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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阎王殿。
一只供果掉落地面,摔得汁水四溅。
阎王药风急匆匆从殿上走下来,根本顾不上平时当神官的体面了,边走边骂:“一群废物!怎么现在才查到他们的行踪!地府的信息就那么闭塞吗!”
“银沥是不是有毛病,没事去什么破天荒!天荒这种鬼地方是人能进去的吗?!”
“一定是那个韩拾一,不是因为他,银沥去什么破天荒!靠!”说完银沥,阎王立刻就将矛头指向了韩拾一,对对对,一定不是银沥自作主张的!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是想到这,他转念一想,觉得银沥这种喜欢自作主张的性子别人根本逼迫不了他,一定是他想要在天荒得到什么!他掐指一算,顿感不妙!
——夜浮光的生辰快到了。
“别废话了!一群没用的东西!我现在马上出发去把人找回来!”说罢,阎王随手召出一个瞬移阵法,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消失在众鬼的视野中,留下一脸懵逼大气都不敢出的一堆手下——咱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啊!
慌忙间阎王没发现,在他离开的同时,一条柔软的白色小蛇以闪电般的速度滑进了他的瞬移阵法,随他一起到达了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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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小孟?那个小仙女?”
巫沉显然更为震惊,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守墓人身份!守墓人的法力极高,甚至不在他之下,怎么可能是那个软弱无力,连一个鬼魂都拉不动的小仙女?
不过他细想了几秒,发现很多事情都有迹可循,比如守护天荒的结界,
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难怪你一直不肯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原来真实的你还要潜伏在我们身边,以一个不起眼的弱者身份时刻观察事态的进展,其实我之前有过很多猜测,但实在没想到会是你……小孟,你藏得够深的,看不出来你居然卧薪尝胆数百年,将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巫沉心中对小孟是佩服的,因为他能够明白,小孟蛰伏数百年之久,为了她的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一件就连许多上神都很难办到的事。
而他向来都十分认可那些足够隐忍的人,强者大多都会蛰伏,等待时机。而现在,小孟和他都等到了。
“巫沉上神,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有说出所有真相。”小孟再次说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怪异的男女混声,而是用回了她自己的本声,以至于她这话听起来清澈见底,让人觉得她好像是真的没在骗人。
“巫沉,看来你还没明白。”银沥脸上似笑非笑,他抬头看了眼小孟,眼中带着往日杀敌时的冷意,“恐怕不仅仅是潜伏那么简单,从韩拾一进入镇魂塔开始,又或者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开始布局了,你我皆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小孟不由得一怔。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不管她今天的结局如何,她都必须等到夜浮光复活——她要求夜浮光,完成她一个心愿,这件事只有夜浮光能办到。所以她现在已经无所畏惧了,哪怕她最后被银沥打得神魂俱灭,她也能得偿所愿。
“银沥上神,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小孟想通了也就阔出去了,她随意找了个离夜浮光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摊了摊黑色的衣袍。
此时她脸上神情淡然,比平时更加轻松,没有了那些曾经在上神面前的唯唯诺诺和小心谨慎。
“说吧,最好快一点。”银沥看了一眼怀里的夜浮光,眸光又暗淡了几分,“今天是师父重生的日子,莫要扫他老人家的兴。”
许是小孟的神力消耗过大,已经不足以支撑整个天荒的结界了。
一层一层的结界正在冰消雪融般瓦解,漫长的黑夜逐渐褪去,遥远的东方开始出现了一抹白光,马上就要日出了。
“好,我说,我都告诉你们。”小孟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思绪飘远,“我记得我那一世的名字叫孟柳因,是一个……因为战争背井离乡,流浪到天荒的孤儿。那一世我才五六岁吧,就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有一天我走了好久,实在饿得不行了,晕倒在一座山脚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座山钟灵毓秀,有一名天荒王子常常偷偷到那儿修炼法术。那一天下着小雨,我又冷又饿,快要冻死了,和我一起出来的难民们商量着如何分吃我的尸体,这不怪他们,因为那个时候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过我很幸运,那个天荒的倒霉王子刚好路过,他把难民们赶跑了,将我捡了回去……”
说着说着,她竟笑了起来,银沥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最初的孟柳因,那个因为战争不得已离开故乡,被迫独自走上逃难之路的小女孩——
那一世,孟柳因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裕的书香人家,如果按照正常的轨迹成长,她的一生必定过得平安顺遂。可惜世间并没有一帆风顺这种事,她生活的国家并不太平。孟家全家都在战争中不幸离世,只有五六岁大的孟柳因被家中的小斯抱了出来,从此她便踏上了一条没有归途的逃亡之路。她那个时候才五六岁,只是和平常一样睡了一个冗长午觉,醒来后,她的父母、姥姥姥爷、兄弟姐妹、家族里的其他亲戚全都死在那间支离破碎的孟宅。
然而让人绝望的是,家中的小斯之所以唯独将她救出来,是因为她脖子上挂着珍贵的传家宝,战火纷飞时,那小斯没来得及取下那传家宝,只好将她连人抱走。后来那小斯取走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便将她丢了。她小小年纪,连鞋子都没有,披着一件破烂衣裳就跟着一群难民步行了千里。
这一路上也算有些好人,时不时会有人施舍些吃的给她,如果没有人给吃的,她就自己找些野果野草来果腹,就这样顽强地走了一路。前路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更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个分岔路口。
“或许对于五六岁的小女孩来说,还是早点死更好些,那样就不用再在这乱世人间受苦了。”小孟叹了口气,那是她脑海中非常久远的记忆。尽管她后来也经历了许多次轮回,却独独对那一世念念不忘。
“后来呢?”银沥双眸看向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前面说到那些难民想吃了我,后来碰巧被天荒的倒霉王子遇到了,他救了我,他也就是韩拾一的老师,齐遇。”一提起齐遇,小孟的目光随即温和了不少,虽然他嘴上说遇上自己是齐遇倒霉,但实际上她内心对齐遇充满了感激,当然,还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他瞒着所有人将我装进一个箱子里,就这样带回了天荒皇宫。他说如果我被人发现就会死,因为天荒不允许外人进来,而他又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王子,一旦我被人发现了,他恐难护我周全。”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所以我很听话没有到处乱走,一直在他给我划定的房间暗室里生活了将近十年,都没有被人发现。他给我吃的,穿的,把我照顾得很好,如果他有时间,还会教我读书写字,对了,他还会教我一些修炼之法……他不爱叫我名字,叫我小孟。”小孟脸上不知不觉泛起笑容来,“那是我觉得最快乐的十年。”
巫沉作为一个活了五万多年的上神,自然也听说过天荒某个修炼仙法的王子的事迹,他疑惑道:“所以他死后,你就开始修炼法术,后来就飞升了?不对啊……”
小孟摇了摇头,眼中泛着泪:“他被那些天荒人逼死后,我躲进那只一开始带我进来的箱子,不久也随主而去了。”
那一世的她自从住进那个箱子后,再也没有走出来过。
听到这,银沥和巫沉不约而同地察觉到逻辑不对的地方,他们对视一眼,还没发问,小孟又自觉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的仙龄不过几千岁,绝不可能在五万年前就飞升,我是后来轮回了数十次才得以飞升的。”
银沥很快抓到了关键:“你是说,你自从天荒的那一世开始,便一直带着前世的记忆走入轮回?”
“没错。”小孟点了点头,“我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走入了轮回,不知是前世执念太重,还是何种缘法,几乎每一世,我都姓孟,后来我飞升后索性丢掉了名字,仙号就叫小孟。”
她停顿了一会儿:“其实这样也好,这样我可以生生世世都记住他。”
听罢,银沥不免有些感同身受,想到自己,他对于夜浮光的执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小孟?
银沥替她说了下去:“所以你的每一世,都在寻找齐遇。后来你意识到身为凡人的力量非常薄弱,于是你开始修炼,一世接着一世地修炼,终于在几千年前得到了飞升的机会。飞升后,你找到机会进入红尘阁担任仙职,终于在红尘阁的命墙上查到了齐遇的下落。”
“只可惜,你刚找到让齐遇摆脱天荒诅咒的办法时,那个唯一能帮助你的神明发生了变故——夜浮光死了。”
“于是你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计划,你必须先找到复活夜浮光的办法,才能拯救齐遇。所以你故意犯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带罪任职死神。”
“死神这个神职,是个能够自由地游走于冥界和人间的角色,你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带罪之身,这个身份不仅更方便你到人间寻找齐遇,还能方便你去寻找夜浮光神魂流落人间的踪迹。或许是老天有眼,不久后你便跟随我找到了韩拾一。”
“没错……自从我跟随你,知道了韩拾一的存在后,我便想方设法接近他,想验证他的能力,可是他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更复杂一些,我始终没法接近他。于是我想办法能接近他的好朋友钱坤,我在钱坤身上施了点小法术,将他们一起带进入了镇魂塔。也是那一次在镇魂塔,我知道了韩拾一身上有三道天书咒封印,天书咒封印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夜浮光的神魂。那事情就变得好办了,我只需要想办法让韩拾一的封印解除,夜浮光自然就会得以复活。”
“所以我的计划变成了让韩拾一冲破封印。后来,我想法方法在钱坤身上贴上聚阴符,他进入阴阳路,韩拾一自然也会被带进阴阳路,阴阳路上危机重重,他为了自保,必定会冲破封印。”
“我想你搞错了,韩拾一前两次冲破封印,都是为了救我。”银沥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继续质问小孟:“你这么利用他,你有没有想过,韩拾一也把你当成朋友?”
小孟回想起过去和韩拾一相处的日子,他们每一次见面,韩拾一都会亲切地称呼她一声“小孟姐”,在齐遇的课堂上,韩拾一还会给她打掩护。
可惜韩拾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虚伪的假面,是她费尽心思的布局。
她不自觉低下头去,将目光中的愧疚深深藏了起来。
良久,她说:“银沥上神,自我走上这一条路,就没有想过我有资格当谁的朋友。”
银沥默默听完这番话,悔恨自己没能及时发现这一切,如果他再敏锐一点,现在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一开始我以为你法力微弱是因为你想竭力隐藏自己,但其实不然。你是将自己的大部分法力都用在了天荒的旷术结界上,如果我猜得没错,今天这个锁死韩拾一的洗灵阵,也有你一份功劳……你作为守墓人在天荒徘徊多年,篡改洗灵阵的阵眼和触发机制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后来也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巧合,齐遇的名字出现在我的生死薄上,数百年来你无比关注齐遇的轮回,所以你立刻就找到了我,将计就计,让齐遇的身份暴露在我的面前。”
“后来他顺理成章地给我留下了关于洗灵阵的线索,指引我和韩拾一来到天荒。”
“这一切,你从几千年前飞升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谋划了,我说的对吗?”
银沥说完这番话,心头猛地一紧,他忽然意识到,他口中的韩拾一已经不在了。
他伸手牵住怀中不再属于韩拾一的尸体,那僵硬的五指,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银沥上神,你都猜对了。”小孟蓦地抬起头,洗灵阵平息了,林中的凉风吹掉她的大兜帽,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她看上去依然小巧可人,但完全失去了往日精致感,就连眼窝都凹陷了几分,出现了一丝神仙不该出现的衰老气息。
“是我破坏了神界的规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哪怕是灰飞烟灭我都无所谓,但我只有一个心愿,神尊大人复活后要帮……”
银沥打断了她的话:“这些话你留着等师父醒了再和他说吧,我们没法给你做主。”
小孟用力咬着唇,生生将话憋回肚子里去了。
另一旁的巫沉终于发问:“不是,银沥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一直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那与她活了几万年有什么区别?”
银沥笑了:“我原以为你背着我与她合作,是因为你很了解她。”
“我……”巫沉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还没有力气和你算账。你最好先想好了,等师父醒来,再好好跟我解释。”银沥冷若冰霜的侧脸转了过去,不愿再看巫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