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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神降3

作者:星颐 当前章节:11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8:07

七万年前流浪到鹿城的弥胥,只是个资质平平又没什么本事的道修,偶然听说禁术“嫁祸”换命的传闻,便寻思着给自己换条命。寻到“嫁祸”符篆画法后,他有样学样画了好几张,最后选了最好的一张,递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宽脸小孩。

“他活得都不如一条狗,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弥胥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过,近乎癫狂地大声吼道:“我从未想过鹿城后来会因为这一道‘嫁祸’失控,是那座城的人太自私太贪心了!人人都想要换到更好的命,可世间哪会有那么多好命轮到他们来换?可鹿城灭城惨案,根本就怪不到我头上!”

“如果没有你的那道符篆,他们根本就不会知道‘嫁祸’的存在,更不会错用‘嫁祸’,将灾祸变本加厉。”银沥沉声说,“你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哈哈哈哈哈!不得不说,银沥你真的太好命了,从来都没尝试过普通人生不如死的日子。为什么人生下来就有三六九等,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该命贱如泥低人一等?为什么有些人永远在高台之上,什么都不做就能享受最好的资源?天道不公,我们这种普通人就不配拥有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吗?要我说,当初创造‘嫁祸’的人才是天才,他才是真正的神,而你们这群高高在上却无知至极的神明,今日又凭什么来问我的罪?!我又何罪之有!”他言之凿凿,仿佛身为弱者是他的保护色,因为弱,一切的杀戮都变成理所当然。

“不止鹿城,还有天荒妖妃祸国、岚城战败羽国灭、梵净圣女变妖女……这桩桩件件,统统都与你有关!七万年来,你不断为自己换命,一步一步走到高位,最终换到了神的命,一朝飞升。”银沥眉宇中浮起一阵阴沉,深黑的某种似乎燃起了某种火焰,他逐字逐句越加的响亮,“天道不公,可那些被你偷走人生和命运的人呢?还有无数因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误杀、害死的冤魂呢,无数白骨累累,他们就活该成为你成神之路的垫脚石吗?!”

“命盘百世轮回,没有任何一条写着他们会因你的‘嫁祸’而死!死不瞑目的冤魂在人世间漂泊沉沦,阴阳路难以自然开启,无数鬼魂走上歧途,或着魂飞魄散……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罪,难道死去的他们就有罪吗?无法踏入轮回的他们有罪吗?若要论及你的罪过,就算是将神墓所有岛屿连起也书写不尽!”

孤绝双刺突然收紧,将弥胥那片轻飘飘的魂魄死死钉在空中!

忽然间风云骤变,万千阴煞鬼魅再次大地冉冉升起,两道闪电炸响后,阴气再次在神墓上空汇集了起来!

银沥掌心紧紧握着韩拾一留下来的法器魂玦,忽地想起,这块玉玦原本是一块完整的玉佩,是妙尘圣女留给小将军的遗物,也是韩拾一爷爷留给韩拾一的遗物……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温润的触感,还残留着韩拾一的体温。

召鬼令是银沥从韩拾一那学来的,只要是他感兴趣的东西,都学得极快,向来如此。

某些法术之所以被列为禁术,并非因为法术本身的危害性大,而是因曾经有人用此法术酿成大祸。为防止后世者效仿,神界才将一系列法术列为禁术。银沥不管什么禁术不禁术,对他而言,只要法术用之有道,就是好法术。

比如‘嫁祸’,曾经的幽谷鬼神创造‘嫁祸’的初衷,一定不是为了用它来害人。

“是哪只手断了他的头发?”银沥眼神如蒙寒冰,看向弥胥的瞬间多了一些杀意。

“什……什么?”弥胥显然没听明白他的问题,但被银沥眼中的杀意吓得浑身一颤。过去八百多年,银沥在缚神锁的束缚下,一直衰败颓废,弥胥以为曾经那个万人之上的银沥上神早就死了,没想到他只是将自己的血气方刚和锋芒毕露藏了起来,时至今日,弥胥才再次得见银沥身上迸发出的无人能及的力量和光芒。

然而银沥从未改变,过去的日子,他也不是慵懒颓废,只是不想与弥胥过多接触,更不屑于给弥胥这种人一个眼神罢了。

也是在这一刻弥胥才意识到一个可悲可叹的事实,他千方百计才实现的地位和高度,原来还不及望其脊背。

天空阴云翻腾,这一刻,无数涌动的鬼头人脸,从阴云中探下身来,迅速地飞身扑向弥胥的方向。

弥胥惊恐地睁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从单薄的魂体上掉出来:“你……你想干什么!我为了自己争取一条好命何罪之有?!我无罪!你没资格审判我!放开我!”

银沥深如潭水的眼中倒映着无数从天而降的阴煞鬼魂,冷笑着:“我不会审判你,但他们就不一定了。”

“他们?”更深的恐惧蔓延至弥胥全身,他的魂体不断挣扎着,“……他们是谁?你告诉我!他们是谁?!”

“谁知道呢?或许是来自天荒,来自羽国,又或许是来自梵净……”银沥定定伫立在他跟前,注视着他,“你说我没资格审判你,那便让他们来!”

顷刻间,神墓被笼罩在巨大的阴云之下,不计其数的密密麻麻的冤魂从云层中飞身向下,尖叫声、哭喊声、谩骂声、嘲讽声、讥笑声在同一瞬间全都汇聚在一起,如同轰鸣炸响的雷声,响彻天地!

孤绝高悬半空,这一刻,弥胥的魂魄便成了天地间最好的靶。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无数鬼魂,如同脱弦的利箭穿破了弥胥的魂体,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成千上万……全都往弥胥的魂体上冲去!或报仇雪恨,或宣泄愤怒。仿佛他成了一道能让他们超度的门,只要冲破他,鬼魂们就能走上阴阳路!

一个洞、两个洞……弥胥的魂体本就脆弱,经历鬼魂的摧残后,已然变得千疮百孔,早就不成形了,渐渐如烟般飞散开去。

“万箭穿心的滋味,也该让你尝尝。”银沥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手,只是远远看着他的下场。

“银沥……果然……你……你真的……你真的是他……”弥胥脑子嗡的一声,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魂体的最后一缕魂就被一个不知名的鬼魂一并带走了,渺渺茫茫消失在空气之中,就像不曾存在一样。

“死不足惜。”

银沥看向无尽的虚空,他深知,就算弥胥彻底死去,那些曾经因他而死去的人,没有走上轮回路的人,也再无法回来了。

但那些还活着的人,仍有命盘书写轮回的人,还有机会。

“神尊弥胥”从别人那偷来的荒唐一生,就此落幕,众神遥望,无一惋惜。

·

漫天的红色开始渗透云层,如同流星雨一般遮盖了天幕。

众神已经用尽了全力,但命盘属于自然之物,除非让他们再次顺应自然,否则牺牲再多的神明和法力,都无法阻挡这场灾难。

无边无际的红色命盘即将倾覆人间,所有神明心中都惶恐不已,同时越来越多的凡人也意识这场红色流星雨是不祥之兆,人间开始陷入人心惶惶的境地。

此刻,雪原之上,狂风并未停息。

“你的玉玦。”银沥双脚落地,脚踝处沾上了白雪。

他杀了弥胥,毫发无损地回到了韩拾一身边,把韩拾一的法器还给他。

“银沥哥,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韩拾一没有接下,而是将银沥的手掌合上,“你应该留着,也算……物归原主。”

“好一句物归原主,我问你,中间那一块去哪了?”银沥故意瞥了韩拾一一眼,其实他早就猜到了残缺的玉佩中间那一块在哪儿,只是想看看韩拾一的解释。

韩拾一挑了挑眉,思索了片刻,大概猜到了银沥的用意,他也故意凑近银沥耳边放低声量:“中间那一块,一直都在你身边,如果你想要,我随时都可以挖出来给你,我和玉佩,都是你的。”

银沥紧皱眉头,他果然没猜错。韩拾一得以重塑肉身,必须要依靠拥有纯净灵气的器物,而那块玉佩无疑是他最好的真身。

他心情复杂地抬头与韩拾一对视。

韩拾一的投向他的目光永远赤诚滚烫,他不会也不想掩饰自己的爱意。然而银沥在看向这样一双眼睛的时候,却忍不住要躲闪。他对韩拾一始终有着深深的自责和歉疚,如果不是因为他,韩拾一就不会死,也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银沥攥紧了拳头,指甲用力插进了掌心,不知不觉都渗出了血来。韩拾一见状,立刻掰开他的手心,手中的玉玦沾上了银沥的血,韩拾一心急如焚地问他:“怎么了?你在想什么?我说错话了吗?”

“没什么。”银沥摇了摇头,一滴血泪从眼眶溢出,他却浑然不觉,任由血泪滑落脸颊。

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瞬间传遍韩拾一的全身,他忽然非常没有安全感,将银沥紧紧搂进怀里,感受银沥的体温。明明他自己也非常慌张失措,但还是强行镇定地牵上银沥的手,将自己的法力输送到他的手心愈合他的伤口,另一只手不断轻拍他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安抚他,没事的,没事的。

“我真的没事,韩拾一。”银沥埋头在韩拾一肩上,

低声在他耳边紧张地问:“发生什么了,是谁欺负你了?是弥胥对你说了什么?还是夜浮光?!我去找他!”

韩拾一觉得哪里不对,明明银沥就近在咫尺,就在他的怀里,为何他却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

不对,这种感觉不对!

“银沥哥,你在想什么?”韩拾一捧着银沥头,强行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银沥僵硬一笑:“韩拾一,命墙倾塌将会祸患众生,只有长生渡能挽回局面……”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银沥哥……”此刻韩拾一眼中多了些乞求,他再次将银沥按进自己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别吓我,银沥哥,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要我的命都可以,只要你别……”

“韩拾一,你冷静点,我问你一个问题。”银沥好不容易从韩拾一怀中喘了一口气。

“你问,我一定如实回答。”韩拾一两唇微颤,他只有在银沥面前才会露怯。一段感情里,付出更多的人注定更加卑微。韩拾一对银沥的喜欢是宽广的海洋,也是源源不断的深泉,他可以包容银沥的所有,理解并无条件支撑他的所有决定,但他也会害怕,他害怕银沥会为了其他的选择将他抛弃。

他也曾动过恶念,实在不行就将银沥绑走,带回幽谷,找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将他藏起来,快快活活地和他过日子。什么命墙倾塌,三界动荡,人间灾难,他根本就不想管,他只想每日每夜和银沥待在一起,只要银沥在他身边就好了,他可以什么都不管。

但事实上,银沥不会同意的,如果韩拾一真的这么做了,银沥还会恨他。

他不想银沥恨他……

但又不想银沥离开他……

这世间就没什么两全的法子吗?

……

“五万年前,你为了让我复活献出自己的性命,你可曾后悔?”

韩拾一僵在原地,他没想到银沥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回想起五万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小乞丐,韩拾一眼中淌过一阵暖流:“银沥哥,我从未后悔。只要能让你复活,哪怕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在所不惜。”

其实韩拾一喜欢他,从五万年前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就已经银沥了!

恢复前世的记忆后,韩拾一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感情——他喜欢银沥,是从五万年前他救他的那一刻开始的,这五万年来,他对银沥的喜欢和思念,没有减少一分一毫。

所以十年前,当韩拾一再见到银沥的时候,那种与生俱来的好感和久违的喜悦几乎要从他体内破土而出。尽管那时候韩拾一还不知道那是何等难得的一种情感,在他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他还是坚定地明白,他喜欢银沥。

“银沥哥,在我见你第一眼时我就喜欢你,不管过多久我都不会改变。”

韩拾一拥抱银沥的双手不断颤抖着,这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到感到害怕的时刻。

“可是韩拾一……五万年前你和师父把我复活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否愿意以这种形式复活?”银沥其实比谁都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夜浮光炼出来的非人非神的东西,只不过是一具长着人脸的法器。

“银沥!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一直都是我喜欢的人……”韩拾一清楚他在想什么,很多时候他想要反驳或者强行压制银沥的时候,都不会喊银沥哥,而是直呼他的全名,“将军是你,住在葫芦里的魂体也是你,现在的你也是你,不管你以什么形式在我面前出现,那一直都是你啊!现在只要把你体内的长生渡迁移出来就好了,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完全自由,不用再受夜浮光的召令,银沥哥,夜浮光的死生往复阵……”韩拾一搂着银沥的肩,几乎是在乞求他,求他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韩拾一,我就是长生渡。”银沥抬头看他,又一滴血泪从眼角溢出,他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仿佛在说,我何尝不想按照你说的做,可是,一旦走进那死生往复阵中,再次走出来的人或许就不会是现在的他了……

“你……你说什么?”韩拾一颤抖着手给他擦去了眼角的血泪,难以接受一直劝银沥去送死的竟然是自己:“银沥哥……夜浮光欺骗我?他说……”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不必解释,是师父的话和你过去的记忆误导了你。”银沥淡然笑道,“总之,死生往复阵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我也不想再次走进那个阵法之中。”

银沥的话还没说完,韩拾一便抬起手,往夜浮光所在的方向做了个手诀,随后一到银白色的亮光从他袖边飞出,光轨笔直得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眨眼间,锋利的光芒掠过了夜浮光的颈脖,直接带出了一道血痕。

银沥没有看错,师父没有躲,是韩拾一给他留了余地。

“夜浮光!”韩拾一转向他怒吼道:“你不是说死神往复阵可以让银沥哥自由吗?你恢复我的记忆,又把阵法传授给我,你故意设计了那么多,竟然是为了骗我?”韩拾一无法原谅差点亲手送银沥离开的自己,更无法原谅一次次欺骗自己的夜浮光。

“为什么?”韩拾一问他。

“是啊,为什么。”银沥也不懂他的师父,或许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夜浮光。

不远处的火焰阵法中,夜浮光一身白衣不沾风雪,他静静伫立在阵心,看向满是困惑的两人。

为什么?

夜浮光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不久前,他在韩拾一身上窥见了银沥的未来,虽然只是一些短暂得一闪而过的光景,但夜浮光看见的是一个自由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银沥。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他从小就受自己教导,知道如何当好一尊神,口硬心软的银沥,永远把自己放在后面,而把其他人放在第一位。

这是银沥的本性,就算他与长生渡已经合而为一,他的本性始终在占据高地,如果今日任由银沥冲动行事的话,或许他看见的关于银沥的未来也会随之改变。夜浮光不愿看到最坏的结果。

当师父的,反而在今日希望徒弟能够自私一点,不要总是冲在最前面。

然而夜浮光清楚,命墙倾塌,必须要让真正的长生渡释放出来才能补救,但释放长生渡也就意味着银沥的肉身和魂识会被冲毁,这太冒险了,于是夜浮光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死生往复阵,和五万年前一样,将银沥现有的魂识抽离肉身,储存在死神往复阵法中,待长生渡完全释放出来后,并蒂扶桑会重新变回一颗种子,回到世间,到时夜浮光便可以逆转银沥的生死,重新复活他,就像五万年前一样。

可是这种办法有一个无法避免的缺憾——从死生往复阵走出来的人,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银沥会和五万年前一样,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开始成长。

一直成长到他上一次死去的年龄。

而死生往复阵损耗法力完全没有上限,夜浮光确实需要韩拾一来为他作鼎。但他担心如果直接将阵法的缺点告诉韩拾一,对方拒绝与他合作的可能性极大——毕竟没有谁想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将自己忘却。

所以夜浮光在韩拾一面前,巧妙地换了一个说法。

然而很不巧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他亲自教出来的徒弟,银沥早就看穿这一切。

夜浮光想要拼尽全力再为银沥铺一条活路,但银沥却不想走了。

“师父可曾想过,徒弟也有主宰自己人生的权利?”银沥问他。

“银沥,为师从未想过要害你。”夜浮光苍白无力地说,“这是最好的办法,是能让你活着的最好办法。”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一具没有情感的万能工具,一个必须忘情才能维系三界平衡的法器,就算再活千万年,我都不会开心的……”

“可你明知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你也要走吗?”夜浮光问他,他眼中倒映着火光中的银沥,银沥的眼神决绝,似乎已经有了决定。

“师父,路不都是走了才有吗?只要还能往前走,那就不是绝路。”银沥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师父和韩拾一,还是在说服自己。

夜浮光没再多言,只是问他:“你想好了?”

“嗯,师父,我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夜浮光问得无比郑重,但他的徒弟却回答得举重若轻。他了解他的徒弟,越是艰难重大的决定,他便越要装作一副轻而易举的模样,一来他争强好胜,二来……他不想让他在乎的人担心。

这是保留在银沥身上独属于他自己的、为数不多的一部分人性,夜浮光很庆幸,银沥成为了他自己,没有完全沦为一具神器。

思索良久,夜浮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对自己唯一的徒弟说:“好,师父不管了,接下来你的命运,由你自己决定。”

得到师父的准许,银沥如释重负地松懈了肩膀。

“师父,你的教诲,徒弟铭记一生。”

银沥望向他喊了五万年的师父,他的眼神永远沉着冷静,像冻结了几万年的冰川。要拥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像师父那样无论何时都岿然不动呢?银沥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也达不到师父的高度。

银沥突然好奇,不知道师父在过去的岁月里,有没有那么一次后悔过将自己炼成长生渡呢?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所以银沥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始终没有问出口。

相对而立的夜浮光,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其实银沥不知道,在过去五万年朝夕相处的时间里,那般伟岸的冰川也曾有过暖流暗涌的时刻……

只是他不可以。

·

“忘情……”也是在这一刻,韩拾一终于幡然醒悟。

原来是忘情。

他忽地想起在曾经在无妄海底听说的那个遥远的故事。

神树赋予桃源族人生生不息的资源,同时也给他们安排了无法摆脱的命运。那棵神树,便是并蒂扶桑,也就是形成长生渡的本源之一。

桃源村的村民怒斥神树没有耳朵,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更看不见他们的苦厄命运,于是他们拿起斧头,砍掉了这棵庇护他们世世代代的神树。

后来神树的种子,与一位神明的肉身融为一体,新的长生渡就此形成。

不知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这位神明与神树不一样,他能听见所有人的声音。但他与神树又有一点相通——哪怕他知道再多,也不能拥有世俗的情感。

凌驾于世界之上的上古神器,它的本相,从两棵巨大的树,变成了一个拥有无限寿命神。

韩拾一茫然无措地看向地面的积雪,一时不知该喜还是悲。原来他喜欢的人,在一出生的时候就被设定好了一生的使命,而这种无条件奉献自身的使命竟然还要以不能动情为代价。

世人皆奉他为万年难遇的无上神明,他也一直接受着所有人或追崇或嫉妒的目光。殊不知举世瞩目的背后,竟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这条被镶了金边的道路,银沥不知不觉地走了五万多年。

接下来再让银沥接受夜浮光铺下的路,这种话韩拾一现在再也说不出口。

再活一次又如何?不过是再度让长生渡寄生在他的身上罢了,没有长生渡,银沥就活不了。

退一万步来说,韩拾一可以继续等待他的爱人复活,但这种复活对于银沥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又能改变他多少?纵然他能洗去今日在场所有人的记忆,改变所有人对银沥的看法,却根本改变不了银沥的命运。

日后命墙再次倾塌无数次,作为长生渡的银沥,依旧会一往无前地赴死无数次。

死去、释放长生渡、复活、忘记他……

再次死去、再次释放长生渡、再次复活、再次忘记他……

如此循环往复,永无休止。

这不是韩拾一想要的结局,也不是银沥想要的结局。

“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哪怕献上我的命呢……”

韩拾一忽然慌张无措,他问银沥,问夜浮光,问在场的所有人。

寒风掠过平原,扬起了几粒雪花。

除了漫天的风雪,在场没有任何人给予他回答。

银沥再次一步步靠近他,笑着摇了摇头:“傻啊,长生渡还在我的体内,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韩拾一什么都不想想了,他一把牵起银沥的手,不容反驳地说:“银沥哥,我们回幽谷吧,哪怕天塌下来,我都会为你顶着,什么命墙倾塌,什么三界动荡,我们统统都不管了!”

“没用的韩拾一,我身上还有【令】,就算你能守我一时,也守不了一世。”

“那该如何?我把夜浮光杀了,你身上的【令】会解除吗?”

银沥再次摇头:“若是师父死了,‘我’还会像过去那样,想尽办法复活他,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因为长生渡认主。”

“那你让我怎么办?银沥哥,你让我怎么办?”韩拾一紧紧捏着银沥的手腕,生怕他稍不注意,银沥就会从他手中飞走。

韩拾一无法接受这个死局:“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我带你去找,碧海苍穹,天涯海角,我都带你去找!天地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银沥哥,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他打了个响指,蓝色的缩地千里阵翕然在面前展开,他现在一心只想将银沥带得远远的,如果没有别的解法,他就一辈子守着银沥,总之,他绝不可能让他离他而去!

他接受不了!

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丝上。银沥的发色本来就白,在白雪的映衬下,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冷寂瘦削。

死生往复阵没必要再启动了,夜浮光所站的阵法火焰就此熄灭,雪原上唯一的一点火光都没了。

他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接下来的路,只看银沥自己选择了。

雪地上,诸神看向夜浮光落寞的背影,同样沉默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可以阻止银沥,他们能做的,只有为他祈祷。

“韩拾一,你别这样,你先听我说……”银沥反手关闭了刚开启的缩地阵,他深知,今天自己是走不出神墓的。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对韩拾一来说非常残忍,才一直忍住没说出来,但这种时刻,他不得不说:“我有自己该走的路……”

“什么是你该走的路?你告诉我!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这群没用的神仙,哪一个值得你这么做?”韩拾一向来乖巧听话,这是他第一次情绪失控,也是第一次对银沥说话这么大声,“是我不好吗?我做得不好吗?!你要去拯救他们,就舍得抛弃我吗?”

“韩拾一……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抛弃你呢……”银沥一时哽咽,他当然舍不得抛弃他,只是现在的他不得自由,现在没有人能够帮他,只有他自己能为自己争取一次重生的机会。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听我的,现在开始你不许想别的,更不许行动!凭什么”韩拾一一把抱起银沥,试图再次开启缩地阵,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想带银沥离开。

“韩拾一,别做无谓的举动了!命盘落入凡间,大难将至!只有长生渡能将一切恢复如初,只有我神魂俱灭,长生渡才能彻底释放出来,我心意已决。”

银沥挣脱韩拾一的手,再次毫不留情地将堪堪开启的缩地阵关闭,这次他的态度无比坚决,没有人能撼动他分毫。

“那你让我怎么办?银沥……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化成灰烬吗?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你说啊……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啊……”这一路走来,韩拾一活过也死过,一次次出生入死又向死而生,他拼尽全力,只不过想要银沥爱他,只不过想要银沥陪在他身边而已,他这么容易就知足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

“银沥,你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为什么啊……”尽管韩拾一早就尝试说服自己要尊重银沥的一切决定,但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银沥神魂俱灭,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太过残忍了……

风雪交加,韩拾一双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上,积雪沾白了他的玄衣,沉甸甸的,透心凉。他的拳头用力扎进积雪里,又拔了出来,紧紧抱着银沥的腿,仰着头,想要神明的一点点垂怜。

“银沥……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

“留下来,我再去为你另寻他法,好吗?你想拯救世界,可以,让我来帮你,好吗?”韩拾一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银沥,求你了,就当我求你了……”

“韩拾一,你相信我吗?”

“我想相信你,可是我不敢相信你!我接受不了……我真的说服不了自己……”韩拾一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冷的。他在冰封的神墓上待了这么久,这一刻竟然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他声音嘶哑,仿佛卑微到尘埃里:“银沥哥,求你了,别不要我……”

银沥垂下头来,亲吻他的额头,刚好有雪落在他的额上,与他的吻痕融为了一体,暖暖的,冰冰的。

“韩拾一,我不会不要你的,相信我。”

“那你别走……你不可以走!我再也不想失去你了……”

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韩拾一一个人等了他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这一次与银沥分别,下一次再见要待何时……

“这次我必须要走一遭,我就是长生渡,也只有我能让一切恢复如常,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这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相信我好吗?”银沥的语气软了点,但他的信念依旧刚毅坚决。

韩拾一闭上眼睛,执着地亲吻银沥的手背,沾上眼泪的吻痕,在冰天雪地里很快就风干了。于是韩拾一近乎疯狂地一遍又一遍的亲吻他,最后直接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烙下了深深的红色牙印。

银沥任由他发泄自己的情绪,手背被他咬疼了也没有吭声。

“疼吗?”

银沥苍白地摇头。

韩拾一比谁都清楚,银沥一旦决定了的事情,绝对没有人能够改变,他说再多都是徒劳。

“可以再亲一亲我吗?”韩拾一仰着青筋突出的脖子,哭着又笑着,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银沥索吻。

原本银沥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法力高强无人能及的神明,其实也会害怕,他害怕韩拾一为了挽留他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害怕自己没法履行对韩拾一的承诺,害怕自己此去一别便再也回不来……他害怕的东西也有很多,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担心,他一直都藏得很好。

然而他不知道,韩拾一早就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爱人向来骄傲,脾气倔,听不得一点质疑,就算天塌下来要他撑着,也会装作毫发无损。

他记得第一次见银沥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街头,他的衣衫破烂,浑身伤痕累累,但他的脊梁却一直挺拔,骄傲得不行。后来才知道当时他刚从无妄海底屠了几只神兽归来。

虽然当时只有短暂一瞥,韩拾一却觉得他美极了。

他这样的人,越是想藏住什么就什么都藏不住的一个人,韩拾一怎么会看不出来?

“银沥哥……”韩拾一跪在地上,伸出了双手,等待他的神明施舍他一个吻。

银沥抿着唇,慢慢往下屈身,双膝还没着地就被韩拾一紧紧抱进了怀里。

“从神界到人间,我们的距离有十万八千里,只要你稍微朝我躬一躬身,这十万八千里全都由我来走。”韩拾一一口噙住银沥的颤抖的双唇,泪水从嘴角蔓延进两人的口中,是苦涩腥咸的味道。

“这一次也一样,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向我发出一点小小的信号,天高海阔,千山万水,我都会来寻你。你如果有力气就往前走几步,走不动也没关系,你站在原地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的……”韩拾一含泪啃着银沥的唇,一遍一遍地叮嘱他,如果再次醒来记得要告诉他,“所以你不要害怕,无论多久,我都一定会等你,我也会一直找你,知道找到你为止,听到了吗?”

“嗯……我……我知道了……”银沥哽咽回答他,“韩拾一,我知道了……”

“那就好……”

韩拾一最后还是妥协了,既然无法阻止他,那就成全他。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韩拾一流着泪,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直到怀中的人变成一堆闪烁的光点,最后在他眼前消失不见。

“韩拾一,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这是银沥消失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银沥最终神魂俱灭,是在韩拾一怀里完成的。

无数星光从韩拾一的怀里飞出,与漫天雪花混在一起,从神墓飞往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星光熠熠,如芒如潮。

几乎同一时间,三界之神、人、鬼皆为此壮丽景象感慨不已,因为星光所及之处,坠落的命盘便瞬间消失了。

那是长生渡正在执行他最后的使命,让所有命盘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让世界恢复如初。

那漫长的一瞬,神界的众神停止了运法,冥界的老阎王停止了手中的朱笔,人间的土地神收回手中法杖,担惊受怕又一无所知的凡人纷纷掏出手机,拍下面前的盛大光景。

世人仰望茫茫星空,那璀璨的光点照亮了所有人眼球。

他们都说,这是真正的神迹降临。

但只有韩拾一知道,那是他爱了几万年的人。

银沥,你会回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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