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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某一天,神界的入口处,那棵沉睡的并蒂扶桑树下来了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长相容貌惊人,却常年一身素色玄衣。
他每每来这儿,身后都背着一个有三四人高的巨大水桶,水桶里装满清澈泉水,一放下水桶,便一言不发地用水勺一碗一碗地给那棵沉睡的巨树浇水。
停在树枝上的几只小雀仙,叽叽喳喳地讨论他。
“他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好多年了,只是来给树浇水,一句话不说。”
“就是就是,怎么总是不说话呢?他是不爱说话吗?”
“你们说,他该不会是哑巴吧?”
“原来是哑巴啊……多好的一张脸,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了……”
“这棵神树都已经沉睡了好几万年了,他来给它浇水作甚?”
“该不会是想让朽木复苏吧?”
“不会吧,他好傻啊。”
“就是啊,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傻的人……”
突然其中一只小雀仙大惊失色,喊道:“神尊相宁来了,走走走。”
“神尊怎么突然来了?可别让他发现我们今天偷懒没去修炼,快走快走。”
啪哒啪哒几下拍闪翅膀的声音,几只小雀便从干枯的树枝上飞走了。
弥胥死了,夜浮光从神墓出来后,当着诸神的面,让他们重新选一位神尊,一开始几乎所有神仙都将票投给水神大人,但水神大人向往东海的自由,当即拒绝了神仙们的盛情,随后,水神大人举荐了一向办事沉稳的相宁。
“相宁虽法力不是最强的,但他是我辈之中最有责任心的神,神尊的位置交给他,大家都会很放心。”
夜浮光对此没有异议,他将一些有用的法器转交给相宁,叮嘱了他几句,随后就飘然离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有人说他去人间历劫了,也有人说他回了避世阁闭关修炼,还有人说他驾着凤凰云游去了。
总之,再也没人见过夜浮光。
相宁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接上了神尊之位,水神看人的眼光不错,这些年神界确实在相宁的带领下废除了死神制度,他重新规整了神律,没了弥胥在位时期的种种压迫,神界到处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相宁迈着沉稳的步伐来到韩拾一跟前,二话不说变出一个新的勺子,帮他往树根上浇水。
韩拾一知道是他来了,但无暇看他,只是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勺水,浇水,一刻不停。
相宁陪他干了好一会的活,终于忍不住了,对他说:“你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这棵并蒂扶桑的神灵早就消弭了,你难道还指望消弭的神重新回来?”
韩拾一不说话,继续往树根上浇了一勺水。这些泉水是他从幽谷带上来的,他现在长期往返于神界和幽谷之间,主要的工作十分机械化,回幽谷取水,再回神界浇水。
他如此固执地守着这棵神树,几乎坚持了五年。
见韩拾一没理会他,他又继续说:“自从命墙倾塌后,就再也没有重新筑起,那些命盘随着长生渡的指引,往冥界方向流转,最终失去了踪迹,到现在都没找到任何命盘活动过的轨迹。你也知道,近几年阴阳路开启得越来越频繁了,几乎不在需要阴差带路,亡魂自会自然地走上阴阳路,进入轮回,我总觉得冥冥之中,是银沥在帮他们。”
听到“银沥”两个字的时候,韩拾一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应他,继续埋头苦干,一勺又一勺水淋湿那干枯的树根。
“你守着这棵树,它真会给你回应吗?”
看来他今天是撬不开韩拾一的嘴了,相宁叹了口气,说出了真正来意:“又一年秋天,明天是你的生辰,记得回人间看看,那还有想你的人。”
直到这时,韩拾一才停下手中动作,他转头对相宁说:“明天你陪我走一趟吧。”
相宁差点被他气得失去表情管理:“好你个韩拾一,终于肯开口了!我还以为你真成哑巴了!”
“你和我一起去,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你帮忙应付一下,至少让我看起来没那么让人担心……”
相宁这辈子不是在给银沥打配合,就是给韩拾一打配合,这些年来他都习惯了自己的角色:“行,我一定去。”
其实不用韩拾一邀请他,他也会去的。
这一天相宁走后,韩拾一浇光了带来的泉水,独自一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传闻中并蒂扶桑有两棵,一棵在冥界和人间的交界处,另一棵在神界和人间的交界处,两棵并蒂扶桑连接了三界,维持了三界的平衡和稳定。
而两棵并蒂扶桑之间的缔结的法场,便是长生渡。
十万年前,冥界的那棵并蒂扶桑被毁,神界的这棵也陷入了沉睡,以至于连接两棵神树的长生渡绝迹。夜浮光在三界寻找长生渡数万年之久,遍寻不到,最后寻到了并蒂扶桑的种子,将神树种子与人魂一同炼化成神,他亲自复刻出来的长生渡便成为了银沥。
如今银沥神魂俱灭,长生渡重新释放于世间,所以他体内的并蒂扶桑种子一定会再次出现。
一旦神树的种子复现世间,神界的这棵神树必定会有所感应,这便是韩拾一一直守在这棵树下的原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银沥的办法,他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所以养活这棵神树,成了韩拾一唯一的执念。
他在幽谷种过漫山遍野的花海,肯定也能把这棵枯萎的神树再次养活。
泉水里倾注了他的法力,日复一日、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神树的树根下,就算曾经的树灵已经消弭,韩拾一也有信心再次养一个新的树灵出来。
不管多久,他都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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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忘川河边。
一袭红衣的药风来到岸边,一言不发地甩出鱼竿,抛下鱼钩,在没有鱼的水里垂钓。
他时常这样,仿佛钓鱼只是他消遣寂寥的一种方式,他并不在乎能不能钓到鱼。
他从神墓苏醒过来后,通过太极玄镜看到神墓发生的一切,毅然选择回到冥界继续接班阎王的工作,让老阎王功成身退。
之所以选择回到冥界,是因为他觉得冥界也许能够遇到归来的银沥,他怕银沥认不得回去的路,只要他守在这里,就能把他带回去。
但这些年冥界越发冷清,死神制度取消后,亡魂的阴阳路开启竟然越发正常,几乎亡魂都能自己走入轮回,无需神明引渡。
药风总感觉,这是银沥为亡魂打通的道路。如此也好,所有人在经历崎岖的一生后,变成亡魂都能进入坦途。
但都快过去五年了,整个世界都在变得更好,唯独银沥依旧音讯全无。
他时不时就会来忘川河边等待,万一银沥先回冥界了呢?他不想银沥回来,都没有人来迎接。
所以他来接。
然而,在忘川河边等人的不止他一个。
失去法力后的小孟,衰老速度比他们这些神明要快得多,只是五年时间,小孟便已经成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曾经那么爱美的小女孩,如今年老色衰。身形佝偻,当年张扬明艳的小孟再也不复存在。
她接替了忘川河给亡魂递忘情水的工作,现在的孟婆是她。
她在这个位置,看到过不少熟人,比如不久前就遇到了拂灵和小椿。
她俩脆弱的魂体竟然挺到了阴阳路开启的一天,双双携手走上了忘川河,小孟问他们要喝忘情水吗?她们都摇了摇头,没喝,两人就这样笑着进入了轮回。
那一天小孟为她们高兴了许久,把碗中的忘情水倒进了忘川河中。
药风问过她,为什么不去修炼驻颜之术,或者炼些丹药,让自己容貌恢复回来。
她说,就是怕被自己想见的那人认出来,才故意让自己变老的。
药风不懂:“你既想见他,又害怕被他认出来,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对啊,人就是如此矛盾的,没有理由。”小孟张开干枯的唇,声音暗哑地说,“偶尔路过看到一两个像他的,我就会高兴好几天,但我始终感应不到他的气息,想来他是真的不想再入轮回了吧……”
“不会的,不要小看银沥,他会让所有人都能顺利走到这里的。”药风似乎也在安慰自己,“再等等吧,日子还长着呢,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但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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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喧闹人间。
“妈,今天韩拾一生日,我要给他办个大party,就不回家吃饭了啊,对对对,我晚点回来,哎呀下次再带韩拾一回来见你行了吧,他忙得很呢!对对对,不用等我了啊,你们就休息吧啊!拜拜~”
嘀——钱坤爽快地把电话挂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掏出韩拾一家那栋古董小骑楼的钥匙,咔哒一声把门打开。
屋内的陈设与多年前的一点没变,他进屋第一时间,就把屋内各处卫生搞了一遍,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
然后他火速跑上楼顶,在韩拾一搭的那个葡萄架上装上闪烁的氛围灯,又贴了些生日快乐的贴纸标语,摆上一桌子丰盛的晚餐,迎接他好朋友们的到来。
晚上十一点十一分,韩拾一和相宁如约而至。
韩拾一最近总是有些郁郁寡欢,钱坤唱完生日歌,又帮他吹熄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希望能让他稍微开心一点。
“不敢相信,我都三十二岁了!你俩一点没变啊,就我一直在变老……”钱坤摸了摸自己那种肉脸,“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要是愿意,等你死后,我把你做成纸鬼,同样可以永葆青春。”韩拾一说。
“那我不要,我还是好好地去轮回,继续当人吧。”
“下一辈子也不一定当人啊,还有可能是猫啊,狗啊,猪啊,蚂蚁啊,乌龟啊……”韩拾一难得突然心情好了些,笑了笑钱坤。
“还有那么多选择?轮回下一辈子完全是开盲盒?”
“嗯,轮回完全是开盲盒,也不知道下一辈子是什么,在哪里。”
相宁安慰他说:“你别吓唬他,只有功德亏缺的人才会走畜生道,一般功德圆满之人,都会继续走人道轮回,这个你大可放心。”
“啊啊啊?!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之前鬼神和银沥都答应过,要给我积攒功德,这样一来我到时候轮回是不是就能投个好胎了?”
相宁想了想才回答他:“应该是的。”
他们喝了些酒,又聊了很久,钱坤有了醉意,指着葡萄架上的灯光说:“怎么那么多星星,全围到我们葡萄架上了。”
正在喝酒的韩拾一突然背后一僵,他缓缓抬起头往上看,一圈圈闪烁的星光,在他们头顶萦绕。
相宁突然看向韩拾一的手腕:“韩拾一,你手腕怎么多了一圈红线?是神契吗?”
韩拾一低头一看,左手手腕上的神契,竟然突然出现了!
不对!神契不是早就解除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那些光点发现韩拾一注意到他们之后,突然掉转了方向,往夜空中飞去。
“银沥哥!是你吗!”
手腕的红线不断发出亮光,韩拾一疯了似的追着那一圈星光,在灯火通明的城市楼顶穿梭。
这些光点在指引他,引着他去另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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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中。
有把声音在叫银沥的名字,熟悉的、急切的、亲昵的、撒娇的、生气的、不同情绪的声音,一直围在银沥的耳边。
突然嗡——的一声,银沥睁开了眼睛。
他张望四周,只见一棵巨大的神树立于他的前方,那神树的树干之中,睁开了一只眼睛。
“是你叫我?”银沥问。
神树眨了眨眼,答道:“不是我,是他们。”
“他们?”
“或者说,是他。”
银沥疑惑地转过身去,成群结队的小动物往他这处走了过来,轰轰烈烈地,带着他们的记忆。
“小蚂蚁?是你吗?”银沥摊开掌心,让体积最小的蚂蚁走进他的掌中,他记得,这是他在避世阁发现的第一只蚂蚁。
“小乌龟?你也来啦。”小乌龟行动缓慢地顺着银沥的臂弯爬上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发丝,这是那只蚂蚁去世后,代替它继续陪伴银沥的小乌龟。乌龟活得比蚂蚁久一些,银沥后来亲手将老龟送走了。
“你是,地府牢里的那只兔子?”兔子蹦蹦跳跳的来到银沥脚边,亲昵蹭了蹭他的脚踝,当时银沥在地府常住,遇到一只兔子的亡魂,老是不肯去投胎,一天到晚追着银沥屁股后面嬉戏打闹,后来是他和药风合伙把兔子骗进去投胎的。
“你是,我在人间救过的那只野猪?”银沥小时候贪玩,总是一个人去人间,有一次在山上遇到一只被老虎欺负的小野猪,银沥顺手救了下来,后来这只野猪跟了银沥很长一段时间招摇过市。后来突然有一天银沥发现它不见了,银沥去找它的时候,在悬崖底下发现了小野猪的尸体。
还有很多很多小动物围聚在他身边,这些都是银沥曾经遇到过的玩伴……所有人都说,银沥从小就招小动物喜欢,动物们对他有天然的好感。
神树说:“这些,都是他。”
银沥一脸茫然地问:“他?他是谁?”
“你忘了?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谁在等我……”
“你要想起他的名字。”
忽然,面前的小动物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白茫茫的一片。
“是谁……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谁……”银沥抱着头,感到头痛得快要裂开了。
“是谁……”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唤声:“银沥哥!”
“银沥哥!是你吗?!”
“是谁在叫我……”
神树再次眨了一下眼:“想起来就回去吧,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可是,那是谁……”银沥无助地垂下头,却见自己右手手腕上突然多了一圈红线,那红线闪烁着光芒,像是某种催促的信号。
“我想起来了!他……他是韩拾一!”
“韩拾一,是我的韩拾一!”
冰凉的泪水从银沥眼中溢出,他再次抬头的时候,面前的神树依然消失无踪,只有大片大片山野花海,在他面前随风荡漾。
他想起来了,这里是幽谷,是韩拾一的秘密花园,是韩拾一亲自为他种下的花海!
呼——呼——呼——
风声在山谷回响。
长发拂乱银沥的眼眸,他一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记得韩拾一说过,无论多久,都会等他回来。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惊天兽鸣,一阵飓风刮到银沥身上,他拨开遮挡视线的长发,再次抬头时,看见了骑在神兽之上的久违面孔。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比不过一个想念的眼神。
“韩拾一……”银沥站起身,向他张开上臂。
韩拾一从九婴身上一跃而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贪婪地亲吻他的额角、鼻尖、薄唇……亲吻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万千期盼下,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神。
“对不起韩拾一,让你就等了。”
“不用道歉,我说过,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我知道你会一直等我,我看见了你的过去……”
“在哪里?”
“嗯,你想想?”
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你也一定会找到我。
因为,在过去无数个不为人知的轮回里,你一直都在拼尽全力与我相遇。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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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啦呜呜呜呜呜!这些天总是一边哭一边写,写了两年多的小说,终于完结了,啊啊啊啊啊我先去哭一会!
小说的完结只是对于作者而言,我的主角韩拾一和银沥,你们一定会在你们的世界继续你们的故事的!
这两年,感谢读者和主角,是你们一直在陪伴我的成长!十分感谢!啊啊啊好累,先不写后记了,我先睡了!
祝各位看文愉快!后面我会抽时间修文的。
好久都没人给我写长评了,这一本会有长评吗?我会有吗?会有吗?会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