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炀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裴温没有穿鞋,他立马挂断电话,拿过裴温怀里抱着的衣服把人一裹,连推带抱的放回床上,搓了搓自己的手,哈口气,替他暖着冰凉的脚。
裴温却顾不上将脚抽回来,他的视线艰难对焦在盛明炀的手机上,眼前发花,为什么盛明炀在背着他和江渝联系,他们在说什么订婚的事情?
盛明炀捏了下裴温的脚踝,疑惑喊了声哥,声音里似有责备,还掺杂着几分不忍苛责的无奈笑意:“阳台多冷啊,你过来干什么?都怪齐思明这小子,大半夜的非要给我打电话咨询情感问题,我都跟他说了,我现在已经金盆洗手,远离花花世界,可他还不信。唉!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我好让他看看,我现在真的只关心我们的小家,爱护你一个人。”
他不知道裴温站在那里多久了,也不知道他都听见了多少。
但这件事,不用江渝再提醒,盛明炀也知道在生日宴结束之前,他是不能告诉裴温的。
见裴温对他的话没有反应,盛明炀多少有些心虚,他拿鼻子碰了碰裴温的脸:“哥,我对你的承诺都不是假的,我会给你一个家,也会保护你,就算方式用错了,你会怨我,我也还是最爱你,好不好?”
裴温沉默不语,心里就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涩,他又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学生了,盛明炀这些话已经哄不住他了。
裴温嗯了一声,倒头将被子往头顶上一拉,背对着盛明炀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快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眼见着裴温脸上并无被触动的喜色,甚至还逃避这个话题,盛明炀也躺了下来,小心的揪着裴温睡衣的一角,心想原来不被人理解是这种滋味。
盛明炀悄无声息的将头抵在裴温的脊背上。
——
江渝的胸膛随着身后的人而有规律的起伏着,金发男人亲吻着他失神的脸,却被江渝说不清是嫌恶还是怎样的避开了,男人有些愠怒,面上却只做关心状,抬起他的下巴:“什么时候再跟我回去一趟?池,你的脸需要维护。”
江渝眼睛里有着轻微地烦乱,缠绵的情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一边穿衣服下床,一边叱责男人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不要多管闲事。
男人看着他漂亮的蝴蝶骨,低笑一声,慵懒开口:“好吧,你是给钱的BOSS,你说了算。”
江渝眉心微拧:“我让你将奶奶和乔桥送到国外,你做了吗?”
男人怂怂肩膀,上面还分布着零星的抓痕,他无所谓道:“当然,不过那个叫凌玲的女人,似乎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
江渝端来了两杯红酒,一杯快要到男人手中的时候又被他猝然收了回来,一饮而尽,然后揽过男人的头,嘴对嘴渡给了他。
男人知道这是回报。
果不其然,江渝继续说:“没关系,你联系她,就说乔桥背后的老板要见她,刚好这个女人还剩最后一点可以利用的价值。”
男人舔了舔嘴角,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这算是报酬吗?”
江渝眉毛微挑,无声的冷笑:“你不是说钱已经挣够了吗?”
“哈哈,是啊!”
……
盛明炀开始不回家了,甚至在公司的时候也总是神神秘秘的避着他。
裴温对此已经麻木了。
他早该知道的,盛明炀年轻又贪玩,再加上青春特有的肆无忌惮,即使在他身边,因为愧疚待的了一时,也终于是会离开的。
很快,便到了江渝生日的前一天,各大新闻媒体铺天盖地的宣扬江家对于这个走失回来的儿子有多么重视,甚至江父还为此成立了一个救助拐卖儿童的基金会。
钱没见到,慈善大使的形象倒是立的挺足。
裴温不由卑劣的猜测,这只是江家为拯救岌岌可危的公司,而打下去的良善名声。
毕竟直到现在,江泽之前和他聊到的那些变革公司的方案,裴温是一个也没有看到。
想来,他们还是决定遵守以前的老一套方法,做“守成之士”了,就是不知道,江泽的野心抱负还能不能实现?
裴温坐进车里,稀薄的晨雾还笼罩在整个江城上空,尽管车上暖气开的很足,但他却觉得没有那天早上盛明炀在身边时那样暖和。
他今天要回老宅看望盛老爷子,公司里面的业务都已经交接的差不多了,即使盛明炀履职后,有不熟练的地方,方璇也会帮他的。
而他,则打算参加完江渝的生日宴就走。
他已经买了明天夜里去墨尔本的票,盛家的一个分公司在哪里,他过去其实也不算是完全的工作,分公司已经适应国外市场,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他总不好直接空降过去抢别人的职位。
所以,主要还是以顾问的身份,挂了个咨询总监的名头,连名字都不会在公司的系统里出现,这也是裴温自己要求的。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放松自己,等休息够了,再去思考人生的下一步要做什么。
说来也好笑,他在美国留学那三年,却几乎都待在校园里,没能好好欣赏一下周围的风土人情。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老爷子似乎瘦了不少,精神却依旧矍铄,还在侍弄着因为降温而从户外搬进温室里的花草。
裴温弯唇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是都给我安排好了吗?到那边直接拎包入住就行。”
盛老爷子嗯了一声,良久都无话可说,只剩下咔擦咔擦剪枝干的声音,过了会儿,才像是又想起屋内还有个人一样,慢慢补充道:“还是要带一些的,外面总归没有家里好。”
裴温放在身侧的手收紧,嗓音艰涩的点头称是:“您也要保重身体,最近是不是瘦了许多?有没有叫医生来看过?”
老爷子终于展露笑意,露出一个慈祥的表情:“哪儿有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年轻人现在不都流行那个什么轻食吗?医生前两天说我血压有点高,让我多吃些清淡的粗粮,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就一下子瘦了不少。不过这样也好,健康一点,说不准什么时候你还能给我带一个洋外孙回来,明炀是指望不住了,这一场生日宴也算是他们两个的订婚宴,你江伯父和小渝一起来上门提的亲事。”
“那,明炀他答应了…吗?”
裴温心里仍旧怀着一丝自欺欺人的期待,那通电话,或许是盛明炀在拒绝江渝也说不定。
老爷子看了一眼裴温,似乎有些不忍心,但一咬牙,还是说了:“他答应了,不仅答应了,甚至还问我要走了保险箱密码,户口本就在里面放着。”
裴温霍然抬头,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偏偏合在一起,他就读不懂是什么意思了,只是一个订婚的话,盛明炀要户口本干什么?
他就那么迫不及待,想现在就和江渝的名字写到一个本子上吗?
那他算什么?
那盛明炀信誓旦旦做出的那些承诺又算什么?
裴温半响没有说出话来,心脏一阵阵的刺痛,一室的美艳花朵好似都成了食人花,让他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
他遏制不住脑海里的念头,连老爷子叫他都没有听见。
盛老爷子伸出手,将裴温的头搁在自己肩膀上,温暖的掌心覆上了头顶,他轻轻地拍着裴温发抖的脊背。
“好孩子,想哭就哭吧,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太多委屈,但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钱不够用了,也记得给家里报个信。”
老爷子宽慰的话语,让裴温再也忍不住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哭的像个孩子。
就像失望从来不是因为一句话的不合就爆发的,而是在日积月累之后,终于有一日出现了那根导火索,像烟花一样,一拉引线就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也成为了压死裴温希望的那根稻草。
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被一双温暖的手牵着,尚且没有这么多皱纹的男人温声问他:“你就是小温吧?愿不愿意跟叔叔回家?”
太温暖了。
无论是这双酷似父亲的手,还是盛明炀那时黑白分明的像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干净瞳仁,都让原本不希望自己被任何人收养的裴温点了头。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二十年,一如他从十七岁开始喜欢盛明炀。
老爷子叹了口气:“你会不会恨我当时强制让你出了国,把你和明炀分开?或许没有我的参与,你如今也能和他修成正果。”
裴温抹了把眼泪,摇摇头,他知道老爷子的考量,当年的决定,其中也有许多逼不得已的原因。
他就算一开始不理解过,后来也渐渐明白了。
“那其中固然有您的要求,但最终的选择权您不是问过我了吗?是我自己想去的,也是我自己想要进入盛世。”
因为要想应付种种阻拦,他就必须要无可指摘,出国虽然不是唯一选择,但他上的那所大学却是。
从学历到手段,从阅历到资历,都意味着他必须要出国镀这个金,然后再从盛世的底层做起,让那些认为他配不上总经理职位的人全都无话可说。
何况,即使他不出国,在他的看护下,盛明炀或许不会变得现在那么贪玩,却也依旧会遇见江渝,会喜欢上他。
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毕竟他和江渝那么像,他在盛明炀身边那么多年,都没能让盛明炀喜欢上他。
“我的儿子我清楚”,老爷子默了默,其实就是他太清楚了,所以才怕自己这两个儿子最后连兄弟都做不成。
可没想到,事情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其实一直也没和你说过,明炀当时哭着要去找你,是我把他的护照扣了下来,还任由你去猜想是不是我希望盛明炀能为盛家传宗接代。小温,别怪我,索性江家二小子身后还有江家在,哪怕明炀犯浑了,也还有个退路,这次出去,你就忘了他吧?”
“嗯。”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张卡你收下,这些年你把自己的钱都给了明炀。出门在外的,没个傍身的怎么行?”
裴温看着老爷子塞过来的卡,心里酸涩的厉害,他后退了一步:“我不能收,要是没有您,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我已经拿了盛家太多东西,给明炀的,都是我自愿的。”
“收下吧,少爷,这是老爷的一片心意,孩子出门在外,你也要理解一下做父母的心情。”
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李律师站在了裴温的身后,脸上挂着愁容,似乎有事情要和老爷子讲。
裴温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楚,在胸中郁积的越来越重,压迫住他,他朝盛老爷子狠狠鞠了一躬,小心翼翼的询问:“我能问您叫一声爸吗?”
“你愿意吗?”老爷子也红了眼眶。
李律师总说,他是一个做的永远比说多的人,尤其是对待这两个孩子。
他知道盛明炀心里一直有根刺,所以才想竭尽所有给他更好的。
而对裴温,虽然他极少有感情流露,对他的要求也比较严格,但大部分时候,裴温需要的也只不过是他眼角一笑,分外含蓄的一句鼓励。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他早就把裴温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了。
“爸。”
裴温轻声开口,像是圆了自己多年的愿望。
盛老爷子眼含热泪的“哎”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