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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海水冲破墙壁灌入了古楼,淹没了祭堂的所有角落,迫于海水的压力,这栋楼整整有一半坍塌瓦解,成为废墟的一部分。
几乎是眨眼之间,这栋一直深埋海底数万年,不知历经多少代人保存良好的古建筑物,就此毁于一旦。
幸好被鲛人带下来的所有凡人都服用了能在海里呼吸的药物,阎王又反应迅速,很快就给所有人设下了保护结界,所以当大水漫进祭坛的时候,他们这些人顶多喝了几口海水,并没有受什么伤。
透明的结界如同将所有人包裹在一个水晶球中,正在破毁的古楼周围漂泊。
“药风,去那边休整吧,那个位置最显眼,要是银沥回来了一眼就能看见。”涵月君玉手一指,指向了古楼外围破损了一半的城楼上方。
“好。”阎王竖起两指,施法驱动结界往城楼方向移动。
结界刚刚碰到地面,涵月便就地画了个阵法,头也不回地站到了阵中:“药风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找银沥,方才那人来历不明,我不放心。”
“等等涵月君……”阎王正想跟涵月商量让她留在这里,他自己出发去找银沥,没想到涵月比他还急,转个身的功夫,她就消失在缩地阵法中,“原来叫我移动到城楼是为了方便你使用缩地瞬移……”这些前辈个个都是万年老狐狸!
药风也想去找银沥,可是面前一堆烂摊子等着他,他作为一个神明,没有理由袖手旁观。
“神仙啊!快来看看陈老,他快不行了!”法真道长的喊叫声在结界内回荡,他不敢靠近陈老,但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同个笼子的室友情分,帮忙呼救这种事情他还是能做的。
其实也不怪他那么想,他们所有人都这么想。在场这些凡人又刚刚目睹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场面,所有人都人心惶惶,又惊又怕,害怕陈老被鲛人吸血后会变成鲛人那样的怪物伤害他们,所以根本没人敢靠近。
阎王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帮趴在地上气息奄奄的陈老翻了个身,他探了探陈老的脉搏,说了句“还活着”,便开始运法给他疗伤。
“你真是神仙啊!真是老天开眼!”
“老天保佑,这下有救了!神仙都下海了啊!”
“神仙大人,劳烦也帮我看看吧?”
“神仙大人,也给我输点法力吧,我腿也动不了……”
“神仙,我也快不行了……啊……我好柔弱……”
阎王本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他这些天为了银沥奔波已经够心烦疲累了,现在还要莫名其妙地当好神仙给这些凡人疗伤,简直就是浪费法力!想到这,他恨不得拿出自己的那本许久没翻开的生死薄问问在场这些人都叫什么名字……
“闭嘴,不想死就一个个来……”阎王的声音阴沉中带着些杀气,刚刚因获救而喜不自胜的一众凡人闻声,瞬间就闭上了嘴巴。
如果银沥在的话,他肯定会忍不住吐槽一句:阎王治病,真是活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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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咸的海水漫进来的时候,那群嗜血的鲛人仍伏在银沥残破的身躯上,撕扯他的衣服,啃咬他的皮肤,吸吮他的鲜血……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痒痒的?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或者说是被一堆蚂蚁咬了很多口,总而言之,那种痛感完全不值一提。
其实在失去法力后,他就基本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金身永远不败不死,就算这些鲛人吸光他的最后一滴血,咬碎他的最后一寸肌肤,只要有一点法力加上一点时间,他就能恢复如初。所以对他来说,损失一点鲜血,掉一点皮肉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他在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他要拖延时间,又不能将凡人的性命架在烤架上点火,所以只能他自己出马。
只要撑到药风他们恢复法力,再撑一会儿等他们来找到他就行了。
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死。
但在海水淹没他的身体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一个让他心痛不已的问题:韩拾一在死的时候,会不会感到害怕呢?他死在自己的怀里,那样安详那样平静,好像没有经过一丝挣扎……
一定会害怕的吧,那群被送上祭坛的凡人,每个人都很怕死。
不会有人不怕死。
韩拾一在死之前,除了害怕,还会想什么呢……
一定是在恨我吧……
不计其数的鲛人围绕着他的身体,露出尖锐细齿不断地啃噬他的肉身和血液,哪怕是被他们咬得连骨都不剩,他都不觉得有一点儿的疼痛。
可是一想到韩拾一死了,他浑身上下就像是痛感觉醒了似的,那些钻心的疼痛瞬间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最终又传回到他的心脏,往他的心脏落下重重一击,像是对他的惩罚。
明明他吃了能在水里呼吸的药,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要溺死在这深不见底的海里了……
他突然明白这种痛苦不堪的感觉是什么了,是思念啊……
身体还在深海中不断往下坠,到底要落到哪里?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就连声音都听不见了,在这无限的下沉中,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的缝隙突然传来一阵强光,原本围拥在他周身吸血的鲛人轰然散开了。
有一只手,在刺眼的光芒中向他伸来……
是谁?药风吗?不,如此凶猛的法力,不可能是他。
还会是谁?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人用力一扯,就沉甸甸地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安静,是熟悉的安静,此刻他感到无比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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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
“嗯。”
“鲛人,都抓了。”
“嗯。”
“走吗?”
“等等。”
“什么,时候?”
银沥眼皮动了动,还没睁开眼,就听到两个人在他身边交谈。前者好像有什么语言障碍,说话只能说两三个字的短句,而后者的语言障碍明显更严重,最多只能说两个字。
不过后者的声音非常熟悉,好像前不久刚在哪里听过……
“海宿,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我有事要单独跟他聊聊。”
啊噢,不是语言障碍者,是邻牙俐齿的寒玉。
“好。”被唤作海宿的人悄声离去,渐渐地,银沥只听到寒玉的呼吸声了,貌似他离自己很近,银沥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潮湿的鼻息。
“李前辈,既然醒了就起来吧,你压着我的手臂都麻了。”声音近在咫尺,像是故意凑到银沥耳边说的,温热地吐息挠得银沥耳朵酥酥麻麻,“再躺下去,我可要收费了。”
“什么?!”银沥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还真躺在寒玉的怀里。
暗室内,寒玉两手一松,大方地给银沥腾地方。
“什么什么?没想到救了你还要被你占便宜。”银沥火速闪出此人的怀抱,僵硬地一笑:“年轻人要管好自己的嘴,胡言乱语可是会有损阴德的……”
“我可没有胡说,你出去问那些鱼,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我救了你之后你死死扒着我不肯放手,还说什么很舒服……”寒玉话音一转,凑到银沥耳边暧昧地问,“我很好奇,到底有多舒服?”
银沥转脸,正好对上寒玉的狡黠的目光。这时他才注意到寒玉眉心那点朱砂已经没了,他解除了身上的封印,恢复了法力——想来刚才救自己的人真的是他。
他在救自己那一刻释放出来的法力强大且凶残,力量的波及范围非常广,如果不是他及时收敛,没准这整片无妄海都要抖三抖,直接来个山崩地裂,水土重建。
突然,银沥抽出一柄断了半截的鱼骨,横在寒玉的颈脖前,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受命于谁?到底从哪里来的?”
“李前辈,前一秒还对我又亲又抱,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这不好吧。”寒玉竖起两指,轻轻推了一下银沥手中的武器。
“说。”银沥又将锋利的鱼骨压回他的喉结处。
寒玉讪然一笑,语气特别无奈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叫寒玉,没有受任何人的命令。至于从哪里来的,这重要吗?”
“重要。”
“好,我告诉你,我是从镇魂塔逃出来的,因为一时无处可去,就来无妄海帮朋友一个忙。”
银沥冷笑了一声,眼底的杀意顿时加深:“你要说谎也挑个冷门的,镇魂塔我比你了解得更多。数十万年来无数神明前赴后继修建的三座镇魂塔,里里外外固若金汤,怎么可能让你逃出来?”
“诶?李前辈莫不是在海底待太久信息闭塞了?南方的镇魂塔前不久被人摧毁了,不知多少妖魔鬼怪都从里面逃了出来,小生不才,正好是其中一个。”寒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地跟银沥对视,看不出一点儿说谎的迹象。
“你说什么?”又因为感应不到寒玉的心声,银沥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你要是不相信,一会儿大可去找你的两位仙友求证。”寒玉对此不屑一顾,随他爱信不信。
银沥盯着寒玉这张脸又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找出破绽,谁料被寒玉猛地推开了数丈远:“你要再盯着我看,我都要怀疑你看上我了。”
“……做梦。”
银沥将鱼骨收回袖中,他抬手看了看,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被人换了一件干净的,而身上被鲛人咬得不成人样的皮肤也都已愈合了……
“你用法力帮我疗伤了?”
“嗯啊,你身上的衣服也是我给你换的,不用谢,原本那件太破了,有些碍眼。”寒玉站起身,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
然而银沥并没有表示感激的意思,直接说了句:“出去后把衣服还你。”
寒玉呵地一笑,没有接话,而是问他:“既然我都跟你交底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双腿……还有身上的四道枷锁是怎么来的?”
“这重要吗?”银沥没想到他会对这些感兴趣。
“重要。”寒玉十分郑重其事地说:“既然我救了你,我至少得知道我救的人到底是谁,经历过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吧?”
银沥看向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半晌才说:“我原名叫银沥,司职死神,八百年前因为一次过错,神尊在我身上上了四道缚神锁,锁住了我所有的法力,双腿也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说谎!还是在说谎!你双腿所受的伤分明是在天荒弄的!我死后,你在天荒到底还发生了什么?夜浮光又去了哪里?魂线为什么也没了?!
韩拾一真想现在立刻马上将银沥五花大绑绑回自己那小小的房间里,想尽一切办法逼他说出真话!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冷静了下来,就算他逼银沥,银沥就一定会跟他说真话吗?退一万步来说,他说了真话韩拾一又能如何?结果还不是一样摆在眼前——他是为了夜浮光才变成这样的……
一切都是因为夜浮光……
“好,我信你。”寒玉艰难地挤出了一抹笑意,“那些鲛人我没杀,都关起来了。”
“嗯,不杀他们是对的,这里头还有很多疑点……”然而银沥根本就感受不到寒玉起起伏伏的心理变化。他扶着墙站起身,环视这如同石头密室一般的坚硬墙壁:“这是哪里?”
“地宫。”寒玉用法力幻变出一道明火照亮了四周,解释道:“海水淹没了这栋古楼露在地表外的一部分,这里是完全藏在底下的地宫。”
银沥往前走了几步,定眼看向石墙上的浮雕,疑惑道:“这些壁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