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炀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否则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偏僻的,看起来不太干净的店面门口,碰见裴温呢?
他下意识就将礼物塞进了口袋里,裤子被撑出来一个长方体的盒子形状,被上衣下摆遮盖住了。
裴温也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看见他们两个,而是盛明炀和江渝还都穿着工作服,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检查店铺卫生安全问题的。
于是一人坐的桌子变成了三个人,老板又给他们搬来了两个小凳子。
裴温和盛明炀都显得有些尴尬。
倒是江渝,很快就反客为主,热情的招呼起裴温来了,他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喊着:“裴哥哥也喜欢吃这家烧烤吗?我和明炀也很喜欢呢,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的紧。”
裴温瞥了盛明炀一眼,他根本就不喜欢吃街边摊。
盛明炀爱吃的都是诸如三套鸭之类的,越麻烦越好,三种禽类要去骨,不能破皮,再从最小的家鸽一路套进最大的高邮鸭里,既考验厨师功力又费时费力。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喜欢折腾别人。
裴温朝江渝点点头,又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他们面前,淡淡道:“扫码点单。既然遇到了,你们俩就看看想吃些什么,给你们点完餐我再走。”
“裴哥哥已经吃好啦”江渝将裴温的手机接过来,放在他和盛明炀中间,划拉着菜单,“裴哥哥有什么推荐的吗?我才刚回国,已经好久都没来了,也不知道这里的味道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盛明炀却一把将裴温的手机丢了回去,闷声闷气的:“不需要你施舍我们,我又不是没有钱。一看见我来就要走,不就是嫌弃我吗?既然这样,就别假惺惺的要给我们点单。”
江渝用胳臂肘轻轻推了推盛明炀,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这可是你哥,未来也会是我哥,你别乱说话了!不是还想着要和裴哥哥道歉的吗?”
裴温的视线落到了江渝身上,江渝用大大的眼睛亮亮盯着他看,里面还带了些许的挑衅。
裴温心里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他知道江渝只是在朝他宣告对盛明炀的占有权,这是人之常情,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对与伴侣曾经有过瓜葛的人产生敌意。
他更在意的是,方才一闪而过的,江渝的脸部似乎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或许只是这里光线的问题吧。
“你们两个、在深情对视什么!”
吧嗒一声,手边没有东西可砸,盛明炀又将自己的手机摔到了裴温怀里,他有些恼怒道:“裴温,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你要是不想在这里陪我们吃饭,你就走好了真碍眼!”
裴温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无语,他又坐了下来,将盛明炀的手机还给他,语气还是生疏的冷淡,他似乎很无奈的样子,说:“行吧,我陪着你们吃完再走总可以了吗?”
谁要你陪了
不过盛明炀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因为江渝在公司楼下的时候还说过裴温兴许还在气头上,他只怕裴温听了这话,当场转身就真的走了。
见他们两个这样,江渝只好自己拿了手机出来扫码点单,问盛明炀要吃什么,结果盛明炀一脸烦闷的还给他来了句随便。
江渝只好每样都点了一些。
等烤串都端上来的时候,盛明炀的下唇还是紧抿着,抱着手臂坐着笔直,跟谁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明明他是要去找裴温道歉的,可江渝在这里,他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来,表情又硬又僵,瞧着还像是真生气的样子。
“明炀,你吃呀味道没变呢,我之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这里的味道都能飘香进去,我每次都趴在墙头,心里就想着,什么时候有钱了,可以大家一起来美美吃上一顿。但现在,虽然这个愿望已经可以实现了,但很可惜孤儿院已经拆掉了。”
江渝递了串羊肉串给盛明炀,自己手里还拿了一串,笑容就如罂粟花般绚烂。
但裴温却感觉自己连神经都震动了起来,汗毛忍不住颤栗,他以前只知道江渝是后来在一家酒吧里找回来的,却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江渝原来还在孤儿院待过,他强自镇定着问:“江少爷,方便问一下,你之前是在哪个孤儿院吗”
江渝看着他紧张又忐忑的样子,勾唇笑了笑:“小太阳孤儿院呀,离这家烤肉店就只有一条街,你怎么了裴哥哥叫什么江少爷呀,多生分,你直接叫我小渝就好了呀?”
【哥哥、哥哥,你叫我小渔啊!】
【叫我小渔!】
【你叫啊!!!】
裴温瞬间觉得反胃极了,江渝的整张脸像是块没有颜色的璞玉,可以被反复打造成不同的模样,在那些令人炫目的反复敲打当中,最后慢慢的与记忆当中的池渔交叠重合在一起。
而那些,他在见到江渝本人第一面时候,就觉察出的异常,也全都有了解释。
不是他和江渝的磁场不对付,他所有的不舒服,都源于他身体的本能被激活了。
裴温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眼前一黑,就差昏过去了,却被一双游蛇似的手抓住了手腕,江渝一寸寸的欣赏着裴温的表情,脸上却带着慌乱和担忧,他甚至急切的叫盛明炀:“明炀,明炀,你快去问店家要点热水呀!裴哥哥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
眼看着盛明炀起身要走,裴温的声音颤抖着,无声低泣着,在内心深处央求着。
别走!
盛明炀!!
别把我和这个人单独留下!!!
盛明炀还是走了,裴温胃又疼了,让他心里也很焦急,甚至都没看裴温一眼,就跑到前台去找服务员了。
裴温又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却被江渝死死的攥住了手腕,他身后的那张桌子虽然没有顾客,但这种小摊的桌椅都摆放的挺近的,他的脚勾到一个椅子,心里稍安。
江渝看穿了他的意图,朝他展颜一笑。
“哥哥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毕竟伤疤小了还可以修复如初,但其他的,谁也不能保证不是”
说这句话的时候江渝眸光微敛,威胁的目光像是针扎似的刺了过来,他又说:“何况时间久远,哥哥你还自己把证据都给抹掉了,我这么单纯善良,就算是盛明炀,你觉得你刚欺负过我这个名号在公司打响的情况下,他还会信你几分”
裴温第一次发觉,原来这双相似的眼睛如此冻人,让人看了心底就发寒。
裴温仿佛是个死人,动也不敢动一下。
“我没有欺负你,已经澄清了”,裴温的声音颤抖着,情绪变得复杂而混乱,他其实没必要解释,但他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反驳。
江渝歪了歪脑袋,眸中似有偏执狂热,蓦地,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以前就和哥哥说过,不要太相信别人。雁过还要留痕,就算是已经澄清,总还会有人往最恶意的方向揣测,何况,我现在是江家二少爷,而你,只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随时都有可能被盛家抛弃的养子。”
“哥哥,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从来都没有家,盛家培养你,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你。当然,这么多年了,我也不会再难为你,只要你答应以后不和我抢盛明炀,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江渝的声音瞬间就变冷了,他把裴温往自己面前扯了扯,力气大的裴温手腕都发疼,但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个餐桌,江渝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来,上面还沾染的有些许的烧烤调料。
裴温只能感受到对方缓慢的令人恶心的那双手在慢慢朝他靠近,而他只能徒劳的喃喃出一声:“不要碰我。”
“你们在做什么”盛明炀皱着眉头抓住了江渝的手,江渝被迫松开,还朝他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烧烤店只有泡了茶叶的水和冷饮,但胃不好的人喝这种劣质的茶叶就是火上浇油,盛明炀无法,只能让他们现烧了一些,又等水放温了才端过来,因此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但没想到,他一过来,就看到这种场景,江渝拉着裴温的手,要去触碰他,而裴温居然也不嫌弃江渝满手的油腻,乖乖站着不动。
盛明炀突然想起,当年他们带回裴温的地方,似乎也就是那个什么小太阳孤儿院,而且这两人年纪差不多,难不成还认识吗?
盛明炀又去看江渝的脸,想要从中找出一些当年他见过的那些孤儿院孩子的影子,但他那时候连五岁生日都还没过,尤其是出车祸以后的两个月,他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记忆也实在模糊。
他能记住的就只有裴温,和那天晒的人睁不开眼睛的大太阳。
当时孤儿院应该正在上课,但几乎所有人都跑出来了,卖力的在他和他爸面前展现着自己,希望能被选中。
当然,教室也还有其他的一部分人,仍旧乖乖在学习,盛明炀至今还能够记得日光透过窗洒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浑身笼罩在光下的裴温,像渡了一层耀眼金芒。
他爸当时指着花名册给他看:“明炀,你看这个哥哥好不好算命先生说……”
盛明炀却连看也没有看,他恨自己的父亲,只顾着公司却让母亲和妹妹惨死车祸,所以无论是出于报复心理要和他唱反调,还是怎么着,他毫不犹豫的就指着裴温的方向说:“爸,我就要他了。”
于是七岁的裴温,就那样被带回了家。
回忆只有一瞬,盛明炀蹙着眉开口:“你们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