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温瞳孔骤缩,那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瞬间将他包围,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使劲握住,他被那疼痛压到差点要站不稳,飞扑过去接住了盛明炀缓缓倒下的身体。
盛明炀口中开始溢出鲜血,这一枪从背后正中心脏,裴温不敢乱碰,却还是笨拙的想要替他止血,脱下衣物按压在伤口上。
血液呛着喉咙,盛明炀说不出来话,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裴温紧紧拥着他,盛明炀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在浸透他的衣服,灼烫他的肩头,他费劲的想要伸手擦去那人的眼泪,却只在一声声的呼喊当中失去了意识。
齐思明迅速叫来门外一直处于待命状态,原本是为裴温准备的医护人员,他们将盛明炀放在了担架上面,进行着紧急治疗,裴温脸上有片刻茫然,只觉得骨子里仿佛都被渗进了冰刃。
他看向江渝,一时竟也分不清罪魁祸首究竟是江渝还是他自己。
江渝开完那一枪之后就迅速丢在了地上,他举着手,垂着头,站在阴影当中,眼睫覆盖下来,身形单薄的像是那悲凄的残月。
警察收回原本已经掏出的枪支,犯人已经投降,他们也就只能先行扣押。
裴温怔然,他浑身的血管在一瞬间内收缩,有什么在撕扯他的血管和心脏,似是与盛明炀感同身受,耳边是医生和护士急切的对话声,裴温随手抄起桌边的一把椅子,拖在地上发出一阵令人心寒的刺耳声,他朝着江渝的方向而去,眼睛红的充血。
江渝笑着,恬静柔和。
裴温曾在江渝身上添加过许多美好的滤镜,是暖阳、是天使,是努力的动力,是保护的目标,然后滤镜破碎,他逃离,江渝却像是阴暗角落里无处不在,盘踞在他心间的吃人毒蛇,经年累月伴随着噩梦。
这些他都可以忍,但涉及到盛明炀,绝对不行。
“江渝”,裴温的声音显得哀痛,又似乎是在咬牙切齿。
听见呼喊的江渝冲裴温浅浅一笑,可却残忍冷酷,甚至带着血腥气。
没人阻止,裴温的椅子砸在江渝背上,江渝就站在原地,被砸的倒在地上,本能的护住头部,眼睛却还从手心里直勾勾的望着裴温。
像要让裴温永远记住他,也像是在看裴温最后一眼。
这是江渝应有的惩罚。
直到江渝意识开始涣散,德纳终于忍不住上前抢下了椅子,警察也过来带走了江渝,德纳跟着一起。
盛明炀扎上了输血泵,裴温和齐思明也跟着上了救护车,尽管已经做了初步止血,但缠绕的三角巾还是很快就被染红,他的后背除了枪伤,还有那些崩裂的触目惊心的伤口,令见过了大场面的医护人员都为之一颤。
裴温呼吸困难,喉间感到一阵窒息,他紧紧握着盛明炀的手,痛苦地喘不上来气,眼泪如珠滚落,砸落在冰冷的担架边缘。
齐思明欲言又止,想劝裴温,又看盛明炀的模样,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时间被无限拉长,仿佛变成了毫无生机的铅灰色。
裴温手指打着颤,心脏在岩浆里搅来搅去,而担架上,躺着一个毫无知觉的躯体。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救护车拉起了警笛,过往车辆自觉让开了道路,为车里的人感到惋惜,纷纷猜想,会是谁的爱人,父母,亲人,又遭遇了怎样的危险?
却在救护车走后,按部就班继续沿着自己的生活轨迹行走在偌大又渺小的人世间。
唯有此刻车内的人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绝望和黑暗的时刻。
裴温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椅上。
消毒水的气味一向难闻,裴温眼前一阵阵黑影闪过,目眩感潮水似的涌向了脑袋,他狠狠咬了下唇瓣,保持着头脑的清醒。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这里等着盛明炀醒来。
他怕盛明炀看不到他,又会觉得自己被抛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孤零零的掉眼泪,那样他会不会就委屈的不愿意再醒过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裴温的嘴唇还渗着不太明显的血丝,整个人处于极度紧张和焦虑之中,直到盛老爷子赶来,他也无所觉。
裴温茫茫然站起身来,看着白发苍苍行动不便的老爷子,他更多的是将他唯一的儿子置于危险境地的愧疚。
裴温张了好几次嘴,干涩又仓皇地开口:“我……”
老爷子用眼神制止了他的声音,明明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
他没有怪裴温。
裴温微微卸了卸力,他垂着眸,和老爷子一起等在手术室外面,老爷子手里一串佛珠不停捻着,叱咤商场大半辈子从来只相信事在人为的盛董事长如今也开始祈求这满天神佛的保佑。
手术室外气氛静谧,所有人都像是进入了漫长而古怪的待机期,手术室内,仪器发出微弱的声响,无影灯在病患身上投下明亮的光,映照出医生和护士专注的神情。
医生的手平稳有力,从盛明炀心脏处取出一枚子弹和断成两半的领带夹,手术继续,医生却松了口气。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裴温始终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灯光,眼前像是被一层薄雾覆盖了似的渐渐模糊起来,他怕那灯会灭,可最终,那灯变成了带来象征生命力的绿色。
一股猛然惊喜的眩晕击中了裴温,他克制着不让手指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看见医生出来,他立刻上前,声音却磕磕绊绊地询问着情况。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惯常安抚性的笑容:“手术很成功,多亏了病人胸前口袋的那枚领带夹,稳定的金属材质成功让子弹偏移了心脏,不过肋骨还是遭受冲击断了一根,险些扎破血管,虽然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性命是保住了。”
长时间的紧绷状态顿时让心口大石头滚落的裴温,身体有一瞬间的瘫软,可在触及同样眼含热泪的老爷子之后,他硬生生站稳了脚步。
不一会儿,盛明炀就戴着呼吸面罩从抢救室中被推了出来,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裴温看着他无意识虚弱的样子,眼泪又控制不住,决堤般往下掉。
灼人的紧。
滴落在盛明炀手上,用尽现实所有医学都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身边人的伤心,盛明炀奇迹般挣扎着睁开了虚弱的眼睛。
他一眼就见到了想见的人,伸手想去擦掉那人的眼泪,可手却抬不起来,麻药劲让人眼前恍惚,就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裴温的手覆盖了上来,体温落在手背上带来细腻的温暖,裴温弯腰带着盛明炀的手摸上了他的脸。
“真好”,盛明炀声音如细蚊,嘴唇张开的幅度小到看不见,可裴温就是听见了这两个字,他也回应道,“真好”。
盛明炀很快笑起来了,只是嘴角轻微扯了扯的程度,裴温眼睛泛红,擦擦眼角也跟着笑,盛明炀安心了不少,又一下子昏睡过去,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
盛明炀倚靠在床头柜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房门被推开了,他没抬头,阴阳怪气儿地道了句:“终于想起还有个我了?”
裴温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话语里似小孩子般的埋怨劲儿,顿时笑了下:“你生什么气,我都在这里陪你一个月了,总要照顾一下公司的情况。”
“哼”,盛明炀撇了撇嘴角,耍赖蛮横道,“公司还是比我更重要。”
“好了”,裴温放下保温桶,跪在床边,扳过盛明炀的脸,在他嘴角啜了一下,温柔说,“我这是在帮你管理,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你总不能让他们都喝西北风吧。”
眼见着盛明炀脸色大变,听着这话越发眼冒火星,裴温眼底划过狡黠,突然话锋一转,摸了把盛明炀已经有些长的头发,笑道:“当然最重要的,我这不是还等着你快点好起来,养家呢嘛?要是公司倒闭了,你拿什么养我啊?”
盛明炀知道他是在逗自己,顿时恨恨道:“哥真是学坏了,看我不惩罚你。”
他一口咬在裴温的脖子上,死死抱住他的腰,像小猫撒娇般把脑袋往裴温怀里拱,伸进衣服里的那只手也愈发放肆,嘴里不停嘟囔着:“我要吃掉你哼哼。”
两人之间的温度迅速升高,裴温意识到再这么下去非要违背医嘱,就推了他一下,哪知盛明炀却抱他抱的更紧,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到了裴温身上。
全身心的依赖。
自打他醒过来后,裴温就发觉盛明炀似乎越发没有安全感了,裴温在这里陪了他一个月,盛明炀就总是不厌其烦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最开始的时候,就连裴温上厕所,他也必须要跟着赤果果看着,要么就是不许裴温关厕所门,略微有些变态的行径,盛明炀却理直气壮自然的和吃饭似的,不然就拿胸口疼来威胁人,经常弄的裴温脸红又尴尬。
后来终于好些了,裴温也要帮着处理一些盛世的事情,盛明炀便不再提心口疼的事情,又开始吵吵着要出院。
“想什么呢?嗯?”
盛明炀贴在裴温耳边,黏黏糊糊的亲了亲他的发际,好像因为裴温的跑神而觉得自己不被人在乎,生闷气一样,表情很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