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银沥拿起小孟的生死簿,上面印着的“孙有德”光亮明灭,如同人死前的呼吸般越发微弱。
一般来说,一个人死后是不存在再死一次的情况的,本就是死魂的孙有德,名字应该在生死簿上一直亮到他走入轮回才会消失,现在名字变暗,也就意味着,他的死魂很有可能遇到了危险。
“我……我也不知道,该不会在这镇魂塔里遇到什么了吧?”小孟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她本来只是红尘阁里的一个小神,平日的生活皆是一派祥和,岁月静好,自从被罚下冥界当死神后,天天都是担惊受怕的,过得哪里像个神仙?
“他的名字没有消失,亡魂很可能被别的东西强行融合了。”银沥把生死簿递还给小孟。
“融合?”韩拾一发出惊讶的声音,难不成人死后变成鬼魂还能被别的东西吞噬吗?
银沥没看他,抬手从黑色长袍中露出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白色的圈瞬间扩大了几倍,环绕在他们几人的周围:“你们几个往上走,记得别走出这个圈。”
韩拾一回头看他:“那你呢?”
银沥勾了勾手指,将牵着斧头鬼和钱坤那根牵魂绳分拆开来,钱坤的身体落到了地上,他自己带着斧头鬼走出圈外:“我去找人。”
“我也要去!带上我!”韩拾一在后面大喊,可是银沥已经头也不回走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单打独斗了。
旁边的小孟被韩拾一这一声吓得一跳,先别说韩拾一能不能帮上忙,这样大呼小叫万一引来什么东西,她这个法力低微的小神仙根本对付不了。她赶紧对韩拾一解释:“小凡人,我们神仙进入镇魂塔是不可以轻易动用法力的,现在银沥上神不惜使用法力保护我们,你就别出去添乱了,我们应该听他的继续往上走,上神法力高强很快就能跟上,你放心好了。”
其实小孟说的韩拾一都明白,镇魂塔内不能轻易使用法力,法力越强越容易惊扰到塔内的东西。又或者说,银沥确实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但韩拾一看向他离开的背影,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银沥一个人走进未知的危险中。
“小孟姐,让本是宿敌的两个守门人合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去帮帮他。”说完,韩拾一便丢下钱坤,一个人冲了出去。
“啊?喂!”小孟看了看韩拾一义无反顾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昏迷的两个凡人,无奈叹了口气,心道今天真是倒了大霉才会碰上这么些事。
“凡人真是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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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塔顾名思义,是用来镇压鬼魂的。如果仅仅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层便只能看见最表面的一排灵柩,这对于胆小鬼来说已经足够刺激了,但只要从楼梯走出来到处逛逛,就会发现这里每一层的布局都如同街道般纵横交错,数不清的灵柩一排接着一排,越往里走数量就越多,根本看不见尽头。
根据小孟所说,那个亡魂应该是被镇魂塔里的邪气吸引,才会在阴阳路上凶化。现在他们一行人已经往上走了十层,还有八层才能看到塔门,在出去之前,银沥要先找到那个亡魂和开门的另一把钥匙。
塔内比灵柩还多的恐怕便是那些数不胜数的封印了。路过那些灵柩时,银沥匆匆扫过一眼,封印的痕迹有旧的也有新的,看来这些年神界的人并没有忽略这里,时不时地会让人进来修补封印。
为防止触动封印,银沥特意找了一处封印较少的地方施展法术。不计其数的红色丝线从他的长袍下飞出,根根如针般穿梭到半空停顿着,线头那一端整整齐齐地朝银沥弯着,像是一群乖巧的士兵,等着银沥发号施令。
银沥的眼睫轻颤,暗光在他的眸中流转,他轻声说:“去吧,把塔里能活动的东西都给我带来!”
小孟他们正在被结界保护着,自然不用他操心。他指的是除去他们几个和被封印着的东西外,现在塔里还能活动的东西。
银沥懒得再浪费时间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塔内的守门人、亡魂……还有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统统都到他眼前来!
片刻过去,千丝万缕的魂线带着几个“东西”回到银沥跟前,其中一根魂线轻轻敲了敲银沥的肩膀。
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银沥慵懒地睁开眼睛,想看看魂线究竟带回了什么。可这眼睛刚睁开,他又赶紧给闭上了。
韩拾一被一堆魂线提溜着挂在空中,活像一只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他朝银沥笑得一脸灿烂,举手打了个招呼:“Hi!”
“怎么是你?”银沥扶了扶额,这傻小孩到底怎么回事?
韩拾一左右看了看:“我也不知道,我刚想找你来着,它们就把我带来这了。”
银沥摆摆手说:“行了,站到我后面。”
他话音刚落,拎着韩拾一那一堆红色魂线便将人轻放下地,韩拾一赶紧走到银沥身后。
这下两人才看清楚,原来在韩拾一后面,魂线还精准带回了无头夜叉和孙有德的亡魂。
那只像氢气球一样被牵魂绳悬空挂着的,存在感一直很低的斧头鬼,在见到无头夜叉时剧烈地挣扎起来,两只凸起的眼珠凭空滋生出杀意,如果不是牵魂绳把他捆得那么紧,他可能早就飞扑过去将无头鬼碎尸万段了。
韩拾一顺着斧头鬼的目光往前看,面前一幕顿时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孙有德的头,正歪歪斜斜插在无头夜叉的头上!
“这……他不是亡魂吗?鬼怎么还吃鬼?”韩拾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揪住银沥的衣袍,见人不甚在意,他便更加放心地揪住不放了。
或许是韩拾一这小孩终于知道害怕了,银沥才觉得他有点儿意思。银沥没转身,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玩味:“弱肉强食的道理书本里没学过吗?饿极的鬼什么都吃,害怕了吧?”
察觉到银沥荡漾在言语中不一样的情绪,韩拾一在他身后微微翘起嘴角,用害怕的口吻说:“嗯,可害怕了!”
“害怕就别乱跑!自己几斤几两还不清楚吗,还敢跑出结界。”
韩拾一本想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太过肉麻,便换成了:“亡魂是我同学的亲人,我跟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
银沥从黑袍中伸出一只白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动了几下,对面的魂线立刻开始拉扯无头鬼和孙有德的亡魂,试图将两者从颈部生生分开,一阵尖锐的惨叫声顿时从两个鬼魂口中传出,银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另一边的斧头鬼不知怎的挣开了捂着自己嘴巴的白绳,发出阵阵惊悚的笑声:“头!我要砍断你的头!”
“你到底把我的头藏哪了?你把头还我!啊——痛——”无头鬼惨叫。
“死!都给我死!”斧头鬼对着无头鬼变得越发激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牵魂绳的束缚,那把比人脸还大的斧头突然又出现在他手上,那么瘦弱的一个老头子竟然挥着比他还重的斧头朝着无头鬼扑去。
“不好!他逃掉了!”韩拾一用力扯了一下银沥的衣服,这次他是真的紧张。
只见银沥右手一挥,斧头鬼便被牵魂绳狠狠拍到了地上。
“我要集中精力把孙有德的亡魂分离出来,否则他们两个互相残杀会害死他,你看紧了。”银沥勾了勾手指,牵魂绳的一头便落到韩拾一手上。
“啊?”韩拾一自然明白他的用意,但是他不懂要怎么用这种神仙的法器啊。
“别‘啊’了,想办法!”
银沥往前走了几步,他两只手都腾了出来,对着空气略带艰难地做着撕扯的动作,而面前的无头鬼和孙有德便从“脖颈”开始分裂。
其实银沥把牵魂绳丢给韩拾一并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注意到了这小子的小动作。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后来在孙婷婷要袭击钱坤的时候,他才真的看清,这小子会结印,却在自己面前刻意隐藏实力。
韩拾一,就算不是他师父夜浮光的转世,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而另一边,拿着牵魂绳的韩拾一正愣在原地琢磨着要如何使用它,斧头鬼以为逮着个弱鸡,心潮澎湃地朝韩拾一冲了过来,人还没走到,牵魂绳便被韩拾一劈到自己身上。
韩拾一拱手对斧头鬼说了句抱歉:“让你失望了,抽人的劲我还是有的。”
看到韩拾一将牵魂绳当成鞭子用,银沥无奈闭了闭眼,这不是傻瓜行径吗?难道是他错看了?
“哎哟……”斧头鬼被牵魂绳抽了几下,摔到了一边不停地哭爹喊娘,但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韩拾一的脸,他觉得这人的脸越看越似曾相识,但真要考究起来,他却又记不起来是在哪见过,因何而见的了。
前方无头鬼和孙有德的魂魄已经分离得差不多了,银沥两手又用力握拳,红色的魂线将两个鬼魂紧紧包裹了起来,再也不让他们挨边。
银沥回头拦下韩拾一使劲抽人的手,说道:“好了,两把钥匙都已经拿到手,孙有德的亡魂也已经找到,我们上楼。”
“噢!好!”韩拾一老实巴交地把牵魂绳还给他,目光扫过面前三只鬼,又稳稳落在银沥好看的脸上。
“别挡着,走我后面。”银沥无奈地道,这已经不知是韩拾一今天第几次用这种目光看他了,看得他一个神仙都浑身不自在。
怪怪的。
“好,我跟着你。”韩拾一绕到银沥身后,趁人不注意又伸出手小心地揪起银沥的衣服一角,嘴角微微翘起。
三个鬼魂被不同的丝线缠着飘到了空中,看上去就像三个不同颜色的气球。银沥和韩拾一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上走,沉默了很长一段路都没有说话。但是韩拾一对这种状态十分满意,跟在银沥身后,他会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死神大人……”韩拾一率先打破沉默。
“怎么?”银沥没有回头。
“我听小孟神仙喊你银沥上神,我也可以叫你银沥……上神吗?”韩拾一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银沥冷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区区凡人,也敢直呼上神名讳?”
韩拾一紧张了,顿时变得手足无措:“我……我不是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你再熟悉一点,可以吗?”
“叫银沥吧,不用叫上神。”银沥依旧没有回头,“早就不是什么上神了。”
韩拾一没想到银沥会答应让他叫自己的名字,原本打的一大堆腹稿都浪费了,他受宠若惊地抬头看向银沥,刚想说声谢谢,却看见他说完那句“早就不是什么上神了”后遗留在身上的落寞。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银沥,银沥……”韩拾一还是难掩高兴,在心里默默喊了这个名字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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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茶艺大师·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