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危踏进病房时,纪安已经睡下了。病房里灯光微弱,只有走廊白炽灯的光源头投了一缕在房门口,将程危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
程危透过门上玻璃往病房内看了一眼,出于礼貌,抬手敲了下。
屋内很快传来铁架床晃动的声音,估计是纪安醒了,很快传来他带着困倦的声音,“谁啊?”
他在屋内喊了一声,因为病房门关着,根本瞧不见外面的情形,他看了眼床头手机,还不到查房时间,这时间能上来的未必是医生。
想起之前的事情,他抓着被子,防备地抻长脖子,“谁啊?出声啊。”
“我!”程危动了动嘴角,低沉的声音从他嗓子里溢出来。
纪安估摸是没反应过来,程危听不见动静,直接推开门,一脚跨进去,抬眸就和赤脚站在门口的纪安打了个照面。
程危站在光边缘,背对着光源,半张脸隐没在暗色之中,漆黑的眼睛仿佛蒙了一层冰雾。
纪安露出讥笑,“缓慢走到床边爬上去,钻到被子里嘲讽程危,“你们俩是真有意思,前后脚往我这里跑,怎么,吵架了?”
程危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你说乐颜来过?”
纪安并不打算隐瞒,耸了下肩膀,“ 下午来过。”
两人在黑漆漆的房间对话,怎么说都很古怪,不等纪安先一步动作,程危抬手按亮了房间的灯。
刺眼的灯光倾泻下来,刺向眼睛,屋内的陈列瞬间铺上一层惨白。
“唔。”纪安被灯光一照,来不及适应,捂着脸来不及闪躲,程危便已经看见了他嘴角的淤青。
不光嘴角,额角,手背上,都有颜色极淡的淤青,看起来很骇人,而且眼角的位置,还有两道不深不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伤的,程危清楚地记得,纪安进医院之前,他脸上是没有这些伤的,那只能说明,这些伤都是新添的。
“你脸怎么了,谁打了你了?”程危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既然藏不住了,不如索性露出来,纪安松开手,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展现在程危面前,嘴角勾着讥嘲,“你觉着谁能来医院发疯?”
程危保持沉默。
他想到了乐颜发微信说要回学校住,不用猜都能想到乐颜回学校时该多委屈,也想到了他下了飞机后,叮嘱对方晚上要下午降温,对方却没有回复他消息。
他还以为对方是生气了,想着等解决完纪安,就回去好好哄哄。
真没想到,两个人互相瞒着对方,出现在同一个城市,前后脚出现在同一个病房。
如果再早一点,是不是就能喷个面。
程危想,还是算了,不要碰面了,乐颜脸皮那么薄,碰见了岂不会很尴尬,还是等他去哄吧。
小朋友天生就有被宠的权利不是么。
光是这一天的别扭就足够让人难受的,也不知道小朋友,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乐颜不是故意的。”程危第一次睁眼说瞎话,是为了他小朋友开脱,似乎也没有很丢脸。
纪安愣了,瞪着圆圆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程危,程危逐步靠近,走到纪安床边,冰凉的视线垂落,“乐颜从不动手打人,如果他真打了,那说明这个人让他受了天大委屈。”
这一次,声音如巨石砸进纪安的内心。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程危,又听见他说:“论坛上那些帖子,是你发的吧? ”
“你怎么也这么认为?”纪安晃了晃神。
程危说:“乐颜是什么样的孩子我知道,他除了喜欢玩游戏就是看视频,跟我在一起后,手机上也没什么秘密,他跟我在一起之前恋爱都没谈过,又怎么可能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论坛?”
“他虽然没告诉我给你借过手机,虽然我不愿意相信是你做的。但事实如此,纪安你做了什么,骗不了别人。”
纪安太了解程危是个什么性格,闷起来的时候,就算你打你骂他也会不吭一声,但真要狠起来,就上次拿到刮手心都做的出来。
他这一趟来,不用说,纪安也猜出什么了。
他刚吃了一顿打,累了突然不想折腾了,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折腾,从程危站在病房门的这一秒,他还是输了。
程危会为了对方放弃心理疙瘩跑来找他对峙,那他是爱惨了对方。
爱惨了?纪安觉着可笑。
“是我做的?怎么样?你也要揍我?”纪安抬着下巴,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色吗,眼里闪着报复后兴奋的光。
“我不会揍你,我已经请人拿到了你这个账号的IP信息,你过去的交易记录,你跟警察交代去吧。”程危冷沉森然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这些东西是他一早就拜托雁回禹找人调查的,本来也没指望真能弄到,雁回禹不知道在哪儿认识了一个大哥,大哥天天在他那儿献殷勤,刚好有些关系,还真查到了纪安这些年的事情。
这一查,纪安的过去烂透了,触目惊心,程危都不敢相信,这是曾经那个阳光般的少年。
他不光要为乐颜报仇,更要让纪安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窗户里卷进来一阵风,带着温热的温度,天空一道白光闪过,将夜空撕裂成两瓣,惨白的光照亮纪安的半张脸,还有他眼底熄灭的光,渐渐爬上脸的恐惧。
纪安的过去太烂了,他的那些烂事不能被警察知道,更不能被翻出来供人谈资,要是闹到警察那儿,他后辈子彻底完了,以至于着急下床,一脚踩空摔在程危脚边,仰起头哀求他,“危哥,我错了。”
程危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纪安靠近。
纪安像狗一样在地上朝程危爬,他往前一点,伸手勾住程危的裤脚,程危终于露出嫌恶,一脚踢开他。
“我本来不想这么对你。”程危说,“你咎由自取。”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纪安趴在地上,哈哈哈笑了,笑得肩膀都颤了起来,笑声逐渐变调,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危哥……危哥,对不起。”
程危摔门而去,房门阖上,将那些糟心的哭声彻底隔绝在屋内。
灯光映照在脸上,程危掏出手机,点开乐颜的微信,对方还赌气呢,他提醒降温那条消息,被对方一直晾着没回呢。
程危磨了磨牙,小东西气性大,胆子也大。
他按了按屏幕,发过去一条消息。
程危:崽崽睡了吗?
对方很快回复,但程危读出了怨气。
乐颜:睡了。
程危笑了下,回复:真睡了?没跟哥一起睡,睡得着么?
乐颜捧着手机,盈盈的光照在脸上,他愁眉苦脸的盯着手机,不知道程危什么意思,早上那么冷淡,这会儿又瞎撩。
乐颜测过头看了一眼抱着被子打鼾的姜凯,皱了皱小脸。
最没出息的是,他竟然想程危了,心里忍不住给他放行,脑子里不断涌现他冷漠的态度,两种状态不断拉扯,让他很纠结。
乐颜回复:一样睡。
乐颜等了很久,程危都没再回复。
估计是睡着了吧,又或者他也只是不习惯,随口一说呢,乐颜想。
即便是这样的,乐颜还是怕漏掉程危发来的消息,攥着手机歪在枕头上,半睡半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随着一声震动亮了起来。
乐颜猛地惊醒,滑开屏幕,看到了程危的消息。
程危:你在哪个房间?
乐颜眨了眨眼睛,缓缓回复:???
程危秒回:你还住临海酒店,蜜月套房?
乐颜刚想说程危是怎么知道的,他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啊。
还来不及思索明白,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