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鲜有人知又惊天动地的秘密。
药风拾起地上那么木盒子,端详了一番,嘲笑道:“原来这里面根本就没有神树的种子啊,那你们这群鲛人守护了十万年,到底在守护什么?”
银沥自然是知道法真道长没说谎,他让药风帮忙看看法真道长是否还有救,自己则继续问下去:“事已至此,你们该不会还打算隐瞒吧?神树的种子,到底怎么回事?”
“从没有人敢打开过这个盒子……不可能……不可能没有……”按照神的旨意,装有神树种子的盒子只有桃源族的首领能打开,其他人人打开盒子必定会遭到诅咒的下场。又因为每一代的桃源首领都能继承先人的记忆,后来渐渐的,就连族长本人也不会主动去打开盒子了,因为先人的记忆是最准确的,从未出现过差错。
刚从壁画里面出来的老族长显然不肯相信面前的事实,他们这一代是在一千年前下海的人,当初遭受岸上的人背叛困于无妄海底,这一代人也依然忠诚地护了神树种子好几百年直到被关进壁画里。所以在老族长继承的记忆中,神树的种子从古至今一直都在无妄海底保存着,他对此一直坚信不移。可是今日为何盒子里的种子突然消失了呢?到底是哪个时候的事情?在他的记忆中根本就不存在过种子消失的片段……所以他不相信!“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有此事!我的记忆不会出错……”
“唉……”老镇长长叹一口气,他作为岸上最后的首领,知道的还是比海底那些人多很多的,“现在的年轻血脉大多都不知道一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脑海中还是有那一代人的记忆,我应该是最后一个保留这份记忆的人了。”
“或许你们都很想知道,为何一千年的那一代人会背叛海底的人,自行终止了神的旨意……”老镇长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他的气息将近,但还是想要撑下去把话说完:“一千年前,你们这一代下海后,从海底回到岸上的人里面,有一个偷偷打开了这个木盒子。”
一千年前的无妄海边,一群桃源人刚爬上岸,鱼尾变回了双腿。
这些人沐浴着五十年未见的阳光,脸上洋溢着解脱般的笑容,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完成了这一代人的使命,要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但唯独有一个人笑不出来,他是个年轻的小哑巴,身体年龄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般大小。
有人问他是不是不开心?他摇了摇头,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没有人知道,在返回岸上的前一个晚上,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地宫的最底层,看到了滋养着神树种子的土壤,还有守护神似的海草。
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开口说过话,看上去也是傻头傻脑的样子,村里的人都叫他小哑巴。但鲜有人知道,这个小傻子对世界许许多多事物都充满好奇心。
大概是桃源这个种族每隔一段时间必定会出一个反骨吧,所有人都知道普通人不能碰那个装有神树种子的盒子,但是小哑巴偏不信邪,他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他偷偷来到神树种子跟前。
不知为何那晚的海草没有攻击人,他小心翼翼打开了那个所有人都奉若珍宝的木盒子——可惜这一切让他失望了,那个木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小哑巴又把盒子放回了原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宫底层,像是从未来过这里一样。
后来他又带着这个秘密回到了岸上,继续在桃源镇里生活。往后的数十年,他都在思考,为什么盒子里没有神树的种子?那他们这一族人世世代代守护的到底是什么?难道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吗?他想不明白。
终于有一天,他老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多。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开口说话了,他杵着拐杖绕着桃源村走了一整天,到每家每户去公布自己知道的秘密。
“根本就没有神树的种子!我们都被神骗了!”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是我的亲眼所见啊。”
“不用再下海了……不必再下海了……”
“神若欺我,我不奉神!”
“这种约定就到我们这一代结束吧……”
……
所有人都被这个老哑巴说得话震惊到了,可是神旨哪能说结束就结束,这可是他们祖祖辈辈一直流传下来的优良传统,怎么可以到他们这一代就终止了呢?
老哑巴把自己打开过盒子的事情如实告知了所有人,但是大部分人都更愿意相信这个老哑巴疯了,说的都是疯言疯语。
一开始是没多少人相信他的,可是老哑巴把这个秘密说出来的第二天,他就在家中暴毙而亡,这下所有人都开始相信他了——因为他们都知道,打开过盒子的人会遭到诅咒反噬。
于是有人献计村长:“眼见下一个五十年马上就到了,不如我们晚几天下海,看看是否会真的遭到神怒?如果所有人相安无事的话,就代表海底下根本就没有神树种子了。”
所有人都纷纷赞同这是个好主意,实际上遵守神旨到了这一代,大部分都产生了懈怠心理,他们早就不想一代接着一代送人下海了……老哑巴说的话不过是导火线而已,他们正好找到了一个破坏规定的好理由——神若欺我,我不奉神。
于是一天接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十年接着十年,五十年又接着五十年……岸上的人又平安地过了好几代,他们真的再也没有下过海。
为了防止海底的人上岸向他们寻仇,作出背叛神旨决定的那一代人齐齐发誓要将神树的种子早就消失的秘密带进坟墓里,所以在他们这一代人死绝后,后世的桃源血脉也无人知晓不再下海的原因了。
神旨就这样被毁了,海底的人遭到了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的背叛。
但这只是一千年那场变故的因,并不是桃源族人遭到天谴的因。
诺大的地宫里人头涌涌,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道到底是在悔恨,还是在埋怨,抑或是喟叹。
如此说来,被锁在银沥低头沉思良久,正好抬头的时候对上了寒玉的目光,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了五秒,才挪开视线。
“那你们的记忆中是否有过神树种子存在过的片段?”银沥问老镇长和老族长。
两位不同年代的首领脑海中都出现过盒子里装有种子的画面,齐声答道:“一直都是有的。”
药风二话不说前来探灵,试图从中找出两人的记忆中跟种子相关的内容,他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总算抽出了一部分记忆,送到银沥跟前:“就找到了这些,你看看。”
银沥用寒玉给他的法力调动了这些不知多少年前的记忆,如同翻阅书本一样翻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了好几个相似的画面。
传说中神树的种子,看上去只有黄豆大小,实在不能再普通了,它就这样静静躺在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里,不知多久之后才会苏醒过来。
倏尔之间,银沥觉得这小豆子大小的种子跟韩拾一的命盘有点像,或者说,像是所有人的命盘,存放在红尘阁上的那些排山倒海一样的命盘。
难道这是巧合?
银沥的余光瞥向角落里涵月君的背影,她已经扶着墙作呕半天了,还没缓过来。他摇了摇头,自我安慰地想:看着自己长大的涵月君没理由对自己装傻,应该是自己多虑了。涵月君就算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不方便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细说。
寒玉不知何时走回到银沥身边,旁若无人地打起了坐。其实他早就注意到涵月君没那么简单,但看见银沥的对她的态度从怀疑变成否定,他欲言又止,想要帮忙的想法又放下了。
他想还是先把线放长点吧,反正有的是时间。
“神树的种子可能在更久之前被人盗走了,你们对此还有印象吗?”
“完全没有一点记忆,可以肯定的是盗走种子的人不是首领,而是一个普通村民,以至于我们根本不会存有这段记忆。”两位老人垂头丧气地摇头。
银沥把刚才的记忆还给两位老人,此时此刻他的心感探听到所有人的心声。在场的所有人似乎再也没有可以隐瞒的秘密了,他们的心声竟然出乎意料地一致——离开无妄海。
“想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可以走?”
“这无妄海底,再也不想来了。”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请让我回到岸上去赎罪吧!”
“就算是死,也要埋到岸上去……”
……
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声音同时交叠在一起,如同白浪拍礁石,一下一下地在银沥心上撞出了细小的裂缝。
他知道把活人带回岸上无比简单,可是这些早已变成鲛人的桃源人,似乎早就被无妄海剥夺了上岸的自由。
他们是海里的孤魂野鬼,早就没有上岸的可能了。
银沥撩开自己的衣袖,那两道沉重的缚神锁哐当响了两下,醒目地拷在他的手腕上。
只有我可以帮他们……
他右手竖起两指,往左手小臂上轻轻一划,一道鲜红的血痕翕然出现,鲜血从中流了出来。
只有我能够帮他们……
寒玉双眼瞪大,一把扯过他的左手,往他伤痕上施法,那道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大,是个人都能听出他的愤怒。
银沥对他的打断十分气愤,脸上也起了怒意:“我做我能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你说!”寒玉施法给他伤口把愈合后,生气地把他的手一扔,“自残?”
银沥并不想浪费口舌跟他吵架,喊来药风和涵月君助自己:“药风你先用结界把活着的凡人一个不漏带回岸上去,涵月君劳烦借你的紫烟一用。”
“你让他们两个帮你,对我却弃如敝履,昨夜你分明说我很棒……唔!放开!”
银沥用手捂住了寒玉的嘴:“你少来烦我,再说话把你舌头咬断!”
“你到底要干什么?”
药风也不禁发问:“你还是想帮他们?”
银沥点了点头,他接过涵月君献出来的法器紫烟,说道:“我要炼丹,紫烟是个难得的好法宝,表面上是烟斗形态,实际上只需法力驱动它就能幻变成一个巨大的炼丹炉。”
涵月君摇头叹息:“你小子真是识货,紫烟可是连太上老君都馋的宝贝,本君也就这点老底了,真是什么都被你小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银沥随之一笑:“不敢,涵月君学识渊博,远在我等之上。”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别有用意,涵月君愣了一愣,但没多说什么,继续陪了笑脸,“炼丹我在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寒玉抱着双臂一副加入不了群聊的模样:“你要练什么丹?为什么要割血?”
说时迟那时快,地宫的中央,紫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炉,让人啧啧称奇的是,紫铜的炉子边缘竟然镶满了流光映彩的珠绣宝石,一眼就看出法器的主人有一颗爱美之心。
幽幽的紫色火焰从炉的底部升腾而起,无需人手添加火焰,法器本身就带着神火。
从未见过如此神器的众人,看得眼睛都大了起来,紧接着,他们的目光锁定站在炼丹炉顶部的银沥,只见立于高处的他身姿挺拔,白发飘逸,刀刻般的侧脸轮廓静谧又美好,如是仙人下凡。
“我知道你们都很想离开无妄海底,但是你们身上的不是普通的诅咒,而是天谴。以我现在的能力,做不到帮你们消除天谴,但是我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练出能让你们变回凡人的丹药。所有桃源人都听好了,我只有这一次帮你们的机会,你们选择相信我,就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向银沥,仿佛此刻他们跪拜了十万年的树神开始具象化,化身成了面前那银发仙人的模样。
说罢此话,他皱起眉头,再次划开自己的左手小臂,鲜血瞬间滴落到炼丹炉里,泛起一阵青烟:“轮到你们了,你们现此刻必须团结一致,往炼丹炉里放血,放血的位置从天泉到内关,错一个穴位不行,少一个人也不行。”
银沥放完自己的血,便身轻如燕地从炼丹炉上跳了下来,他身上有寒玉给的法力,虽然不多,但已经让他这副残缺的肉身舒服了很多。
身后的鲛人在海宿的指挥下一个个排起了长队,逐个逐个往炼丹炉里放血。紫烟冒出的烟一会儿青一会儿红,颜色复杂多变。其实银沥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练出能让鲛人变回凡人的丹药,他只能竭尽自己的能力试一试。
他转向药风嘱咐道:“我或许还要在海底待很长一段时间,你先把这群凡人带上岸,记得给他们抹去记忆,之后你去哪里都好,先躲几年吧,不要让弥胥这么快就找到你。”
药风仰天长叹,无可奈何答道:“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对这群人袖手旁观,早知道我就不下来救你了。”
“可你还是来了,不是吗?”银沥拍了拍药风的肩膀,凭他们多年的情谊无需多言便能知晓对方心里想什么。
“行了,我自有去处。”这些时日以来一直在逃命的药风,突然就释怀了不少,看来也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比如上岸之后,首先要卸掉阎王的神职。
“所以,我的紫烟你还要留着用多久?”涵月君总算意识到刚才自己借出紫烟的动作太过潇洒,根本就没想到银沥不会这么快还,早知道推脱一下就好了……
“少则两三年,多则上百年。”银沥难得地冲涵月君笑了笑。
这个简单又轻松的笑容太过难得了,自从去了天荒之后,韩拾一就再也没见银沥笑过。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突然回到了自己家的顶楼,银沥坐在凉棚下一边嗑瓜子对一边笑他炒的葵花种子缺点火候……
涵月君假装生气说:“我和药风下来是为了救你的,你倒好,自己留下来了。”
“等上岸的时候,定会亲自归还紫烟,多谢涵月君海量。”银沥冲涵月深深鞠了一躬。
“好了,我还不知道你?本君临走之前给你多留点法力和补药吧,省得你想要的时候找不到我要。”涵月君转过身,鼓捣自己身上的各种口袋去了。
寒玉静静等在原地,等银沥走过来。
银沥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他对寒玉说:“至于你,我们就此别过吧。”
“什么?!”寒玉一动不动盯着银沥,事实证明不管是多么深爱的人,都会有想要一刀把对方捅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