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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汤池里烟雾缭绕,水汽蒸腾而上。湿润的银色长发披散在汤池边缘,无数血红色的红线绕过发丝,如同有灵魂似的有条不紊地绕过银沥的手指、双肩、锁骨、颈脖,最后滑进他被开了一个洞的,血肉模糊的左侧腰部处。
是这次在无妄海底受的伤,那只东西直接啃掉了他半边身体,他用尽法力在回来之前修复了大半,勉强用完整的骨架撑住一身衣袍,才不至于让自己的伤势暴露在他人眼前。
而现在,魂线仍在努力修复他残缺的身体。
沐浴的时候无人打扰,他很容易就会睡着,尤其是在法力微弱的时候,他更容易入睡。
当他再次醒来时,一天已经过去了。
腰部的伤口已经基本修复好了,只剩下小小的血口,穿上衣服什么都瞧不见。
银沥从汤池里缓缓起身,走一步,便踏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有些恍惚不安,神志还不太清醒,因为在刚才的梦里,他又梦见了自己的师父。
是几千年前还是几万年前的事?他不太记得了。
梦里他的身体还是孩童般大小,他踮起脚站着扒在瑶池边,指着一只蚂蚁喊他师父来看:“师父快看!一只小小的蚂蚁居然爬到了九霄之上的避世阁!”
避世阁,是他们师徒俩曾经居住过几万年的地方。千万年来,这里除了神仙,和神仙幻变出来的花草树木鸟兽之外,并未出现过其他活物。
突然碰见一只生机勃勃的蚂蚁,银沥两眼都发了光。
师父的声音从屋里悠扬传出:“银沥,兴许它不是爬上来的,是你上次在人间贪玩时带回来的。”
银沥噘起嘴反驳他:“什么人间,我没去过,师父别胡说。”
“银沥,为师说过,小孩子不许说谎。”夜浮光从屋里踏步而出,轻挥一下手中拂尘,白云之上便浮现出小银沥私自下人间偷鸡摸狗一人狂吃三串糖葫芦的欢乐景象。
夜浮光法力深不可测,就算长年深居于此,也能洞悉世间事无数。
证据确凿,银沥也不打算抵赖了,直接认栽:“知道了,徒儿下次不敢了……”
但他心中却在默念着:打败夜浮光打败夜浮光!等我再长大些,法力比你高强的时候,去哪你都管不着!
夜浮光垂眸看了眼他那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顽劣徒儿,只是笑了笑,便转身入屋了。
“师父,我可以养这只蚂蚁吗?”银沥在后面问他。
夜浮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它能跟着你来到避世阁实属不易,是千万蝼蚁中最特别的一只,它现在是你的了。”
“太好了!我有一只属于自己的蚂蚁了!”银沥伸出手,让蚂蚁爬到他的手心。
这个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银沥都觉得这只是梦。
当他重新穿戴完毕走出汤池时,他才想起,现在的他是成人的身形了,刚才梦里的场景已经过去了好几万年。
他突然想起前天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孩子,那个和师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叫韩拾一的孩子。
“师父,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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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僵硬的手搭上钱坤的肩膀,他直直坐在原地,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根本不敢回头看。
“我去……”钱坤试图朝正在东翻西找的韩拾一伸出求救的手臂,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爬上了他的背!
他僵着脸回头一看,差点昏厥过去——哪里还有什么塑料假模特,他背上正驮着的分明是一具湿答答的无头尸体!
没有嘴巴的尸体竟然发出了骇人的声音:“给我头……
“给我头……
“我要头……”
“你哪来的头?我去!该不会是要我的吧……”
钱坤眼泪一下子滮了出来,吓得像抖筛子一样想甩掉身上那具尸体,嘴里疯狂哀嚎:“小韩!韩拾一!快救我!快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韩拾一站在他身旁几步之遥的位置,专注于找东西,从衣袋找到裤兜,后来又脱了帆布鞋,终于从鞋垫底下找出一个被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物件。
“有了!”
早些年他经常在身上各处藏着驱邪符咒,用来抵挡邪祟鬼魂。后来随着年龄越长越大,他越来越少用到这种辟邪的东西了,慢慢便从身上一道一道地摘掉。鞋垫里的这道符,大概是他留在身上的最后一道了。
只见韩拾一眼前一亮,他两指夹着那枚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符,一脸镇定地看向钱坤背后那正往他头上攀爬的无头夜叉。
“快快快!快救救我!”鬼手已经摸上了他的脖子,但是看见韩拾一这副坚定的模样,钱坤感动得热泪横流,他觉得自己有救了!
但很快,钱坤就感动不起来了,他眼睁睁看见韩拾一二话不说地将手中的符篆撕了个粉碎,变成一捧纸屑……
钱坤崩溃大哭:“好你个韩拾一见死不救……呜呜呜呜……爸爸妈妈我还不想死!”
“张嘴!”
“啊?”
钱坤还没反应过来,韩拾一便拿着那一捧黄符纸屑塞进了他的嘴巴。
“快点吞下去!”韩拾一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钱坤睁着两只眼睛不敢说话,如果他没记错,这道黄符是从韩拾一的鞋垫里挖出来的吧……
不管了,家里人说过韩拾一天天被鬼缠身却还能活那么久,一定是有什么保命法术!现在保命要紧,别说是一道垫脚的黄符,就算是韩拾一的洗脚水他都能喝!
钱坤一闭眼,将那些符纸全吞了下去。
“好了,他走了。”韩拾一伸出手指戳了戳钱坤的肩膀。
钱坤再睁开眼时,身后那具无头夜叉果然消失不见了。就在刚才他差点连遗愿都编好了,劫后余生的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妈呀吓死我了,我差点就告诉你我的游戏账号密码了。”
韩拾一:“……”
他想说其实我并不感兴趣……
“刚才那是什么?”
“无头夜叉,死前身首异处,没有头便成了他的执念,死后化成冤魂专门削别人脑袋,如果削下来的头不符合自己的口味,就会不断寻找下一个目标,直到给自己找到合适的头为止。”韩拾一一脸淡定地解说,活像社交媒体上那些科普罕见动物的博主。
钱坤吓得不敢说话,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脖子上被无头鬼摸过的地方还有一阵来自阴间的冰凉触感。
“那……那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驱邪符,这里阴气极重,恐怕不止一只鬼,防止鬼魂附你的身。”
钱坤又被吓一跳:“你早说啊,只有一张符我们一人一半啊!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一般鬼魂近不了我的身。”
韩拾一边说边往四周张望,现在橱窗前面的出口以及商场正门都已经被汽车废铁死死堵住了,根本出不去。他们只能往商场里面走,寻找新的出口。
“小韩!等等我啊!”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钱坤死死扒拉着韩拾一的胳膊,怕他丢下自己。
原来这是一家女装店,两人走出橱窗后,碰到上锁的玻璃门,韩拾一随手搬来个铁架子将玻璃门砸碎了,两人从店铺走出来,继续往商场里去。
虽然他们不小心闯入了某只鬼魂的阴阳路,但是这个大型商场跟平时逛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刚刚那个无头鬼出现,钱坤会以为商场只是关了灯而已。
“小韩,我们现在去哪?”钱坤四处张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得半死。
“找出路,如果我没记错,这个商场北面还有另一个出口。”韩拾一根据记忆中的印象,步履坚定地朝商场北门走去。
“有道理!找到出口没准就能离开这可怕的阴阳路回家了!”
商场里乌漆麻黑,鬼气森森。明明每一间店铺看上去都是司空见惯的普通店铺,不知怎么的越是集中注意力去看,越像一个个大型的灵柩,装着不为人知的东西,钱坤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两人朝北门走去,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见北门大门紧闭,一位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坐在门口处昏昏欲睡。
“我去……这又是……”
韩拾一说:“不是人。”
“那要不我们回去?”钱坤想拉韩拾一回头,不料后者竟然径直走上前去,找那个非人的东西问路去了。
韩拾一对老人礼貌地躬了躬身,开口问:“老人家,我们不小心在这里迷路了,请问能否开门让我们出去?”
老人倏然睁开眼,他双目猩红,只道了一句:“天黑不走夜路,天亮不许归家。”
韩拾一还没悟出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就见老人腾地跳起身,面目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一把斧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手上,劈头盖脸地便朝两人砸来。
“跑!”韩拾一转身一把将钱坤推开,斧头正正落在两人所站位置的中间,瓷砖地板瞬间就裂开了一道开阔的裂痕。
韩拾一迫不得已跳进了旁边那间珠宝店里,“砰”的一声巨响,珠宝店的玻璃橱窗被撞了个粉碎。
韩拾一双手扎进玻璃碎片里,他趴在地上还没转身,身后一把斧头已经朝他劈了下来!
“想从此路过,留下人命来!”老朽的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
韩拾一出自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挡这一下,但他没想到的是,那本该落在他手臂上的斧头在空中轰然炸开,瞬间化为了粉末。
有人挡在了他前面。
黑衣长袍,银发飞扬。
“想取他的命,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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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站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