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首层,那些吸了银沥血的鲛人已经被韩拾一用结界关在一个巨大的圆内,乍一看就像一个巨型的鱼缸,长着鱼尾的鲛人在里面四窜游动,试图找到结界的出口,但根本是徒劳。
明昌握着拳头愤怒地砸向如同铜墙铁壁一样的结界,用他们桃源人才听得懂的语言对守在外面的海宿说道:“叛徒!竟然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族人!”
海宿的口头表达能力有限,若是语言反驳他肯定是吃亏的,所以他干脆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不管结界里的鲛人说什么,他都一概不回答。
他在等,等被吸进去的那三个神仙出来,哪怕是一个都好,因为只要有人出来,就表示他的家人还有救。
其实他和他的家人,才是最早被岸上那些人背叛的那一批人。
大约千年前,他跟随哥嫂下海,替换了上一个五十年守护神树种子的人。大概是神为了让他们更好地适应海底的生活,他们潜入后无妄海底,顺其自然长出了鱼尾,能自由地在海里呼吸和生存。
那时他的兄长对他说,只要熬过这五十年,就能离开无妄海回到岸上,继续像凡人一样好好生活,下一个五十年,会有岸上的新血脉来顶替他们。
下海的守护者五十年一换,这个信诺在桃源人心中早已是约定俗成,他们族人也一直坚守着约定,从未出现过背叛。所以下海的这一批桃源人也天真地相信,只要在海底待够五十年就好了。
可惜的是,五十年时间过去了,岸上的人并没有如约而至。
由于神旨的约束,岸上的人不下海,在海底的鲛人便不能上岸,因为神树的种子不能失去守护者。
海底的人等了又等,早已归心似箭,岸上的人却还是迟迟不来,不仅如此,也没有任何音讯。终于有一天,跟随他们一同下海的族长发话了,派海宿离开海底,回桃源村催促岸上的人赶快行动。
于是海宿告别哥嫂和侄子,背负着族人的希冀独自离开了无妄海。
可是他没想到,当他游回到海面准备上岸时,鲛人的鱼尾不知为何再也变不回凡人的双腿了。他在海面质问桃源村的人,为何不遵守约定换下一批人下海,也是在这时,他才知道岸上的人早已毁掉神旨,背叛了他们海底的族人。
自岸上的桃源人决定不再下海守护神树种子那一刻起,他们遵守了万代的神旨便毁了。之后,岸上的人不会下海,海底的人再也无法离开。
海宿天性纯良,做不出杀害同胞的事情,失望透顶的他准备再次返回海底将遭遇背叛的信息传递给海底的族人,但就在返回的过程中,他被一股强大的神力攻击至晕厥,就此失去了意识。
再次苏醒过来,已经是千年之后,在镇魂塔被寒玉唤醒的时候了。
事实上在回到无妄海之前,他对海底的情况也了解不多。幸好在将寒玉送进鱼笼之后,他遇到了桃源镇的上一任镇长。
桃源血脉有自己自成一派的语言体系,这是刻在骨髓里的基因记忆,哪怕他们从未见过面,又隔了很多代,但只要开口说话,他们便能如他乡遇故知一样交流起来。
“你不必理会他们说什么,他们现在刚吸了血,意识不清醒才会敌我不分,等他们过段时间清醒过来,知晓后面所发生的一切,也就释然了。”
海宿看向坐在自己跟前这个瘦巴巴的老头,他的鱼尾同样干瘪,像是被晒干的海鲜。他对海宿说:“一个神仙进去或许有点困难,但三个神仙就不一定了,他们一定有办法。更何况,他们当中有个神仙怀了我们鲛人的卵。”
“什么?”海宿一时没听明白镇长说的话,什么叫怀了他们鲛人的卵?
“今日这场血祭本来就不是简单的血祭,而是附生液的试验。”镇长的话音沉了下去,眼神里全是老谋深算,“你们这一代人应该不知道吧,化身鲛人后,可以通过产卵进行繁衍后代。维系桃源血脉延绵不绝,作为凡人的一支已经完了,但作为鲛人的我们还有机会。”
银沥被吸进壁画之前,镇长已经在暗处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所以此刻镇长几乎运筹帷幄,他肯定这三个神仙一定会想尽办法破解壁画的迷局从里面出来的,他们当中绝对有人等不及。
这样一来,他们便能趁着这空隙,将八百多年前被推进壁画里的族人救出来。
镇长认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海宿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被镇长摆了一道,他指着那一群被困在结界里的鲛人,震惊道:“不是,吸血,是,繁衍?”
原来这才是镇长的最终目的。
“普通凡人的血液对于我们桃源血脉来说并没有延年益寿的功能,除此之外,鲛人更希望可以通过凡人身躯进行繁殖,只要体质合适,那便有可能实现培养产卵。这次打捞的二十多个凡人,如果繁衍的任务失败,就会被吸光血液丢掉,葬身海底。不过没想到这里面居然混进了几个神仙,而鲛人的附生液竟然在那个残疾的神仙体内起了变化,这对于鲛人这一支血脉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你也别愧疚,这与你想要救亲人的目的并不相悖。你一千多年之前就离开了无妄海,无妄海底发生了许多大事,鲛人这一支血脉又是如何走向吸血灭族、分崩离析的局面的,你根本就不了解,所以,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可……”海宿感到一阵恶寒,他不知该如何反驳镇长,他只觉得这一千多年来,成为鲛人的族人已经渐渐变得不像凡人了。
失去了凡人的情感,更像是为了个人利益不择手段的妖魔。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强烈的地震同时惊动了地宫下的所有人,海宿和镇长同时看向身后的浮雕壁画,可哪里还有什么壁画?原本布满整片长廊的壁画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炸了个粉碎,他们只能看见如同雾霾一般的筛粉漫天飞舞,根本寻不到原本栩栩如生的壁画的一缕影子。
“这……这是……”镇长显然被吓到了,他没想到这几个人会用如此暴力的手段破壁画吸魂局。
海宿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此刻的心情五味杂陈,因为此前不久,他听信镇长的话出卖了和他一同前来的寒玉。当时镇长说,壁画吸魂局是为了桃源血脉而设的死局,一旦桃源血脉被吸了进去必定没法出来,但如果是外来人,就有机会破局而出,甚至将困在里面的他的亲人们一同救出来……
他还是太单纯了,没想到这只是镇长计划里的一环——释放了壁画里的族人,他们鲛人无论从数量还是从力量来说都更具优势,再者其中一个神仙已经成功被鲛人附生,那神仙便是寒玉来无妄海所寻之人,或许为了救他,寒玉也会因此屈服……
一瞬间海宿脑海里闪过太多念头,在一千多年前,他们这群被背叛的桃源人,还没有如此多歪七杂八的心思。可是等一千多年过去,他从镇魂塔千里迢迢回到无妄海后,他的族人早已经历了好几次分崩离析。
突然,一股爆发力极强的力量从迷雾中冲向了海宿,一只青筋爆出的手掌,紧紧捏住了他的喉咙,将他高达五米的庞大鲛人身躯一下拎至空中,又一次发力,将海宿重重按坠落地。
“砰”的一声,年代久远的石头地面瞬间裂开了十几道裂缝,海宿感觉自己的脊椎似乎被砸断了,他头昏脑胀,只看见面前一团黑雾笼罩的身影。
“你该知道背叛我的下场?”韩拾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他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条鱼尾,但此时他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一心只想弄死海宿。
“我……我……”海宿本就不擅长语言表达,此刻被韩拾一掐住了咽喉,更是开不了口。
“告诉我你们鲛人的附生液如何解除?否则我要你们这一族全都死在今日!”
海宿相信他没开玩笑,在镇魂塔里的时候,他就已见识过此人的残忍决绝,对待普通的妖邪毫不留情,那么对他这种出卖伙伴的人更没有任何情面可言了。
空中的筛粉很快就尘埃落定,逐渐显现出另一个结界内人头涌动的无数影子。
“寒玉,等等,别把人弄死了。”涵月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银沥的身体都中招,难保其他人也被附生,我刚跟药风通了魂识,他很快就会带着其他凡人来地宫,到时把问题一起解决了吧。”
“我为何要等他?”寒玉的手劲丝毫没有放松,他没有回头看涵月,而是瞥了一眼结界内脆弱的银沥,紧接着咬牙切齿地问:“附生液这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海宿被掐得满脸通红,用力地摇了摇头。
韩拾一怔愣片刻,终于松开掐住海宿脖子的手。
终于得以呼吸的海宿狂咳不止,这时他注意到,原先韩拾一身上封印的法力已然完全恢复,他的身躯也因此变得高大了不少,就连脸庞的轮廓感也分明了,不再是跟随他下海时的那副少年模样。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附生液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无妄海底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被毁掉的镇魂塔。
此时,黑色的地上金光一闪,一个缩地阵凭空出现,药风带着其他落难的凡人来到了地宫。
“涵月君!我检查过了,我们这边除了几个人身体有些虚弱,其他人都没有被附生!银沥!他这是……”药风一看见涵月怀中昏迷的银沥,就马不停蹄地冲了过去。
忽地一道无形的刀刃横空劈了过来,在地上劈出一道裂痕,拦住了药风的脚步。
“你什么意思?”药风敏锐地看向寒玉,准确地对上对方如同看仇敌一般的眼神,也是这时,他才发现此人原来一直隐藏自己的法力。
“不许靠近他。”寒玉用命令的口吻直截了当说了五个字,根本不容许他人反驳。
“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堂堂阎王当然容不得别人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羞辱自己,他两手结印作法,手上立即缠上了红色的亮光,准备反击回去。
然而就在两人立刻要兵戎相见的时刻,阎王身后的陈老认出了角落里的一张老面孔,他颤抖着手指认道:“镇长……镇长……你……你怎么没死?”
五十年前被毁灭的桃源镇,陈老亲眼目睹镇长被鲛人吸光了血液,但此时此刻,一个面貌长得和镇长一模一样的老人竟然就在自己面前,离奇的是,镇长也长出了鱼尾巴……
韩拾一立刻意识到这个镇长不简单,他将原本要劈向阎王的掌心刃移了方向,劈向被认出来准备溜走的镇长。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漏网之鱼。”眨眼间,韩拾一便出现在镇长的跟前,他动了动手指,镇长这条老鱼便被一股无形的法力架在了半空中。
“别……别……别杀我……别杀……”镇长哀声求饶。
“附生液的事,是你指使的吧?”
无形的刀刃在镇长层层叠叠的脖子上划出了血痕,浓稠的血液流了下来。
“我们这一族要子孙万代,就只剩下这一种办法——啊——我的尾巴——”
唰——
镇长的鱼尾被切去了一半,鱼尾的部分掉落在地,弹跳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众人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说,俯生液的解法,否则下一刀——断的就是你的头。”
此刻镇长像是一条被砍了尾巴挂在菜市场的吊钩上挂着卖的鱼,他远远瞥了一眼正在逐渐变大的银沥的腹部,疯也似的爆发出一阵笑声:“成功了!没想到神仙的身体居然更加适合附生……对了,你知道我们这一族鲛人是如何延续生命的吗?附只要生一旦实现,那无数的卵将会从他的身体破体而出,我们的生命将会重新附在新的卵中,我们将会生生——不息——”
“给我闭嘴!”寒玉揪起了镇长的衣领,他额头青筋爆出,几乎忍耐到了极限,“快说!怎么解!”
“你杀了我,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啊……这是什么……不要来!不要钻进来!”镇长两只眼珠不停翻转,像是有人在翻阅他的脑袋。
一道金光从镇长的印堂钻了进去,另一边的阎王冷笑一声对寒玉说:“不知道哪来的野神,法力强有什么用,一看就是没人教过。你可看清楚了,这一招叫探灵,可直接读取他脑中的想法,根本无需跟这种人多说废话——什么……居然是这种解法?”
探灵探到一半,阎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又青又红。
“老东西,你没骗我?”阎王再次向镇长确认。
寒玉挥手将空中的老镇长扔了下地,狐疑地转向阎王:“解法到底是什么?”
只见阎王将他随手一推,径直走到银沥身边,蹲下身将人抱了起来:“涵月君,劳烦你帮忙作鼎,我要开阵救他,此事隐蔽任何人不许靠近。”
“我是可以的……不过……”涵月目光示意阎王看向他身后的寒玉。
短短的几秒钟,寒玉就从老镇长印堂处收回两指,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探灵,并和阎王一样读到了解决附生液的办法。
“我说了,不许碰他!”寒玉微微仰起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向药风,那眼神充满挑衅和蔑视。下一瞬间,银沥的身体就已经出现在他的怀里。
我怎会允许别人在我的面前对你做这种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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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章写得有些乱,大家能看懂吗?因为太多人了,我已经尽量将他们的立场和目的解释清楚了啊啊啊啊,感觉还是差点意思呜呜呜,希望大家都能看明白。近期熬夜太多,心脏有些不舒服,所以会更得慢一点,大家都不要熬夜等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