宫曜想到更多，黎清已经收回了手，转过身。
“对违反规则之人——”
他声音仍是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感情，冷淡而平静，却仿佛一道判决落下：
“——清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