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开始下雪,是今年的初雪。
盛明炀跟着车踉踉跄跄的走了一会儿,飞雪便洋洋洒洒的挡住了视野,他停下来,伸出手接住便很快融化,深色的眼睛里,带着悲痛。
裴温的目光从后视镜中收了回来,他们已经走的很远了,好像把全世界都甩到了身后去。
裴温呼出口热气,即使是坐在车里,过冷的天气也使之形成了一片白雾,陈律师眼角余光瞥见之后,便打开了车内的暖气。
“等下再开吧,我可以吸根烟吗?”
裴温身上是没带烟的,陈律师一听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嗯了声,摸出自己的烟和打火机给裴温,也没按照他说的那样把暖气关了,只是将车窗往下降了一条缝。
“谢谢。”
裴温知道他是在照顾自己,毕竟后座的段尘朗可是一上车就热的将外套给脱了。
而这也是段尘朗第一次知道原来裴温是会吸烟的,他坐在后面,看着裴温的侧脸,心里无不惋惜,若说之前只是裴温单方面的想要出国,说不准还会改变主意,那现在除了出国,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下,恐怕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方法了。
毕竟今天晚上那些记者只是个开头,宴会上各方势力都有,鱼龙混杂,真到了明天,事态还真不一定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尼古丁顺着喉咙到胃,却不像以往有用,压根抚平不了情绪,冷风一吹,烟雾便顺着飘到了车后座去,冷不防的,段尘朗被呛的握拳咳嗽了两下。
裴温视线稍凝,赶忙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上,说了声抱歉。
段尘朗摆摆手,往裴温身边倾身笑道:“没关系,是我自己看你看的太入神了。既然已经对他死心,那我可以经常去国外看你吗?”
裴温轻轻点头:“当然可以,随时欢迎。你可以带你未来的男朋友一起。”
段尘朗莞尔一笑:“我又被拒绝了啊,看来还是魅力不够大。”
不过看着裴温还能冷静的对待他企图“趁虚而入”,段尘朗也就放心了一些,再怎么样,裴温应该也不至于想不开就好。
总说离别离别,可真正到达机场的时候,裴温心里对这个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终究还是有些不舍。
可他又哑然失笑起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嘛,他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裴温从陈律师手里接过行李箱,朝他郑重鞠了一躬:“陈叔,帮我照顾好盛叔叔,还有公司那边,也要多麻烦你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裴少爷,还有其他事情要我帮着转达给少爷的吗?”
“也没什么了”,裴温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来,然后递交到了段尘朗手中。
段尘朗捏着信,笑眯眯的问:“怎么着?还特意给我写了信?情书吗?”
裴温也笑了,他摇摇头:“不是,还麻烦你帮我移交给江渝。”
段尘朗撇了撇嘴:“给情敌写信都不给我写,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了?”
说是这样说,但段尘朗还是妥善的收好了,裴温却有些沉默,半响清脆的女音开始催促登机,裴温便和他们说了再见。
裴温一走,陈律师的目光就沉重了下来,他和段尘朗道:“能麻烦段少爷自己打车回去吗?我还要去趟医院。”
“怎么了?”
“老爷子被救护车拉走了。”
就在他们的车开上高架不久,他其实就收到了医院的通知。
但他还顾忌着老爷子的话,务必要今天就把裴温送走,否则很有可能又要拖累裴温留下照顾他了。
听完了他的话,段尘朗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何况,在知道了这一切都是江渝在背后搞鬼之后,他对盛老爷子的那些成见也荡然无存,反而能理解他所做的这一切了。
他自己有个混蛋父亲,并不代表所有的父亲都是混蛋。
“我和您一起吧,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毕竟,他也是助江渝为虐的一份子,能弥补多少是多少吧。
……
盛明炀站在抢救室门口,双目通红,尽是血丝,听完了医生的话,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被浸在了冰水里,天旋地转。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得了骨癌,甚至已经到了中晚期的地步。
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人和他说过?
家庭医生呢?
是没检查出来吗?要他们有什么用!
裴温呢?裴温知道吗?
盛明炀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四分五裂,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徘徊流浪的小丑,身上突然之间增加的一项又一项艰巨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谁是病人家属?过来签个字,病人现在情况恶化,之前预备的方案已经不能使用了,目前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截肢,但风险也很大。看是继续保守治疗,还是现在就准备手术?”
盛明炀攥着手术单,呼吸急促,还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从来都以为,有家庭医生在一旁看护,他爸就算是瘦了,顶多也只是营养不太跟得上。
从小到大,他似乎就没怎么关心过自己的父亲。
他和他吵架、拌嘴、记恨,却从来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等待着一个未知生死的手术。
而这一刻,没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他多希望裴温能够出现,告诉他该怎么办?
盛明炀的手还发着抖,手背上青筋暴跳,眼神明灭挣扎。
原来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那这代价可太大了,像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编织的一场噩梦。
不是急性手术,护士一直在一旁耐心等着,没有说话。
这种病,很有可能截肢了,也还是阻止不了癌细胞继续扩散。
盛明炀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保守治疗还是截断一条腿,可他手脚冰凉,亦如裴温问他,是选自己还是江渝。
猛地一拳砸向墙面,盛明炀又闭上眼大口呼吸,仿佛在平息什么,护士惊呼一声,就只见到盛明炀已经签了字,留下墙面的星点血迹。
护士拿着盛明炀塞过来的签字单,不忍心的劝道:“先生,你的手还是去处理一下吧,病人身体底子还不错,一定能扛过去的!”
这种事情,其实没人能说得准的,护士进去手术室之后,盛明炀在外面还隐约听见了医生的呵斥声。
不能给家属无谓的希望。
等陈律师和段尘朗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脸颓丧的盛明炀,他垂落的手已经不再流血,但伤口瞧着却是异常可怖。
陈律师一脸严肃,立刻叫来了护士给他处理伤口。
盛明炀只是淡淡的瞥了两眼:“裴温呢?我爸生病了,他知道吗?”
陈律师抿唇不语,最后还是段尘朗说:“他不知道,裴温已经离开了。”
“离开?这是什么意思?”
盛明炀唰的站了起来,好在护士眼疾手快,才没让盛明炀将消毒水也给碰倒在地。
“我问你们呢?这是什么意思?”盛明炀的语气强压着暗火,心里轰然倒塌一片,他颤抖着声音,生怕是不是裴温也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人的离开可以分很多种,爱情、亲情、友情、短暂告别和永恒的离去,总说离别像暴风雨般猝不及防,但其实早已蕴藏在点滴与惊雷里。
既然陈律师和段尘朗还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那只能说明,裴温可能是离开这座城市了,就像江渝之前和他说的那样。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成功。
“你们都瞒着我,我那么努力想要把他留下来,甚至不惜让他误会我,可为什么你们还是逼走了他,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盛明炀一把揪住了陈律师的衣领,陈律师脸憋的有些红,目光却平静:“盛少爷,裴少爷的合同是你偷走的,要和江渝订婚的人也是你,就连老爷现在生死未卜,也全都是因为你在宴会上的胡闹,你说我和老爷逼走了裴少爷,但如果不是你的任性,他原本也不用离开。盛少爷,你也该长大了。”
段尘朗眸子闪了一下,上前将盛明炀的手掰开。
“盛明炀,你先冷静一些。裴温他,只是出国了,这点我可以作证,是他自愿的,发生了今晚这样的丑闻,他在江城也待不下去了吧?你想让他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吗?你现在要做的,不应该是查清事实的真相,照顾好盛叔叔和裴温辛苦维持的公司吗?”
盛明炀的手在痉挛,他弯下了脊背,浑身像被按在荆棘上面的疼,可陈律师说的对,归根到底,裴温的离开和他爸突然的发病都是因为他的妄自尊大造成的。
他以为自己成长了许多,还跑去和裴温邀功,可其实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原地踏步。
“我知道了,陈叔,在我处理好所有一切之前,我不会再依赖我哥了”,盛明炀冲着陈律师狠狠鞠了一躬,“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抱歉。”
陈律师心里叹息,这两个人,连托付的态度都一模一样,可偏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来。
“没关系。少爷,其实老爷早就预料到了会有如今的情况,从他确诊的那刻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陈律师将手机调出来,眼眶也有些发红,“这是老爷的遗嘱,海外分公司留给裴少爷,国内的则全由你来接手,他说无论公司在你手中会变成什么样……”
陈律师的声音有些哽咽:“也都是他欠你的,如果他真的下不来手术台,也请你继续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这算什么?
盛明炀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耿耿于怀了十多年的事情,记恨了十多年的父亲,他还以为是他为了公司不择手段,要利用裴温,结果现在,全部变成了一句“都是为了你们好?”
盛明炀大吼起来,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手术室里的人听:“陈叔,我不会原谅他的!如果真的想让我好好生活,那就让他亲自从病床上下来,跟我道歉。”
陈律师先是一愣,随后眼睛里浮现一抹欣慰,他拍拍盛明炀的肩膀:“先让医生给你处理伤口吧,相信老爷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