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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之外瞬息万变,原本已经变为空白无物的阴阳路忽然被密云遮盖,泼墨一样渲染出新的画面来。
浓郁的血腥味传进结界之内,说时迟 那时快,暴雨倏然而至,啪嗒啪嗒拍打着透明的结界。
这时钱坤才发现,这下的根本不是雨,而是深红的血!
雨势迅速扩大,底下的血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流成河,他们所在的结界风雨飘摇,渺小得如同汪洋中漂浮的一叶浮萍。
一直守候在主人身边的神兽九婴,大概也察觉到阴阳路的不对劲了,开始嘤嘤地怪叫起来。
“相宁……你快睁开眼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这里怎么全变了……”尽管钱坤已经多次经历灵异事件,但他见到这种恢弘又诡异的场面还是非常紧张。
穿魂术施展的时候一般需要有人在外面施法作鼎,维持穿魂回溯的稳定性,相宁之前帮过银沥和韩拾一他们一次,有了作鼎的经验,所以这次的鼎位依然是他驻守。
作鼎的时候需要源源不断地往穿魂的两人以及魂主身上施法,不可中断,否则会出现穿魂者无法回到本体的危险。相宁加固完他和钱坤的结界后便开始聚精会神地为他们二人作鼎,甚至闭上了双目不敢分心,他的强项不在此,生怕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两人在回溯过程中出意外。
他施法的动作一刻都没有停过,但却不知为何,突然就感应不到银沥和韩拾一的魂识了。
这种无法感应的感觉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拦路夺走了他们的魂识!
相宁骤然睁开双目:“他们的魂识不在明老四的魂体内了。”
“什么?!”钱坤瞪圆眼睛,指着在面前打坐的两人的肉身:“你说他们不在明老四体内,那是不是已经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相宁不敢停止手中施法的动作,只用余光瞥了一眼钱坤,说:“亦不在。”
“什么意思?那他们去哪了?”
结界之外,已经变成血雨汤海。
就在这时,地上的生死簿再一次在他们面前快速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金光一闪,一个崭新的名字出现在页面之上——覃德。
“这又是谁?”钱坤凑到生死簿跟前,好奇地问。
上一位亡者尚未送入轮回,生死簿便迫不及待展示了第二个个亡者的名字,这种情况相宁还是第一次遇见。
结界被锋利的血雨打得哐哐作响,有几处甚至出现了裂缝,相宁抽出一只手来轻轻一挥,那将将破开的裂缝瞬间被填补好了。
相宁眉头紧蹙,额头渗出了几滴汗珠:“两条不同的阴阳路阴差阳错相撞到了一起,现在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另一个魂主强行夺走了魂识。”
“啊?那那那那怎么办?”钱坤双脚发软,扑地跪倒在地上。
就连银沥和鬼神那么强大的人都在阴阳路上被强行夺走魂识,可想而知一旦走出这个结界他们分分钟就会被血海吞噬得骨头都不剩啊!
那他和相宁该怎么办?如何才能把银沥他们的魂识抢回来?
“我们现在进入了覃德的阴阳路,只要找到魂主覃德,必定能将他俩的魂唤醒。”相宁将穿魂术法印从已是空壳的明老四额上取出,继而往银沥和韩拾一的肉身上补送法力,以便他们一旦有回到肉身的机会时可以准确找到路。
钱坤知道相宁现在离不开身,焦急地说:“我去找覃德,相宁,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一滴冷汗从额上滑到相宁狰狞的半边脸上,他的目光向钱坤倾斜,却什么都没说。
“你说话啊!”钱坤心急如焚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去。”
相宁看了眼底下血红的一片海洋,神色凝重:“你要独自一人下血海,把藏在水底的魂主揪出来。”
血雨一刻不停地往下落,水越积越深,根本预估不了底下到底涨了多高。
“可我怎么才能确定我找到的就是魂主呢?”
“我帮你开天眼。”说罢,相宁再次抽出一手咬破指尖,轻轻地在钱坤眼皮上划过。
钱坤再次睁开眼后,看见的东西完全不同了!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血水里涌动着数不清的如同游鱼般鬼魂,它们上串下跳,浮出水面又深潜下去,狡猾得很,速度之快非常人能及,尤其是对于钱坤这个凡人来说,是个莫大的考验。
“身上带红光的便是魂主,你不要怕,瞄准后直接捉。”相宁嘱咐道,“牵魂绳给你,就算你没有法力也没关系,它能束缚住鬼魂。”
“好!”
“注意安全!”
“好……好好好……我可以的!”
钱坤站在结界的边缘深呼吸了几次,给自己打气。
血雨将他全身淋了个狗血淋头,就在他犹豫再三要不要跳下去的时候,脊梁骨突然被什么东西猛烈一击,整个人像被丢垃圾一样扔出了结界……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无形的飓风平地而起,一声尖锐的兽鸣撕破天际,就在钱坤将要坠落血海中时,一只龙角蛇头毛发澎湃飞扬的巨兽掠过他的下方,将他稳稳托了起来。
“哪来的哥斯拉?!”慌乱与震惊中,钱坤嘀咕了一声,才意识到这只神兽是由那个一直黏在银沥身边,被称作“九婴”的小丑八怪变的。
“哇嗷嗷!”大概是听明白钱坤在诟病它的形态,与它的体型相当不搭配的婴儿怒叫声瞬间响起,一股滚烫的火焰从九婴的鼻孔中喷了出来,差点烫伤钱坤的屁股。
“哎哟我不是故意的,别这么小气嘛!就是有点像嘛……”钱坤坐在九婴背上,装作十分友好地撸了一把它的毛发,“我们暂且先抛去个人恩怨,来个君子之约怎么样?”
钱坤手指指向下方嗜人的红色:“看得出来你也想救你的主人,你看看下面那片血海,你护着我下去,帮我把魂主揪出来,就能救回你的主人了!”
九婴从鼻孔发出一声嘤叫声,那意思大概是它大人有大量,懒得和他计较。
远古神兽在巅峰时期上天下地翻云覆雨,几乎无所不能。还未等钱坤做足心理准备,九婴便载着钱坤浩浩荡荡地往翻腾的血海之中俯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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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簌簌……”
一阵鬼鬼祟祟的声音犹在耳边,黑暗中无法视物,银沥不由得绷紧了神经。
“韩玦!”银沥往身前探出双手寻找韩玦的身影,那模样与盲人没什么两样。
“我在你身后。”韩玦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听到银沥的呼唤时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怕了?”
“……”在银沥的字典里还未出现过“害怕”二字,他只是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浮现出不安之感,“这里的场域变了。”
“感觉到了,像是换了个壳子一样,这里跟明老四的壳子完全不同。”
他们之间就是有种说不出道不清的、让人匪夷所思的默契,此话一出,银沥顿时恍然大悟:“应该是两条阴阳路发生不明原因相撞,我们从第一任魂主的身上阴差阳错地被吸到了另一个魂主身上了!”
“前辈果然厉害,真是什么都懂。”不知是调侃还是真心的,韩玦对银沥说什么都玩味十足。
“请将你的虚伪收敛一点,听腻了。”
“可我觉得……你明明很喜欢。”
这人……真是越来越没边界感。
“嘘!”银沥靠在韩玦身侧,能感受到两个魂体间产生了若有若无的触碰感,黑暗中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自始至终都追随着自己。
“簌簌……簌簌……”那奇怪的响声越来越大。
如果说原本那一阵窸窣声是隔墙听到的,那么现在,这道声音的主人就在他们眼前活动。
就在此刻,强烈的光线在两人跟前骤然出现,像是谁的眼睛突然睁开,刺眼的光芒瞬间侵占他们的视线,崭新的场景和画面浮现在他们跟前!
“这是……哪儿?”韩玦问。
“小声点,我们现在正在第二个魂主身上,未知对方是什么人,不要大声说话,切莫惊扰亡魂。”
“好好好,听你的。”或许是第一次遇上阴阳路相撞,韩玦也提高了一些警惕。
简陋得堪称家徒四壁的屋舍内,除了一张宽敞的婚床,寥寥几件摆设外,再无其他任何值钱的东西。
床上的被子拱起了人侧躺的弧度,看上去显然有人在盖着被子睡觉。
“娘子,我回来了,这次我升上了副将之位,俸禄多了几吊钱!瞧我给你带了什么?一支白玉簪子!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过街小贩卖这玩意儿,他说你们年轻女子都爱簪玉,我便也给你买了……娘子,这次我跟随将军回国都,最多只能在家留十五日。我们将军性格温良,他说我可带家属随军,我想了想,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离开国都的时候带上你……娘子,你怎么想?娘子?可愿意随我前往边疆随军?”说了半天,这位副将才意识到床上躺着的“娘子”有些许异常。
常年行军打仗,这位副将对危险有相当敏锐的第六感。意识到屋子里不对劲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仔细环顾四周,确定屋子里没有第三人后,他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掀开半遮掩的床帘:“娘子,今日已过晌午,你为何还在睡觉?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副将伸出手去,猛地一下子将那张被子掀开了大半!
“簌簌簌簌——”无数密密麻麻的棕黑色六脚食尸虫受到惊吓,疯了一般从被褥里面一窝蜂涌出,窸窸窣窣地爬过活人的脚底,这种食尸虫只会啃吃死人的骨血,对活人毫无兴趣。而此时此刻,涌出的虫子还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恶臭,这种臭味,常年征战的副将再熟悉不过——尸臭。
随着被子被揭开,浓郁的尸臭味立即扩散开来传遍了全屋,强行侵略人的鼻腔,难闻得几乎要窒息!
……原来银沥他们一开始听见的“簌簌”声是从这里传出的。
被褥下方,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白色长虫在蠕动,它们依附在尸体的皮肉上生长,壮大得已经有人手指般粗长了!那些没有脑细胞的长虫比食尸虫更恶心些,就算见到人也不会受惊四窜逃跑,仍旧继续往尸体的肠子、血管、甚至是骨髓里钻。
被子被掀开后,尸体顺着惯性由侧躺变成了平躺,这时,副将才看清那尸体面目全非的模样——双眼空洞无物,上面的眼球早就被这些虫子啃噬得一干二净了,鼻头处没有任何皮肤,鼻骨就这样裸露在外面,还有脸上的皮肤,全都被虫子吃光了,只剩下少许腐烂的皮肉粘连在白骨上,头皮也坑坑洼洼的,几条臭虫往眼洞里滑进去又从头骨处滑出来……
“啊!”副将不敢相信面前躺着的尸体是自己的爱人,被吓得退后了几步,双手撑在桌子上,随后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比起恶心,他更多的是恐惧,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尸体的他,无法接受挚爱的妻子死在自己跟前,还是以这种腐烂的惨状出现在他眼前……他受不了……
下一秒,副将从地上爬起来夺门而出,趴在门槛上不停地呕吐了起来。
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占用魂主身体的银沥和韩玦来说也同样强烈,所以他们在看到魂主翻江倒胃吐出来的东西时,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
虽然他们无法与魂主感同身受,但也能理解魂主在看到亲人尸体时惶恐不安、悲痛欲绝的心情。
不知道副将到底在门边呕吐了多久,再次听到他声音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屋子里。
“娘子!我的娘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娘子!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谁害了你啊……”副将的声音听上去不过二十来岁,还很年轻,但他的哭声却让他一下子沧桑了十岁。
“到底发生了什么……”副将再次跪倒在床边,“上月收到你的来信,你还说自己身体安恙,让我无需挂念……为何才过不到一个月,你就……”
“到底发生了什么?娘子……你可知道你一走,我也想跟随你一走了之啊……”
“都怪我去边境打仗,当上副将有什么好?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若是我能常伴你左右,你也不会走得默默无闻……都怪我,是为夫的错……对不起娘子……”
“怪我……”
身为丈夫的忏悔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银沥都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或许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又或许是他也想起了曾经韩拾一死在自己跟前时,他的心情。
真是糟糕透了。
如果神明大人要在自己漫长生命中选出几个究极糟糕的日子的话,夜浮光死去那天和韩拾一死去那天能够并排第一,这两个日子,都抽筋拔骨一样让他十分难受。
是往后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回想起来都能要他命的那种程度。
“外面有人来了。”韩玦忽然对他说,“来者不是普通人!”
他话音刚落,屋外就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重一轻,听得出来者是一男一女。
“你确定他住这里?跟猪圈一样。”
“陛下,穷人是这样的。”
“这么脏……我不进去,你让他出来吧。”
“陛下,我们此次是乔装打扮出来的,这里贫民众多,在外面不好谈事。”
“行吧,真费劲。”
一男一女边聊边往屋里走,看见副将的那一刻停了脚步。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高高在上地盯着狼狈的副将看。
银沥和韩玦顺着副将的目光看了过去,那两人衣着华丽,身姿气度不凡,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并非俗人的气质。
“他们,是神?”韩玦问。
“不一定是。”不管从那种角度去看,银沥都觉得面前这两人似曾相识,“他们身上有仙气,但尚未飞升蜕变成神,许是学过一些法术,还在修炼的得道者。”
也就是说,面前的两人很可能会在将来某一天飞升成神,没准银沥早在神界见过他们了。
神界自古便有规定,神仙不能随意介入凡人的命运,面前这位被称作“陛下”的男子,难道真是神仙变的?
韩玦皱起眉头,他有不同见解:“这男的仙气没有女的多,他们两人身上缠绕的仙气显然大部分都是从女的身上溢出来的,会不会男的本就是凡人,而这个女的则是套了一层人皮的神?”
银沥自从失去法力后辨别真神伪神的能力也差了很多,尤其是对于法力高于自己的神,他基本看一次错一次:“你这么说也不是不可能。”
“你眼神这么好?”他疑惑地看向韩玦。
韩玦说:“我从小眼神就好,成为鬼神之后眼神就更加毒辣了。”
“毒辣?”
“嗯啊,我能一眼望穿人心。”
“不信。”不可能,论识人心的本领,没有人的能力能够比得上他的心感。
“不信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两人的斗嘴就此结束。
“你们是谁?来我家做什么?”副将瘫坐在床边,脚软的他根本无力站起来。
女的揭开自己的面罩,抬手介绍道:“边境副将覃德,我身旁这位乃新上任的羽国国王,成胥陛下,我乃陛下贴身伺从红月。”
这两个名字,听得银沥心惊胆战。
成胥,弥胥。
红月,涵月。
是巧合还是……
就是他们本人?
“陛下?陛下……抱歉,我爱妻刚刚过世,恕臣无法以礼相待……陛下有什么事,臣改日随我们将军上朝再一一细说吧,臣今日要,要安葬吾妻。”副将垂头丧气,根本不想接待这两个大人物。
那新上任的年轻国王捂了捂嘴鼻,显然是嫌弃这里的尸臭味。他指着副将妻子的尸体开口说:“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你的妻子复活,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什么?!”这消息惊天动地,副将吓得立刻从地上爬了起了,他浑身颤抖地走到国王面前:“陛下,你真的有办法能让我的妻子复活?”
“自然,一国之君一言九鼎。”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我的爱妻复活,我什么都愿意!”副将眼中泪光闪烁,看向国王的眼神像是遇到了神明一样,敬畏又膜拜。
“我要你,帮我害一个人。”
他说的是,害一个人,而不是杀一个人。
这个要求非常奇怪,若是国王想要处死谁,大可直接让手下将人捉拿便可,不管人是否清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随便胡诌几个罪名给人安上,直接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又或者直接派出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干掉……这两种办法中哪一种都比来找一个刚从边境归来的副将帮忙害人,要来得轻松简单。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为何国王要亲自前来找他?
除非国王要害的这个人,没有办法用简单的手段解决。
除此之外,国王要害的这个人,还对副将有着过人的信任……
所以国王才决定冒险前来,说服副将。
这名副将将会是他非常关键的一步棋。
“前辈,你觉不觉得,这名叫作覃德的副将……”
“没错,覃德正是那位少年将军身边的追随者。”
“陛下,你……要我害谁?”
“覃德你不笨,那个人你心中早有答案。”覃德心中一惊,那张自己最熟悉的脸浮现在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