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或者母亲,这两个字对裴温而言是比大街上随便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陌生的存在。
他不知其面容,不知其声音,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生下自己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时间一拖再拖,直到江城持续了一个月的雨季将将过去,直到盛明炀的身体堪堪恢复,终于得到医生的首肯能够出院,两个人的生活才算回到了正轨。
天气尤其的好,雨后的空气爽朗又清新,裴温牵着小裴,而盛明炀牵着他的手,他们像一对最平常不过的情侣,在楼下的小区里散步遛狗,等回到家的时候,粥也煲好了,再给小裴的碗里倒满狗粮,就各自换衣服准备上班。
裴温和魏若莱的公司在秋天到来之前初步建立了起来。
魏若莱虽然经验不足,但她是一个合格的投资人,她信任裴温,也知道经验不足的情况下不该盲目行事,所以几乎将权利全权交到了裴温手里,自己除了忙着和家里抗衡之外也在不停的学习着和风投有关的知识。
不过这也间接导致了,裴温每天忙到脚不沾地,所以即使知道了魏若莱有喜欢的人,盛明炀还是不待见她。
思及此,盛明炀看了眼此刻紧闭着的卧室门,他知道裴温在换衣服,也能想象到里面惹人心痒的身影,他轻轻叩响了房门。
裴温本就没上锁,盛明炀又有心,于是吱呀一声,露了个门缝来。
“天气越来越凉了,哥,你再加件衣服”,盛明炀的声音传来,探探脑袋,却不敢进门。
自打前段时间他行为太过“放肆”,导致两个人上班总是迟到之后,裴温就不许他在他换衣服的时候进卧室的门了。
其实盛明炀心里颇为不甘,对这件事也一直略有微词,但他不想吃裴温的那一记震慑力十足的眼刀,也只敢像现在这样偷摸着瞧一瞧裴温的身姿。
盛明炀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裴温已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倒是越来越像个偷窥心上人的狂热变态了。
“我知道了”,裴温应了下来,也真的将原本已经穿好的西装脱了下去,又在里面加了一件薄的羊绒衫,修身款,米白色,那勾勒出来的腰线以及闲适的居家感,衬得人越发温润如玉。
当然,也越发让某人按耐不住,想要亲手扒掉。
盛明炀墨色瞳孔有些幽暗,像有野火在黑暗中燃烧,他让裴温加衣服,他自己却照旧,因为这几天他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裴温的情绪有些低落。
虽然明面上还是那样,每天上下班,两人谁先到家谁做饭,但他多方打探,也没能找出裴温心结的根本所在,这才是盛明炀最关心的。
他想问一问裴温,可他也已经“学会了”成年人的爱情方式,他会在后方默默支持,为裴温扫平一切障碍。
他不知道裴温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和他讲的,但他想让裴温温暖,从哪怕最小的细节之处,也能想到背后还有一个他存在。
他能觉察到,裴温每在他身边多待一天,他对裴温的爱意就多一分,有时候满到要溢出来,要变成一头野兽将人吞噬,裴温的一个眼神、一个笑意便能轻松将其镇压。
盛明炀贪恋这种眼神,又畏惧这种眼神。
爱意让人生出惧怕。
盛明炀有时候也会觉得奇妙,可看着裴温还在低头摆弄今天早上格外固执不肯就犯的衣领,就哑然失笑,走过去很自然拉过了裴温的手,替他整理着。
小裴汪汪叫了两声,和往日一样,目送着两位主人下了楼。
公司在不同的方向,到了车库之后就要分开,盛明炀点了点自己的脸,傲娇的眯着眼睛等着裴温。
裴温无奈,盛明炀现在不仅要早安吻还要离别吻和晚安吻,越发的黏糊起来,还不许人随便糊弄。
他吻了吻盛明炀的嘴角,却又被压在车窗上好一通亲。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盛明炀才乐呵乐呵的驾车走了。
裴温的笑意也渐渐消散,眉眼低垂,像一幅在秋日落叶里静谧美好的画卷。
他开车去了另一个方向。
中心墓地。
大概所有人长眠的地方都是如此,不管是乡间地头长满了野草的坟头还是城市中心被火化存放的骨灰盒,统统都带着一股寡淡的冷清。
裴温迈过长长的灰暗台阶,枯黄的叶影在今天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中将裴温的身影剪得支离破碎。
可此时本该已经到公司的人看见这一幕后只能靠攥紧拳头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前抱紧那单薄肩膀的冲动。
裴温顺着手里的地址找到了那块刻有“江城建之妻”的坟墓。
而手里的这张字条是在江泽送来的果篮当中发现的,与此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银行卡。
裴温不想去细想江泽这么做的原因,他把银行卡捐给了慈善机构,字条留了下来,却没有告诉盛明炀。
飒飒秋风在吹,裴温身上的正装似乎和此地格格不入,不过好在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来看望另一个与世隔绝的女人。
裴温什么都没带,因为他压根不知道面前墓碑照片上的美丽女士喜欢什么花,不过他在看到的一瞬间很神奇的,脑海中就浮现了一簇漂亮温柔的小雏菊,裴温想,下一次还是带一束来比较好。
到时候,可以将盛明炀也带过来。
因为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真的很温柔的样子。
当然,他们之间如出一辙的漂亮眉眼,更是让任何人见了,便知道他们之间必定存在着割舍不掉的血缘关系。
裴温站在照片前,缓慢的低下了身体,和照片当中的女子平视着。
忽然,一阵温柔地秋风吹了起来,那树枝上、台阶上掉不完、扫不尽似的落叶就这么飘飘洒洒的扬了起来,稍纵即逝的,像梦的碎片一样从裴温的脸颊温柔地划过。
裴温陌生的,缓缓地叫了声“妈”。
不过风过了,叶落了,注定得不到回应。
只有一位穿着黄褂子的管理员抱怨着,秋天的叶子真是一天五遍也扫不干净,就好像方才的温柔轻抚真的只是裴温的错觉一般。
但,裴温微扬起来的唇角还是说明了他的心情没有那么糟糕。
盛明炀默默的离开,今天的事情好像从未发生过。
……
裴温回了公司。
因为今天去了墓地的缘故,工作已经堆积了一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他们是初创公司。
在给盛明炀发了消息之后,裴温就放下了手机,专心致志处理手头的事情,等他一摸手边想去拿咖啡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见底了。
助手是没有的,现在公司需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魏若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既然两个人合作,裴温总是能省就省一点。
裴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饮水机前,弯腰只打算再接杯温水喝,盛明炀就是在这时候,提着自己做好的饭菜进来的。
他目光晦暗落到了因为弯腰动作而使得西装裤绷紧勾勒出臀部姣好形状的裴温身上,顿感一阵口干舌燥。
不过想起裴温还没吃饭,盛明炀便什么心思也没有了。
裴温直起身,笑着指了指盛明炀手里的食盒:“做了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盛明炀看了眼裴温杯中的咖啡啧,心下已经了然,难怪裴温没有再去冲咖啡,因为他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来。
咖啡喝多了总是不好,裴温的睡眠质量又不好,每次加班喝完咖啡后,就会更加难以入睡,所以他总在有意无意去管控着这一点,实在不行了就带着裴温运动一番,累了总会想睡觉。
“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可没有喝咖啡”,说着裴温还又指了指身边的饮水机。
盛明炀不语,看着裴温有些尴尬的窘迫,其实他心里快要高兴疯了,他简直爱死了裴温现在可爱的耍赖一面。
盛明炀没有戳穿裴温,长臂一伸就将人带到自己怀里,在裴温下意识闭眼等待一个吻的时候,把人摁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打开了食盒。
裴温脸颊微红,佯怒的瞪了盛明炀一眼,而后被飘香的饭菜勾起了食欲。
盛明炀眼神温柔,一直撑着下巴看裴温吃饭,黝黑的眼睛里装着晶亮的笑意,要是换了一般人,被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这饭可能就吃不下去了,不过裴温却是已经习惯了。
他慢条斯理的喝着玉米排骨汤,听盛明炀手机忽然叮咚一声。
裴温瞥他一眼,盛明炀朝他笑笑又将手机放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裴温将饭菜全部吃完,盛明炀才犹豫着开口:“哥,刚才法院的判决下来了,你想不想知道池渔……”
“明炀,下个月清明节,你能陪我去扫墓吗?”
“哥?!”盛明炀声音猛然拔高了些,惊喜的跳了起来,裴温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却让盛明炀胸腔之下翻起一阵强烈的震荡,他抬起手按住裴温的后颈,仰起头凑上去,低声诉说着早已经宣泄了无数遍的爱意。
他环抱着裴温的腰身,眼睛里只看得到这一个人,他悄咪咪地在裴温肩头撒着娇,说:“裴温,我真的好爱你,所以不管去哪里,只要你肯带着我,我就高兴的要疯掉。”
盛明炀懂裴温的意思,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别的任何人、任何事情于他们而言都是过去式,所以也不需要再被提及。
从现在这一时刻开始,他和裴温就如同那错综复杂的星盘,他们的命运相织、相交,自此,悲欢离合也只供彼此所分享。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