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笑容甜美,略带羞涩,胸前的玫瑰领带夹衬得人更加明艳动人。
而盛明炀眉间虽有疲态,但俊立挺拔,尤其是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从骨头缝里散发着压迫和危险的气息,两个人站在一处,就好像是漫画当中才会出现的华丽画报,引来无数人赞叹“天作之合”。
而江泽,在招待完所有宾客入席,此时应该为弟弟获得幸福而高兴鼓掌的人,却捏了捏眉心,靠在一旁的角落当中,神情难辨。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算不算助纣为虐,可盛明炀和江渝的确是互相喜欢的,事情虽然脱离了一开始的掌控,但最勉强不得的东西就是感情,所以他插不了手。
大概今天这场宴会,唯一难过的人只有裴温,好在他并没有来。
就在江泽为他感到庆幸的时候,恍惚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居然看到裴温出现在了门口。
裴温逆着光缓缓往大厅里走,脸在光下,看不真切,但他却能清晰听见主持人振奋的声音:“要说世间最美好的爱情就是从校服到礼服,是彼此的陪伴让两个人一起走过了青涩的年少时光,现在,就让我们聚焦大荧幕,亲眼见证一下盛少爷和江二少的真挚感情!”
江泽脑袋突然一声轰鸣,这压根就不在订婚的流程当中,他直觉要出大问题,三步并两步的往导播室跑去。
随着一张张幻灯片被放出来,人群中渐渐响起了不详的窃窃私语。
裴温傻愣愣的呆住了,耳边就像刚捅了一个马蜂窝,嗡嗡声不断,他刚转身要走,却已经有眼尖的宾客发现了他,指着他说:“哎,那不就是裴温吗?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亏盛家养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勾搭上主家的少爷了?”
“那今天的订婚宴是怎么回事?这样做是不是对江二少爷也太不公平了?”
屏幕上,是裴温和盛明炀拥吻的照片,甚至还有更加亲密的床照,即使被打了马赛克,可谁让裴温的脸在公众面前出镜率那么高,还是会被一眼就认出来。
裴温脸色发白,脚步飘忽,段尘朗在他背后及时撑住了他的身体,不忍心问道:“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裴温点点头,失了魂一般被他扶着走。
盛明炀惊慌失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第一时间便抢过支持人的话筒,厉声处理着这件事,首先要做的肯定就是关掉机器。
但屏幕却在这时自己黑了下来,江泽从导播室揪出一个女人,扔到了台面上,而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有一个隐约可以得见几缕金发的侍应生,压低了帽檐,从后面溜走了。
现场一片狼藉,今天的订婚宴肯定是举行不下去了,江渝在一边害怕的小声啜泣着,他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难堪的场面,急需有人来安抚,盛明炀却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落在裴温身上,脑海里翻腾着裴温的背影,盛明炀冲下台去,要找裴温。
江渝在后面突然拉住了他的手,眼睛红的像只小兔子,表情可怜极了,落在众人眼里,他就像婚礼现场,丈夫要逃婚,卑微祈求的妻子那样。
“明炀,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先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再去找裴哥哥解释也是一样的?还有这么多客人在看着……”
盛明炀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气血失控的上涌,几乎是冲着他吼出来的:“你没看见裴温不要我了吗?!”
江渝愕住了,他低垂着脑袋,看向地面瑟瑟发抖的凌玲,盛明炀已经紧追着裴温离去。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江泽冷漠的声音在江渝耳边响起,江渝眼中谁也看不见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后唇边笑容加深,轻声晒笑,背对着众人朝江泽眨了眨清纯无辜的眼睛:“哥你在说什么?这件事怎么可能会和我有关?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最好是这样。”
说着,江泽便接手了主持人的话筒,开始帮着早就反应过来的父亲有条不紊的处理这一团乱麻,没有人顾忌得上盛老爷子的脸颊和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愈来愈显得苍白。
拐杖杵在地面,他越来越像一个风烛残年,即将失去生命力的老人。
盛明炀在段尘朗将裴温带进车里的前一秒将人拦了下来。
段尘朗警惕的挡在裴温身前,被盛明炀一把揪住领子扯开了,力气大的直接将段尘朗甩到了地上去。
耳边响起裴温愤怒的一声呵斥。
“盛明炀!”
眼见裴温要去扶人,盛明炀抓住他的手腕,将人抵在了车上,他脑袋都要爆炸了,眼睛透出嗜血一样的红色,看得人心里一震。
裴温避开他的视线,嗓音又干又涩:“这就是你说的要送给我的惊喜吗?”
“我没有!!!”
盛明炀心如刀绞,声音暗哑:“哥,你听我跟你解释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会查清楚的,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好吗?你别走。”
“解释?”
裴温面无表情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十年的男人,他的目光一寸寸从对方期待哀求的脸上划过,再也没有伪装自己的讥诮,“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你一边说着喜欢我,说着已经和江渝分手,以后只想跟我好好过日子,另一方面又背着我和江渝结婚吗?盛明炀,你真当我是傻子?你仗着我对你的喜欢总是为所欲为,你心里真的有我吗?”
说到最后,裴温自己都憋不住的盈满了泪水,盛明炀只觉得心脏处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就好像生拉硬扯要把他从中间撕成两半。
裴温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算了吧,盛明炀,我今天已经够丢人的了,你回去和江渝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至于我们,就算了吧。”
他和盛明炀之间本来就是一段错误的感情,早就该被斩断,却被他拖拖拉拉一直舍不得放手,他总期待着盛明炀和他的“家”,如今苟延残喘了这么久,机会一次次的给了出去,得到的却还是这样一个结果。
又要推开我了?
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明明他都已经选好了房子,设计图也是他亲手画的,裴温一定会喜欢的,现在裴温却又说算了?
他绝不允许!!
盛明炀像捕猎的猛兽那样,咬牙强硬的扣住裴温的后脑勺,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疯狂的吻住了裴温的嘴唇。
他的情绪开始失控,吻的又深又狠,几乎能听见牙齿碰撞的声音,唇齿交缠间,彼此的嘴里都弥漫着血腥味,但裴温却能感受到盛明炀的手在颤抖。
裴温在这一刻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奈,他极力的想要把头扭开,去推开紧贴在一起的胸膛,盛明炀却还要凑过来。
啪的一声清脆响声,明明裴温使得力气并不大,可是盛明炀愣住了。
这是从小到大,裴温第一次打他。
可他却恨不得裴温能多打他两顿,只要裴温愿意原谅他。
“盛明炀,你别疯了”,裴温喘着剧烈的粗气,一点点拂下他的手,像是慢慢断裂的蛛丝,将一根丝线上的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裴温短暂的闭了闭眼,轻声叹道:“你这样跑出来,把江渝、把盛叔叔,把所有宾客都丢下的行为是极不负责的。”
听见裴温此时此刻还在为别人考虑,盛明炀心里快要疼死了,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堵住裴温的嘴,要迫使他把所有他不愿意听见的话都咽回去,但他最终也没有这么做。
盛明炀终于咬牙切齿的问出他以为不关心、可以忽略,却早就在意的问题:“裴温,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我?不然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在关心别人怎么样?”
“盛明炀是不是从来都不是你心里的第一顺位?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只是现在刚好给你提供了一个理由。”
否则为什么他要裴温要他一起挑选房子的时候,裴温的态度那样冷淡?又为什么不听解释,就给他下了死刑。
盛明炀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站在裴温身边的段尘朗,想起裴温方才要和他离开,心里简直酸疯了。
他恶毒的揣测,铁青着脸咬牙继续说:“其实你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你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好用又不会随意泄露你隐私的工具对不对?你喜欢的是像他这样,像江泽那样一类人,但我已经在改变了,你却永远都看不见我的成长!”
裴温的手高高扬起,他浑身气的直发抖,盛明炀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怀疑自己对他的感情?!
但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盛明炀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面写满了笃定,裴温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显得那样苍白而无力。
你反驳啊!
你为什么不反驳?!
在裴温垂下眸子看不到的地方,盛明炀等待着,无声请求着,但周围追过来的记者和闪光灯却让裴温无地自容,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请问一下裴总,您辞职是否也和您与盛少爷的这种不正当关系有关?”
“请问裴总知道盛少爷要和江少爷订婚这件事吗?您在其中,是否有插足过二人的感情?”
“对于那些照片,您有何解释?”
“抱歉,这些问题我们有权利不回答”,段尘朗将记者拦在了裴温外面,用眼神示意盛明炀带裴温先离开。
裴温却直接拨开段尘朗大步走了过去,他已经不能体面的离开江城了,但起码,他也要为自己澄清事实。
他和盛明炀有没有在那些照片的背景中做过什么事情,难道他身为当事人,还不清楚吗?
裴温平静的直视着那名提出问题的记者,目光如炬,举手投足间就好似是在盛世某产品的新闻发布会,举手投足间全是令人信服的气质。
“关于你们的问题,首先,我从没有插足过任何人之间的感情,宴会的照片是合成的,这点你们可以去查证。其次,我不否认自己和盛明炀的关系,但我又并非是盛明炀的亲哥哥,我们之间并没有违反任何的伦理道德,不应该成为你们抨击的对象。最后,我辞职和盛明炀任职一事没有任何的关系,毕竟我总不能为盛世工作一辈子,不是吗?”
短暂的寂静过后,闪光灯亮的更快了,记者的问题也更加犀利,充满了挑衅。
“既然您说没有插足过二人的感情,那请问,裴总您姗姗来迟,是否是因为在此之前,从不知道今天是订婚宴?那么盛少爷是否存在欺骗感情的问题,裴总,请您正面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是啊,裴总,要真是如您自己所说,那好端端的,您为什么突然要辞职,又为什么此前一点风声也没有放出来?”
裴温深深地看了一眼最开始提出问题的那名记者,眼神沉着,当中透漏出坚定和审视:“我已经说过了吧?辞职是我自己的问题,同感情无关,另外,记者讲话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逼问我的这些,都是在你自己的推测下进行的,我有权利保持沉默,或就你恶意引导向法院提起诉讼。”
那记者眼神闪躲着,没有人再敢说话,在一片沉默和凝固的空气当中,裴温微笑看着他们:“要是没有其它问题了,那能麻烦你们让条路出来吗?”
听见裴温的话以后,刚把车开过来的陈律师便配合的鸣笛了两声,记者们也不是第一次和裴温打交道,知道从他嘴里已经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也就慢慢的散开了。
“哥……”
盛明炀痴迷的看着裴温。
差点都忘了还有一个他在旁边了,裴温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来,视线冰冷,就像方才对待记者那样。
盛明炀又叫了一声哥,眼神当中满是希冀,裴温方才的话里一直有维护他的成分在,那是不是说明他就还有希望?
盛明炀也顾不上是否还有外人在场了,他小心翼翼的勾了勾裴温的手,放软了声音,软着嗓音说:“哥,我们的事情回家再谈好不好,我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不用了,盛明炀,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从此以后,你也别叫我哥了。最后再给你一句忠告,江渝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以后做事情别再随便就相信别人了,当然”,裴温失笑了一声,“你们真心相爱,他大概也不会真的对你做出什么。”
毕竟从见到江渝的那天起,他对所有人都是温和善良的,一直设计对付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看着裴温冰冷无机质的眸光,盛明炀忽然发觉,对付裴温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他除了撒娇,其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哥,你真的,不要我了?”
盛明炀嗓音又干又哑,脸上出现一种痛苦而又茫然的神情,仿佛一个总受娇惯的孩子,向来是要什么就给什么,却平生第一次遭遇了灭顶之灾。
所以,对裴温,连撒娇都不管用的话,那还有什么有用呢?
谁能来帮帮他?只要裴温别用这种态度对他,让他干什么都行。
裴温嗯了一声,嗓音艰涩,却一直都没有正眼去看盛明炀。
“我不要你了”,裴温说。
裴温径直上了车,段尘朗明明自己有车,却偏要也让陈律师“顺路”捎带上他。
独留下盛明炀一个人站在原地,面无人色,目光虚浮,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眼睛里所有的侥幸全部荡然无存,他仿佛在品尝世间最致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