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正如假币,也许可以购物,但也贬低了事物真正的价值。
——培根
1
撑住轮椅两边的扶手,慢慢起身。伸手扶住面前半人高的青色石碑。探出一只手,去触摸,去摩挲石碑上的文字,每一个纹理都不肯放过。
这一套简单的动作下来,却让我气喘吁吁,豆大的汗珠滚落脸颊,摔在地上,怦然碎裂。虚弱感让我浑身颤抖,要靠着石碑的支撑才能站立。冰冷和粗糙透过指尖,直达内心深处,苍凉、哀伤不可遏制地从心底腾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中的悲凉,挑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颓丧,或许,还有一点没心没肺。
“嘿,看看这个,我给自己准备的墓碑,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冲蹲在一边的林菲喊道。
林菲看都没看我一眼。她拧开一瓶矿泉水,沾湿了抹布,耐心地擦拭着另一块墓碑,不放过哪怕一个细微的角落。明明那块墓碑已经被她擦得光可鉴人,可她却还是不甚满意,生怕上面留下一点灰尘。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林菲才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似乎这才想起我,转过头,看着我,一脸茫然,“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拍了拍身边的墓碑,勉力提起兴致,“我给自己准备的墓碑,怎么样?逼格够高吧?”
“生而为人,我很遗憾?”林菲看了一眼墓志铭,念了出
来,尾音却下意识地上挑,表情丰富地看着我,“就你,也好意思叫人?”
“你怎么骂人啊?”我哭笑不得。
“没有。”林菲却是用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我就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吧,你和罗大哥、静姐,那已经是升华到另一个层面,一个早就不能称为人的层面了。”
“你在这地方说他们俩坏话,小心他们听到,半夜来找你算账啊。”
“怕什么?我那又不是啥坏话。”林菲耸了耸肩,“再说了,他们又不在这,就算在这也不怕啊,他们肯定忙着卿卿我我,做羞羞事呢,哪有功夫管我啊。”
“我会把你的话带到的。”我严肃地道。
“等你找到他们再说吧。”林菲随口回道,随即脸色一变,表情也有些发僵,“对不起啊,简大哥,你看,我又胡说八道了。”
“没事。”我摆摆手,笑道,可就连我自己也知道,那笑容有多颓败,原本就有些低落的情绪骤然间跌落谷底。
“扶我去那边坐坐吧。”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
林菲应了一声,走过来将我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扶着我慢慢走过去。她牙关紧咬,脸色涨红,只走了十几步,就已经喘息粗重,摇摇欲坠,可却坚持着不肯停下脚步。
“算了,你还是推我过去吧。”
林菲没有应声,抓着我胳膊的手却用了用力。这倔强的丫头。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尽力站直,减轻她
的负重。
不到一百米,我们俩走得却有些跌跌撞撞,整整走了三分钟,越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们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半躺在椅子里,如风箱一般剧烈喘息。
我看着林菲,突然间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林菲恼怒地看着我,板着脸质问道。
“乌龟都比我们俩快,你说我笑什么?”
林菲一怔,也哈哈大笑起来,“简大哥,你说,这要是让人看到,会不会把我们俩当傻子啊?放着好好的轮椅不用。”
“他们怎么看你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是傻子。”我严肃地道,“拒绝用轮椅的人可是你啊。”
“你还说!”林菲怒道,“都走出来了,那时候我要撒手,你不就躺地上了啊。你太没良心了!”
“好了好了。”我忍着笑,“你待会儿把轮椅推过来,别咱俩回去的时候又干了一回傻事就行。”
林菲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起身走向了放轮椅的地方,没走出几步,她突然眼前一亮,就在她的对面,走过来几个黄皮肤的东方人,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拎着一个硕大的笼子,笼子外用一块黑布遮挡着。
这几个人穿过林立的墓碑,却并没有停步,看他们的方向,似乎是准备去不远处的那片树林。
乍一见到这些人,林菲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惊喜,整天陪着我,日子久了,就连斗嘴都没什么乐趣了,几张东方面孔足以让她兴奋起来。
“你们
好!”林菲迎上去,满面笑容地招呼道。
那几个人停下了脚步,狐疑地看着她。走在最后的一个年轻人突然露出了一抹轻挑的神情,“支那人?”他生涩的汉语里夹杂着不容忽视的鄙夷。
林菲脸色一僵,就欲发作,那群人里年纪稍长的一个人厉声说了几句什么,刚刚和林菲说话的年轻人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再没理会林菲,径直走向了树林。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笼子上的黑布,林菲猛地哆嗦了一下,再不停留,推着轮椅快步跑了回来,脸色煞白。
“简大哥,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犹在发颤。
“嗯。”我点头,“眼镜蛇。”
“他们带那么多眼镜蛇干嘛?”
“看这样,像是要放生吧。”
“放生?”林菲陡然提高了音调,“在这个地方,放生眼镜蛇?他们疯了?”“那谁知道呢?”我笑了一下,“那个民族,本来就是一群疯子。”
放生本是件大功德,可在这个物欲横流、浮华遍地的社会里,这件事却变了样,走了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参与到这项事业里,可他们的放生却是热衷于让更多人知道,赞美,却从未考虑过,他们要放生的物种在这个地方是否能够生存,又会给当地的生态环境带来怎样的影响。
面对人们的诘问,这些人振振有词,“那是一条生命,它们本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自然里,我放生有错吗?你们连一条
小生命都无法接受,还谈什么大爱无疆?口口声声仁义道德,还不都是伪君子?”
当然,这些“圣父”“圣母”们可不生活在他们放生的地方,更不会去管放生后会发生什么。对于他们来说,从菜市场救下这些动物,放归山林,并且让人们看到,他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你要是敢在他们家的周围放生危险的野生动物,他们肯定是第一个跳出来打你的。
林泽就是这样一个人。
相比于他天使投资人的身份,他“慈善家”这个身份更广为人知,几乎每个月,林泽都会组织一次野外放生活动,通过网络媒体现场直播,呼吁更多的人参与其中。想要获得他的投资,项目发起人参与放生活动更是一个必要条件。
百万粉丝亲切地称呼他是转世活佛。林泽也乐在其中,甚至在名片上还印上了“活佛”两个字。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时时刻刻生活在粉丝视线中的人,却在2008年的7月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他的妻子甘霞。
2008年7月初,警方接到了甘霞母亲的报案,称已将近一周没有女儿的消息,电话无法打通,女婿林泽也同时失去了联系。
甘霞婚后就做了全职太太,几乎足不出户,人际关系简单,警方的摸排没有取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得暂时集中精力调查林泽的去向,得知林泽在6月底的时候前往西部一个叫云山市
的山区考察项目,随即失联。
S市警方和云山警方取得了联系,请求对方协助调查此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云山市下属某山村,村民刘某进山砍柴,当他走过一片山洼时,一股浓郁的恶臭熏得他头晕脑胀,他伸手扶住一棵树,才没有一头栽倒,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暗暗懊悔,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晕过去,等着人来救他?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地方,躺着一个长发的女人,女人已经死去多时,全身鼓掌,衣服的扣子都被撑开了几粒,一条条肥肥胖胖的蛆虫正在女人的鼻孔、嘴巴、眼睛、耳朵里爬进爬出。
女人裸露在外的肢体上残留着各式动物啃食过的痕迹,围绕着这个女人,还呈圆形分散倒毙着各种各样的动物。
刘某并不认识这个女人,她不属于这个刚刚才与外界接通了网络的山村。云山警方接到报案后迅速出警。
女人的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件,警方多方查找,才找到了一点线索,一名出租车司机称,大约一周前,他拉过这个女人去那个山村。
女人下车时,将一个手提包落在了车上,包里有几千块现金和身份证、手机、车票等物件。
身份证件显示,此人叫甘霞,来自S市。
在她下车的地点,却并没有人认识她。出租车司机回忆,她到此地是要见一个名叫林青的女人,但林青却表示并没有见过甘霞,与她也素不相识。
云山警方的调查显示,甘霞与林青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你们真的不陪我去?”静丫头哀怨地看着老罗,又看了看我,“小明哥,反正你们最近也没什么事嘛,就陪我过去一趟怎么了啊?”
“没事?”老罗拍了拍面前那摞快要把他埋起来的卷宗,“这样你也好意思说我们没事?”
静丫头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了老罗的身边,伸手从卷宗后面拿起来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刚拼了一半的赛车模型。
“就这样你也好意思说你有事?”
“当然啊。”老罗振振有词,“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律所,你小明哥管办案调查这种小事,我管开车吃饭这些大事,离了我,这律所可就转不起来了。”
“我怎么记得,遇到要自己动手做饭的时候,都是我下厨呢?”我疑惑地看着老罗。
“我说了我管吃啊。”老罗大言不惭地道,“不过,静啊,厅里那么多人,咋就非让你去呢?”
“我哪知道?”静丫头不满地道,“肖处说,我们家和甘霞他们家有世交,我过去的话好办事。而且我能力强,万一有什么疑点,别人发现不了,但我肯定能发现。”
“然后你就同意了?”
“他都那么说了,我好意思拒绝吗?”静丫头噘着嘴。
“太丢人了。”老罗抬手捂住了脸,“几句花言巧语就沦陷了。”
“说的好像老娘被小白脸骗财骗色了似的,废什么话啊,你就说你去
不去?”静丫头不耐烦地道。
“一时半会儿真走不了。”我指了指面前的卷宗,“明后天各有一个案子开庭。要不,”我看了一眼老罗,“让老罗陪你去?反正他出不出庭都没什么影响。”
“这主意好。”静丫头眼睛一亮,起身走到了老罗的身后,“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至于老罗,难得地没有发表反对的意见,只是对着我怒目而视,就是这股怒火也转瞬即逝。
静丫头面带微笑,双手抓着老罗的肩膀,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地揉捏着,看上去就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在给劳累了一天的丈夫松骨按摩,只是老罗的表情却丰富多彩,呲牙咧嘴,脸色涨红,一声声惨叫响彻云霄。
于是我知道,松骨是正经松骨,至于按摩,那就说不好了。
2
抵达云山市当天,甘霞的父亲一见到冷柜里的那具尸体,当场就瘫倒在地,痛哭失声,不能言语,甚至一度陷入昏厥,被送入了医院急救。
甘霞的母亲倒是无比坚强,强忍着悲痛,和当地警方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当地法医随即对甘霞的尸体进行了尸检,三天后,尸检结论公布,甘霞的死亡时间在五天左右,死因为中毒。
在甘霞的手腕上,发现一道创口,创口发黑,毒素浓度偏高,初始中毒位置应为此处。寻求动物学专家辨识,创口为某种蛇类所留,造成甘霞中毒的应为某种剧毒蛇类。进一步化验分析,毒物为一种眼镜王蛇的蛇毒。
甘霞中毒身亡后,尸体长时间没能被人发现,山中的野生动物将甘霞的尸体当成了美味的食物,可眼镜王蛇的蛇毒却不是这些动物能够消受的,结果造就了村民刘某看到的那诡异的一幕。
事已至此,静丫头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她和老罗却并没有返回S市,而是打来一个电话,希望我也能赶到云山市。
“这不是意外。”电话里,静丫头严肃地道,“这是谋杀。”
“你这么说,会不会太武断了?”我犹豫道,“甘霞的家人好像都没打算追究吧?”
“他们现在没有追究,只是因为悲伤过度,只想操办好后事,让女儿风光地走完最后一程。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晚了。”静丫头冷笑,“这事疑点
太多了,云山警方要是真当成意外来结案,那才是把我当傻子呢。总之,小明哥,你赶紧过来吧,电话里也说不太清楚。”
“来吧来吧,老简,来了会有惊喜的。”老罗喊道,“我跟你说,当地警方已经有怀疑对象了,我觉得我们可以干一票,这个嫌疑人是一个网络女主播,票子大大的。”
这句话让我一个激灵,连忙道:“我这就动身,静,你给我看住了老罗,我到之前,千万别让他做任何决定。”
“我知道。”静丫头咬牙切齿地道。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我似乎还听到了老罗的惨呼和莫名愉悦的呻吟,“票子啊,粉嫩粉嫩的票子啊。”
这让我更加不安了。
“小明哥,这边。”
云山火车站。刚一走出出站口,远远地,我就听到了静丫头的声音,连忙走过去,却见静丫头一个人站在一辆警车边,向我挥了挥手。
“老罗呢?怎么让你来了?”我扫了一圈,没看到老罗的身影,心顿时一沉。
“别提那废物了,昨晚一个人消灭了一盆野山菌,跟几辈子没吃过那玩意似的,现在还在床上趴着呢。”静丫头撇了撇嘴,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去云山公安局,他们都在那边呢。”
“这小子。”我我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上了车,“甘霞这个,到底怎么回事?”静丫头沉吟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讲述。
当毒理检测的结
论出来的时候,静丫头就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眼镜王蛇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蛇种之一,一口毒液就能够在三个小时内杀死一头成年亚洲象,人若是被眼镜王蛇咬伤,没有得到及时救治的话,半小时内就会死亡。
这种剧毒蛇类主要分布于东南亚及印度等地的热带雨林中,在我国的西南与华南地区也常有出没。
眼镜王蛇的食物比较特殊,是与其相近的同类——其它种类的蛇,因此,在眼镜王蛇的领地内,很难见到其它蛇类。
但在甘霞沉尸的地方,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多条其它无毒的蛇类。
静丫头就此询问了当地的动物学专家,得知云山并没有眼镜王蛇这个物种,当地的环境并不适合眼镜王蛇的繁衍生息。
“但甘霞确实是被眼镜王蛇咬伤才丢掉性命的,这个也是你们说的啊?”静丫头不解。
“极有可能是从养殖场逃窜出来的。”这名专家道,“眼镜王蛇是一种经济价值很高的特种经济动物,皮、肉、血、胆、蛇毒都有不同的药用价值,尤其是蛇毒,在国际市场上,那是被称作‘液体黄金’的,价格比黄金还要高十几倍,不排除有农户私下饲养的可能。”
专家的这个解释可以说得过去,但静丫头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悲恸中的甘霞家人并没有想太多,已经准备同意火化尸体,操办后事,却被静丫头拦了下来。
“霞姐有
跟你们说过,要来这个地方吗?”她问。
甘霞的父母相互看了看,摇了摇头。
“那这边有她的什么熟人或者朋友吗?”
“也没听这孩子说过啊。”甘霞的父亲脸现迷茫,“老伴儿,你听闺女说过吗?”
“没有。”甘母摇头,脸色却变了变。
“你想起什么了?”静丫头连忙追问道。
“我也说不好。”甘母有些犹豫,在静丫头鼓励的目光下,才咬了咬牙,说道:“我听林泽说过,他准备到这边来考察一个项目。我不知道和小霞的死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静丫头脸色微变,看了看云山的警方,“你们还是没有林泽的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云山警方负责接待的同志歉意地道,“您也知道,基层人手不足,只能顺带着调查一下,目前还没有发现他到过云山的线索。”
“甘霞如果是和林泽一起来的,那林泽呢?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没和甘霞在一起呢?”静丫头腾地起身,“林泽危险了。”
“我们也想到了。”云山的警察点头,“已经安排人在搜寻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静啊。”甘母看着静丫头,欲言又止。
“伯母,你又想到什么了?”静丫头连忙问。
“小霞和林泽,可能不是一起来的。”
“啊?”静丫头愣了一下。
甘母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老伴,这才道,“小霞和林泽分居挺
长时间了。”“我怎么不知道?”甘父滕地一下坐了起来,满面怒容。
“你先躺下。”甘母连忙拉了他一把,把他按在病床上,“你这个脾气,这事我怎么敢告诉你啊,你心脏不好,万一出点事,你让我们娘俩可怎么过?”
甘父歉意地看了看甘母,没有说话。
“林泽这几年一直在外边跑,几个月几个月不着家,开始的时候俩人还没啥。最近这两年,小霞也不知道怎么了,跟我说她觉得林泽在外边有人了。”
“他敢!”甘父低吼道,在甘母的瞪视下,讪笑了一声,“你说,你说。”甘母叹了口气,“小霞这次可能是偷偷跟着林泽来的。”
“那就是说……”静丫头微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对着云山警方的人道,“你们也别在山里找林泽了,安排人查一下林泽到你们这边之后,见过什么人,尤其是饲养眼镜王蛇的人。”
云山警方的同志心中一凛,俨然也想到了一种可能,甘霞既然是跟踪林泽到此地,此刻林泽失踪,甘霞的死很有可能并不是意外,而是林泽的谋杀。林泽显然不能带着一条眼镜王蛇来这个地方,他的眼镜王蛇很有可能是从当地取得的。
“林泽,不会这么干吧?”
静丫头的推测吓到了甘母,她不太确信地问。
“不好说。”静丫头摇了摇头,“都到这一步了,任何一种可能都不能放过了。霞姐,毕竟可能是跟着
林泽过来的,她在这地方又不认识别人。”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电话里你不是说已经有目标了?”我问。
“嗯。”静丫头转动方向盘,将车开进了云山公安局的大院,“我们联系了一下林泽公司的员工,林泽在这边看好的一个项目负责人叫林青,这个林青是一个网络主播,她直播的内容比较特殊,是她和眼镜王蛇一起生活嬉戏的场面。”
“和眼镜王蛇一起生活?”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这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静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他们这种人,都有点特殊技能,驯几条蛇当宠物,对他们来说和吃饭睡觉差不多。”
“反正我是没法接受。”我又打了一个冷战,“林青交代了吗?”
“今天才去查她,交没交代,我也不知道呢。”静丫头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小明哥,你就那么急着回去啊?”
“我这不是怕给你们俩当灯泡嘛。”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都当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你啊,一天到晚就知道忙着工作,这次就当是出来散散心也好。”静丫头笑道,推开了车门。
我也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正蹲在办公楼门边抽烟的老罗。
老罗也看到了我,他把烟头随手一丢,春风满面地迎了上来,“老简,你小子总算来了,快憋死老子了。”
“你不是吃坏肚子了吗?”我讶
然地看着老罗,他满面红光,一点也看不出病态。“就我这个胃口,吃坏肚子,也就那傻娘们信吧。”老罗嘿嘿一笑,得意地道。
“你说谁呢?”静丫头冷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罗。
“卫生院那傻娘们呗,还要给我挂水来着。”老罗神色不变,岔开了话题,看着我,“我跟你说,哥们这回可干了件大事,你们以后谁再说我干吃饭不赚钱,谁就自我了断吧。”
我直觉地觉得,事态的发展好像有点超出了掌控。
“你先等会儿。”我伸手阻止了老罗,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才道,“你现在说吧。”
老罗伸手从皮包里掏出了一纸委托书,递到我面前,“怎么样?20万,无罪辩护。”我扫了一眼委托书底部的签名,眼睛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问,“你有证据了?”“没有。”老罗摇头。
“那你有突破口了?”我又问。
“也没有。”老罗依然摇了摇头,一点也没意识到他这个举动将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那你就敢接?我怎么跟你说的,我来之前不许你做任何决定!”我陡然提高了音调。“老简,别生气啊。”老罗看了一眼一边事不关己的静丫头,讪笑了一下,“这不,他们把林青带回来了,不过这个林青呢,死活不承认自己认识甘霞,更没见过,我这不就……”“就这个理由你就敢接?”静丫头嗤笑了一声。
“
你们俩不都是这么接的案子吗?”老罗一脸的不服气,“凭啥你们俩接就行,我接就是麻烦了?”
“小骡子,我想,你弄错了两件事。”静丫头叹了口气,“我和小明哥呢,是在嫌疑人已经被批捕却依然不肯承认罪行的情况下接的案子。第二呢,要么案件卷宗里有明显的疑点,要么我们认为嫌疑人无罪。你呢?这案子才刚刚开始调查,林青还没有被批捕,只是接受问询,她完全有可能撒谎,目前案子是否有疑点,我们还不能保证。”
“我也觉得这人无罪啊。”老罗摊了摊手,“这一条就够了吧?”
“你觉得?!”我看着老罗,“问题是,你的眼光准过吗?”
“我的眼光怎么不准了?不准我能找你合作?”老罗瞪起了眼睛。
这句话竟让我无言以对,求助似地看向了静丫头。
“老简,别这样。”老罗嘿嘿笑了一声,“我这人是爱冲动,爱钱,不过,我也不傻。喏,你看看这条。”他指了指委托书里的一款条文,“我们可以为当事人做无罪辩护,不过呢,不保证成功,但是不管成功与否,这个钱,是必须给我们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案子你们完全可以出工不出力。”静丫头讥笑道。
“那不能,咱得有职业道德。”老罗偷偷看了我一眼,见我脸色铁青,急忙道,“老简,你放心,咱这是在外地,输了也没关系,没
人知道我们。你要是实在顾惜脸面,咱这么地,事不可为的时候,我自己上,你把自己摘出来,这总行吧?反正委托书是我签的。不过你别想跟我分钱啊。”
他伸手捂紧了钱包。这让我哭笑不得,“你啊你。”我无奈地道,却不知该怎么说他好。
两名警察神色匆匆地走进了大院,看到他们,老罗当即把我扔到了一边,迎了上去,“怎么样?”
“哦,罗律师。”其中一名警察向老罗点了点头,“查明了,基本可以确定,林青在撒谎。我们和之前载甘霞的出租车司机又核实了一下,他确认甘霞就是在这个林青家门前下的车。林青在我们云山也算小有名气了,当时这个司机就问了一句,甘霞也追星啊?甘霞的回答是,追星可不分年龄,这可以证实,甘霞就是为林青来的云山。”
“林青养的五条眼镜王蛇现在也都不见了,现场只有几个笼子和一些食物。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林青是怕我们做同一鉴定才处理掉了。咦?罗律师,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那名警察停下话头,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老罗连忙道,“你们准备提审她?”
“事不宜迟,案子早结早了,还有一堆别的案子等着呢。”警察点了点头。
“也是,那你们加油。”老罗无精打采地道,转身向我们走了过来,一脸哭丧样。
“小明哥,我真同情你。”静
丫头看着我,一脸的幸灾乐祸,“天天守着这么个熊孩子,苦了你了。”
3
“林青,我现在向你重申一下我们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希望你能如实交代你的罪行,争取立功表现。你听清楚了吗?”
阴暗逼仄的审讯室里,两名警察坐在审讯桌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低头坐在椅子里的林青,一名警察冷漠、庄严地道。
然而这种肃穆的氛围却被一个突然插入的声音彻底破坏了。
“林青,作为你的代理律师,我有义务提醒你,对于警方的问题,你可以拒绝回答,但如果你要回答,就一定要诚实,不能撒谎,这是法律赋予你的权利和义务。”老罗郑重地对林青说道,又转过脸,看了看两名警察,换上了一脸的谄媚,“两位领导,你们继续。”
两名警察的脸骤然铁青。
审问嫌疑人时,90%的警察不会告诉你,你可以拒绝回答他们的问题。但只要你开口,审讯经验丰富的警察就会用各种各样的审讯技术让你无从招架,你无意中的一句话就可能成为他们紧抓不放的把柄,让他们从你的供述中抽丝剥茧,一步步逼近事实的真相。
要想骗过警察,你就要事先拟好各种可能的问题的答案,逻辑上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漏洞,甚至一定要做好警察会随机提问的准备,你必须在极限反应时间内搜寻出预设的答案,同时还要尽可能少地留给警方线索。
如果你能做到这些,恭喜你,以你的智商用来犯罪是一种浪费,
你应该在更广阔的空间一展拳脚。
如果你做不到,试图随机应变,很不幸,警察根本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问题会一个接一个地向你抛过来,不给你留任何思考的空间,只能下意识地说出答案。
在以往的审讯中,这个方法百试不爽。可这次,审讯还没开始,所有的计划就被老罗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两名警察眼中冒火,看上去随时准备把我们轰出审讯室,可老罗却好死不死地掸了掸面前的一张纸,那是林青签署的《刑事案件授权委托书》,案件侦查阶段,警方的每一次提审我们都有权利在场。
如果我们不在场,林青有权拒绝回答任何提问,甚至连姓名这种基本信息都可以不说。
两名警察只能强压下火气,开始了审讯。
“林青,你之前说,你并不认识被害人甘霞,也没有见过她,对吗?”
“是。”
“但是我们找到了当天拉甘霞过去的出租车司机,出租车司机回忆,甘霞就是在你家门前下的车,她和出租车司机的对话也能证明,她就是为找你而来的,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林青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我真的没见过。”
林青的音调不断提高,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重。
“我那天就见了林泽一个人!你们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她瞪视着警察,质问道。
“我们只相信证据。”负责问话的警察冷着脸,从桌子上的
档案里翻出一张照片,“你说的林泽,是这个人吗?”
林青看了一眼照片,无力地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林泽,你都知道些什么?你为什么和他见面?”
“是个天使投资人,我们俩在网上认识的,他这次来,是和我谈一个旅游开发的项目。”
“林泽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要我再完善一下方案,然后才能决定是不是投资,就走了。”
“你们俩见面,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不确定。”
“不确定?”
“我这边是保密的,只有我一个人,他是不是被人看到了,我不知道。”
“林青,我再问你,甘霞死于眼镜王蛇毒,根据我们的调查,云山饲养眼镜王蛇的,只有你一个人,案发后,你的眼镜王蛇不见了,你是不是毁尸灭迹了?”
“同志,我好心提醒你一下。”老罗轻咳了一声,“你最好换个问法,你这个问题有诱供的嫌疑,将来上法庭,对你们没好处。你瞪我干嘛?我这是为你们好!”
那名警察深吸了一口气,“谢谢罗律师的提醒,我换个问法。林青,你的眼镜王蛇都去哪了?”
“放了。”
“放了?为什么?”
“因为林泽。”
林青双手掩面,一脸痛苦,警方的审讯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折磨,“同志,这些事真的和我没关系。”
“把眼镜王蛇的事仔细说一下,为什么你的眼镜王蛇消失会和林泽有关?”警察不为所动,自顾自地
问道。
林青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林泽认识林青的时候,并不知道林青此前是靠直播和眼镜王蛇一起生活而走红网络,积累了原始资本的。他只是无意中看到了林青投过来的一份旅游开发计划书,被附件里携带的照片吸引,又得知林青只是想为家乡做点事,才决定过来看看。
作为一个慈善家,任何和公益沾边的事,林泽都会乐此不疲,哪怕只是露个脸,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签署一份投资意向书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意向书那种东西,不履行就是一张废纸。
但当林泽走进林青的家里时,这个女孩儿刚刚完成了一场颇为火辣的直播,正把那些眼镜王蛇收进笼子里。
这触动了林泽的逆鳞,他当即就表示,如果林青不能把这些眼镜王蛇交给他放生,那么投资的事情就没有必要继续谈了。
一边是危险的演出,一年的收入可能有几百万,但大头都被经纪公司拿走,一边是一项价值以千万计的投资,后续的收益更无可估量。几乎不需要权衡,林青就对林泽的要求表示了同意,让他带走了那五条眼镜王蛇。
“他把那五条蛇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警察问。
“不知道。”林青摇头,“他没跟我说过。”
“除了蛇,你还交给他什么了?”
“一管血清。眼镜王蛇剧毒,我怕他出意外,所以给了他一管解毒用的血清。”
审讯的警察饱
含深意地看了我们一眼,“罗律师,我们已经尽到义务了,合理合法地对嫌疑人进行了审讯,但是,你的当事人似乎并没有履行她的义务啊。”
“我……”林青怔怔地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警察,“你们想知道的我都说了啊。”
老罗抬手阻止了林青继续说下去,冲着两名警察笑了一下,掏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吐了个眼圈,才说道,“你们随意,只要不违法,别让我们找到空子就行,侦查审讯本来就是你们的拿手戏。作为律师,我的义务就是提醒我的当事人享有的权利和应该履行的义务,但我们并没有权利强制他们什么。”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警察冷笑了一声,拉下了脸,“林青,罗律师已经提醒过你,如果你选择回答我们的问题,那就必须实话实说。”
“我是实话实说了啊。”林青不解。
“你没有。”警察摇了摇头,递过来一纸传真,“这是林泽的基金会发来的函件,林泽已经决定取消对你这个项目的投资——在见你之前。我们也已经调查过全市的摄像头,并没有发现林泽的身影,你周围的邻居也不能证实你见过林泽。对于杀害甘霞这件事,”他看了一眼我们,“在你的律师面前,你还要隐瞒吗?”
林青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那不可能,我见过林泽,他告诉我只要完善一下开发计划,他就会投资的。”
“你没有证据。”警察冷笑。
“不得强迫任何人自证其罪。”老罗又咳嗽了一声。
“我知道。”警察微微一笑,“罗律师,我可没有让她自证其罪,我只是让她提供没有犯罪的证明,她说蛇被林泽带走了,但是显然,在已经取消投资计划的情况下,林泽没有理由再来见他,现有的证据也无法证明他们见过面。”
“林青,现在是不是该说说甘霞的事了?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你……”警察猛地激灵了一下,看了一眼老罗,换了个问法,“甘霞和林泽是夫妻,我想,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林泽取消投资计划的事让你迁怒于甘霞。现在我们想知道,甘霞为什么会来见你?”
“这你们应该去问她。”林青苦笑,“我不认识她,还要我说几遍?”
林青坚称自己与甘霞素未谋面,饲养的眼镜王蛇被林泽带走,自己没有任何杀人动机。但在云山警方的调查面前,她的说辞却又不堪一击。
甘母在见过林青后表示,甘霞怀疑林泽的出轨对象就是这个林青。
据甘母回忆,甘霞对林泽起疑后,曾偷偷查看过林泽的电脑,发现林泽时常光顾一个视频直播网站,对这个林青的表演尤为热衷,曾对其一掷千金。
甘霞此次找上门,极有可能因此事和林青发生口角,导致林青出手杀人。
林泽消失,警方目前无法寻找到此人,林青所称眼镜王蛇被林泽带
走一事也就无从查起。而在林泽与林青会面前,林泽的基金会就已经决定取消这笔投资,云山警方相信,林泽并没有到过云山。
尤其林青称林泽此前并不知道她依靠直播与眼镜王蛇有关的生活片段为生,但甘母提供的证据却正相反,这更坐实了林青在说谎。
但林青却敢于用林泽来给自己证明,令云山警方颇为费解,是她相信在甘霞和她之间林泽会选择她,还是她确信云山警方根本不可能找到林泽?
“如果是前者,那林泽出轨这事就坐实了,林青的杀人动机成立;如果是后者,那说明林青很可能知道林泽的消息,而这个消息很可能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静丫头冷静地分析道:“我们和云山警方都在找林泽,林青知道下落却不肯说,很难说,林泽是不是也被她干掉了。别那么看我,”她耸耸肩,回了老罗一个白眼,“林泽取消了对她的投资,说白了,没准就是打着投资的幌子和她玩玩,林青知道真相后会不会杀人,这可谁也不好说。”
老罗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推开了宾馆的门,走了进去。
“罗律师?”宾馆大厅的沙发上,一个穿着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脸上戴着墨镜,嘴里叼着雪茄的男人一见到我们,就问了一句,却并没有站起身,只是仰头看着我们,嘴角带着一抹轻蔑的笑。
“谁家狗,没拴链子就放
出来了?这汪汪汪的,吵死了,还有没有公德了?”老罗只是微微一愣,就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似乎是为了给老罗搭戏,宾馆外,一阵疯狂的狗吠传来,不过这也给了沙发上的男人一个台阶。
“就是,太没功德了。”男人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你们可以叫我刘律师。”
老罗站在男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妈没教过你,和人说话的时候,平视对方是最起码的礼貌?”
男人脸色微变,看了一眼一身警服的静丫头,强压下了火气,却依旧没有起身,“我就直说了吧,林青这个案子,我要了。”
“我还真没见过比我还不要脸的。”老罗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老简,你见过吗?”
我微微皱眉,觉得这事有点不太对劲,“听听怎么说。”
“这兄弟是聪明人。”刘律师笑了一下,“那我就直说了吧,林青这个案子,如果你们来办,恐怕连法院的大门你们都进不去。”
“你这是威胁我?”老罗愕然。
“怎么能是威胁呢?咱们都是律师,要讲法律。”刘律师呵呵一笑,“只不过,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嘛,我要是有机会到你们那办案,不一样也得拜山头吗?”
老罗垂首,沉吟了片刻,就在我紧张地以为他打算动手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这么说,你同意了?”刘律
师脸色一喜,“你放心,我听过你们的事迹,你们接的案子,那肯定没问题,我也一定会打赢,不给你们丢脸的。”
“先别急着高兴。”老罗打断了刘律师的话,“我们能得到什么?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那当然。”刘律师点头,“这案子三成的收益归你们。”
“三成?”老罗忍不住笑了一下,“刘律师,你这是打劫啊?我们把案子都办到这个程度了,你上来就要拿走七成?”
“那你想要多少?”
“五成,不能再少了。你也知道,想接这个案子的不止你一个,我就是想再多要点,也有人愿意接。毕竟你们可要不出这个数来吧?就你们这个小破地方,打个官司,有个三五万就上天了。”
“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抢。”刘律师冷笑了一声,“五成就五成,不过,你们得把线索告诉我。”
“可以。”老罗点头,“线索就两个字,林泽。”
“林泽。”刘律师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从包里翻出一张支票,开了十万出来,给了老罗。
“老刘啊。”老罗收好支票,一脸的痛惜,“以后到我那边办事,可得想着点弟弟啊,我这可是把一半的利润都分给你了啊,除了出个庭,你也没啥要做的了。弟弟够意思吧?”
“哼!”静丫头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两个浑身沾满了铜臭味的律师,哼了一声,走进了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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