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凯没预料到接电话的人是程危,前一秒还噼里啪啦,下一秒就彻底哑了火,支支吾吾半天就匆忙挂了电话。
程危盯着的通话界面,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乐颜的手机号码,更没机会给人拨回去问个清楚。
他把手机放回原位,低着头看了很久乐颜,这才轻声带上房门走出去。
他点了根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双手搁在大腿上,身体微微弓着,想得出神。其实不用问,他也能靠姜凯那句话猜出个大概——纪安私下找过乐颜。如果是这样,那昨晚乐颜无缘无故发脾气,好端端突然闹要搬出去,甚至今天这场发烧,都有源头可追溯了。
纪安会找乐颜,说起来也不算意外,他那个性格十有八九会这么做。只是乐颜隐瞒了这件事情他,让程危心惊,偏偏昨晚那么凑巧,如果乐颜真一声不吭搬走了,他才害怕。
火星一路狂奔,冒出丝丝缕缕白烟,等他指尖被燎了一下,他才回过神,赶紧把烟在烟灰缸摁灭。
程危揉了把脸,手机响了,熊琪打来的。
“危哥,乐乐子今天怎么没来啊?”熊琪很关心小伙伴,“他昨天状态就不对,我担心他出事儿。”
“他在我这儿,发烧呢。挂了水。”程危一手举着手机,空的那只手从烟盒里磕烟,倒了好几下也没弄出来,他凑近了一看,里面空了,他干脆捏成一团,抛进旁边垃圾桶。
“啊病了啊。我说昨天怎么无精打采的。”熊琪笑着说:“你们哥俩,一个瘸着一个发烧,怎么这么倒霉,要我过去送饭么?”
程危也笑了,“不用了。晚上锁好门。”
“好嘞。”熊琪笑呵呵应了,快挂电话时,熊琪突然叫住程危,“危哥,你跟乐乐子是我想的那样吧?”
程危存心逗小孩,“你想得哪样啊?”
熊琪一时说不出来,支支吾吾说:“就……就……就那样啊。你们……是不是啊?”
程危“嗯”了一声,“你要说什么?”
熊琪犹豫了一下说:“危哥你别多想,就是我看乐乐子那样我挺担心他被人骗的。要是你的话,当我没说,好好照顾我们乐乐子。”
程危笑了声,“放心吧。吃不了他。”
跟熊琪挂了电话,程危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他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发愁。
过往的日子如电影胶片一般从眼前闪过,画面从纪安追他时的林荫大道转到实验室再转到宿舍图书馆,然后毕业实习公司再到小游戏厅,每一帧每一秒都能勾起他心弦,微微颤动。
所有的美好如水晶玻璃球一般,从纪安的手里滚到地面上,摔得七零八碎。
他第一次看见纪安小蓝鸟软件里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和视频时,整个人都炸了,浑身的血液往脑子里涌,呼吸急促,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以至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紧张手就会失控地发抖。
他想这就是强烈愤怒的后遗症。
画面最后停留在纪安只顾着哭,脸上却没半点悔悟,反而有种纠缠已久突然解脱的快/感,他咬着牙说“我觉着你就从来没爱过我”然后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
程危倏地睁开眼,他捞起快要滑到地上的手机,拨给雁回禹。
雁回禹那头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什么,窸窣了好一阵,他才说话,“危哥,怎么了?”
“忙吗?”程危问。
“危哥要是有事,我肯定就不忙了。”雁回禹没正行,“什么事儿,说吧。”
程危想了下,他说:“帮我约下纪安,以你的名义。”
雁回禹忽然起了情绪,“你还见他干嘛啊,余情未了啊。你还没吃够亏呢。”
程危身边朋友多,交心的雁回禹算一个,他也是程危和纪安这段感情的见证人,也亲眼目睹程危有多难,他无条件站在程危这边,就怕程危一时转不过弯放不下,时不时会臭骂纪安两句,以示警告。
程危叫住他,放低了语气跟雁回禹商量,“他八成背着我找乐颜了,有些话非得当面说。”
一听说纪安私下找乐颜,雁回禹气得问候了他八辈儿祖宗,最后骂累了,他说:“别说约那孙子了,我他妈看一次想揍一次。”
“何必生气呢。我都不气了。”程危劝着雁回禹,“你就当帮我这个忙,上次老太太帮你约的那丫头,我带乐乐回去劝劝老太太。”
雁回禹原地表演变脸,他立马乐乐呵呵说:“行行行,一言为定,我这就去约孙子。”
别看他平时穿得人模人样,整一个精英新贵,其实嘴臭的不行,嘴上功夫不饶人,程危嘱咐了两句挂了电话。
不到一根烟的功夫,雁回禹就发了个包间号过来,还带了一句:“人我约好了。”
程危收起手机,倒了杯温水回房间看乐颜。
乐颜七湾八扭地躺着,那个姿势在程危看来怪异且不舒服,他拖着人放正,靠在他身边,摸摸头摸摸耳朵。
乐颜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抱他,又有一双稍微冰凉的手在脸上游走,他实在是困得眼皮子打架,连抬手拂开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那手贴上来还挺舒服,尤其垫在脖子下面又软又舒服,还能随着睡姿变换方向。
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个梦,梦见纪安冲到他们家,从厨房拎着一把菜刀,要把他跟程危牵在一起的那只手剁掉,乐颜吓得哇哇叫,纪安疯了一般冲过来,最后被程危一脚踹开,刀锋从程危腿上划过去,他腿上流了好多血,弄得他手上衣服上,满身都是血。
乐颜抖了一下,倏地睁开眼,窗外漆黑,屋子里也黑透了,床头一从小夜灯,从头顶铺下来,不至于让他看不清现状。
乐颜坐起来发了会儿愣,摸过床头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他睡了整整一下午啊。
程危呢?
乐颜下了床没穿鞋就往外跑,拉开门,屋内亮堂堂的光冲进眼睛里,电视里不知道在放着什么无声综艺,乐颜愣了几秒,心里突然被填得很满。
他踩着步子跑进厨房,程危系着围裙正坐在炖排骨,幽幽的香气从炖锅里飘出一缕,乐颜咽了下口水,跑过去从后面抱住程危。
程危愣了一下,侧脸蹭了下乐颜柔软地头发,“睡醒了?”
“嗯。”乐颜头埋在他背上磨蹭,一度怀疑自己有肌肤饥渴症,不然为什么这么喜欢和程危贴在一起,发烧过后他的嗓子还有些沙哑,“你怎么不叫我啊。”
程危反手碰了碰他脸颊,摸着不烫了,他说:“叫你做什么,发烧就得睡觉发汗。”
“那我发汗了么?”乐颜圈着他看,一脸天真傻气。
程危掰开人,转过身来抱着他凑到脖子上闻了闻,“都臭了。快去冲个澡。”
乐颜很爱干净的,被程危一说臭了,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浴室跑,衣服都没拿,进去就把自己扒干净,站在热水里冲。
他搓了两遍沐浴露,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扒在门口喊程危,“哥。”
程危在厨房应了一声,乐颜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他又实在是不想穿脏衣服,眼巴巴等在门口,过了一分钟,程危仍旧在厨房没过来。
他应该看不到吧。
乐颜拉开门缝往外瞅,程危没有出来的迹象,他吸了口气,拉开门捂着裆往房间跑。上天可能是成心的,乐颜一直这么觉着,不然为啥他捂着裆刚出门,程危就这么巧地端着一锅排骨汤走出来。
两人视线对了一下,程危忽然乐了。
乐颜脸烧得通红,这层红蔓延全身,程危的视线在他手那儿停留了几秒钟,乐颜绷不住了,光着屁股蛋钻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程危端着一锅滚烫的汤,不敢笑,愣是憋到放下,受不了这才扶着桌子半弯着腰,乐了起来。
乐颜估计是觉着丢脸,缩着卧室门,磨蹭半天不出来,期间程危去开门,里面出声阻止,“你别管我。让我静一会儿。”
其实两都是男人,互相搓背都没关系,更不用别扭什么。但乐颜不一样啊,程危可是他准对象,他这么赤/身/裸/条的跑出来,真丢死人了。
程危敲门,门被拉开,乐颜杵在门口说:“我不吃,我不饿。”
“小乐哥,不丢人。”程危安慰道。
他这么一说,乐颜更臊得慌,推着程危出去,“吃饭吃饭。”
程危抽空去买了排骨炖了汤,又炒了两个菜,一看就是为了照顾病人少有少辣,看起来清淡。
吃过饭,乐颜满足地靠在椅子上,摸摸肚子,比划出一个形状,“哥,都撑到这儿了。”
程危笑话他小孩子脾性,过后放下筷子说:“小乐哥,吃完饭咱来出去消消食。”
“跑步的话我就算了,我是个废人。”乐颜眨眨眼睛。
程危非拖着他出去。
两人收拾完,程危载着乐颜往外赶,车都开出去好一截了,乐颜才回过味儿来,“这是去哪儿啊?消食哪有开车出去的。”
程危什么都不肯透露,笑了笑:“卖了你。”
“嘁!也就你觉着我值钱。”乐颜笑着说:“要不你亲我一口,我不收你钱。”
程危心情不错,弯了弯唇,在红绿灯时,凑过来亲了他一口。
乐颜因为这个亲亲美了一路。
到了一个会所门口,乐颜怀着好奇心下车,他止不住瞎想,“你该不会是搞什么神神秘秘的浪漫吧。”
刚下车,雁回禹就迎了过来,他双手搭在车窗上,往乐颜挑眉,“小朋友,跟你雁哥走吧。”
“去哪儿?”
“你小子警惕性还挺高。放心吧,陪你雁哥抽支烟。”雁回禹在一旁去等着。
车里只剩两人时,程危才郑重其事地说:“崽崽,你跟雁哥在下面等我会儿,我上去处理点事情,马上下来。”
乐颜也不傻,很快从程危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他抓着程危手臂,“你处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程危坦白说:“我知道纪安来找过你了。”他伸手捋了乐颜头,搂过来亲了一口,“他跟我的破事,我不希望你被牵扯进来。我跟你之间,我希望是永远干净的。你听话,跟雁哥在楼下等我。”
乐颜心口一紧,他抓着程危手臂说:“我跟你一起上去。”
程危眼神温柔,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皮,“别,你等我下来,好不好?”
乐颜松了手,仍旧担忧地看着他:“好。”
两人先后下了车,程危往里走,乐颜跟着雁回禹走到一旁,蹲在看他抽烟。
“雁哥。我哥怎么知道纪安找我的啊?”乐颜想不明白。
“我哪儿知道。不过你哥真疼你啊。”雁回禹感慨,“你知道你哥跟我说什么么。”
乐颜偏头看他。
他抖了下烟灰,望着不远处,眯着眼故作深沉道:“他说怕你乱想,怕你又气得发烧,要你亲眼看着他进去出来,他才安心。”
他吸了口烟,“啧”了一声,“你雁哥从没见过他这样。爱情真他妈可怕。”
乐颜低着头,捡着小树枝在地上画,心早就飘飘然了,他能不知道程危带他来这里的想法么,程危那么好,那么周到体贴,他做的一切,乐颜都懂。
“谢谢雁哥。”
雁回禹不可思议地看了乐颜一眼,噗嗤一笑,抬胳膊撞了下乐颜,“哎,你哥生日快到了,你想给他怎么过啊?找大家一起吃饭还是单独过?”
“我哥生日啊?”乐颜汗颜,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还真没顾得上。
雁回禹好意提醒,“以往你哥生日都是在我家老太太陪着过的。今年恐怕也不例外。”
乐颜一听在雁回禹家过就犯难,苦着一张脸说:“啊,那怎么办啊?”
雁回禹一巴掌拍乐颜头上,咬着烟笑眯眯道:“还能怎么办啊,你努努力表现一下,让你哥带你去我家见老太太呗。”
两人话还没说完,程危就从会所里走出来,眼睛锁在乐颜身上,脚步愈发急促。乐颜起身迎过去,两人隔了一段距离,程危干脆伸手把人扯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乐颜很敏锐地感知到对方此刻正在发抖。
乐颜回抱住他,学着他安抚自己的样子,来回捋着程危后背,“哥,我在。”
程危抬手按在乐颜后颈上,乐颜感觉一股凉飕飕的湿濡濡的触感贴上来,身子僵了一下,他摘下程危手摊开一看,吓得声音都在抖,“哥,你俩刚干嘛了啊?”
程危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道长长的刀割伤,血糊了一手,根本看不清伤口深不深,皮开肉绽地缝隙里潸潸地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