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怎么了?!哥,你先别着急,我马上就赶回去啊!”
盛明炀今天实在是拖不下去了,走之前他把房门从外面反锁,又把扣了两个多星期的裴温的手机还给了他,他正在公司里查账,却突然接到了裴温的电话。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有一根烟花在绽放,他在想,裴温是不是想念他了,又想裴温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吧?
“我要回国,盛明炀!你回来把锁解开,把我的护照也还回来!”
盛明炀一边轻声的安抚裴温,让他不要挂断电话,另一边又停下了手中所有的工作,让助理开车带他回去。
盛明炀的温声软语不断,但裴温似乎忘了自己还在打着电话,他快要被屏幕上的亲子鉴定报告给弄疯了。
他想不通,江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伪造这样一份报告难道就为了哄骗他回去好继续折磨他吗?
裴温的目光紧紧盯着鉴定结果,赫然显示裴温和江城建,也就是江家现在的掌权人存在父子关系。
可这怎么可能?
盛叔叔不是一直都在帮他寻找亲生父母吗?
他又怎么会是江家的孩子?
裴温坐在沙发上,握住手机的手心浸满了冷汗,这已经是三天前发来的消息了,江渝用的还是从前那个手机号。
裴温像尊木头人,无助的僵硬了身体。
门锁发出的响声像溅入油锅里的一滴冷水,盛明炀惊慌的出现在门口,走之前精心打理的发型已经全乱了,他冲过去,什么都没说,就先将裴温抱进怀里。
“我要回国。”
裴温的眼睛很红,声音也很哑,听起来就像是盛明炀生病时发出的嗓音。
“发生什么事情了?哥,慢慢说,一切都有我呢”,盛明炀轻轻揉着裴温的后颈,帮他放松下来。
他的手很暖,握住裴温时也很有力,隐隐中含着坚定的感觉,让裴温不自觉萌生出一丝依靠。
自他懂事开始,就已经是在孤儿院里生活了,有时候,身边的小伙伴也有被自己的双亲寻回的家,裴温也会羡慕。
但大部分的,都是被刻意遗弃的孩子,裴温知道,自己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在他五岁时,意外偷听到院长说,将他送过来的好心人,是儿童乐园的工作人员,监控里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将面容遮挡的严严实实,把彼时尚在襁褓的他丢下他后,就飞速的跑走了。
从那天以后,裴温就不再奢求会有父母来将他领回去了,每次有好心人来访,他也基本不会露面,当然,他那个时候尤其的沉默寡言,也不会有领养家庭看得上他。
可现在,江渝突然冒出来说,自己原来是有父母的,而且还就在自己身边,这让他怎么接受的了?
何况,他已经出国三年了,也不可能还会有留存他DNA的物品在国内,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有回去,才能确切的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哥?到底怎么了呀?有什么事情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商量”,盛明炀的声音沉稳又有耐心,他不想促催,又怕过了现在,裴温又不愿意将遇到的难题告诉他而选择一个人默默承受。
“对了!江渝呢?明炀,你有他电话吗?”裴温突然反应过来,他伸手扯了扯盛明炀的衣袖。
给他发鉴定报告的号码,裴温已经尝试了好几次,全都显示空号,他猜想可能是用了某种特殊技术,但不管怎么,江渝总不会不理盛明炀的。
盛明炀心中陡然升起了几分警惕:“哥,你找他做什么?江渝三年前——在你出国后不久,江叔叔就把他送到国外进修去了,所以我们也很久都没有联系了。”
所以裴温这么失魂落魄,是和江渝有关系?盛明炀眼神暗了暗。
“你说他…出国?”
那更不可能了,裴温苦恼极了,那这份检测报告又该怎么解释?
思来想去,裴温只能无奈的摊开手给盛明炀看,表情带着几分怪异,这样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他不知道盛明炀会不会相信。
盛明炀接了过来,当看清楚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炫目,紧接着是不可思议,结合方才裴温问到了江渝,他舔舔嘴唇紧张的问道:“这是谁发给你的?是江渝?”
“是”,裴温轻轻吐出这个字,“我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我、我帮你查,放心,哥,我会帮你查的”,盛明炀从口袋里摸出脚链的钥匙,他知道裴温有多想要一个家,这件事情如果解决不好,会是裴温一辈子的心病。
他希望裴温开心,将人捆在身边不是他的目的,这一场滑稽的囚禁轻而易举迎来了结束。
“我们买明天的航班回去好不好?我让助理订票,这些事情还是要回到国内才能查的清楚。”
“你真的相信我?”
比起这份尚不知真假的报告,盛明炀此刻毫无反驳的信任才更让裴温感到震惊,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盛明炀任由他看,他心里其实很为自己能够对裴温有用而高兴,但他还牢记着礼仪老师的话,企图为自己已经全盘崩坏的幼稚形象进行挽回。
于是矜持又淡定的问:“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相信你?”
裴温垂下眸子:“你以前,不是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江渝吗?这样一条无名无分的短信,我说是江渝,你就信了么?”
“哥,我……”,盛明炀想起了促使裴温离开的那个“计划”,当时江渝告诉他,老爷子要对裴温不利,他才会配合着要演那样一出订婚的戏码,到头来,老爷子病发,裴温出国。
直到一个月后,老爷子清醒,他去询问的时候才得知这合同是七岁的裴温自愿签署的,根本就不是像江渝说的那样。
当时他一边照顾他爹,一边还要学着如何管理公司,忙的脚不沾地,等想起要找江渝讨说法时,他也已经离开了。
后来,他和老爷子又进行了好几次谈话,想要从他嘴里知道裴温的下落。
老爷子每每叹息:“小温喜欢你,我很早就知道了,在他第一次去国外留学的时候,是我逼着他走的,我有错。但这一次,他离开却是因为你。明炀,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如果不喜欢他就不要去招惹他?小温重情义,你伤了他多少次?你又要和江渝订婚,你难道还要让他留下,为这个公司,为你和江渝以后无忧无虑的生活而继续负担吗?”
“说句不好听的,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为你感到羞耻。”
盛明炀忍不住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爸,我在努力了,我是真心喜欢裴温,以后他想去公司就去,不想去我一个人也可以。您真的不能告诉我,他去了哪儿吗?”
盛老爷子惆怅万分:“不能。明炀,你还记得当时为什么会带小温回来吗?”
这件事情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盛明炀嗯了一声,若是换了以前的他,是不可能允许别人尤其是盛老爷子,在他面前提这件事,提到他母亲的。
可现在,他只要闭上眼睛,就是裴温当时从不可置信到失望最后再到绝望的表情。
裴温留下信里的每一句话他都看了,他说得对,逝者已逝,而他却一直沉浸在过去,执着于让还活着的人一起分担这份痛苦。
裴温又何其无辜?
他太自私了,可是醒悟的太晚。
“当年出事之后,你一直待在屋子里,整整一年,怎么叫都不肯出来,也不愿意和我沟通,从前明明那么懂事的一个孩子,却要我看着你日渐消瘦,作为父亲,我十分痛心。”
“所以您想到了要带我去孤儿院寻一个玩伴?结果却让裴温承担了原本的责任?”
盛明炀想,真是如出一辙的自私。
“是”,盛老爷子并没有否认,“但也不全是。我本意是想要带你去医院,但当时你爷爷垂危,给他请的道士,你爷爷非要给你也算一卦,结果算出来你命里缺水,火气太旺,去孤儿院也是为了给你找一个命中带水的孩子。”
盛明炀嘴角抽了抽,他现在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封建”的一层原因。
“我拗不过你爷爷,只能带你去了,你应该也多少有些印象,当时我点的是花名册中一个叫做池渔的小孩,不仅名字带水,长的也是水灵灵的。可你不喜欢,一眼就看见了裴温,院长说,那孩子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却进去喊着哥哥将人拉了出来。那是自从你母亲走后,你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我觉得这一定是特别的缘分,而那孩子,居然也真的同意了,我也只能说服你爷爷‘温’也是带水的。”
“后来我时常在想,如果当时阻止了你,坚持带了池渔,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不可能的,爸”,盛明炀压根就不记得还有池渔这一号人,他斩钉截铁道,“不会有这种可能,如果当时你选了别人,我理都不会理,只会更恨你的专制。”
“这么多年来,咱们爷俩第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论这些,没有争吵,你也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一点就炸”,老爷子话锋一转,“明炀,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老爷子眼底划过一丝悲伤:“你跟我太像了,我们都辜负了自己爱的人,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你母亲的事情不只是你的心病,也是我的,在确诊的第一时间,我想到的是终于可以下去和她道歉了,可又想起,她走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照顾好你。”
盛明炀静静的听着这些话,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连母亲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出事的时候,他只有五岁,只记得挺着大肚子将他护在身下的母亲,以及医生说的未出生的妹妹。
他恨自己的父亲,这些年来,已经成了习惯。
但其实,他恨他爸也是在恨他自己的无能为力,但他明知道这些,却也没有试图想要改变,他不在意,还心安理得以一种怨天怨地觉得无辜的姿态,去享受着裴温的好,去掩饰着自己的无能。
直到裴温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他一个人坐在决策者的位置上,才知道究竟有多难。
更何况,他现在接手的公司已经是裴温努力整顿过的结果,他想象不出,裴温是如何在这种环境里生存,还要一边接受他那些无厘头的要求,要钱给钱,随叫随到的,还都是裴温自己的私房钱。
而裴温在做这些的时候,又是顶着如何的心痛,看他和别人厮混,还要客客气气的帮他摆脱纠缠。
他自己恨自己,都恨不得挖心挖肺,裴温那么在乎尊严的一个人,却走的那样狼狈。
一定是对他失望极了吧?
“我一直后悔,这些年对你的放纵,你母亲去后,我总想你生活的更快乐一些,等到哪天我真的不行了以后,再让小温教导你也不迟,可我忽视了,潜移默化下的影响,你把小温当作了你可以不用努力,继续玩乐的‘工具人’,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所以小温必须走,否则你永远也不可能长大。”
盛明炀想否认他的话,可却无力开口。
因为他的确有想让裴温继承公司,自己只负责享乐的意图。
“但同时,我也没想到,一直以来缺失的这一场谈话会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而你真正喜欢的人还是小温。那么明炀”,盛老爷子严肃起来,即使失去了一条腿,他的目光仍旧深沉睿智,“就算我现在告诉你小温在哪儿,你打算怎么去见他?你做了错事,我也做了错事,我们父子俩现在还有什么脸面让他回来?”
“给自己一点时间吧?明炀,先处理好这一堆烂摊子,也给小温一点时间。以后包括公司在内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再插手半分。明炀,我老了,只想照顾好你母亲留下的这些花草,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就自己去解决吧!”
裴温的手在盛明炀面前晃了晃:“我什么?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盛明炀摇摇头,抬手轻轻碰了碰裴温的侧脸,“哥,我帮你一起收拾东西吧?既然要回国了,那就把这些全都带回去了,好吗?要是喜欢这里,以后我再来陪你旅游,房子就让程魏还给我们留着。”
裴温也正有此意,不过和盛明炀的后半句话无关,他既然已经打算去其他地方创业,那这些东西总是要全都带走的。
“对了,你不用跟我一起回去”,他叫盛明炀回来,主要是想拿回自己的护照,“你的工作不是还没做完吗?”
“没关系”,盛明炀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一颗心因此柔软极了,他执起裴温的手,亲吻他纤细的指骨,裴温扯了回来,他不理解盛明炀又在想什么?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委婉的劝说:“你真的不用回去。”
“那不行!”
盛明炀微微扬起的嘴角,暧昧的眼神,让裴温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