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出门,裴温才突然想起,他今天来老宅虽然主要是为了和老爷子告别,但还有一个次要目的,就是拿回那份快要到期的合同。
裴温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紧闭上的老宅大门。
算了,反正等到江渝生日后,这份合约如果没有再续,也就会自动废止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合同呢?”
盛老爷子表情严肃,身体却再也撑不住的扶住沙发慢慢坐了下来。
从陈律师出现,手里却没有合同那刻起,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陈律脸上有些挣扎和不愿相信的纠结之色,老爷子睨他一眼,依旧带着毋庸置疑的压迫感,半响,陈律师才踌躇道:“家里户口本和裴少爷的合同,一并不见了。”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预设,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老爷子还是顿感身体里一阵血液逆流,他的嘴唇不由自主的扭曲着,仿佛在说着什么,等陈律师低头弯腰仔细去听的时候,才隐约听得清他说了好几遍的“逆子”。
陈律师心里一阵不忍,忍不住劝慰道:“老爷子,保重身体啊,少爷这么做,或许有他自己的原因,这些日子他成长了不少,我们不是也都看在眼里吗?杨镇川这件事就多亏了他帮忙,想来他对裴少爷还是有心的,断然不会拿这份合同胡来的。”
盛老爷子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敲击了几下,脸色铁青:“他!他是想气死我啊!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和小温签这份合同了!”
到底是他年轻时多疑,有过被骗的经历,也怕一手栽培起裴温后又会遭到背叛,所以当时刚把人带回来,就明确和他签了这份合同。
他到现在还记得,裴温连句为什么都没有问,就坦然签下自己的名字,表情淡然道:“这是应该的。”
稚嫩的孩童,当时明明也就只有八岁,不知道都经历过什么,却显出了比同龄人更加非同一般的淡定。
而盛明炀朝他要保险箱密码的时候,他正在医院里接受保守治疗,就是为了掩盖住病容,好让裴温走的更加安心一些。
若非如此,知道是盛明炀那个惯会胡来的,他说什么也会亲自盯着他拿东西。
老爷子脸上显出一丝灰白之色,好像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岁:“小陈啊,你不知道,我是担心合同续期的问题,要是双方没有书面告知,那小温的合约就会一直自动顺延啊,你说我当时为什么非要添上这么一项?唉!万一我这混账儿子,拿着这份合同把小温卖了,我就是上手术台,也觉得羞愧啊!”
陈律师怎么会不知道,当时这项条款还是他在检查合同的时候提出来的。
谁也不知道,裴温是否真的是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一心一意为老爷子做事,近期闹得沸沸扬扬的段家三少爷打压婚生子,将自己的亲生父子送到国外“养老”,不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要真算起来的话,这里面也有一份他的责任。
“老爷,别担心了,我们应该相信大少爷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或许,他就是在开保险柜的时候看见这份合同了,所以想提前拿去给裴少爷。老爷您还是保重身体更重要,医生不是说了吗?您的骨癌是可以治好的,只要配合治疗......”
盛老爷子却有些听不大进去他的话,自言自语喃喃道:“幸好,幸好小温马上就要出国了,我原先只想着,小温出国,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小温不用被困在盛家一辈子,而明炀也会真正成长起来,摆脱对小温的依赖,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陈律师叹了口气。
——
裴温刚一回到楼下,看见自己房间的灯亮着的那一刻,心里就打了个颤。
等到他上楼不用钥匙就拧开房门时,浴室里的水声已经停歇了。
寒风冬月里,盛明炀身上还带着水汽,浓黑的发丝湿漉漉的,有几丝直接搭在眉骨上,下颌线条清晰又凌厉,单是站在那里,就莫名有一股侵略感。
他拿着毛巾擦头发,裴温一眼便可见那手臂上从腕骨蜿蜒至小臂的狰狞疤痕,似乎堂而皇之的宣誓着裴温目前的处境。
盛明炀替他抗下这一刀的时候,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了失去理智的他,说自己的伤口恢复的快,不会留疤的,可如今,伤口划得太长,到底还是留下疤痕了。
就像他对自己的感情,真心实意中有多少是分给了爱情,又究竟掺杂着几分盛明炀日积月累下对他的依赖和亲情?那些和他缠绵在一起,喋喋不休诉说情话,构建理想蓝图时,又蕴含着多少男人本能调情的龌龊?
裴温眼帘低微,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神色,盛明炀嘴角翘了翘,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是满意,裴温不也和他表达过羡慕吗?
这就害羞了?
盛明炀眼中噙笑,慢慢朝裴温走去。
他一只手握着裴温的侧颈,手上的茧子磨得裴温有些痒,刚想问他两天不见,有没有想自己,就只见裴温的眼尾红红的,像是才哭过。
盛明炀一怔:“怎么了?方璇不是说你今天回老宅汇报工作去了?我爸给你脸色看了?还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盛明炀声音突然小了不少,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急躁,他是不想让裴温知道明天他和江渝会宣布订婚的,所以在媒体那里将消息都压了下去。
他想,反正明天的事情也只是逢场作戏,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是裴温就行了。
裴温突然抬头看他:“你觉得谁会和我说什么?”
盛明炀被他凉凉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就躲闪了目光,故作镇定道:“不管谁说了什么,哥都不要信就是了,不都说爱人之间要有信任的吗?”
“是啊”,裴温仿佛听到了极度好笑的笑话,他也确实笑了,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你告诉我,你不着家这两天,都在干什么?”
“我……”
盛明炀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和裴温说清楚自己的筹划,可他心里还是记挂着江渝的警告,事成之前,一丁点的暴露都会让一切前功尽弃。
【你难道还想要裴温一直困在你们盛家,一直得不到自由,为你们卖一辈子的命吗?】
“你说不出来就算了,我要去洗澡了,让开!”
盛明炀咬了咬牙,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办,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能就这么让裴温走了,否则他会像一阵风似的散掉了。
他拽住裴温的手腕,语速飞快:“哥,你别生气,我保证自己做的事情都是为你好,今晚结束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裴温看上去像是再也伪装不下去了,表情冷淡,眼睛里带着怒火,想爆发最终还是勉强道:“我没事,只是今天太累了,明炀,松开我吧。”
“真的没事吗?”
盛明炀眉眼中流露出慌乱和后悔,他抿了抿唇小声试探着询问:“不然我帮你洗吧,顺便给你按摩好不好?”
裴温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真的不用了,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等裴温出来的时候,盛明炀并没有如他嘱托的那样去睡觉,反而正靠在床上,一只手里攥着手机,眼神一错不错的盯着浴室的方向,乍一看裴温只觉得凶狠,盛明炀哄人的耐心该是告罄了。
他避开视线喝了口水:“不是说,让你先睡吗?”
“哥,你把梳子收起来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过了会儿,盛明炀受不了了先勾唇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总算没有那么紧绷着了。
这是我要带走的东西。
这句话,似乎一张嘴就要蹦出来,裴温的嘴巴几次开合,终于一句话也没说。
盛明炀方才是故意吓唬人的,谁让裴温也拿冷脸对他了。
盛明炀心里轻哼一声,他知道裴温一向对自己送的东西爱惜,都不舍得用,还用盒子分门别类装好放在柜子里,所以对于梳子被收起来的行为其实也并不感到奇怪。
裴温则是不想再用亲情来困住盛明炀了。
如果他说他要走了,盛明炀一定不会同意的。
或许他还可以用这个威胁盛明炀不要和江渝订婚,他知道自己有八成把握能够成功,但他不希望日后盛明炀想起他时,觉得他是一个拆散感情的卑鄙小人。
盛明炀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兴致勃勃道:“哥,你快上来,不是说累了吗?我刚学了两招,据说对舒缓疲劳的效果特别好。”
裴温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又演变成了这样。
他能感觉到盛明炀的手抚摸过他光裸的脊背,顺着腰线充满暗示意味的在尾椎骨那儿流连。
“怎么样?很舒服吧?”
盛明炀歪了歪头,眼底恍惚有点点星光。
裴温的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嗯了一声。
盛明炀喉结上下滚动,哑着嗓子问:“哥,你这几天想我吗?”
裴温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回应,他吻住了盛明炀。
盛明炀一伸手,就把裴温的头揽了过来,温柔的含住他的唇瓣细细吮吸,彼此的舌尖开始在口腔当中逐浪。
盛明炀说:“我超级想你。”
往后,他会更加思念盛明炀的。
裴温想。
眼前被水汽铺满,一片模糊,裴温的身体被迫舒展摇曳,不受控制的随波逐流,寒风透不进严实的落地窗,起伏的床榻之上,盛明炀炽热的呼吸混着空调的暖风,慢慢点燃周围的空气。
裴温的指甲在盛明炀身上划过伤痕,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沉闷压抑的呼吸,两个人彼此相偎,侧着脑袋贴在一起感受余韵。
盛明炀蹭了蹭裴温的额头,神情有些复杂,并且前所未有的感到了紧张。
他不停吞咽着口水,在裴温昏昏沉沉时给了他当头一棒。
“哥,明天江渝的生日,你就不要去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