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裴温,你知道盛明炀今天晚上要和江渝订婚了吗?”
裴温知道,他垂下眸子,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并以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回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怎么样?如果你撬开我家房门,只是为了说这个,那还是请你先离开吧。”
段尘朗捏了捏拳头,忍不住追问:“房门密码是江渝告诉我的,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你就打算坐以待毙吗?”
若是江渝的话,裴温也就不奇怪段尘朗能知道密码了,毕竟盛明炀什么不会告诉江渝呢?
只是,裴温不明白,段尘朗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替他惋惜?希望他像个泼妇一样跑到宴会上大闹一顿吗?
段尘朗将手里的合同主动递给裴温:“这也是江渝给我的,他说……这是盛明炀,从老宅偷出来的…江渝让我交给你,从此以后,你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当然,他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盛明炀面前。”
段尘朗撒谎了,但他没办法。
两人一开始达成的合作是,他听江渝的话,让裴温对盛明炀死心,可又不能让裴温离开江城,而现在他手里的这份合同,就是他的报酬。
裴温会为他做事。
但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把裴温推出江渝原本计划的漩涡,这样,他们才都能摆脱江渝的掣肘。
“我本来就是要离开了”,裴温盯着合同看,“不用江渝再多此一举。盛明炀既然决定好要和江渝共度一生,那我自然不会再去掺和他们的事情。”
裴温心里却有些了然,难怪直到他离开老宅,老爷子都没有把合同给他,而从他身后突然出现的陈律师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还以为是老爷子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根本就是被盛明炀拿走了。
可盛明炀要他的合同干什么?
哦,不对,他给江渝了,这么说,那就是江渝要的这份合同。
裴温心里就算再不想承认,可也能明明白白的肯定,盛明炀拿走后不可能没有看过合同内容。
他又不是什么都看不懂的傻子,这份合同会意味着什么,盛明炀一清二楚,却还是轻易的给了江渝。
而江渝拿这份合同,逼他离开。
“你呢?”
段尘朗诧异了一瞬:“什么?”
裴温抬起头看他,他一如既往冷静的语调在此时显得有些违和,但只有裴温自己知道,心痛像一把匕首,剐他皮肉,击碎骨骼。
“你在这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我……裴温,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想让你离开,其实江渝说要把你卖给我,让我做他的传话人。但,我不想,我喜欢你。与其让你的合同落到外人手里压榨你,倒还不如在我手上,起码让人放心,我也不会害你。”
段尘朗嗓音发紧,既然裴温已经决定要放弃盛明炀了,那他这么说也没问题吧?
而且,他只是扭曲了极小一部分事实,盛明炀和盛家是真的对不起裴温,从这个合同的签订开始。
而他还给了裴温选择权,是去是留,都是裴温说了算。
他有私心,也本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否则也不能在段家忍辱负重这些年,替母亲报了仇。
他心里还是希望裴温能够留下的,只不过,到了如今这步田地,裴温是必须要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后续江渝还会做出什么来。
他们…通通都被江渝玩弄于股掌之间。
段尘朗将合同塞进裴温手里,独自一人镇定地往下讲:“裴温,离开也好。你在这里,盛明炀只会带给你更多的伤害,只不过,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谢谢你,尘朗”,裴温笑了一下,“但我们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但也止步于此。至于事实真相,我自己会去问他的。”
他们谁说的话,现在裴温都不想相信了。
合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会自己去问盛明炀。
“你不信任我?你认为我在骗你吗?”段尘朗微微张大了嘴巴,“我说的话都是真的,裴温,事到如今,你还在一意孤行的认为盛明炀不会伤害你,而我们都是坏人吗?”
他是有想过就此把裴温的合同扣押下来,有这种好机会,段尘朗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不动心思,但他及时止损了。
这份合同过了今晚12点,就会失去法律效力。
裴温觉得他对好人坏人的界定似乎太过单一,段尘朗过早的背负了一切,将自己推上了一条铺满荆棘的路,但实际上内心某些地方仍旧很单纯。
他试图解释:“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你们所有人。但尘朗,我也很感谢你把合同还给我了,如果你有什么要求……”
“我能有什么要求!你说这种话,是在作践自己还是作践我?”段尘朗罕见的发了脾气。
他看着裴温素来温和的脸上写满了冷漠,他勉力维持着镇静,把头一撇,觉得自己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可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丝不对劲,他的心里立即泛酸了。
裴温以为他会摔门就走,觉得自己不识好歹,两人静静对视着,等待空气中的那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拉扯断掉。
但半晌段尘朗又拂袖咬牙道:“你不用说这种话来伤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你想将我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但裴温,你本就不是尖酸刻薄的人,就是装,也装不像的。”
“被拆穿了啊?”
裴温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眸子里涌动着点点狡黠:“那看来我还是不适合撒谎,尘朗,你以后还是离江渝远一点吧,他从小就……总之,合同的事情谢谢你了。”
段尘朗心中一阵恻然:“那你,还要去找盛明炀吗?”
“去啊,我去问问他,偷合同干什么?又为什么要把合同给江渝,是真的要卖掉我吗?”
话说出口的时候连段尘朗的心都揪得难受,他不知道为盛家工作了这么久,把盛家当做自己的家,到头来却看着爱人为了他人要伤害自己,并且要当着他的面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裴温,心里究竟会难受到什么地步。
他看着裴温,裴温淡然笑着,可他的嘴唇颤抖着,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深切的悲伤,就好像有火苗在熄灭。
段尘朗一腔问句都被压在了心里,耸耸肩膀善解人意道:“既然这样,那走吧,我刚好顺路送你过去。”
——
盛明炀来来回回不停的在休息室里踱步,脸上渐渐生出了一丝焦躁的神色,额头上也渗出层细密的汗水,直到听见门吱呀一声响起,他立刻上前问:“怎么样了?小渝,我爸有没有开始宣布我任职的事情?”
江渝摇摇头:“你先别着急,明炀,现在宴会才刚刚开始,虽然我哥哥在外面照顾宾客,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露面。”
盛明炀自是知道这些,但他现在抓心挠肺的难受:“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只有我任职了,我才有足够的权利保下我哥。小渝,合同呢?”
“我收着呢,放心”,江渝轻声细语的安抚,“只要合同在,裴哥哥就走不了。那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实在不行,我就和你一起去找他解释,好不好?”
盛明炀嗯了一声,他的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盛老爷子打来的,盛明炀一个也没有接,他爸肯定是已经知道合同丢了,来找他要。
但他不能就这么把合同交出去,反正为了两家人的颜面,他爸还是会来今天这场宴会,江渝也说了,江伯父会帮忙安抚他的。
门外来了那么多记者,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流程进行,不会出错的,可他就是心慌。
主持人的声音穿透力十足,盛明炀已经听见邀请老爷子上台之类的客套话了,当裴温即将离职的事情宣布过后,果不其然,短暂的沉默衬托出不断响起的相机声音。
但这引起轩然大波的背后,是盛老爷子略显疲惫的声音,他又丢出一个重磅炸弹,盛明炀即将接手裴温总经理的职位。
“到你了,明炀。”
江渝轻轻踮起脚尖,露出一个笑容,他给盛明炀又整理了一下领结,眼神中带着鼓励:“去吧,明炀,但我希望你不要着急,述职报告讲完,待会宣布订婚的时候,配合我一下,不要让我太难堪,起码今天晚上你装的爱我一点,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好不好?”
说着说着,江渝的眼圈就红了,那双和裴温形似的双眼瞧上去那样可怜,透着即将失恋的哀伤。
盛明炀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是有想法,一会儿述职报告结束,就当众宣布自己和裴温的关系,但江渝帮了他这么多,明明喜欢他,还给他出谋划策,这让他实在拒绝不了。
而且,今天晚上,裴温也没有来,就算他现在说了,裴温也听不见,思索再三,盛明炀就答应了下来。
等盛明炀一走,江渝看着手机上面正在移动的小红点,嘴角暗暗勾了勾,哪儿还有在盛明炀面前柔软的娇憨姿态。
见到盛明炀真的上台,自信又熟练的开始讲话,坐在台下的老爷子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江城建在一边呵呵笑了两声,低头和盛老爷子耳语:“老哥哥,你看,我就说明炀这孩子还是很靠谱的吧?所以你也不用操心这么多,以后咱们成了亲家,小渝也会在背后帮他的。”
盛老爷子眉间写满了隐忧,只点了点头,没答话。
台上的主持人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了,几个侍应生从大厅后缓缓推出来一个生日蛋糕,人群立刻像煮熟的沸水一样躁动了起来。
主持人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抬了抬手,示意各位稍安勿躁:“相信大家也都看到了,蛋糕上面的翻糖是两个人。其实今天这场生日宴,对于盛、江两家来说,可谓是意义非凡,除了咱们的盛家大公子即将接手公司以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主持人卖了个关子,呵呵一笑:“这场宴会啊,也是盛家大少爷盛明炀和江家二少爷江渝的订婚宴,现在让我们有请这一对璧人登场!”
江渝伸出胳膊,眉间浮现一抹恬静的笑意,一眨不眨的盯着盛明炀,仿佛是在说,都到这种关头了,你难不成还要退缩吗?
盛明炀耷拉着眼皮,他的心脏从今天早上从裴温家里离开,直到现在,都一直剧烈跳动个不停,好似有一把利剑悬在上方,随时准备将他刺向万丈深渊。
他有点没精打采的勉强一笑,摸摸口袋里的一张硬皮红本,又听见主持人用幽默的语言笑着催促他们出去的声音。
终于,他把江渝的胳膊拉向了自己臂弯,江渝笑容更甚,挽着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