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沥透过覃德的眼睛看向面前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对方五官端正,并不平庸的容貌透露出一股生于帝王之家的贵气,但不知怎的,这张脸看上去总带给人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就像是有人利用了这张皮,说着违心的话。
“末将……末将不知道是谁,还请陛下明示。”覃德垂下头去,其实他对新国王想害的那个人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意从自己口中说出来。仿佛那样,他就能把害死那个人当成是不可违抗的王命,能让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国王身旁的得力侍女红月给他递去了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纸,她低声说:“纸上写有此人的名字及生辰八字,十日后,国王将会安排你们前往岚城守城,届时你需自行寻找机会,将这张黄纸放到他的身上。”
覃德神情呆滞地望着那张黄纸,久久不敢伸手接下:“这黄纸,到底有何用意?”
红月神情严肃道:“此事你只需执行,不必过问更多,事成之后,我们必定帮你复活你的妻子。”
只需执行,不得过问,给国王做事便是如此,知道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反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常年在边境行军打仗的覃德实在太想念他的妻子了,他完全接受不了妻子死去的事实,他真的不能失去她!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去当兵,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守在发妻身边,护她周全了……
他悔不当初,恨不能立刻随发妻而去。
可是现如今,有一个人出现告诉他,可以为他复活自己的妻子,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太大了,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国王让他帮忙害一个人,仅仅是“害人”的话,应该对那人的性命没有威胁吧?又或许,他可以把黄纸放到那人身上后,再贴身护着他,这样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覃德思来想去半天,终于说服了自己。在他想通的那一瞬,他紧绷的脸部肌肉片忽然就放松了下来,他伸出手去,接下了这道黄符。
新上任的国王对他非常满意:“很好,不过覃德你要知道,接过黄符就代表我们之间的交易成交了,此事若成,美人豪宅名利加身;若是此事办不成,别说复活你的妻子,到时你就和你的妻子在泉下团聚吧,我的话,你听懂了吗?”
覃德望向面前的新国王,被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阴狠毒辣吓得怔了怔:“听懂……听懂了……”
红月再次开口说话:“既然如此你就是国王的人了,今日我们前来一事,希望覃将军进入坟墓之后,都要保密。”
“必然……必然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两人消失了,画面随之一转,转到了覃德打开了那张折叠起来的黄纸上。
覃德仅仅打开那张纸看了一眼,随后又极快合上了,瘫坐在地上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疯疯癫癫的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将军……”
“是嫁祸。”银沥用魂识的声音说话,“幽谷鬼神创下的禁术。”
借着覃德的眼睛,银沥和韩玦也一眼扫过了那纸上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这种三番四次重复出现的禁术,他们再熟悉不过,只是两人心中都有些讶然,幽谷鬼神在七万年前就被封印进镇魂塔内,但他创造的禁术嫁祸却依然在人间都泛滥成灾,其信徒、效仿者不计其数,几乎将他这道禁术传遍了三界每一个角落。
鬼神本人的真正实力,或许深如大海无法想象。
幽谷鬼神在七万年前就被镇压在镇魂塔内,按照时间推断,七万年前鹿城毁灭很可能是嫁祸第一次失控,鹿城出事后鬼神便被封印了,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与嫁祸相关的事件,很可能都是他的效仿者的手笔。
回想过去走过的几个地方,除了天荒没有出现过嫁祸的痕迹外,韩拾一学校的后山、再是无妄海、再到现在的羽国,都有嫁祸存在过的影子。
银沥忽然想起刚才那名侍女红月提到过的地点——岚城。
十年前第一次进入镇魂塔,他们遇到的守门人斧头鬼正是岚城的老百姓,无头鬼是攻进岚城的敌军,他们当时互为仇敌成为镇魂塔的守门人,当时他和韩拾一一起穿魂回溯去到的地方,正是经历战争的岚城!
如今十年过去了,他再次与“岚城”相遇,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注定?
“韩玦,你可知道岚城?”银沥仍旧陷在惊讶之中,他说话的声音空洞而惶然,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岚城?”应者语气一顿。韩拾一去过,可是韩玦没有去过,他不能在银沥跟前暴露自己,“曾在古籍中见过,好像是说,那曾经有过一场旷日持久之战?我说得对吗?”
“没错,不过就现在的情形看来,当初那场战争另有蹊跷。”
“你是觉得,是覃德最后把嫁祸传给了那位少年将军才酿成了这场大战?”
银沥摇了摇头:“不,我是怀疑,那位新国王借着这场战争的名义,夺走了少年将军的性命。”
韩玦单手捂着下巴作思考状:“也就是说,国王借着这场战争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将军换了命,或许,那位国王并不在意这场战争是赢是败,他最初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打赢这场仗,而是“嫁祸”给将军?这位国王,也太卑鄙了……”
“伴君如伴虎,这句古话不是凭空得来的。”银沥认可他的说法,“我现在比较疑惑的是,为什么国王或者国王侍女不亲自前来?而偏要找一个他最信任的人前来嫁祸?”
韩玦指了指那将军腰间别着的锦囊:“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位将军身上戴着什么辟邪之物,妖魔鬼怪一律无法接近他的身边?”
普通麻布编织的白色锦囊,上面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有些许沉甸,里面应该装有值钱的东西。
“照你这么说,也有可能。”银沥颔首,随后眯了眯眼睛看向身旁的韩玦,没有说话,似乎想要将人看穿。
韩玦被他看得略显不镇定,别过脸去:“你为何这么看我?”
“我在想,你会不会也是什么披了人皮的怪物。”
银沥的试探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然而韩玦敢保证自己的外形绝对不可能露出马脚。但他又担心银沥从别的地方看出了端倪,试探就是还不确定,不确定就是不知道,于是他打算继续装下去。
韩玦连忙后退半步,神情严肃,急于澄清自己:“我可不是国王那一类人!“我事先声明,我为人光明磊落,嫁祸这种卑劣的禁术绝对没用过。”
“?”银沥眉头微蹙,他没想到韩玦再次巧妙地把自己的问题矛盾转移了,真是好一招移花接木!
每每提及身世,此人总是闪烁其词,他到底想隐瞒什么?到目前为止,银沥对韩玦此人的身份了解约等于无。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可如今银沥的身份暴露无遗,而韩玦的身份依旧成谜,这对银沥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些。不过银沥也不急于一时,既然他不想说,那便顺他的意好了。
“我没怀疑你,你为何急着自证?”银沥扭过头来,没再看他。
“我不是怕你误会吗?”韩玦变得认真,就连说话的语气都诚恳了,“虽然我身上流淌着鬼神的法力,但我不是他的追随者或效仿者,想必他本人创造嫁祸的初衷也不是害人,他也一定不愿看到自己亲手创造的法术被人用于歪门邪道上。”
等他说完,半透明的魂体眨了眨眼睛:“当然首先排除你,鬼神大人。嫁祸要想入门何其容易,若是你想用这种禁术,十年间足以让你把三界搞得翻天覆地,可你没这么做……明老四在宴席上逼你使用嫁祸,你也没做,所以我更倾向于你本人不屑于使用这种法术。”
韩玦抱着双臂乐得一笑:“你这么理解也没错,不过你把我想复杂了,我不用嫁祸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你……还简单?可笑。”银沥心想你莫不是在说什么天荒夜谭。
“昂,当然,以后你会知道的。”韩玦神秘兮兮地收回了笑容,注意到了银沥寒潭一般深的眼神。
往覃德的眼睛外面望去,一座早已燃起烽火的城池出现在他们眼前。
“外面的场景变了。”
穿魂回溯相当于是在人生前的记忆中畅游。通常情况下,只有魂主本人极其难忘的执念才会在穿魂过程中凝聚成线,只要他们顺着这根线回溯,就能了解魂主生前最放不下的一段故事。
覃德的正前方,一匹奔腾的白马速度渐渐放缓,多日不见的少年将军高高束起了长发,他换了一身鲜红的衣袍,腰间别着一根黑金革带,干净利落。沿途的风扬起他的长发和衣摆,鲜衣怒马翩翩少年郎,再也不复沙暴小镇时的落魄。
他身上像是有某种与生俱来的过人气质,哪怕身上裹着的是破布,也夺不走他的光芒。
白马停在了高山边上,少年将军从马上一跃而下,眺望不远处的城池:“那便是岚城?”
“是的将军,我们一路快马加鞭,总算在敌军到达之前赶到了!目前城门已封锁,城中百姓官僚原地待命,再过一日待我军三千将士抵达岚城,我们便可持令入城。”覃德毕恭毕敬在站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背影。
将军转过身来,长风扫发拂过他的眉眼,却乱不了他坚定的目光:“覃德,我今日便入城。”
“等等,为何啊将军?你孤身一人难免会有危险!”
“你可瞧见那城门的烽火台了?”
“瞧见了……”
“兵家行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点燃烽火台,别看此时风平浪静,城中恐防有变。我想先潜进去探探情况。”
覃德心中牢记国王交给他的使命,现在他绝不能离开将军半步:“万万不可单独行动,将军,让我随你一道前去吧。”
“你放心,我一个人更方便。”
“将军,你忘了陛下的吩咐了吗?”
“王兄还特意吩咐你看紧我了?”少年爽朗一笑,瞬间感慨了起来,“幼时我跟随王兄一起住在宫中,他对我关爱倍加,后来我被送往边境,一别十三载。原本我和你想的一样,以为王兄继位后急着召我回国都是忌惮我。实际上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兄前几日召我入宫详谈,我俩互诉心声,我才知道王兄并不是忌惮我的军权,而是他实在太想念我了,才匆匆召我回来的。他不仅承诺我派援兵前往边陲小镇救灾,还赐了我锦衣华服,新的铠甲和兵器。”
说完,他从马背后抽出那柄被麻布包裹的红缨枪,眼神中掩盖不住的高兴。
银沥看向这柄红缨枪,久久挪不开眼,戗头捆绑的那抹红色像是要扎进他眼睛当中一样。
“这柄红缨枪,极其合我心意。你我之前都错怪陛下了,他依旧是我的王兄,只是他刚刚继位,许多老臣子意欲挑事,在外面散布了许多关于他不理朝政的谣言,王兄向我保证了,他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的。而我身为将军的职责,则是要巩固他的王权。岚城我想办法先进去,你们在外面与我里应外合。”
他话音刚落,便一人骑上马,“驾”地一声驭马往城池奔去了。
“慢着!将军……唉……”覃德揣紧手中那张黄纸,迟迟松不开手。他想,我们将军还是太年轻了,新国王表里不一,仅仅用将军最想要的“亲情”就收买了他的铁血忠心。
思前想后,覃德还是决定跟上他,遂吩咐了几句身后那些精锐将士,便跟着将军的马蹄印往前去。
眼见四下无人,将军在城外的驿站停下马,自己则带着那柄红缨枪来到城门脚下,踏着城门底下残砖两三下功夫便跃到了城门之上。覃德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他功夫不如将军,费了好些时间才爬上城门。
城门上方无人驻守,他跟着将军往台阶下走去。
“谁?!”将军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这一声怒吼将后面的覃德吓得一跳:“是我,将军!”
“我知道你跟在我身后,不是说你。”原来他早就察觉覃德在后面跟着,只是自己什么都没说。
“城门之上无重兵把守,还会有其他人在吗?”
“嘘。”将军回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往下移去。
岚城的城门台阶使用青石砖铺设而成,台阶底下特意挖了一个半人高的空洞用来储存备用粮草和兵器,但现在粮草和兵器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个又黑又大的洞口。
“声音是从那洞中传来的,你听到没?”
覃德纳闷了:“末将什么都没听见……”
“是呼吸声,很微弱的呼吸声,是人!”将军弯下身钻进那黑色的洞中去,浑然不顾自己那身华服多么贵重。
没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又脏又黑的乞丐儿从里面爬了出来,那小乞丐骨瘦如柴,双眼禁闭,只有一息尚存。
将军的手和脸都被黝黑的墙藓蹭黑了,他焦急地喊覃德:“是个孩子,还有气息,快给我水!我们要救他!”
覃德觉得自家将军真是大惊小怪,一个乞丐有什么值得去救?
“将军,生逢乱世死伤无数,一个小乞丐而已,就算我们救活他,他又能活多久?想必他早就被他的家人抛弃了,我们救了他,他也是活不长的,还不如就让他在此安眠……”
“覃德,这是一条人命!”将军怒斥道,“今日他在这里遇到我,说明他命不该绝!给我水,听见没有!”
“行行行,给你。”覃德无奈地从腰间掏出他的水壶,递了过去。
将军放下手中的红缨枪,抱着那小乞丐在城门底下强行喂了半壶水。小乞丐不太争气,喝了多少水就咳了多少血,血迹染黑了将军的红衣,同时也染上了那可怜乞丐本就脏污的脸,这下更加瞧不清模样了。
“将军,放弃吧,他应该是感染了疟疾,没救了……”
那小乞丐突然睁开了痛苦湿润的双眼,将军与他这道目光相触,像是被刀子剐了一下心脏。
随后,他听到小乞丐咬紧牙关吐出了几个字:“救……救我……我不想……死……”
“覃德你看,他是手还紧紧拽着我的衣服,他还有求生欲,他能活的!你有药吗?喂!小乞丐别睡啊!”
原本那道挣扎拉扯的力气似乎是小乞丐的回光返照,他的手在此刻轻轻落了下去,毫无征兆地落在将军腰间随身携带的锦囊上。
将军忽然双眼一亮,他想起来锦囊里面装的是什么——那个流浪汉送给他的仙丹,据说能使人起死回生,功效奇特!
上天有眼,这小孩或许真的命不该绝!
将军二话不说从锦囊中取出那枚仙丹,刚准备塞进小乞丐口中,就被覃德拦住了:“将军!那个流浪者说过,这枚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仙丹是给你用的!你怎可浪费在这里?”
“放手!岂有见死不救之理!”眼见那小乞丐就要断气了,将军救人心切,哪管那么多你的我的谁的,“既然是起死回生的仙丹,为何不用来救将死之人?再说了,这仙丹不知真假,那老人信口雌黄哄骗我们也有可能。若它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就当这小乞丐命好捡回一条命,若这丹药救不活他,那我就等他走后找个好地方将他埋了罢了……只不过,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想放弃。”
“唉!”覃德就知道,将军是不会听自己的,他只好走到了一边撒气,没再管他:“行吧行吧,将军想做之事,永远都没人能拦着!”
“就赌一赌吧,看你小子命够不够硬了。”说完,将军毫不犹豫地将那仙丹送入小乞丐的口中,看着他吞咽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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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终于写到这里了啊啊啊好激动!这个伏笔大家还记得吗?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