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计算天体运行的轨道,却无法计算人性的疯狂。
——牛顿
1
2016年注定要在中国的司法改革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越来越多、愈演愈烈的校园暴力让人们的目光聚焦到了这个培养祖国未来接班人的净土上,然而,大家却惊恐地发现,净土早已不净。
你长得漂亮我要打你,你学习好我要打你,你抢了我的朋友我要打你,你中午吃的比我好我要打你,你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也要打你……就像那句“你怎么不戴帽子”,校园暴力仅仅需要一个借口,这个借口是否蹩脚并不在施暴者的考虑范围之内。
相比于成年人之间的暴力行为,这些人下手更狠,更不计后果,社会影响更加恶劣。甚至“炫暴”都成为了一种时尚,施暴者热衷于将施暴过程拍摄视频上传网络,借此获得被关注的莫名满足感。
而后果,因为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存在,往往只是被教育几句了事,却能收获一群人的敬畏和惧怕。
一句“他还是孩子”不知成了多少人的挡箭牌。
越来越多的未成年人被这种氛围感染,走上了一条阴暗晦涩的路却沾沾自喜。
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社会组织开始呼吁修改法律条文,降低刑事责任年龄。
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最低刑事责任年龄为14周岁,于1979年颁布的首部《刑法》中出现,
如今已经过去了近40年,这条法律条文却从来没有动过。而世界各国早已相应降低了最低刑事责任年龄。
英国法律就规定,最低刑事责任年龄可以到10岁,该国司法部认为,10岁的儿童已经完全有能力区分淘气行为和犯罪;而在美国,自上世纪80年代之后,各州普遍降低了“刑责年龄”,甚至法庭上出现过10岁的少年犯。
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之下,2016年的两会上,民进中央提交了《关于遏制校园暴力伤害事件的提案》,认为法制不健全,青少年校园暴力犯罪成本低是校园暴力频发的首要原因,建议降低最低刑事责任年龄。
这条提案引起了代表们的热烈讨论,修改最低刑事责任年龄正式列入了中国司法改革的日程。
消息传到我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份了,天气渐暖,大片大片的郁金香竞相开放,吐露芬芳,行走其中,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然而这样的机会对于我来说却是无比的奢侈,这时候的我就连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如牛,上个厕所都会被大夫提醒不要过于用力以免猝死。稍远一点的地方我只能坐到轮椅上,让林菲推着我过去。
此时的我就像中国男子足球国家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并没有让我有任何的伤感,反而有一点急不可耐。终于要解脱了,终于要和那两个家伙重聚了,终于可以当面问
问他们,当年说好一起到白头,为什么你们俩却偷偷焗了油,还是一次使用终生受益的那种。
“简大哥,晚上不做饭了,叫外卖吧,披萨行不行?”林菲闷闷地道。
“你怎么了?”我看着林菲,她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没什么。”林菲摇头,低着头摆弄着手机,“我身体不太舒服。”
“不会是亲戚来了吧?那你可得注意点,多喝点热水,别碰凉的。”我随口道,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啊,不是前两天刚走吗?”
“妇女之友,你要不要那么啰嗦啊?”林菲啪地一下把手机扣在了床上,一脸不善地看着我。
我明智地闭上了嘴。
林菲重新拿起手机,低头摆弄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叹了口气,似是在自言自语,“这提案要是再早几年的话,我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一惊,霎时间明白了,痛苦的记忆不止我一个人有,林菲不也有那段她不愿去回忆的往事吗?
她是施暴者,可同样,她也是那场闹剧里的受害者。刘颖的纵身一跃,让一段隐藏在光明下的黑暗无所遁形,她用生命唤醒着人们的良知,也葬送了林菲的前程。
一时间,我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守着这么一个没前途的律所,辛苦你了。”我由衷地道。
林菲的身子僵了一下,手指滑动屏幕的频率明显加快,“说那些干嘛,你和罗大哥给了我一口饭吃
,给了我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我挺知足了。再说,这法律也不是给我一个人的,那么多人都没有犯错,我却走错了路,说来说去,这事还不是怪我自己?”她抛下手机,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简大哥,你说我将来努努力,去当律师好不好?”
“那敢情好,你赶紧去考,考下来,我就把律所转给你。”
“我才不要呢。”林菲撇了撇嘴,“替罗大哥收拾你这个烂摊子就够我受了,你还想让我给你擦屁股?门都没有!”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自己去开山立派,做回我自己,完成我哥哥的梦想。嘿嘿,没准到时候你和罗大哥的律所就砸在我手里呢。”
“你哥哥?”我愣了一下,“咱们这么多年了,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哥哥?”
“咱俩还没熟到我家里有什么人你都知道吧?”林菲夸张地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简大哥,你说说,你有没有给未成年人辩护过啊?”
“有啊!”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给我做饭吃。”
“小气。”林菲嘴一撇,“今晚包饺子,行了吧?”
“嗯,这个可以有。”我眼前一亮,“饺子就酒,越吃越有。”
“你整理故事,我去准备材料,等我回来,咱俩一边包饺子,你一边讲。”林菲起身,套了件外套,“酒就没有了,除非你学老毛子,偷医院的酒精喝。作死
的事,我向来不会阻拦的。”
我笑了一下,躺好,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老罗一身是血,仓皇逃窜的场面。
2008年9月14日,星期日,晴,无风,微冷。
忌烟酒。
黄历上当然不可能有这句话。
不过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人真的能够回到过去的话,老罗一定会告诉那时候的自己,在2008年9月14日这一天一定要忌烟酒,至少不要到那个名为“魏三超市”的地方去买烟。
那天早上,老罗要和我去外地办点事,临出发前,老罗却发现烟盒空了。他顺手在路边停好车,径直走向了一家叫魏三的超市。
我没有去,就在车上微闭着眼睛,补充睡眠,为了准备今天要用的材料,我们俩昨天在办公室忙了一宿。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一声满是恐惧的尖叫让我睡意全无,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寻找着叫声的来源,一道人影却从魏三超市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颇为滑稽,他手脚并用冲向门边,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顾不上起身,就那么四肢着地地跑了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眼中满是恐惧。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晃晃地向我跑了过来,脚步却始终不稳,每走几步就要摔一个跟头。
是老罗。
我快步迎了上去,这才注意到,老罗的身上脸上手上鞋上,到处都是深红色的血迹。
“你杀人了?”我下意识地问。
“死……死人。
”老罗用力摇着头,磕磕绊绊地说道。
我怔了一下,抬脚向超市走去,老罗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你……你干啥去?”
“去看看。”我严肃地道。
“别,别去。太吓人了。”老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拍了拍老罗的手,“你赶紧报警。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对,报警,报警。”老罗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颤抖着解锁,拨打报警电话。
我径直走到了超市门边,却没有走进去。超市里鲜血满地,让人无从下脚。目之所及的范围内,躺着三名被害人,一男一女和一个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儿。
三个人的身上都穿着睡衣,看起来这应该是一家三口。
成年女性被害人半躺在收银台的椅子里,男性被害人躺在正对着大门的两排货架中间,那个小女孩儿则躺在离收银台不远的一个小门边,那扇门应该是通向他们的起居处的。
三人早已经失去了生机。两名成年被害人的致命伤都在脖颈处,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歪向一边;小女孩儿的致命伤则在前胸,心脏的位置还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收银台被翻动的乱七八糟,大额钞票一张不见,只有几枚零散的硬币。
看起来,这是一桩入室抢劫演化而成的杀人案件。
五分钟后,第一批警察赶到了现场,迅速对现场进行了封锁保护,也控制了我和老罗这两个报案人,老罗身上的血让
警方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本案的凶手。
十五分钟后,刑警和勘验人员也赶到了现场,详细询问了我们发现凶杀案的经过后,便安排人先行将我们送回了公安局。
这一待就是四个小时。
“小骡子,你可真行啊。”就在我和老罗坐在公安局的小屋子里焦躁不安地等候发落的时候,静丫头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惹检察院惹检察院,惹完检察院惹法院,惹法院惹法院,惹完法院惹公安局,你玩萝卜蹲呢?”
她靠在门口,不咸不淡地挖苦道。
“你当我乐意啊?”老罗闷头抽着烟,脚下已经丢了一地的烟头,虽然身体不再发抖,但他的脸却还是惨白一片,“我就买包烟,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早就让你戒烟,你不听,看,惹事了吧?”静丫头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嗯?这案子转给你了?”老罗抬头,讶异地看着静丫头,“不对啊,你不是想借题发挥吧?”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堪啊。”静丫头仰头看着天花板,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好心好意来接你们回家,原来你们一直防着我呢啊。我这心啊,稀碎稀碎的。”
“查明白跟我们没关系了?”我敏锐地把握到了她话里的重点。
“骗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静丫头嘻嘻一笑,“走啦,听说小骡子今天受惊不小,本来想看看他尿
裤子了没,看来还没那么差劲。”
“我是谁?我尿裤子?”老罗哼了一声,“只有我把别人打到尿裤子的时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案子查怎么样了?”我又问了一遍,补充道,“这案子,太残忍了。”
“虽然人还没抓到,不过,线索充足,破案只是时间问题了。”静丫头把车钥匙丢给老罗,“现场有足迹,有指纹。”
“嗯。”我沉吟了一下,“也就是凭这个才肯放了我们的吧?”
“对啊。”静丫头点头,“小骡子的足迹只到超市的门边,再往内虽有凌乱的足迹,但均与他的不符;遗留在现场的凶器上提取到了指纹若干,也无法与小骡子的匹配;至于小明哥你的痕迹,现场根本就没有。而且三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都是昨天夜里十点到十点三十分之间,那段时间,你们俩有不在场证明吧?”
“有有有!”老罗忙不迭地点头,“我和你小明哥昨晚上准备出差用的材料,一宿都没离开办公室。大厦有监控。”
“嗯,所以啊,你们俩没事了。”
“性质呢?案件性质应该也确定了吧?”我问。
“初步判断是入室抢劫演化而来的故意杀人。这个排查起来有难度,所以破案需要时间。小明哥你怎么这么关注这个啊?”静丫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说不清楚。”我摇了摇头,“那还是个孩子啊。”
小女孩儿躺在超市地面上的那一
幕再次闯进了我的脑海,她四肢大张,整个人呈大字型,碎花睡裙已经被鲜血染红,身下一滩血泊。惨白的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恐惧和不解。
“同志。”
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一个看起来50来岁,一头短发已经花白的男人看到我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抬手在那件已经发黄的白色T恤上擦了擦,迎着我们走了过来,径直走向了身着警服的静丫头。
“有事?”静丫头停下脚步,戒备地问。
“同志,我想自首,找你行吗?”男人的话让我们一惊。
“你是什么事要自首?”
“杀人。”男人舔了舔嘴唇。静丫头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腰间。
“魏三超市那几个人是我杀的。”男人补充道。
2
2008年9月13日夜,东城区启工街6号门市魏三超市发生一起抢劫杀人案,店主魏明亮、其妻彭娟及其女魏佳艺被人残忍杀害。直至第二天上午七点,因为我和老罗的意外闯入,凶杀现场才得以被发现。
警方勘验现场,共发现足迹六组,其中三组属于三名被害人,一组属于到店内买烟的老罗,足迹只到入口处,另有两组足迹主人不明,疑为凶手所留;现场遗留凶器一把,为单刃匕首,刃长10公分,上有指纹。
三名被害人死亡时间为9月13日夜十时至十时三十分之间,死亡原因为失血性休克,成年女性被害人及成年男性被害人均被割断颈动脉,幼年女性被害人心脏被刺破。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从三名被害人的遇害地点判断,应有两名或两名以上凶手,以购物为由进入超市,骗取男性被害人信任,协助凶手寻找某样货品时被凶手从背后下手杀害;留在门边收银台的凶手正面突袭杀害成年女性被害人;幼年女性被害人从内间外出查看时,遭凶手杀害。
凶手杀人后,席卷了收银机内的钱财潜逃。超市未安装监控设备,未能拍下凶手的影像。
案发时间段,我和老罗在办公室整理第二天出差要用的资料,大厦监控记录下了我们的行动轨迹,且我们的指纹与现场遗留凶器的指纹并不匹配,在经过四个小时的等待后,警方
排除了我们的嫌疑。
就在我们离开刑警队的时候,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投案自首,自称魏三超市的凶杀案是他做的。
钟泽成,男,48岁,无业,已婚,家住魏三超市所在小区。
钟泽成归案后交代,魏明亮(绰号魏三)开超市时曾向其借贷5000元,约定半年内归还,但已过去一年多,魏三仍未归还。钟泽成多次上门讨要,魏明亮均以资金周转不便为由,要求宽限几天。
9月13日夜,钟泽成再次上门讨债,其时,魏明亮刚刚整理好当日营业款,足有万元之巨,但魏明亮却拒不归还欠款,称自己并不欠钟泽成的钱。
两人发生借贷关系时,考虑到朋友关系,并没有留下字据。
钟泽成愤而杀人。
警方随即对钟泽成的供述进行了核实,核实的结果却让侦办的刑警大失所望。
经查,钟泽成与魏明亮之间的借贷关系无一人知晓,熟悉魏明亮的人称,魏明亮与钟泽成之间只是泛泛之交,连朋友都算不上,无法相信两人之间会发生借贷事宜。
钟泽成与妻子常年在外打工,直至9月14日凌晨,钟泽成才匆匆返回本市,对于归家缘由,其妻子也并不知情。
刑事技术实验室方面则传来消息,钟泽成的指纹与现场遗留的指纹无法匹配;依据现场遗留的足迹推测,两名嫌疑人之一身高约175公分,体重约93公斤,另一嫌疑人身高约1
65公分,体重约50公斤,钟泽成身高172公分,体重67公斤,无法匹配。
警方认定,钟泽成并不是本案的凶手,然而钟泽成却一口咬定人就是自己杀的。
“冲动是魔鬼。我罪大恶极,你们枪毙我吧。”面对警方的追问,钟泽成扔下这一句话后,便不再多发一语。
警方分析,钟泽成应是在替人顶罪。
详细调查钟泽成的银行账户和通话记录后,警方没有找到可疑线索。
“他是主动替人顶罪的,这个人和他的关系非同一般。”主办侦查员思考良久,做出了一个结论。
警方迅速对钟泽成的人际关系展开了排查,一个身影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钟凯颖,男,16周岁,钟泽成独子,钟泽成外出打工期间,将其托付给钟凯颖的堂哥,25岁的钟涛照顾。
高中之前,钟凯颖学习刻苦,成绩优异,被老师和家长寄予了厚望,以全市前十名的成绩考取了重点高中。然而,进入高中后,钟凯颖的学习成绩却一落千丈,甚至屡次违反校规校纪,通宵出入网吧等娱乐场所。
谈起钟凯颖,学校的老师一脸痛惜和遗憾。
“网络游戏害人啊。”钟凯颖的班主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叹了口气。
“嗯?这个钟凯颖迷上了网络游戏?”
老教师痛心疾首地点了点头。
主办侦查员意识到一条重要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但凡网络游戏,大多有一个共同的特
点,血腥,暴力,以视觉、听觉上的刺激引出人性最深处的本能欲望,让人沉迷其中,甚至不自觉地将游戏中的语言、动作带入到生活之中,对自控力较弱的未成年人影响尤其甚大。
而大部分网络游戏都分为人民币玩家和非人民币玩家两种,人民币玩家的装备远优越于非人民币玩家,越级战胜非人民币玩家的情况比比皆是,为了在游戏中引人注意,排名靠前,总有人不惜投入大量金钱。
游戏公司也清楚这一点,在服务器里安插自己人,以高投入高回报为诱饵,吸引着不明真相玩家的投入,珍稀资源的获得更需要人民币购买,不定时开展的活动中各项充值回馈占了大头。
如果钟凯颖沉迷网络游戏,那么他的作案动机就清楚了。
以钟泽成夫妻的收入,勉强能够维持日常的开支和钟凯颖的学习费用,但网络游戏的投入向来是个无底洞,钟凯颖只能通过另外一个渠道获取金钱。
抢劫、盗窃,当正规渠道无法获得满足他欲望的钱财时,违法犯罪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我对不起二叔。”面对前来调查的警察,钟凯颖的堂哥钟涛懊悔不已,“我没看好他,才让他走错路,办错事。”
“你知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主办侦查员问。
钟涛摇头,“凯颖平时都在我这过夜,我老婆是老师,正好给他补课。13号晚上,他没来。这孩子这两
年越来越不像话,我出去找,正好看到二叔家的灯亮了,赶紧过去看看,就看见凯颖正忙着洗衣服,衣服上全是血。我问啥都不说,就给二叔打了电话。”
钟涛的妻子郑琳证实了钟涛的话,“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一时走错了路。”郑琳也是惋惜不已。
调查进展到这一步,警方已经认定,钟泽成就是在替钟凯颖顶罪。
鉴于钟凯颖仍属未成年,得到这一重要线索后,警方并没有马上采取行动,而是秘密提取了钟凯颖的指纹,刑事技术实验室经过比对后认定,现场遗留的凶器上残留的指纹正是钟凯颖的。
警方随即展开了抓捕行动,并在一家网吧内将正在上网的钟凯颖抓捕归案。
被捕时,钟凯颖正沉浸在一款即时战斗的网络游戏中,面对警察的询问,他毫无惧色,甚至没有逃跑的举动,瘦弱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鼠标的按键被他按得噼啪直响。
“等会儿,下副本呢,我是主T,我走了这任务就失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一名警察伸手按下了开关,钟凯颖面前的屏幕顿时一黑。钟凯颖愣了一下,摘下耳机,怒气冲冲地看着面前的警察,“你干嘛?”他怒吼道。
“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警察反问。
“是我干的,怎么了?”让警察意外的是,钟凯颖没有否认,而是略带嚣张地答道,“你们不能抓我,我还未成年
呢,《未成年人保护法》你们知道不?”
这句话让警方哭笑不得,但还是将钟凯颖带回了局里。
也许是无知,或许是无畏,即便坐进了警方的审讯室,钟凯颖脸上得意、嚣张的神情没有任何的收敛,对警方的问话倒是痛快地回答了。
大约半个月前,钟凯颖收到了父母寄来的生活费,但这笔钱却并没有让他高兴起来。“才600块钱,够干啥的?买两件装备就没了。”钟凯颖撇了撇嘴,不满中带着些不屑。
“好点的装备,一件就得2000多。哎?你们当警察的,都挣不来这么多钱吧?我那一身装备,差不多够你们半年工资的了。”钟凯颖得意地说道。
“说说你抢劫的事。”负责审讯的警察寒着脸道。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虚拟游戏中的投入竟然会如此之大。一件装备确实快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可能,还要再补点。
几天前,钟凯颖到魏三超市买东西,正好赶上魏明亮在清点当天的营业款,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钟凯颖还是个孩子,也是魏三超市的老客户,魏明亮并没有避开他,他也没想到,就是这个无心之举给自己带来了血光之灾。
那一摞厚厚的粉色票子像一根鱼钩,狠狠地挂在了钟凯颖的心上。
9月13日,当钟凯颖再一次在游戏里因为装备不济被人PK后,他坚定了搞点钱回来换身装备的决心
。下午五点多,钟凯颖先在一家超市购买了绳子、匕首等作案工具后,回家睡了一觉,直到晚上九点多,快十点的时候,他来到了魏三超市。
这个时候已经很少有顾客会来,魏明亮通常在此时清点货款准备打烊。
钟凯颖如往常一样进入超市,魏明亮和妻子彭娟正在收银台前算账,看着那一摞摞的钱,钟凯颖的心突突跳了几下,却没有动手。
他可打不过人高马大的魏明亮。
钟凯颖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借口找不到一样东西,让魏明亮帮忙找找,魏明亮不疑有他,走到里面,蹲下身,在货架的最下层寻找着,闪着寒光的匕首从他的身后探过来,一下子割断了他的颈动脉,他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了地上。
血腥并没有让钟凯颖感到害怕,反而刺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一言不发返回收银台。彭娟看着他手里带血的刀,愣了一下,张嘴欲呼,钟凯颖却已经死命刺了进去。
彭娟临死前的呼喊还是吵醒了已经休息的7岁女儿魏佳艺,睡眼惺忪的她走出卧室,看到的却是母亲的惨死。
“你别说话,别喊,我就不杀你。”钟凯颖走到魏佳艺面前,说道。
魏佳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却发出了嗬嗬的声音,钟凯颖正收回手,那把匕首已经刺进了魏佳艺的胸口。
“那傻逼,连那话都信,都让她看见脸了,不杀她等着她杀我啊。”钟凯颖
对自己的举动颇有些自得。
3
负责审讯的警察深吸了几口气才强压下了那股想砸烂钟凯颖脑袋的冲动。“后来呢?”
“拿钱,回家呗。”钟凯颖满不在乎地道,“身上有血,没敢去涛哥那。结果,我爸不知道咋就回来了,他非要来自首。”他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真傻逼,他不知道未成年杀人没事。”
“你同伙是谁?我们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警察问。
“没了,就我自己。”钟凯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大大咧咧地答道。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足迹。”
“那我哪知道?没准之前有人去店里呢。”钟凯颖挑衅似地看着警察,“问完了吧?问完了我就回家了。公会里还有事呢。”
“回家?”警察冷笑了一声,“你先看看这份笔录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签个字。”钟凯颖看都没看,就在笔录上签了字,“现在我能走了吧?你们这群人,真麻烦。”
“你还是在这待着吧,你涉嫌抢劫和故意杀人。”警察把“故意杀人”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怎么了?我未成年。”钟凯颖不屑地道。
“未成年?别以为《未成年人保护法》能保护得了你这种渣滓。”警察咬牙切齿地道,“你已经年满十六周岁,按《刑法》,年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可以成为任何犯罪的主体。”
“骗鬼呢。”钟凯颖撇撇嘴,“赶紧把我放了,要不然这事我跟你们没完。”
钟
凯颖毕竟仍未达到《宪法》规定的18周岁成年年龄,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角度考虑,钟凯颖被捕后的第二天,钟泽成被允许与钟凯颖会面。
钟泽成干扰警方办案,涉嫌包庇罪一事,警方将另案侦查。
面对一脸没事人一样的钟凯颖,钟泽成既痛心又愤怒,“儿子,你疯了啊!那是三条人命,你担得起吗?”
“怕啥?!爸,我未成年,他们不能拿我咋地。”钟凯颖抖着腿,无所谓地道。
“你……”钟泽成真想一巴掌扇死眼前这个小兔崽子,可钟凯颖会有今天,却也和他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如果不是他一心扑在赚钱上,忽略了对儿子的关心,钟凯颖怎么可能会走到这一步?
“你说你杀的人,抢了钱,钱呢?钱哪去了?你抢了多少?”
“干嘛?”钟凯颖戒备地看着父亲,“那是我凭本事抢来的钱,你别想分!”钟泽成一顿足,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管不了你了!”
“时间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警察冷冷地道,拖起钟泽成,离开了会见室。
警方随后多次提审了钟凯颖,钟凯颖自始至终一口咬定杀人抢劫都是自己一人所为,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参与。现场痕迹勘验人员复勘现场后认为,另一组不明身份的足迹无法确认与该案有直接关系。
换句话说,钟凯颖的说辞可以说得过去。
只待警方完成最后几项证据的核实,这个案子就将移
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鉴于钟凯颖仍未成年,司法援助中心指派了我和老罗作为他的辩护律师。
“这就是缘分啊,来了你躲也躲不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静丫头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个案子恕姑奶奶我无能为力,上边下了决心要办成铁案,说是要惩前毖后,严厉打击未成年人犯罪现象。”
“我也没说要接啊。”老罗双脚交叠搭在桌子上,随手把那一纸函件叠成了纸飞机,就要扔掉,“就因为那个老掉牙的《刑法》和完全跟不上时代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你看看都把这群孩子惯成什么样了?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就差全网直播了。不宰两个人,这帮孩崽子不还上天了啊?”
“小明哥?”静丫头歪头看着我,“你的意思呢?”
“不接!”我头也不抬地回道:“这事我同意老罗的意见。”
“难得,那这事我就帮你们回了。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啊。”静丫头不怀好意地搓了搓手。
我抬头和老罗对视了一眼,伸手抓过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丛主席,函件我们收到了,这就安排人处理这件事。”
静丫头阴谋得逞的笑意还没来得及铺展开,就凝固在了脸上,接着,笼上了一抹寒霜,“你们?”
“这世界上如果还有什么事是我罗杰不敢做的,那就是欠你静丫头的人情。”老罗无比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我被
迫主动欠你的人情和你硬塞给我的人情,现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此生还债无望啊。”
“没事。”静丫头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还不上就拿你自己抵债呗。”
既然已经决定接下了这个案子,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和老罗都不能敷衍了事,这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查阅过了卷宗,又和钟凯颖见过面之后,我们俩却是一筹莫展。
无罪辩护显然不适合这个案子,而钟凯颖似乎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对,就是我干的。有《未成年人保护法》,我还未成年,法院也不能把我怎么地。”钟凯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嚣张,丝毫没有悔罪的表现。
他根本不知道,我国《刑法》规定,年满14周岁不满16周岁可以成为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犯罪主体。
而年满16周岁就可以成为任何犯罪的主体。
我和老罗也没有提醒他的意思,虽然有违职业操守,但,有时候就是这样,与法律相比,我们更想在良心上求一个安稳。
“这事你们干得还不错。”一离开看守所,静丫头就满意地道,声音中却有些异样。
我讶异地看着她,此时静丫头的身影微微伛偻,嘴唇紧抿,额头上也露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我微微皱眉,问。
“她能有什么事?壮得跟
头牛似的。”老罗嗤笑了一声,打开了车门。
静丫头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后排座位,伸手捂住了肚子,弯下了腰。
“要不要去医院?”我默默算了算日子,知道了她的不适从何而来。
“不用。”静丫头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还是去吧。”老罗透过后视镜看着脸色苍白的静丫头,无奈地道,发动了车子。
静丫头终于没有再反驳。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
老罗把油门踩到了底,可不管我怎么暗示,他脸上的不耐烦却没有丝毫的消退,幸而此时的静丫头正和疼痛做着抗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否则,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停车。”距离医院仅剩几十米的时候,静丫头突然喊道。
老罗愣了一下,依言在路边停好车,回头无奈地道,“姑奶奶,又怎么了?”
静丫头却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迎向了一对刚刚从医院走出来的男女。
那男人身高大约175公分,长得肥肥胖胖,脸上满是懊恼、沮丧、愧疚,他扶着那个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女孩儿,那女孩儿半个身子都靠在男人的身上,极度虚弱,全靠男人拖着才能缓慢前行。
女孩儿的一只手抚着小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见到静丫头,这两个人愣了一下,露出了一抹苦笑,不知说了些什么,静丫头一脸的震惊。
她伸手想要扶着女孩儿,那女孩儿却
摆了摆手,摇了摇头,和男人慢慢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静丫头叹了口气,才慢慢走回了车里。
“你认识他们?”老罗重新发动车子,问。
“钟涛和他老婆郑琳。”静丫头情绪低落地道。
“钟涛?钟凯颖的那个堂哥?”
静丫头点了点头,“郑琳流产了。”
“嗯?”我和老罗一愣,老罗随即却是一笑,“流个产而已,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没流过产的?”
“不一样。”静丫头摇头,“郑琳和钟涛结婚三年,一直没怀上,好不容易怀上了,刚三个月,就掉了。能不沮丧嘛。”她说着,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老罗听,“再过几年,我也成高危产妇了,到时候……”
老罗的脸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在医院门口停好了车。
“张警官!”静丫头刚刚下车,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柔弱的呼喊。
我们回头就看到郑琳正急切地看着我们,身边已经没有了钟涛的身影。
静丫头愣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怎么了?钟涛呢?”
“我让他去给我买杯热奶茶。”郑琳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我有几句话想跟张警官说。”她看了看我和老罗,一脸戒备。
“没事,他们两个会保密的。”静丫头眉头紧蹙,屏住了呼吸,抵抗着小腹处的疼痛。
郑琳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片刻的功夫,钟涛的身影已经再次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我的孩子是
无辜的。”郑琳急促地道,“张警官,你一定要帮帮我。”
“你什么意思?”静丫头怔了一下,郑琳却不再说话,一脸哀求地看了看静丫头,迎着钟涛走了过去,在丈夫的搀扶下越走越远。
“她啥意思?”老罗一脸疑惑,我也是满心的不解。
“不知道。”静丫头缓缓摇头,急促地说道,捂着小腹慢慢蹲了下去。
“你咋地啦?”老罗一怔,立即弯下腰,抱起了静丫头,向门诊处跑了过去。脸上再没有了先前的不耐烦,而是写满了忧色。
我担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却见静丫头突然吐了吐舌头,冲着我做了个鬼脸。这丫头。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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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没事吧?”老罗一脸紧张地看着大夫,“这丫头有阑尾炎的病史,不会又犯了吧?”
“死不了。”静丫头翻了个白眼,“再说,我就一个阑尾,那次都切了。”
大夫也是呵呵一笑,“没什么大事,痛经,差不多每个女孩子都有这毛病。开几味药,回去好好调养一下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罗舒了口气,“可吓死我了。”
静丫头慢慢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难得你这么关心我。今天应该去买张彩票。”
“我那是怕你老子找我麻烦。”老罗的脸腾地红了一下,嘴硬道。
静丫头却没有理会,掏出警官证在大夫的眼前晃了一下,“大夫,我有件事问你一下。”
大夫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郑琳这个人,你认识吗?一个刚刚流产的女孩儿。”
“郑琳?”大夫仰头想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个老病人了。”
“嗯?怎么?”
大夫看着静丫头,似乎有些犹豫,不过静丫头有意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警服,大夫咬了咬牙,道:“事先说好,我这可是配合你们警方工作,不算泄露患者隐私。”
静丫头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郑琳和她丈夫钟涛一直没孩子,这几年一直在我这接受治疗。大概三个月前,郑琳怀孕了,不过很可惜,这孩子没保住。”大夫惋惜地道。
“是郑琳的身体原因吗?”
“不像。”大夫摇了摇头,“我
就是猜测啊,这个不能算是正式的医疗结论。”他谨慎地道,“初期孕检来看,胎儿的发育非常健康,郑琳的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不过,孩子说没就没了。”
“原因呢?”
“郑琳说,她丈夫对这个孩子非常看重,最近两个月一直在给她吃一种保胎药。问题可能就出在这些药上,药都是中药,就是药性偏凉,这个可不是保胎药的药性。”
“你怀疑?”
“我可什么都没说。”大夫打了个哈哈。
“那好吧,你能告诉我,这夫妻俩没有孩子,是谁的原因吗?”静丫头直视着大夫的眼睛,问。
“这个不能乱说。”大夫的目光躲闪着。
“你要是现在告诉我,算你协助警方办案,要是不说,就你刚才说的那些,就够你喝一壶的了。”见大夫的脸色有些难看,静丫头笑道:“我刚才可没说我这是在工作。”
“你……”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离开医院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我和老罗依然一脸的茫然,静丫头却是脸色沉重,怀里还抱着一个盒子,那里面的东西是我和老罗敬而远之的。老罗觉得这次回去该换辆车了,和那个东西在一起,实在晦气。
那是一个还未成形的胎儿,是郑琳的孩子。
“你要那玩意干啥?”老罗终于忍不住问。
“嗯,嗯?”静丫头却有些心不在焉,“现在还不知道,回去查查没准有用处。”“你到底在查什么?”我
也忍不住问。
“现在还不知道。”静丫头摇了摇头,“小明哥,小骡子,你们那个案子,我想到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我连忙问。
“作案工具。”静丫头道,“目前负责这案子的同志正在抓紧落实作案工具的来源问题,遇到点麻烦,对于凶器的来源,钟凯颖一直拒绝交代。我觉得这里边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你们不妨好好查一查。”
“他在跟什么人讲义气呢吧?这帮熊孩子,”老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以为这样就是好汉,就是黑道大哥了。现在黑道都做正经买卖,不干打劫的事了。”
“那打劫的都是什么人?”我饶有兴致地问。
“那叫流氓。”老罗不屑地笑了一下。
“你知道的可真多。”静丫头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却让老罗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抓紧时间吧,这案子一旦移交检察院,你们俩可就彻底没机会了。”静丫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把静丫头送回公安厅,我和老罗研究了一下,决定顺着她的思路去查一下。
“查一下又不会怀孕,对吧?咱毕竟收了钱的,多少得干点活。”老罗一边停车,一边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给我听。
“罗律师,简律师。”
刚走到刑警队的门口,钟凯颖这个案子的主办侦查员带着一个助手就走了出来,看到我们,他热情地迎了过来。
“心情不错啊,怎么?有
眉目了?”老罗笑呵呵地道,“看来这案子我们是要输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侦查员说的谦逊,可眉宇间却透露着强大的自信,显然困扰他们的难题已经解开了。
“别说话,让我猜猜啊。”老罗故作高深地沉思了片刻,“你们这是找到凶器来源了,准备去核实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