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寒的竹林中,凉风轻轻拂面而过,片片竹叶在风中旋转了无数圈,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
突然,有一股力度在银沥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属于他自己的意识这才苏醒。
“将军,墓碑上的这些字怎么念?”
银沥侧过脸去,是那个小乞丐,他的衣衫褴褛缝缝补补,脏兮兮的脸被泪水洗去了大半污渍,看上去依然是脏脏的,但现在堪堪能看清他的模样了,他头上仔仔细细地戴了一圈崭新的白布条。
小乞丐没有钱买布,这条给亲人戴孝的白涤,应该都是别人从自己袖套上撕下来给他戴上的。
银沥看向小乞丐,他觉得对方也正在看自己。
奇怪的是,银沥没有回答他,却有另一道春风和煦般的声音从他这具身体里发了出来:“这里刻着的字是‘吾家阿公,半生饥寒,半生病苦……”
银沥定眼一看,前方的小土丘前,竖着一个简陋的木头墓碑,有人用刀在上面刻了字,他认出来那俨然是羽国的文字。
这具身体发出的声音还在继续往下念,银沥也不约而同的跟着他顺着后面的文字念了出来:“冷无衣,饥无食。独存善心,以血养吾。今日脱身,安享极乐。吾于此,跪谢养育之恩’。”
不知不觉间,银沥的声音竟然与身体主人的声音合而为一,完全融成了一体。
此刻,银沥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在穿魂回溯过程中被抛出了魂主的魂体,在流离失守的时候落到了记忆中少年将军的体内!
可是让他更为惊讶的是,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听得懂吗?”少年将军问小乞丐。
小乞丐摇了摇头,眼眶很快就红了起来:“不是很懂。”
“不要紧,你记得这是好话就行。”少年将军用火筒点燃了地上的纸钱,便站了起来,“战争一触即发,岚城的妇孺弱小都要转移,你……再和你阿公说说话吧,我在后面等你。”
“谢谢将军……”小乞丐独自一人跪在自己阿公的坟墓跟前,不久便传出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
将军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么小的一个小孩,自己刚从死神的手中逃出,侥幸活了下来,自己的亲人却与世长辞了,甚至还没钱好好安葬他。
或许是小乞丐的经历,让将军想到了自己。他也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历亲人的生离死别,他甚至没能见上亡故父亲的最后一面。
一声短促而轻的叹息,没有惊动任何人,不知将军到底是在为自己叹气,还是为这个孤苦伶仃的小乞丐可惜呢?
将军站起来的时候,银沥才发现他的袖子被撕开了一小段,那衣服布料,和小乞丐头上的“孝”是一样的,想来是将军为小乞丐的阿公操办了简单的丧事。
银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木头的墓碑、羽国的铭文、身旁的小乞丐,还有这片竹林……就连这一抹淡淡的凉风,都与他在韩拾一爷爷阴阳路上回溯的记忆完全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当时他和韩拾一是站在鬼童的魂体里,从鬼童的角度看到的记忆,而现在他完全成了记忆中的人,成了这个故事中中未曾出现却又一直存在的人。
这一幕,全部都曾经在童年韩拾一的梦境出现过!
而这个当时出现在韩拾一幼时梦境中的小乞丐,他没有名字,当时银沥就猜测,他是韩拾一的某一个前世。
可惜韩拾一经历了千百世轮回,早就忘记自己的这个前世了,他当时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若是认得出来才叫奇怪。
没想到覃德与少年将军曾经和韩拾一有过这样一段奇遇,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原来,时闻雪用来给鬼童塑造真身的那枚玉佩,是少年将军的,不知道韩拾一要是知道了这枚玉佩的由来,会作何感想?
前尘往事,其实与现在的韩拾一关系不大,而韩拾一也死了,即将进入全新的轮回的他,就算不了解这枚流传五万多年又回到他身上的玉佩的渊源,也没什么关系吧。
也是这时,银沥这才想起身边少了把声音,韩玦呢?
银沥尝试用魂识与另一个韩姓某人交流:“韩玦?你在吗?”
没有回应。
“韩玦?”
依旧没有回应。
银沥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空荡无物的空间,喃喃道:“原来只有我自己被吸进了少年将军的体内。”
习惯了穿魂的时候总是两个人,现在只剩下自己,银沥难免感到一丝失落。可这根本不算什么,穿魂回溯过程中一旦脱离魂主的宿体,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要是韩玦此刻意识不清醒,很有可能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当下最主要是找到韩玦,与他一起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中去!
那韩玦呢?他是否还在覃德体内?
“将军,第一批人已经开始转移,这小乞丐再不走就不跟上大部队了。”
说覃德覃德就到,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回头看他依旧是一副百年不变恭恭敬敬的模样。银沥突然想起,当初国王交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他应该不会轻易离开将军的身边,也不会过早暴露自己。
“好。”将军回望那个小乞丐的背影,喊道:“小鬼,敌军很快就到了,你必须马上随军队转移。”
小乞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半侧脸回过头来,眼眶全是红的,稚嫩的脸上似乎在倔强地说他不愿意离开:“将军你呢?”
“我是岚城的守城将军,自然要留下来。”
“那我也不走。”小乞丐跪在地上,仍旧未站起身,“我要留在将军身边,陪将军守城。”
覃德和将军几乎同时笑了出声,为他的年少无知。
将军垂下手,掌心按在小乞丐头上顺了顺他的毛:“我羽国泱泱大国,何时沦落到需要一个小鬼来守城了?”
“我不管,我不走!”小鬼双手双脚立刻紧紧环上将军的大腿,他小小的身体如同一只粘人的小袋鼠,揪着将军的衣袍不肯松手。
“你这成何体统!”覃德马上去拉扯小孩子,可那小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扒在将军身上,怎么样都不愿意离开。
“好了好了,不走就不走。”将军冲覃德使了个眼色。
“真的?你答应了?”小乞丐惊喜地抬起头看将军,黑溜溜的眼珠中倒映着将军一眼万年的脸,但下一秒,覃德便在小乞丐脖子上劈下一掌,那双满眼都是将军的眼睛就此合上了,小袋鼠浑身一软,从将军身上掉了下来。
“把他送走吧。”将军叹了口气抱起小乞丐,交给覃德:“时间不多了,刚我收到探子回报,卫国大军已在南面二十里外扎营!”
“好,末将送他出城后马上回来!”覃德自认为自己是将军的左膀右臂,开战之前他必须在将军身边,随后,他把将军贴身的麻布锦囊递还给他,略带心虚地低下头去,“将军,这锦囊破了一点儿,我已经抽空帮你缝补好了,这里面有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这次可一定要收好,莫要再弄丢了。”
覃德比将军年长几岁,这些年来在军营中同吃同住,情同手足,如果他的妻子没有死,那个狠毒的国王没有出现,他可能会一直把将军当亲弟弟来对待,不可能舍得害他。
将军对覃德可以说没有任何疑心,他打开锦囊看了眼,确认自己的玉佩在里面,便火速收进衣服的内袋中,笑得爽朗:“多谢,覃德,等这场仗打赢了,我俩必须痛痛快快喝一场!”
覃德愣在原地,一时无法面对那如同朝阳般刺目的笑容。
“我即刻回军营,时刻准备迎战!”将军一个转身,英姿飒爽地跳上白马身上,“驾!”
良久,那空地上的覃德才应了一句:“将军,抱歉了……”
白马在丛林的小道上飞驰,马不停蹄地往前奔跑。
银沥的魂识仍在少年将军的体内,他尝试回头再看覃德和小乞丐的身影,但目光根本触及不了背后,只能够顺着将军的目光一直向着走。
沾满泥土的马蹄一步一步踏过泥地和田野,溅起了黑色的泥浆,白马健壮的身躯染上了数不清的淤泥,这时银沥才发现,这匹马久经沙场,身上早就遍布了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疤,由于毛色雪白呈亮,极少有人能注意到它身躯上藏着的专属于它的战斗勋章。
就在这时,白马继续往前驰骋,两边画面却如潮水般往后褪去了,前面墨染般出现了一片流水般的血红色。
那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
还有无数倒下的、套着铠甲的尸体。
火光在他面前燃起,大量的热流和火焰烧破了少年将军的锦衣华服,无所畏惧的白马踏着鲜血和同胞的尸体掠过战场,将自己的雪白身体染成了血红色。
城外驻扎的岚城军营遭到了敌军的偷袭,三千将士半数毁于此,血流成河,惨绝人寰。敌军的火箭一支支投入到岚城军营之中,准确无误地将岚城军营的粮草一把火烧了个精干!
银沥依稀记得,在镇魂塔两名守门人的记忆中,卫国将军说过,他们在岚城军队中安排了奸细。
所以,少年将军在这场战役中腹背受敌,他到底还能撑多久,没人知道。
混乱的战场中,前方一个骑兵被一箭射穿了喉咙,喷溅而出的鲜血溅到到将军脸上,彷佛先前风度无边的翩翩少年不复存在,少年将军一抹眼前的鲜血,双眼猩红地抄起红缨枪往前冲去,长枪一挥,瞬间两个人头落地!
“杀!”
“杀!”
“给我杀!”
……
不知过了多久,白马踏过无数人的尸体,终于回到了岚城城门前。年轻的将军大喊一声开门,城中接应的士兵立刻打开了一条通道,热泪盈眶道:“将军回来了!我们的守城将军回来了!”
红缨枪朝天空猛然一指,杀戮后的杀意未了,他的眼神果断,语气不容置疑:“城门关上!敌军已兵临城下,我军损失惨重,我宣布难民转移计划暂停,城中剩余所有青壮年男性听命,即刻参军,加入战斗!”
银沥听罢,心中为之一颤,强制就地征兵,如果不是形势严峻,相信这位少年将军也不会出此下策。
但老弱妇孺早已被转移出城,就地征兵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不知为何,自从来到少年将军的身体后,银沥似乎也越来越适应将军的行为逻辑,以及他的想法。
他只好将这种感同身受理解为投缘,他觉得如果此刻他是岚城的守城将军,他也会这么做。
一瞬间底下炸开了锅,民众议论纷纷,他们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是平民,从未参与过战争,现在忽然要他们加入战斗,这与揠苗助长有什么区别?
人们开始第一次质疑少年将军的决定。
“岚城破,羽国危,想想你们前往国都路上的妻子儿女爹娘,如果岚城这道防线被攻破,他们还能活多久?故而我等必须死守于此城!日后史书笔法,不问是非对错,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但只要我在岚城活着一日,那卫国的将士马蹄,休想踏入岚城半步!”
少年充满血气的声音威震城门内外,那柄红缨长枪猛地往地上一插,笔直地插进了深深的土地里,“我乃岚城守城将军,我就在此,如有人想打开这扇城门,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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