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内,走廊的冷气打得很低,迈进去给人一种冷寒的错觉。
乐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朝着纪安所在的地方走出去。
纪安虚弱地躺在床上,手臂上扎着针搭在床边沿,手腕上数道血色伤痕,应该是被捆出来的,手臂上还有数道掐痕,触目惊心。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眼暗淡无神,嘴角一团淤青,倒是脖子上那些青紫的痕迹格外吓人,还有一圈像是被什么皮具勒出来痕迹,颜色很深,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光是露在外面都这样,乐颜无法想象,被子下面遮挡地方会被糟践成什么样,他更不明白纪安为什么要这样堕落,把自己弄成这样狼狈的模样。
纪安原本在跟程危说话,听见脚步声,条件反射地露出惊惧之色。
程危安抚他,“别怕,是乐颜。”
纪安目求救般地望着程危,过了几秒,他才从恐惧里走出来,抬起眼眸朝乐颜看过来。
他灰暗的眼底再也无法挑衅乐颜,就看了一眼,迅速垂下眼眸。
乐颜站在一旁,直觉着纪安可怜又可悲。
纪安抿了抿唇,微弱地说:“能帮我倒点水吗?”
乐颜先听见,他拿走程危早上给纪安买来的杯子,拐出去接了杯热水。
刚走到病房门口,屋内传来纪安和程危的说话声,乐颜定在门口,他没有偷听他们的习惯,但也无法迈进去打断。
他握着杯子走到一旁的塑料凳子上坐下,等到程危拉开门出来找他,他才起身,把水递给程危。
纪安说什么,乐颜听不着,但是程危发怒的语调有点高,乐颜不想听也听见了。
“纪安,你都25了,我以为你才15呢,人家15岁都做不出你这种事情来。”
“你认识他们么,知道对方有病么,你们就这么乱来。他们没把你当人糟践,你也自甘堕落,是么?”
“现在一辈子可能都毁了,你高兴了满意了?”
乐颜都被吼得一缩,垂着眼睛想他从没见过程危这么生气的样子,温和的人生气比暴躁的人生气更可怕,他一辈子也不要气程危。
屋内的两人又吵了两句,“砰——”地一声病房门被拉开,程危一身怒气站在门口。
他跟乐颜对视了一眼,几秒钟就将身上的怒气收敛了个干净,在看过去时,恢复了温暖模样。
“怎么不进来?”程危接水时,碰到乐颜冰凉的手指,拉过来攥了一下,皱了下眉头,“冷么?”
空调打的低,乐颜搓了搓手臂,“有点。”
程危自己也就穿了件T恤,没法脱给乐颜,他说:“等会儿,我们就回去。”
乐颜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懂事,“没事啊,你跟他会儿话吧,他太可怜了。”
程危点头,还是把乐颜叫进病房,拖了把隔壁空床的椅子放到窗户边,那儿有朵太阳光,他让乐颜过去坐着等。
病房里多了一个,纪安收起眼泪,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危哥,对不起啊。”纪安就着程危的手喝了点水,嗓子润了过后便没那么沙哑了,但还是难听。
程危没盖盖子,把水放在纪安没输液那只手侧的柜子上,“别说这些。你先养病。”
程危又问他,“血检下来了吗?”
纪安小弧度摇头,眼睛瞪着却无光,满脸写满绝望,“空窗期,已经吃了阻断药。”
“你记得到时候复查。”程危小心叮嘱,见他虚弱,嘴唇干枯,忍不住问,“你饿了么想吃什么吗?”
其实他目前情况,医生是不让进食的,但病房的气氛太压抑了,程危有点待不下去了,他只想找个借口出去。
纪安说:“我想喝牛奶。危哥,你能帮我去买么?”
程危点头,他让乐颜看着纪安,自己转身出了病房。
纪安无声无息地躺着,乐颜靠在床边刷游戏论坛,病房安静地落针可闻。
纪安猛地咳嗽两声,听起来格外难受,乐颜收起手机,递水给他。
纪安捂着嘴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比之前进门时更白,他费劲的拽了张纸巾在手心里揉了下,才去接水杯,客客气气说:“谢谢。”
乐颜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等他抿了两口,接回杯子放在柜子上,嗤了一声,“现在知道对我客气了。”
他就是故意刺挠纪安,谁让他那会儿嚣张地不可一世,总算出了口恶气。
“你跟危哥在一起了?”纪安说话时,胸口起伏的厉害。
乐颜也没想炫耀,他说:“是。”
“危哥人太好了。”纪安偏头望着窗外的阳光,声音浑浊道:“他很会疼人,跟他在一起过日子踏实,有安全感。”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乐颜笑了下,“再好,你也放手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让你抢回去。”
纪安可能被触动了,也笑了下,“不抢了。没资格了。”
“这倒是。危哥现在爱我爱的死去活来。”乐颜也不是故意要气纪安 ,他就是想敲个警钟,“我都没想到他这么黏人。”
纪安抿了抿嘴,没再说话,乐颜也不跟他扯了,回到椅子上继续晒太阳。
整个人都晒得温暖蓬松,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纪安也困了,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
中途,乐颜呼叫护士纪安换了一瓶药水,纪安醒来过一次,很快又睡过去了。
乐颜很少输液,见着那么大一袋的水要输入体内就觉着吓人,他瞅了会儿,忍不住问护士,:“这是什么药啊,这么大袋输进去受得了么?”
护士是个小女生,他麻溜地把新药挂上去,没什么表情地说:“消炎药。”
“哦。”乐颜折返窗户边坐下。
眼睛刚合上,程危推门进来了,乐颜猛地惊醒,起身迎了过来,可能是起的太猛了,脑子有点晕,脚步晃了两下,程危一把拖着他,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
他担心是在酒店里胡闹那阵让乐颜着凉了。
乐颜站稳,揉了揉头,晕眩感逐渐消失,他甩了甩头说:“起太猛了,我该不会低血糖吧。”
程危提议回去检查一下。
乐颜跟个傻子似的,坐回椅子上起立坐下尝试了好几次,都没之前那次晕。
纪安醒过来,眼睛湿湿的,他接过程危的纯牛奶,叼着吸管吸了两口。
程危顺带解开一个方便碗,扑鼻的香气钻了出来,“我听护士说医院食堂的鲫鱼汤好喝,我去给你煨了一条,喝点汤比什么都不吃要强。”
纪安眼泪唰的一下就滚了下来,无声地越过脸颊,滚进病号服的领口,他自己没法擦,就任眼泪那么流着,关键时刻还是程危才靠得住。
程危更不可能帮他擦,来看望他那小醋瓶子都快炸了,他要伸手了擦了,小醋瓶子那脾气,不得跟他闹翻。
他不想小醋瓶子生气,于是抽了两张纸,放纪安胸口,“擦擦,眼泪沾在伤口上,也会发炎。”
纪安胡乱的抹了一把,“危哥,鱼汤你放那儿吧。输完液,我自己喝。”
程危没依着他,也没打算给他喂,他将乐颜接水用的那个杯子里的水倒干净,然后将鱼汤倒进杯子里,晾凉了递给纪安。
纪安单手扶着杯子,大口喝了几口,鲫鱼汤入口,他的鼻头酸涩得很。
等纪安不愿意再喝了,程危去洗净杯子,接水温水放在床头后,领着乐颜离开医院。
大庭广众之下,乐颜不敢去牵程危的手,他拽了下程危的衣角,“哥,你刚为什么不喂他啊?”
“你希望我喂他?”程危想不明白乐颜小脑瓜子装了什么东西,“我现在回去喂。”
“不是。我才不想你喂他。”乐颜就是觉着程危这种该死的双标挺可爱的。
程危捋了下乐颜的头,“我怕我家小醋坛子炸了。”
乐颜反应过来,窘迫的不行,反正嘴硬怎么都不承认自己吃醋了,程危勾着他肩膀搓了一下,趁四周没人,低头飞快吻了侧脸。
不知道是太阳晒的缘故,还是被亲了一口,乐颜脸颊红得滴血。
两人回了酒店,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天都黑了。屋子里廊灯亮着一簇光,不至于睁开眼看不着。
乐颜摊手捞了一把空,他偏头一看,身边的位置早空了。
乐颜懵了一下,起身往外看了一眼,透过走廊玻璃,他看到了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显眼。
程危坐在露台上抽烟,烟盒打火机就搁在桌面上,烟灰缸里竖着几个烟嘴,看来已经抽了一阵了。
乐颜轻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程危闻声转头,猛地把烟暗摁灭,端着烟灰缸换了个地方。
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乐颜感觉心都化了,他说:“哥,你烦的话,就抽把,我没事。”
“那不成,不能让你抽二手烟。”程危把烟盒和打火机都收了起来。
乐颜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拆了糖衣塞程危嘴里。
夜风带来裹着海水咸腥的温热湿气,乐颜双脚曲在椅子上,手臂抱着双腿弓着,这个阳台上能听见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缓缓地让人静下来。
程危一根棒棒糖见底,乐颜才缓慢开口,“哥,纪安这样图什么啊?”
程危也想不懂,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恐怕至今也无法想象,那些人玩得有多疯狂。他曾经视如珍宝舍不得碰的人,被别人不当人对待,想想还挺滑稽。
乐颜又问:“他们这样乱约,又是为了什么?”
“有的人是寂寞,空虚,有的人是单纯寻求刺激,有的是想放纵,每个人的出发点可能都不一样。”程危顿了下,声线沉沉道:“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风险和刺激是成正比的,每一次放纵时,殊不知危险正在靠近。”
乐颜点头,他也接受不了这些,明明双向的恋爱那么甜美,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冒着风险去尝试可能搭上一辈子的事情,“我看过新闻,这种得了病也很难治。”
“崽崽,我们无法去管别人,我们只能约束自己。”程危的很轻的砸在夜幕里。
无论谁,先自爱,再爱人,不要冒险,不要自甘堕落,更不要成为被欲/望支配的奴隶。
我们都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去保护好你爱的人。
第二天,乐颜跟和程危照例去医院看望纪安。
经过前一天输液,他的状况有所好转,眼睛依旧无光,但说话声稍微大了点。
程危和乐颜在床边坐了会儿,医生叫走程危。
纪安安静了片刻,看向乐颜,“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乐颜本来在打消消乐,看他真的很想用,就退出消消乐递给他,“你快点用,我去趟厕所。”
纪安等到乐颜出去,在他手机上点开网页,摆弄了一阵。
乐颜以为纪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故意拉长了上厕所的时间,回来时,纪安已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了,仍旧客客气气说:“谢谢你。”
乐颜拿过手机塞口袋里,搬着椅子去了床边,靠着等程危。
纪安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乐颜,动了动嘴,吐出一句乐颜听不见的话,“我给你准备了一分大礼。”
程危和乐颜在云城待了三天,乐颜要开学了,盲盒的老板找程危还要谈事儿,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就动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