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允许一个陌生人的发迹,却不能容忍一个身边人的晋升。
——于丹
1
李晓明身着整洁的西服,虚坐在病床边,双手捧着林菲递过来的热水,神情肃穆。林菲脚下不停,不断在病房和洗手间之间穿行,把一样样水果清洗,端进病房。
“姐,你不用忙了,我坐坐就走。”李晓明不知是第几次站起身,接过林菲手里的果盘,拘谨地道。
“你坐着,好好陪简大哥聊聊天。”林菲道,又自顾自地拿起一串葡萄,哼着欢快的小曲走出了病房。
难得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另一张东方脸孔,林菲的兴奋情有可原。
我偷瞄了一眼病房外,医生和护士们行色匆匆,正忙碌着,暂时无暇顾及我这个静静等死的临终患者;林菲去的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按她的性子,那串葡萄肯定要一粒一粒仔细清理。
至少要五分钟,我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足够。
“去把窗户打开。”我冲李晓明使了个眼色,他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还是关上吧。”李晓明歉意地看着我。
“别啊,难得透口气。”我冲他伸出了手。
他愣了一下,狐疑地走到病床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简律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啪地一下打掉了他的手,爬了起来,盘腿坐在病床上,“我说你小子能不能
有点眼力见?烟,赶紧的,都快憋死我了。别说你没有,你小子十六七岁时候就开始抽烟了。”
李晓明一怔,笑了一下,“你看我。”他匆忙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给我点上,又走过去把病房门反锁,从床下找出一个矿泉水瓶子,倒了点水进去,充当烟灰缸。
“还是这烟有劲。”我吸了一口,闭上了眼睛,陶醉其中。
辛辣的刺激在肺叶里弥散,飘飘欲仙的感觉随之而来。
“你是不知道,这破地方,大夫护士不让抽,就连林菲那小丫头都看着我,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把枕头放在背后,半躺下,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他们也是为你好。简律师,你现在这样,还是……”
“得,别跟我来这套。”我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李晓明的话,“我自己什么样自己清楚,就这个状态,抽不抽烟都没什么影响。我现在也看开了,反正都要死的人了,干嘛不让自己舒服点啊?”
李晓明看着我,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脸上的哀伤却越来越浓。
“嗨,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呢嘛,你别一副参加葬礼的样啊。”我连忙说道。
李晓明扯开嘴角,挤出了一抹笑容,可那笑容却无比难看。
我用力挥了挥手,想赶走他的怜悯和同情,目光落在了他的皮鞋上,黑色的皮鞋上落满了灰尘,还有点点的污泥,“去看过老罗和静了?”
“嗯。”
李晓明闷闷地应了一声,“每年来开会都会过去看看。”
“我说呢,原来是你小子。他们家挺漂亮的,是不是?”我笑了一下,“将来,我家也得布置成那样。”
李晓明突然侧过头,抬手抹了下眼角,再转回头的时候,眼圈通红。
“你行不行了啊?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我把烟蒂丢进水瓶,又抽出一支点上,看着李晓明的样子,忍不住骂道。
“我没事,太呛人了。”他辩解道。
一阵敲门声响起,林菲在门外叫道:“简大哥,你在干嘛?怎么把门锁上了?”
我匆忙狠吸了几口,把烟丢进水瓶,抓起枕头用力扇了扇,李晓明已经把水瓶丢出了窗外,随手关上了窗户,深吸了几口气,才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林菲一进屋就微微皱了皱眉,用力吸了吸鼻子,“简大哥,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他抽的。”我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了李晓明。
“那怎么烟在你这?”林菲盯着床上的烟盒和火机,追问道。
“那不是为了让他少抽点嘛。”我尴尬地笑了一下,抓起烟丢给了李晓明,“跟你说了医院里不让抽烟,你就不听,你多少照顾照顾我这个病人吧?”
“是,是,我下次注意。”李晓明连忙收起烟,陪着笑脸。
林菲冷笑了两声,没再追究,“待会儿吃点什么?难得有客人,今天我就做点好吃的吧,我去超市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食材
。”
她冲着李晓明问。
“不用不用。”李晓明连忙说道,抬手看了看表,“我赶飞机,这就得走了。”
“啊?”林菲愣了一下,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能待几天呢。”
“我下次再来看简律师,下个月,我下个月就调到这边常驻了,还有王帆,也调过来了。”李晓明歉意地说道,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你想干嘛?”我瞪起了眼睛。
“简律师,我要不是恰好到这边办事,都不知道你在这住院,什么准备都没有,这钱……”他掏出一张卡,“你拿去用。林姐,”他转头,郑重地看着林菲,“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不要不要,我现在这样,治不治都是一个死,你就别瞎花钱了。”我叫道。
“不行。”李晓明意外地固执,“简律师,我不是为你一个人。你在这住院的事,我爸爸也知道了,是他交代我的,救活一个简律师,你能救更多人。”
“瞎扯。”我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我先走了,下次我再来看你。”他鞠了一躬,向病房外走去。
“别来了,费那个劲干啥。林菲,你帮我送送他。”
林菲应了一声,匆匆走出了病房。我慢慢躺下,却感到身子底下硬硬的,伸手摸了摸,却抓到了一个小盒子,拿出来一看,是一包没开封的红塔山。
这小子。
“祝你和
王帆百年好合!”我冲着李晓明远去的背影吼了一嗓子,看着他趔趄了一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祝你们百年好合,祝老罗和静丫头百年好合,祝我自己……祝我自己下辈子别再遇见你们这群混蛋。
和李晓明相识,是在2009年的8月。
那年,他高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大学,可就在开学前夕,却差点因为一个案子断送了大好前程。
那年高考,李晓明和同班同学也是好友王帆的成绩相差无几,王帆仅比李晓明高了一分。两人相约填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专业志愿。
7月20日,李晓明的录取通知书率先送达了。急于和好友分享喜悦的他急匆匆地在一处工地上找到了正汗流浃背忙着搬砖的王帆。
王帆的家境并不好,他必须得利用这个难得的长假打工,争取赚到足够的学费和生活费。繁重的体力劳动让他肤色黝黑。
李晓明找到王帆的时候,他刚卸好一车砖,走到自来水池边,一头扎进了水龙头下,冰凉的自来水冲散了他不少倦意。
他仰起头甩了甩水珠,走到阴凉处,坐下,用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着脸。赤裸的上身肌肉贲起,彰显着健美。
王帆的坐姿随意而又张扬,面无表情的脸充满着冷酷的味道,嘴角偶尔挑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王帆。”李晓明怔怔地看了他半晌,才喊道。
王帆侧头,看
到了站在远处的李晓明,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惊喜地道:“你怎么来了?”
“你看。”李晓明兴冲冲地晃了晃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看到这一幕,王帆眼中的光更加耀眼了,“都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李晓明愣了一下,当初留地址的时候,因为王帆的家住在棚户区,通讯不便,留的是李晓明家的地址。
一时间,李晓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友的问题。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犹豫,但王帆却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
“录取通知书要送的太多,没准是路上耽搁了。”李晓明连忙安慰道。
“没事。”王帆笑了一下,“我成绩比你好,你都录取了,我哪能不录取呢?”“就是。”李晓明摸出一包红塔山,丢给王帆一支,“来一根,解解乏。”
王帆把烟放到鼻下闻了闻,却并没有抽,而是又还给了李晓明,“你这不是坑我呢吗?要是抽上了瘾,我又买不起。”
“嗨,我有烟抽,能让你没烟抽吗?别废话,赶紧的,待会儿工头看你偷懒,又该骂你了。”
王帆哈哈一笑,这才点上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听说,上大学之后就没那么累了,有更多自由的时间了。”
“大学生活可好了。”李晓明猥琐地笑了一下。
王帆愣了一下,也嘿嘿地笑了,“你小子,就不学好吧。你算个小富二代,我可不行,我
得好好学习,争取早点实习,找份好工作。”
他背靠着墙,仰望天空,毫不在意一旁工友们的指指点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然而,开学的日期日渐临近,王帆的录取通知书却迟迟没有消息。李晓明每天都要到工地上看看王帆,起初的时候,两人还会闲聊几句,可慢慢的,伴随着李晓明越来越多的摇头次数,王帆眼中的希望也渐渐暗淡,工友们的嘲讽也越来越刺耳。
也许是工作的劳累,也许是对自己上大学一事不再抱有希望,他原本挺拔的腰身竟已有些伛偻,脸上多了些沧桑,双眼空洞而麻木。
两个人时常相对许久,却一语不发,空气中只留下两个人淡淡的叹息。
李晓明最后一次在工地上见到王帆的时候,王帆正赤膊和一群工人坐在一起,抱着一杯劣质的袋装酒,嘴里叼着卷的旱烟,喝的热火朝天。
“王帆。”李晓明叫道。穿着整齐,面庞白皙的他站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王帆回头,醉眼朦胧的他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个最好的朋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打了个酒嗝,回头冲工友们喊道,“嗨,看看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的大学生吗?”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李晓明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拽着王帆走到了一边,“你看新闻了吗?”
“新闻?”王帆从耳朵上摘下一支卷烟,点燃,嗤笑了一声,“吃了上顿下顿都
不知道在哪呢,谁有心思关心那个?”
“教育局说,有一批考生的志愿出现了异常,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正在调查呢。你的志愿可能就在这一批里。教育局说了,正在协调各大院校核实情况,要是属实的话,就给补录。”
“补录又能咋样?”王帆吐了口烟圈,一脸心不在焉。
“补录你就能和我一起上大学啊。”李晓明急道。
王帆没有说话,李晓明等了一会儿,期待中的王帆的兴奋、激动并没有出现,相反的,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抹讥笑。
“上大学又有啥用?你觉得,我能上得起?”王帆伸手把烟头弹飞。
“王帆!”李晓明双手扶着王帆的肩膀,呼吸急促,他万没想到,自己兴冲冲地带来的消息换回的竟是这样的反应,“你的学费,不是说好了我来解决吗?”
“同情?怜悯?”王帆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眨眼间,他就换上了一副狰狞的表情,“收起你那套恶心的嘴脸吧,你们富人家的游戏我不想玩。”
“你……你什么意思?”李晓明怔怔地看着王帆。
“我什么意思?”王帆冷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想从我的身上找到点优越感吗?不就是想通过帮我展现你的善心吗?李晓明,我受够了!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说完,不等李晓明说话,王帆就径自远去,那些话仿佛耗
尽了他的力气,他的身影更加伛偻,可他的脚步却倍感轻松。
李晓明竭力控制着粗重的喘息,拳头握紧又松开,终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完全无法想象,两个挚友间的分离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更没有想到,几天后,就在他收拾行李准备远行,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两名警察会找上门,将他带回了警局。
警方指控他涉嫌侵入教育局的计算机系统,篡改了他人的高考志愿。
这个消息让李晓明惊愕不已,直到他跌跌撞撞地被带走,依然不明白警察的话是什么意思。
走过门边的时候,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却砰地一下碰到了墙壁,一枚戴在他脖颈上的玻璃挂坠怦然碎裂。那一瞬间,他觉得他的内心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再难弥补。
那枚挂坠并不值钱,却是王帆花了一天的工钱买来的,那里是一粒米粒,上面刻着王帆和李晓明的名字。
2
当年,本省试行先出成绩后报志愿,且实行网络填报志愿模式,由于系统是第一次上线运行,教育局安排了专人24小时守在电脑前,以便发现问题能够及时解决,避免因为系统原因导致学子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发现大批考生志愿几乎在同一时间进行修改,负责人第一时间组织人手进行了排查,初步排除了系统原因后,谨慎起见,负责人将此事向公安机关进行了报告。
考生志愿被修改将直接影响到这些人的人生轨迹,公安机关不敢怠慢,迅速展开调查,发现大部分考生的志愿只是诸如专业、是否服从调剂一类细微的修改,但有一份志愿却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这名考生叫王帆。
以王帆的高考成绩,他可以稳上一所不错的二本院校,志愿填报合理的话,甚至有冲击一本院校的可能。
王帆的第一次志愿填报也确实稳扎稳打,院校和专业的选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考量,形成了完美的梯度差,即便第一志愿落榜,也有九成的把握被第二志愿录取。然而就在几天后,他的志愿却被大幅度修改,一本院校类志愿填报的都是以他的成绩不可能被录取的,二本院校的志愿填报也可以用一团乱麻来形容,根本不成系统,更像是不负责任的随手乱填。
志愿被修改后没几天,王帆再一次登陆系统,这一次只是做了几个细节调整,对院校的录取
并无实际意义,但就是这一次修改耗尽了王帆的志愿修改次数,这意味着这个成绩优异的“准”大学生很有可能在这次高考中彻底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从这个入手查。”专案组长发了话。
警方迅速行动了起来,找到了在工地打工的王帆,对修改志愿一事,王帆矢口否认,称志愿都是经过他仔细考虑才填报的,而且自己没有电脑,修改起来特别麻烦,当初填报志愿,他用的就是同学的电脑。
这个同学叫李晓明。警方随即调出了王帆的志愿被修改时登陆系统的IP地址,正是李晓明。
事关两个孩子的未来,警方不敢轻易做出结论,也曾考虑过是否是王帆青春期的逆反心理让他做出了冲动的事情,然而从修改时间判断,绝不可能是王帆亲自完成。志愿修改时,他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每天天不亮他就要到工地开工,天黑得彻底无法干活的时候才会回到家里。
两次志愿的修改时间均在下午两点钟左右。
同时,网监部门也发现,同批修改志愿的多名考生登陆系统的IP地址也属于李晓明,时间也集中在了同一时段。至此,负责本案的警察才认定,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破坏性行动。
“姓名?”
“李……李晓明。”
“年龄?”
“17。警察叔叔,你们为啥抓我啊?”
狭窄逼仄的审讯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有窗,只靠一盏
大功率的日光灯照亮着整个房间,墙角安放着一枚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以一成不变的单调频率闪动着。
压抑,沉闷。待在这样的地方,只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在李晓明看来,还有未知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他感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着,喉咙发干。坐在桌子后的那两个警察严肃地看着他,让他下意识地垂下头,脑子一团乱麻,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他没听到那两个警察的耳语:“就是个雏,好对付,用不了几句话就全交代了。”
“为啥抓你,你自己不知道?”一名警察嗤笑了一声,啪的一下把手里的笔摔在桌子上,冷着脸喝道:“你和王帆是什么关系?!”
李晓明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在警察看来,这是他的防线即将崩溃的先兆,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露出了乏味的笑容。
对付这么一个毛孩子,实在太没挑战,难怪队长会把这个任务丢给他们俩,自己去盯一桩入室抢劫的案子了。
“朋友。”李晓明小声道。
“只是朋友吗?你们还是同班同学对不对?”警察再次厉声道。
“是。”李晓明连忙点头。
“你知道他填高考志愿用的用户名和密码?”
“知道啊,怎么了?我们俩一起填的志愿。”李晓明茫然地看着警察。
“填报完志愿后,你又用他的用户名和密码登陆过系统,对吗?
”
“嗯。”
“用的是你自己的电脑?”
“嗯。警察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晓明忍不住问。
“你修改了王帆的志愿,导致他落榜。”
听到警察这么说,李晓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我没有,不是我干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警察笑了一下,“你刚刚承认了,你知道王帆的用户名和密码,填报志愿后,你又多次用他的用户名和密码登陆了系统,我们也已经查明,他的志愿就是在你的电脑上修改的。”
“警察叔叔,我真的没有!”庞大的压力,犯罪的恐惧,和莫名而来的委屈让李晓明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哼。”警察冷哼了一声,“比你还嘴硬的我们都见过。王帆的成绩比你高,你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改的他志愿,让自己更有把握考上?还是因为他说你虚情假意那些话让你怀恨在心?你们俩闹过矛盾,这些我们都已经查的清清楚楚的了。”
“我没有。”李晓明用力摇头,“我真的没有!”
“扯淡嘛。”老罗嘴里叼着烟,不屑地弹着那几张薄薄的审讯笔录,“老简你说是不是?摆明了欺负小孩子不懂事,就这几句问话,就能说这小子是罪犯?”
“他承认了。”我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他知道王帆的用户名和密码,志愿填报后还登陆过系统。”
“那能说明啥啊?”老罗嗤笑了一声,“
我去看看录取进度不行啊?”
“证据。”我斜眼看着老罗,“警方已经查明的证据,加上这个口供,足以做出合理推测了。”
“小明哥你行不行啊?”尽管静丫头的右半边脸颊并没有露出来,她还是向下拽了拽刘海儿,才不耐烦地道,“李晓明有什么动机这么做啊?他们俩本来就是特别好的朋友,相约一起上大学的。你看看这审讯笔录,连他们俩闹矛盾这事都能被说成是动机,这事明明发生在修改志愿之后。下边的人根本就没用心办这个案子,前因后果都搞混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笑了一下,“尤其李晓明的成绩还比王帆低了那么一点点,两个人的志愿完全相同,你说,李晓明为了能上大学,会不会对好朋友做出点什么事来?”
“嗯。”老罗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
“哦?为啥?”我斜眼看着老罗,问。
“你看咱俩是合伙人,要说利益纠纷,那咱俩肯定更多,我坑过你吗?你坑过我吗?就咱俩这交情,要不是我裤子太小,咱俩真能穿同一条裤子。”老罗抻了抻裤腰,道。
“还有我还有我。”静丫头也举手道,“咱们仨的关系就足以证明并不是所有人都是以利益为重的。”
“一边玩去,就你坑我们最惨!”我和老罗异口同声道。
“好嘛,不带我就不带咯。那这个
案子怎么说,接不接给个准话,我还得回复人家呢。”静丫头噘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接,为什么不接?”我微微一笑。
静丫头讶然地看着我,张了张嘴,“说了那么多,还以为你对这案子没兴趣呢。”
“确实没什么兴趣。”我摊了摊手,“但是,这季度的业绩还差点。”
静丫头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明哥,我觉得,整天和小骡子混在一起,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因为你都学坏了。”
隔着一张桌子,李晓明坐在我们对面,瑟瑟发抖。不安、恐惧,毫无掩饰地流露在他的脸上、眼中和急促的呼吸里。
“儿子,你别怕,爸爸给你找了最好的律师。”李父用力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简律师和罗律师打的官司,迄今为止没输过,全都是无罪释放。”
李晓明的母亲则抓着儿子的手,摩挲着,眼圈泛红。
李晓明咧了咧嘴角,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哭什么哭!”李父厉喝道。
“爸,真不是我干的。”李晓明抽了抽鼻子,哽咽道,“我和王帆……”
“你和那小子是好哥们,所以你不会害他。”老罗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李晓明用力点了点头。
“填报完志愿之后,你为啥又登陆了他的账号?”老罗问。
“我上去看看录取的进度
。”
“跟我想的一样。”老罗点头,“不是你,又会是谁呢?王帆后来又用过你的电脑吗?”“记不太清了。”李晓明摇了摇头,“好像用过几回。”
“不能好像,我要准确的日子。”老罗皱了皱眉。
“我真记不清了。”李晓明苦笑,“大概是6月底7月之前吧。”
“志愿两次修改的时间都是在6月底,我看看,是6月29号,最后一天。”老罗翻了翻卷宗,再次点头,“要是能确认志愿修改的时候王帆用了你的电脑,你就没事了。”
“你是想说,是王帆自己修改了志愿?”我侧头看着老罗。
“不是李晓明就是他啊,就他们俩知道密码啊。”老罗理所当然地说道。
“警察已经查过了,志愿被修改的时候,王帆有不在场证明。”我摇了摇头。
听我这样说,李晓明的父亲脸色灰败,“要是我们愿意赔偿,我儿子……”
“爸,真不是我干的!”李晓明急道。
“你闭嘴!”李父瞪着李晓明,厉声喝道,目光重又转回我身上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张笑脸,“简律师,你帮帮忙,钱不是问题,我儿子……”
“你应该相信你儿子的。”我笑了一下。
李父一愣,看了看李晓明,喜色渐渐浮上眉梢。
“我现在什么都保证不了。”看到他的神情,我连忙道,“只是,我觉得你儿子不会说谎,但是到底是谁修改了王帆的志愿,为什么用的是你
儿子的电脑,这件事弄不清楚,我也无能为力。”
“你应该好好想想还有谁知道王帆的用户名和密码,恰好又去过你家,用过你的电脑。”我看着李晓明,道。
李晓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颓丧地摇了摇头,“帆子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我也不知道。我电脑有密码,也就帆子和我两个人知道。”
“那就有点难办了。”我皱紧了眉头。
“我这哥们说话就是谨慎,你放心,他敢说你儿子没撒谎,就是有谱了。”看着李父的神情不断变幻,老罗赶忙从包里翻出了合同,递到了他的面前,“把这个签了,我们就开始正式工作了。代理费用,先10万吧。10万块钱买你儿子的前途,值,这孩子毕竟才17,未来还长着呢。”见李父有些犹豫,老罗连忙道:“你想想,你儿子这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影响面广,后果严重,起码五年,就算法庭给你轻判了,你儿子的大学也上不成了,将来也是个事,你说是吧?”
“哎,这就对了。”李父抓过笔在委托书上签了字,老罗收好了合同,这才开开心心地道,“一会儿你去所里先交5万,剩下的,等打完了官司再说。对了,因为办案产生的差旅费用,咱们实报实销啊。”
3
“去哪?”
李晓明的父母驾车离开后,我和静丫头也上了老罗的车,老罗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盒子,打开,拿出几张卡片样的东西,神神秘秘地摆弄了一会儿,才道。
“不知道。”我有些茫然,这个案子,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任何思路。
决定接这个案子,也仅仅是为了静丫头,三个月前她才出院,尽管还是那副调皮捣蛋的样子,可她总是下意识地调整刘海儿的位置,暴露了她真实的内心。
能让她开心点就好。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不知道?”老罗愣了一下,“你那么肯定不是李晓明做的,我还以为……”我没说话,抬手指了指眼睛。
“又是你那双钛合金狗眼。”老罗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发动了车子,“那就跟我走吧。”“去哪?”
“去找王帆。”老罗猛打方向盘,车子如一头猎豹冲上了主路。
我手忙脚乱地系好安全带,“你还是觉得是王帆自己改的?”
“不是觉得,是有科学依据的。”老罗驾车在车流中穿行着,不时引来一阵阵刺耳的刹车声,他却听而不闻,至于静丫头,脸上竟然还莫名其妙地带着些兴奋。
“科学依据?”我愣了。
老罗头也不回地丢给我他刚刚摆弄的那个盒子。静丫头回头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无声地道,“小骡子的新玩具。”
车子猛地一晃,她右脸颊的刘海儿一下子甩了出去,一道刺
眼的伤疤刺入了我的眼睛,我连忙垂下眼角,装作没看到。静丫头闪电般回过头,后视镜里,她依然在笑,只是笑容却有些僵硬。
她抓过水杯,拧开了杯盖递到了嘴边,掩饰着低落的心情。
我心不在焉地打开盒子,一摞印着卡通人物的卡片整齐地排列其中,“这什么玩意?”
“我的新爱豆。”老罗咧嘴一笑,“百变小樱魔术卡。”
“我知道是百变小樱魔术卡,我还知道这玩意叫塔罗牌,你说的科学依据呢?”
“不就在你手里吗?”老罗道。
“你别告诉我是塔罗牌告诉你的。”我强忍着怒火道。
“当然不是。”老罗严肃地摇了摇头,“这东西表面上是塔罗牌,但是,它是有着我爱豆魔力的塔罗牌。库洛里多创造的库洛牌啊,请你舍弃旧形象,重新改变,以你的新主人罗杰之名命令你,封印解除!”
正在喝水的静丫头差点一口水喷到老罗的脸上,“小骡子,给姑奶奶正经点!”
“好吧好吧。”老罗连忙轻咳了几声,一本正经地道:“有一件事我们现在意见是一致的,李晓明并不是修改王帆志愿的人,对吧?”
“嗯。”我点头,又补充道,“除非他的演技连我的眼睛都能骗过。”
“那好,我们来分析一下。”老罗稍稍降下了车速,“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知道王帆用户名和密码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李晓明,一个就是王帆
自己。王帆的账号只在李晓明的电脑上登陆过,王帆用过李晓明的电脑。李晓明的电脑设有密码,只有王帆和李晓明两个人知道,所以,既然不是李晓明,那除了王帆,还能是谁?”
“动机呢?他干嘛要自毁前程?”我看着车窗外的车来车往,随口道,“这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
“照你这么说,李晓明有罪不就是板上钉钉了?你这不是前后矛盾嘛。”老罗撇了撇嘴。
“我也不是很能理解王帆这样做的动机。”静丫头缓缓摇了摇头,“可是,当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就算再匪夷所思,也是唯一的真相了。既然咱们都认为不是李晓明做的,暂时又没有其他值得怀疑的对象,那就只能想办法证明是王帆自己做的了。”
“至于动机……”静丫头突然笑了一下,“小明哥,我们办的很多案子,其实犯罪嫌疑人根本就没有明确的动机。”
我垂着头,没有接话,就算是激情杀人,这个激情也是动机之一。就算王帆真的是自己修改了志愿,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可是,为什么他还要把李晓明也拖下水?
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和李晓明这么多年来的友情都是李晓明的虚情假意吗?
夕阳西沉,昏黄的日光笼罩着大地,半边天都被染成了红色,鳞次栉比的建筑更被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宛若圣光降临。
落霞与孤
鹜齐飞。多少摄影师梦寐以求的壮丽景象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世人的面前,可生活其间的人们却茫然不知,或无心欣赏,只顾拖着疲累的脚步,或缓步而行,或神色匆匆,抱怨着生活越来越好,快乐却越来越少,对如此盛景视而不见。
人啊,总是容易忽略身边的美丽,却到网上去赞美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殊不知,也许原本你也是那些照片中的背景,只是你的沮丧、悲观让修改这些照片的人下意识地将你删除。
“生活已经如此艰辛,你若再不笑脸相迎,幸福凭什么要伴随你的左右?”老罗突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此时此刻,我们正徒步行走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一场小雨让脚下的土路泥泞不堪,尽管小心翼翼,我们的鞋上还是沾满了污泥。
对于这三个穿着打扮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此处的原住民并没有过多的表现,甚至连一点好奇的眼神都欠奉——这里80%的人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生活的艰辛早已让他们对一切都麻木了,甚至,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看到一身警服的静丫头的时候,不自然地垂下了头。
他们在害怕,他们做过什么,虽然或许只是出于生活所迫的小偷小摸,但他们还有良知,还怀着对法律的敬畏。
如果不是这操蛋的生活,他们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就算是这差劲的生活,他们中的绝大多
数人依然坚守着最后的底线。
静丫头对这些人视而不见,也许她是想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也许只是不想节外生枝,我们来这里,只是要找到王帆。
对于我们的询问,这些人倒还热情,明确告知了方位,只是脸上不自然地流露出了一抹嘲讽。
我知道他们没说出的话。
“老王家那小子嘛,一直说学习挺好的,大学生的苗子,牛皮吹破了吧?!草窝里还能飞出金凤凰?”
曾经,我和王帆是一样的。
这让我感到异常沉重,我扯了扯领带,呼吸却并没有因此而顺畅多少。
然而,我却多少猜出了王帆为什么会修改自己的志愿。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拖上李晓明下水。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鬼地方?”老罗停下脚步,擦了擦汗,满脸不悦。
“何不食肉糜?”我冷笑了一声,“你们这种狗二代,怎么知道底层百姓的疾苦?”
“这事不用带上我,这种地方我可没少来,哪次严打,这地方不是重灾区啊。”静丫头争辩道,抬手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刘海儿,努了努下巴,“喏,到了。”
前方大约十米外的一座院子,并排两栋平房,住着大概七八户人家的样子,再往里是一座旱厕和一个废弃的大棚。
那大棚里什么都没有,十几年前如是,十几年后依然如此,我知道。
在闷热的天气里,这座院子犹如一个垃圾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左手
边的那排房子,第三户人家外,一个高个子、肤色黝黑的男孩儿正跪在门边,垂着头。
房间里传来阵阵菜香,也传来声声喝骂。
“老子辛辛苦苦,没日没夜挣钱,就供出你这么个玩意?大学呢?你不说你肯定能上大学吗?”
“老王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我就是喂条狗还知道给我看门呢,你呢?省吃俭用就指望你出人头地,你就这么给我出人头地的?”
“爸,我590分,在我们学校排前十呢。”跪在门边的男孩儿忍不住还嘴。
“前十?你就是第一又有啥用?不还是一样没考上大学?”屋内的男人冷哼了一声,“当初就应该听你叔伯的,上什么学,早点出来打工,你老子我至于这么累吗?”
“考上大学又能咋样?你能供得起啊?”男孩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
屋内的男人愣了一下,“小兔崽子,还敢还嘴?”他几步就出了门,扬起手就向男孩儿的脸上扇了过去。
男孩儿机灵地躲了过去,嘴上却不停,“你自己没上过学,就让我上学,你不就是想让我完成你都没完成的事吗?”
男人高举的手顿了一下,颓然地放了下去,掏出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良久,才叹了口气,“你爸我虽然没上过学,可我也知道,上学是改变咱穷人家命运的出路。”
“有了文凭,你就不用像我一样给人家出苦力,你就能坐在大楼里,舒舒服服
地挣钱。”男人再次叹了口气,“没考上就没考上吧,再念一年。”
“爸……”男孩儿眼圈发红。
“进屋,吃饭。”男人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道。
从始至终,这个院子里其他人家都没有人出来,似乎对这一幕早已习以为常。从头至尾,这对父子对我们的出现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讶异,似乎我们并不存在。
看着这对父子就要进屋,老罗连忙叫了一声,“王帆?”
黑瘦的男孩儿愣了一下,戒备地看着我们,“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律师。”我掏出律师证给他看了一下,“有件事,我们想和你聊聊。”
“我不认识你们。”王帆摇了摇头。
“律师?是帮人打官司的吧?”王帆的父亲愣了一下,“我们家王帆可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不信你们问他老师去。这孩子不可能惹事。”
“没说他有事,就是了解点情况。”我笑了一下,“王帆,能陪我在这附近走走吗?”
老罗和静丫头不解地看着我,我笑笑,示意他们没事。
王帆想了想,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你想看啥?”
“随便转转吧。”我转身,向院子外走去,老罗原本还想跟过来,却被静丫头拦住了。
王帆默默地跟了上来,跟在我的身后在这个棚户区内四通八达的小巷里穿行。渐渐的,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讶。
“没什么奇怪的,大约十五年前,我也曾经住在这里。”
看到他的表情,我微微一笑,“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老样子,除了换了一批人,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
王帆脸上的表情更加惊讶了,“简律师,那你?”
“那时候,我就住在你们现在住的那间屋子。你爸有一句话没说错,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读书上大学几乎是改变我们命运的唯一机会。”
“我知道你是谁了。”王帆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我爸租房子的时候,房东就说过,那屋子里出过一个大学生,将来,我也一定会是个大学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却又叹了口气,“可惜,我还是没考上。”
“可你的成绩已经足够了。”我带着他来到了一座小桥边,背靠在栏杆上,脚下的河水泛着黑色,散发着一股股的恶臭,我指了指小河,“那时候,我还在这里钓过青蛙。”
“现在可没有了,水太脏了。”王帆摇了摇头,“成绩够了有什么用?没考上就是没考上,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家里不可能供我再复读一年了,没那么多钱。”
“问题是,你是真的没考上吗?”
我直视着王帆的眼睛,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简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帆僵硬地笑了一下。
4
“住在这个地方的人,不说没有隔夜粮,可也好不到哪去。”我转过身,手扶着栏杆,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所以我每天不停地看书,不停地学习,头悬梁锥刺股有点夸张,但是也是想尽办法让自己能少睡一点,多学一点。”
“皇天不负有心人。那年高考,我成绩不错。和你差不多,也是全校前十名,被一所挺有名的学校录取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兴奋的不行,我想第一时间告诉我爸妈。可你知道吗?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快乐多久。”
“嗯?”王帆不解地看着我。
“人穷志短。”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兴冲冲地举着通知书回到家,家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我爸给这几个人陪着笑脸,不时咳嗽几声——我上高二那年他留下的病根,那年冬天,我们俩都感冒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家里的钱只能治一个人的,他选择治我,自己留下了病根。不过到他死,我都没说过一句谢谢,还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我这人是不是挺差劲的?”
我看了王帆一眼,“有点跑题了。那几个人是来要债的,我爸做建筑的时候欠他们的钱。你知道他们看到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