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沥静静立在一堵泛着金光的血色巨墙前。第一次来到存放命盘的地方,尽管先前已经想象过种种场景,但他还是被面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这面墙高不可测,宽不可量,重要的是,这面墙不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活着一般,持续而旷久地以很小的幅度波动着。
像是在呼吸一样。
“很惊讶吧?”涵月问他。
银沥抬头看向这宽广的命墙,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敬畏感:“嗯……没想到命盘竟然是活的。”
“世间万事万物皆是鲜活,他们的命盘自然也是活的。”涵月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开始结印,“世间之大无可量度,渺渺生灵存在于世上,数不清的命盘也就无时无刻不在往我这里传送,如沙落成墙,渐渐便形成了这样一堵命墙。”
银沥眼中反射着命墙的血光:“生命的个体在自己看来是所有,但站在一定的高度,便只能看见天地之蜉蝣,沧海之一粟。哪怕是身为神明的我们,站在这堵命墙前,却也如此渺小。”
一道笑声传来,涵月没看他:“神明可没那么伟大,身为神明的我们,连命盘都没有。”
银沥回头看她:“凡人飞升成神后,命盘不是会回到神仙本人的手中吗?”
“是啊,不过那时的命盘已经没有意义了,成神后,命盘不会再继续书写新的命运,这便宣告了命盘的死亡,再无新的可能。”涵月顿了顿,才继续说,“成为神,是轮回的终结。”
银沥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他天生神骨,一出生便是神,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命盘。而从未经历轮回的他,并不知晓原来命盘是跟着人的轮回延续生命的,他一时竟不知该嘲笑自己未经蹉跎的命,还是该庆幸自己一步登天的运。
“好了,这是你要的。”
银沥抬头,看见一粒闪烁着光芒的红色沙粒从万顷巨墙中脱出,于高处落下,懵懂又果断地向着银沥奔来。
莫名的,银沥在这一刻突然迈不动脚步,他好像被什么控住了身心,只能伫立在原地,等这一粒沙子朝自己奔来。
韩拾一的命盘不过红豆大小,它在银沥面前静止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他。被一粒沙子凝视着的感觉对银沥来说非常新奇,他也一动不动,认真地对这粒名叫韩拾一的沙粒回以凝视。
没多久,沙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在银沥面前蹦蹦跳跳,银沥摊开手,它便跳到银沥手心里去玩耍,绕着银沥的手指转圈,又蹭又缠,很是高兴。
银沥笑了:“你果真是韩拾一的命盘?”
“命盘看见外人居然这么活跃,真是少见。”涵月在一旁继续结印,准备让命盘展开自己的命运来,“你且让一下,我要施法了。”
银沥想收回手让韩拾一的命盘出去,但这命盘像有万分不舍,钻进银沥的指缝间,不肯离开。
“听话,我想看看你的命运。”银沥温声说。
命盘又蹭了他几秒,才听话地脱开银沥的手指,飘到空中。
在法印的加持下,几道文字在韩拾一的命盘上呈现了出来,银沥和涵月两个人都同时蹙起眉头,一个强忍笑意,一个心情复杂。
涵月又陆续加了几道法印,但这命盘显示的内容依然一成不变,她不敢相信,但还是没忍住笑了:“怎么只有几行字?不行,我忍不住了,虽然有些失礼,但是银沥,这儿怎么还有你的名字?”
是的,银沥不想面对的是,韩拾一的命盘上,出生那一栏写着:生母韩静,生父不详。因死神银沥失责,自亡者腹中出生。
银沥:“……”
也就贪了一杯奶茶而已,竟值得三界轮流来给他鞭尸。
一向端庄的涵月君捂嘴笑了好一阵:“原来当年你为了等一杯奶茶导致这孩子出生的事迹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谣传……哈哈哈……抱歉,实在没忍住。”
银沥表现得平静,他的内心只是想把韩拾一的命盘直接捏碎,下到人间后把韩拾一掐死让他再活一遍,如此而已。
“他十八岁前的命盘都是空白,而到十八岁那天只写了一句‘死劫难逃’,这是为何?”银沥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这很少见,按理说作为死胎出生的孩子也不在少数,极少见到命盘如此简洁的。”涵月思索了一番,又补充道,“大部分违反阴阳出生的孩子都命途多舛,这类人在出生后会因为种种原因再度死去,大多短命。死后他们之中有些会成为冤魂苟活于世,有些会再度投胎轮回,这便是他们这类人的命。如果命盘上什么都没写,那就说明这个人他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但这个韩拾一,能平安活到十七岁实属不易,如果不是有贵人相助,那便是他自身的原因。”
这番话把一筹莫展的银沥点醒了,韩拾一的命盘上没有线索,那才是最大的线索。
也就是说,韩拾一能活到现在,绝对跟夜浮光、时闻雪这两人有关系,且银沥猜想,韩拾一极有可能是夜浮光复活的关键!
命盘里写着韩拾一在十八岁前“死劫难逃”,算下时日,距离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没多长时间了,目前韩拾一的身份谜团尚未解开,他绝不允许韩拾一在十八岁前死去。
“多谢涵月君提点!”银沥作揖,转身准备离开。
涵月收回法印,在后面喊住他:“这么快就要走?”
“嗯,人间时间不比神界,我已经离开很久了,得早点回去。”话刚说完,一粒红色沙粒蹿到他的肩上,又从肩膀跳落到银沥的手上,它定定立在掌心,像在质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哈,赖上你了。”涵月在一旁打趣,她接管红尘阁数万年,从未见过命盘像是通了灵性一样缠着人的。
银沥止住脚步,捧起韩拾一的命盘小声说:“你听话,快回去吧,我们会在人间再见的,我现在就回去找你。”
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命盘闪烁了几下,又在银沥手心上打了几个滚,磨磨蹭蹭地总算自己飞了起来,依依不舍往命墙里飘去。
银沥看见它自行回去了,轻轻一笑,拂袖离去。
涵月在后面追问他:“难得来一趟,不回避世阁看看吗?”
银沥没有回头,而是与涵月挥袖告别:“来你这之前回去过了。”
涵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摇头,轻叹出一口气:“怪人。”
良久,她又回头望向那粒红沙隐入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
人间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楼顶的向日葵已经长出枝干了,结了花苞,但是还没开。韩拾一呆呆坐在楼顶的围栏上,他一天得来楼顶看这些向日葵八百回,简直望穿秋水。
“喂小韩,下来开开门,我妈说要感谢你助我考上大学,这是她特制的雪糕,你快下来吃!”钱坤在楼下喊他。
高考结束至今快两个月了,韩拾一成功被本市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学校离他家很近,他以后可以乘地铁上下学。钱坤的学校没他的好,学校位置也在本市,离家不远,钱坤那种成绩能考上大学也算是踩着狗屎运了,钱家对韩拾一也特别感激,隔三岔五的就让钱坤送吃的喝的过来。
钱坤跟随他们误入镇魂塔那一夜的记忆已经全部被银沥清除了,没有那些灵异恐怖的记忆,钱坤每天都乐和得跟个傻子一样。
韩拾一转身朝楼下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钱坤就焦急地喊:“你你你别想不开啊!”
韩拾一有时候真是不太理解钱坤的脑回路,他冲楼下说:“我马上下来。”
钱坤回了一声“好”,便站在他家门前等。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下一秒,韩家一楼的大门吱呀作响——缓慢地自己打开了。
钱坤捧着雪糕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是的,他一时兴奋就忘记了韩拾一家有鬼这件事啊!
大门自己打开了,里面却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屋里,里面所有的摆设都清晰可见,明明是明亮温暖的房子,钱坤却感到一阵自脚底爬上来的阴凉。
这门开了,钱坤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朝里面喊了几声:“韩拾一,韩拾一?”
没人回应。
他咽了咽口水,迟疑地说:“小韩,是你给我开的门吗?那我进去了?我把雪糕放你家桌面,你一会自己看见了趁冷吃哈……”
钱坤颤抖地迈步走进去,这一步刚落地,桌子上的老式收音机便开始咿咿呀呀地播放了起来,带着电流声的粤剧戏曲,唱得肝肠寸断,显得十分诡异。
钱坤顺着声音望去,收音机旁边的躺椅上没有坐人,却自己一晃一晃地摇了起来……
“我去……”
这是白日撞鬼啊!钱坤瞬间心凉到冰点,他动作麻利地将雪糕放到桌面上,转身就跑,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要找就找韩拾一去别找我!”
就在他刚要跑出韩拾一家门的时候,韩拾一在后面叫住了他:“喂!钱坤别跑!”
“我有事我先走了,拜拜。”钱坤头都没回,心想你家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喂!”
韩拾一从屋子里冲出来,他想要拽住钱坤,但终究还是慢了。他仅仅够到钱坤的衣领,就整个人都被钱坤磕绊了一腿,两人齐齐摔倒在韩家门前。
“小韩你干什么拽我!”钱坤从地上爬起,瞪了韩拾一一眼,“你不拽我能摔着吗?”
这个“吗”字刚说完,钱坤就愣了,他们刚才明明摔在了门外,但是现在他们依然身在韩拾一的家中。面前的场景,确实是韩拾一家一楼的客厅,只是屋内摆设全都摆在反方向,就连北面的窗,都开在了南面,如同镜像翻转了一般。
“这这这……这是……”钱坤指了指韩拾一背后,手脚颤抖了起来。
韩拾一回头,从大门看过去,那是自己家正常的样子,他起身尝试用破解鬼打墙的方式回去,隔在门中间那堵无形的墙却怎么都破不掉。
这该死的熟悉感,这熟悉的该死感——他们又进入别人的阴阳路了!
只是,到底谁那么缺德把阴阳路开在他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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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沥,他命里有你哦!11坚持住,你银沥哥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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