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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无尽恶意

作者:张海生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5:37

教育的唯一工作与全部工作可以总结在这一概念之中——道德。

——赫尔巴特

1

进入六月,天渐渐热了起来,阳光穿过窗子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其实自五月中旬以来,那些能清醒地回忆过去的日子就彻底和我告别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会感到一阵阵的头痛,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空间,于我已经失去了意义,印象里,插在鼻孔里的氧气管已经很久没有拿出去过,有几次在朦胧中醒来,看到的也是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我的身边行色匆匆,面无表情。

老罗和静丫头也携手站在病房门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不言不语。

他们的身影同样有些虚无、缥缈。

他们拒绝。

他们等待。

于是我知道,还不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于是我清楚,这个世界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水。”我含糊、艰难地道。

“不说了,我先挂了。”林菲似乎正在和什么人通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她连忙挂了电话,端起水杯,把吸管放进我的嘴里,挤压杯身,清水流进了嘴里,润湿干涩的口腔、喉咙。

喝了几口水,我顿时清醒了不少。

“真快啊,健步如飞的日子好像还是昨天。”我莫名感到一丝伤感,“这么快就连喝水都得让人伺候了。”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怎么回事。”

看着林菲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我抢先一步阻止了她,“那些安慰体己的话无非是想让我好受一些,明知道那没什么效果,我还得装出个样子,就为了让你安心,然后你再为了让我安心,还得装出一副肯定的样。咱们都那么熟了,就不用来这套了。”

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我的呼吸急促了许多,接连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氧气,心跳才稍稍平缓了一些。

“扶我起来。”我道。

“大夫说……”林菲有些为难。

“我比大夫清楚自己的情况,扶我起来吧,今天状态不错。再躺下去,真要长毛了。”我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

林菲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憔悴不堪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自我开始不定时地陷入昏睡,林菲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我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她就坐在我身边摇摇欲坠,却强撑着不肯倒下。

她在害怕,害怕一觉醒来我就已经魂归天国,连后事都来不及交代。

月余的时间,她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圈,原本水嫩的肌肤现在也干枯黯淡,眼窝深陷,黑眼圈没有一刻曾消失过,那头半长的头发现在更是如枯草一般。

她连打理自己的时间都放弃了。

她为我付出了太多。而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只不过是同事。

“我现在没事,我想出去走走。”我柔声道,满脸哀求,“你看,我今天连都不怎么用吸氧。”我伸手扯下了

氧气管。

“别乱动。”林菲惊叫道,帮我插好了氧气管,叹了口气,“我,我去问问大夫。”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输液泵,药液正以极为缓慢、恒定的速度注入我的静脉,一管药全部注射完一般需要20个小时左右,现在只剩一点了,我大概只有十几分钟的空闲时间,就要开始下一管药的注射。

片刻后,威廉大夫走进了病房。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神色凝重,“简,我并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们的视线。”

“我不走远。”我道,“我只是想到院子里看看,透透气。整天在病房里,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威廉犹豫了一下,缓慢,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半个小时,不能再多了,而且,你最多只能到那里。”

威廉的手指向了窗外花园里的一排长椅。

“只能到那里啊。”我不由得有些失望,其实我今天突然想去老罗那里看看,再看一眼自己的新家。

“只能到那里,再远我就不保证能照顾到你了。”威廉语气柔和,但声音里却饱含着不容质疑。

“那好,就那里吧。”我笑了一下。

威廉先是给我注射了一针不知名的液体,那针液体一进入静脉,我就感到一股热流瞬间遍布全身,脸颊发烫,身体顿时有了力气。

这就是他们实验室一直在研究的药物,这种药剂可以大幅提升我的身体活力,让我获得

一段时间内自由活动的能力。至于时间的长短,却是目前实验室也没能解决的难题,也许下一秒就失效,也许一整天都没什么事。

一旦药效过去,就会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办不到。

“你应该没事就给我来一针。”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

“那可不行。”威廉摇头,“以你的性格,一旦活动自如,肯定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对于你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可是不让我到处跑的话,给我注射这针还有什么意义?”我反问。

威廉顿时有些尴尬,“等到我们把药效稳定下来吧,那时候除非你自身的机能耗尽,否则,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哈,我可不想活那么久。”我笑了一下,在林菲的帮助下穿好衣服,走出了病房,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的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郁金香,此时开的正旺,五颜六色的花瓣看上去就赏心悦目,再嗅一口花香,我忍不住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好久没有这样心旷神怡的感觉了。

只是可惜,这些郁金香里没有我最爱的那一种。

满足中略带着些遗憾,我叹了口气,一侧头,就看到正坐在我身边的林菲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我问。

林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有什么问题最好趁我现在脑子清醒的时候问,待会儿我再睡过去,下次醒过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说不定,我都醒不过来了

。”我轻松地道。

“简大哥!”林菲恼怒地看着我,最终却是轻叹了一口气,“是我小外甥的事,我表姐家的。”

林菲的小外甥今年刚上二年级,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孩儿,长得也很可爱,原本活泼开朗,最近这一个月却突然沉默了起来,就连在家里也很少说话。

林菲的表姐追问了几次,孩子才说老师好像不喜欢他了。

新学年一开始,本就有些近视的孩子,座位却被调到了最后一排,课堂上老师提问,孩子总把手举得高高的,可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举手,老师也从没叫他起来回答过问题,平时遇见了,孩子礼貌的招呼也从没得到过老师的回应。

这个年龄的孩子心思单纯,却也敏感的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再主动,而这个烙印将会伴随他的一生,让他的性格和人生走向彻底改变。

“表姐说,她就是过年的时候忘了给老师打电话拜年,也忙的忘了送点礼物。”林菲叹道,“可至于这样对一个孩子吗?”

是啊,至于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吗?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这项高尚的事业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些人之间和人情往来扯上关系的呢?

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对于教师来说,培养一个人也许要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要毁掉一个人,仅仅几个简单的动作、几个表情、几次爱答不理、几句嘲讽就够了

教师,是一个要用一生成佛,却只用一瞬间就可以堕入魔道的伟大职业。

“我给你讲一个案子吧。”我看了一眼头顶柔和的阳光,身子有些发烫,心却有些冷。

“可能是最后一个故事了。”我揉了揉心口,紧了紧外套,微笑道,随手打开了录音笔,“等你不忙的时候,记得帮我整理出来。”

2009年6月1日,儿童节,阳光尚好。

下午三点,红旗路某小区内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凄厉的嘶吼和沉闷压抑,让人伤心欲绝的哭声。五分钟后,几辆警车闪着警灯,鸣着让人胆寒的警笛风驰电掣般驶进了小区,几名刑警神情严肃地下了车,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单元门。

6号楼7单元3楼1号房门大开,那张奢华到让人痛恨的沙发上静静地仰躺着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她的左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鲜血已经染红了沙发,仍旧兀自汩汩地淌个不停。

女人的身上散落着几张碎纸片。

一个男人被几名警察架着,脚步踉跄地离开了房间。男人用力扭过头,看着沙发上的女人,脸上满是泪痕,嘴巴大张,不时发出嗬嗬的哭声。

死者唐静,女,31岁。红旗高中高三年级某班班主任,高三年级组组长。

被警方架走的男人是她的丈夫郭勇,34岁,本市某广告公司客户经理。据郭勇回忆,当天中午,他有个饭局,唐静因高考日期临近,近来工

作忙碌,身体不适,并没有随行。下午三点左右,郭勇回到家,就看到唐静已经遇害。

送郭勇回家的朋友证实了郭勇的话。

悲伤过度的郭勇当晚心脏病突发,被送往医院救治,直到第二天才能接受警方的询问。对究竟是什么人杀害了唐静,郭勇毫无头绪,在检查了家中的物品后,郭勇表示,并没有任何财物丢失。

唐静的V包就放在门边的实木鞋柜上,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法医尸检认为,唐静死于失血性休克,那一刀直接刺破了她的心脏;在遇害前,凶手曾扼住唐静的脖子,但从痕迹看,凶手此举并非为制服,唐静的喉软骨碎裂,说明凶手下手狠辣,就是想要唐静的命;唐静的腹部有几处淤痕,凶手曾以双膝顶住唐静的小腹,试图阻止她的反抗,但最终仍不得已使用了刀具才致被害人于死地。

凶手的力量与唐静不相上下,甚至略处下风。

经郭勇辨认,凶器是他家的水果刀。

或许是为掩人耳目,或许这并不是有预谋的杀人,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作案工具,而是就地取材。

唐静没有遭遇性侵的迹象。

凶手杀人一不为财,二不为色。

凶手的杀人动机成为了案情分析会上大家争论的焦点。

“那就是仇杀了。”一名侦查员道,但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任何舒展的迹象,他很清楚,如果是仇杀,凶手一见到唐静就有可能动手了,但从入

口到客厅这一段却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凶手显然和平进入了房间,甚至和唐静还有过一段谈话,这才动手杀人。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另一名侦查员拿起了一个物证袋,那里是唐静身上的那几张碎纸片,只不过此时已经拼接完整,那是唐静的教师证。

“凶手撕烂了这个,扔到唐静的身上,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唐静不配做一个老师?”

众人一怔,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继而有人缓缓点了点头。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慢慢地,赞同的意见占了大多数。

这名侦查员把众人的反应都收在了眼底,见绝大多数同事同意自己的观点,便又拿出了一枚物证袋,那是一个礼盒,呈打开状,里面是一枚水晶苹果,在案发现场,这个礼盒原本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我查过,这个玩意,大概50块钱左右。看样子,是别人送给唐静的,我在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有人给她送来了这个,这个人可能是她的学生,也可能是学生家长——我倾向于是学生或者女性家长,法医那边说两个人力量相差不大。但是唐静对这个礼物不太满意,两个人发生了口角,才有了这次凶杀?因为唐静的这个举动,让凶手认为她不配做老师?”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从唐静家的装修程度和她的用品来看,她的生活档次很高,这个50块钱的东西还入不了她

的眼。”

“唐静是老师啊,作为一个老师,她会有这种偏见吗?”当即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可她首先是个人啊。”发表分析意见的警察反驳道,“她就是个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有限,他丈夫也只是个普通职员,收入也一般,可他们家的装修,用度,我觉得以他们的收入水准很难支撑。这些钱的来历不是很可疑吗?老师收些补课费,跟学生收点礼物,这在当下不是很正常的吗?我记得你过年的时候,也没少给你闺女的老师包红包吧?”

“我闺女的老师可没收。”反对的那名警察脸色涨红。

“可是那不代表唐静不会收,而且我觉得,她收的东西还都不便宜。”

“那东西上,有指纹吗?”主办侦查员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问道。

他并没有明确表态,可他的问话却表示认可了这个调查方向。

“有。”侦查员点头,“目前发现了四个人的指纹,甄别依据充足。”

“先按这个方向查一下。”主办侦查员道,“另外,也不能放弃对唐静人际关系的调查,郭勇的,最好也查一下,不能排除凶手杀害唐静是因为他。”

“明白。”

侦查员们点头,收拾好东西,准备开展工作,会议室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一名年轻的警察探进了头,“领导,唐静那个案子,凶手来自首了。”

2

何礼,女,28岁,英语教师,就职于红旗高中高三年组。

归案后的何礼交代,她和被害人唐静是同事关系,两人同时负责同一个班级的教学工作,她负责英语教学,唐静负责化学教学,因在同事中只有两人年龄相近,平素关系还算不错。

案发当天,被害人约她到家中赴家宴,顺便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路上的时候何礼遇到了自己的学生李平,那个水晶苹果就是李平送给她的临别礼物。

何礼带着这份廉价的礼物到了唐静家。

对这样一份礼物,唐静不加分毫掩饰地表达了鄙夷。

“何老师,这个和你的身份不搭啊。”

“学生送的嘛,就是个心意,咱们当老师的,收的也不就是个心意吗?”何礼平静地道。

“我可不觉得。”唐静给何礼煮了一杯咖啡,“咱们当老师的,辛辛苦苦伺候这些孩子,跟伺候祖宗似的。他们的心意就直接表现在送给咱们的东西值多少钱上。你看我这房子,装修的时候,我自己没花一分钱,到现在那孩子每年还都来给我拜年呢,那才是咱们的好学生。”

何礼微微色变,但依旧强自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唐静却像没有注意到一般,继续道:“这个李平,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一点了,穷鬼一个,脏了吧唧的,隔老远都能闻到身上那股馊味,学习也不怎么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怎

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学生啊。”

唐静从鼻孔里挤出了一个哼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是你的学生,我可不承认教过他,将来说出去太丢人了。往好了说,将来是个卖苦力的,往坏了想,没准就是个小偷、流氓、杀人犯什么的。那时候你说你教过他,这脸上能过得去?”

“唐老师,你这么说不太合适,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将来会走哪条路,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咱们怎么引导。”

“哪有那个时间啊。”唐静撇了撇嘴,“咱们教两个班,一百多号学生呢。考评的时候又不看你这个。成绩,只有成绩才是衡量一个老师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

“可是……”

唐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就看看他送的这个东西,吃不能吃,用不能用,拿出去问多少钱,你好意思说?就你那身家,家里摆这么个东西,身边的朋友还不得笑死你。”

“我就奇怪了。”唐静微微皱眉,“那么多学生,你怎么就对他这么上心呢?哎?何老师,你不是真看上这小子了吧?我跟你说,你这可不行,你们俩岁数差太多了,再说,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啊?”

“唐老师,你说什么呢!”何礼沉下了脸。

“我说什么了?”唐静嗤笑了一声,“你这么急着解释,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何礼的呼吸骤然急促,脸色潮红,双眼死死地瞪着唐静。

“我就知道,你们俩的关系肯定

不正常。没看出来,何老师,你竟然好这口。”唐静哼了一声,“我还纳闷呢,咱们学校也是重点高中,你是学英语的,可连正经师范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就能到咱们学校当老师来了。教务处那帮老头子一看到你就满面笑容的,你跟他们……呃——”

一股大力突然卡住了唐静的脖子,把她后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唐静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容狰狞的何礼,张大了嘴,用力呼吸,却吸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

何礼像疯了一样,骑到了唐静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扼住了唐静的喉咙,双目圆睁,眼眸都要瞪出来一样。

“你是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何礼咬牙切齿地道。

唐静用力想将何礼翻下去,她踢打着,挣扎着,可何礼的膝盖顶在了她的肚子上,让她稍一用力就疼痛无比,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顿时消散,失去了空气的她眼眸凸起,眼前一阵阵黑暗,抓着何礼的手慢慢松开。

何礼的力量也在流逝着,她突然松开一只手,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用力刺了下去。

“当天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何礼平静地道。

主办侦查员点了点头,何礼供述的作案过程与案发现场的形态基本吻合,其供述的作案动机也合乎逻辑。这个案子至此可以说已经基本完成侦破,接下来就是对何礼的供述进行核实。

“我们会对你的话进行相关的核实,如果你

又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们。”主办侦查员看了一眼审讯笔录,“如果没有问题,在这上面签个字吧。”

何礼接过审讯笔录,扫了一眼,便签上了名字,按下了手印。

“你们调查的时间能不能稍稍往后延一些。”何礼突然道,看到警察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不用太久,8号之后,可以吗?我知道你们会去问李平,7号、8号是他参加高考的日子,我不想因为这事影响他的发挥。”

主办侦查员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何礼诚挚地道,“另外,能暂时对这件事保密,别让媒体报道吗?那些孩子,会受影响的,如果他们发挥不好,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让主办侦查员觉得,如果唐静能留点口德,或许就不会有这出悲剧。

对李平的调查可以暂缓,但并不影响其它方面的工作进度。

刑事技术实验室很快就证实,礼品盒及水晶苹果上共发现四组指纹,其中一组属于被害人唐静,符合嫌疑人何礼的供述,唐静当天曾查看过该物品;一组指纹属于何礼,且集中于外包装上,可印证何礼将其带入唐静家中的供述,另有两组指纹所属人不明。

被害人倒伏的沙发上发现毛发若干,经DNA鉴定,其中数根属于嫌疑人何礼,证实嫌疑人当天确曾到过被害人家中。

凶器上亦发现了何礼的指纹。

但有一点却无法得到证实—

—被害人的丈夫郭勇对唐静邀请何礼赴家宴一事并不知情,且唐静当天明确表示身体不适。

不过,这并不影响何礼故意杀人的事实,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何礼抵达唐静家中后,都确确实实对唐静实施了杀害。

预谋杀人或激情杀人仅是法官判决量刑时需要考虑的问题。

6月9日,高考结束。

警方随即着手对李平展开调查,当见到李平的那一刻,侦查员大致明白了被害人唐静为何对他怀有那样强烈的偏见。

李平的家甚至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算是一个窝棚。

这个窝棚在一个小区里,似乎原本是自行车库的一部分,经过简单的改造后就成了一个家。李平的父母除了看管车库外,就是顺带干一些修车的营生。

这个家连一扇窗都没有,即便在白天,屋内也必须点着灯才能视物。时值夏季,热浪滚滚,那间屋子更像是一个硕大的蒸笼,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侦查员就已经汗流浃背。

李平不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了多久,看起来他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不动声色地看着侦查员,眼里的戒备和反感丝毫不加掩饰,还有一点小小的倔强。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味道,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在那张勉强可以挤下三个人的炕上,一角凌乱地堆积着一些试卷,上面的成绩格外刺眼,大多只有五六十分,连及格线都没有达到。

学习成绩差,不

修边幅,还有点桀骜不驯。这样的学生,是每一个老师心中的噩梦。“唐静是你的班主任吧,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侦查员收回了思绪,问。

“唐老师?”李平努力想了想,可他的嘴角却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她是个好老师。”

他把那个“好”字咬得极重,于是侦查员明白,眼前的这个李平对唐静没什么好感。

“她对你并不好,是吧?”侦查员直截了当地问。

李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还不够格被她重视,有那么多好学生等着她呢。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别给她拖后腿,别哪一天他得去派出所接我。”

“何礼呢?你的英语老师?听说她对你不错。”

“你们听谁说的?”李平戒备地道。

“听说你们在谈恋爱?”侦查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试探地问道。

“胡说八道。”李平的脸拉了下来,“肯定是那个婊子告诉你们的,是吧?”他“呸”了一声,“胡扯,何老师对我比较照顾,她看不惯,就传瞎话。她算什么老师?她看不惯我,凭什么别人对我好我也不行了?”

“她是谁?”

“还能是谁?”李平冷笑了一声,“除了唐贱人,还有谁能干这么下作的事?”

侦查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李平的话,又问道:“6月1号那天,你给何礼送了一份礼物,对吗?”

李平点头,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

神情,“一个水晶苹果,不值钱,我知道跟何老师不配,但我只能拿得出手那个了。”

“你在什么地方买的?”

“我家门口的那个小礼品店。”说到这,李平猛地抬头,“叔叔,何老师和唐老师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问这个?”

侦查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先不告诉他真相。

“一个例行调查。”

“肯定有事,叔叔,你告诉我吧,何老师是个好人。”

“现在还不行。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侦查员收起笔记本,“现在我要采集你的指纹。”

李平茫然地伸出了手,在指纹板上捺下了指纹后,“叔叔你就告诉我吧。”李平再一次哀求道。

侦查员却收好了指纹板,说了句“感谢你的配合,有什么事我会再来找你的。”就离开了房间。

李平咬了咬牙,最终却并没有追出去。

从李平这里了解到了想要的讯息后,侦查员并没有马上回局里,李平的证词和何礼的供述完全吻合,只待核实了指纹,这个案子可以说就结束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李平尽管竭力控制着情绪,可语气中却始终透露着一种厌恶和仇恨,相比于何礼,似乎他才更想干掉唐静。而何礼,她的供述太有条理,几乎是警方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语气也太过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有时候,太快给了警察想要的东西本

身就不合理。

侦查员决定再去调查一下李平,不过这次,他想从侧面展开。

让他意外的是,学校的老师们对有警察来调查李平似乎并不奇怪,反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刺头一个,对付不了。”政治老师摇头,如是说。

“你看看他这个成绩,那是拖后腿吗?都拖到大胯了!”数学老师摔着成绩册,这样讲。

“还是唐老师说的对啊。”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叹息道,“唐老师早就说过,他就是个罪犯的胚子,将来肯定会出事。”

“警察同志,我能问一下,那孩子犯了啥事不?”历史老师关切地问,语气中却难掩兴奋。

年轻的侦查员感到阵阵头疼,无须多问,他就知道,这个李平在这些老师的眼中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听说何礼老师对李平特别照顾?”想了想,他才问了一句。

一说到何礼,这些人突然静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怎么?有问题吗?”

“何老师啊。”语文老师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道:“可惜了,何老师是个好老师,就是被这个李平给耽误了。”

“我听说,是何老师在和李平谈恋爱?”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众人竟齐齐摇头,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惊讶却让侦查员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对他竟然知道这个消息感到难以理解。

“何老师就是和李平走的近了点,谈恋爱?”历史老师

笑了一声,“这事我可不敢说。”

“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你没听过?何老师还年轻,太单纯了。”数学老师撇了撇嘴。

28岁,还年轻吗?这一次轮到侦查员感到难以理解了。

“何礼作为老师,引导学生走上正确的人生道路,不是她的职责吗?她和李平走的比较近,这也没什么吧?”想了一下,侦查员才道。

没有人回答他,侦查员讶异地看着这些人,发现他们的目光中饱含着不屑,似乎在说你说的那是什么?于是,他突然就明白了,在这些老师的眼中,学生究竟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并不是他们考虑的,这些学生只要听话,好好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他们的账户上就会多一笔数额不菲的奖金。

这才是他们奋斗的动力。

侦查员莫名地感到一阵阵恶心,并且不加掩饰地表现了出来。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晕车了。”他不好意思地道,“李平和唐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水火不容。”语文老师精炼地总结道,“给李平一把刀,他敢杀人吧?”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语文老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同志,唐老师不会是这个李平杀的吧?那何老师?”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暧昧的神情。

侦查员突然觉得事情似乎越来越超出他的掌控了。

“说

得通。”历史老师拍了下大腿,“何老师和唐老师关系不差,俩人跟亲姐妹似的,何老师怎么可能杀唐老师呢?”

“唉,这个何老师啊……”数学老师长叹了一口气,“李平这个小王八蛋,也不知道给何老师喂了什么迷魂药。”

侦查员站起了身,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他突然觉得,这些人要是八卦起来,推理能力比他们这些警察都要强悍的多。

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指向了何礼,而他对李平的怀疑根本没有任何依据,仅仅是一种感觉。

法庭只相信证据,并不相信感觉。也许李平有充足的作案动机,但何礼却在他之前动了手,这就是现实。

至于何礼和李平之间的情感纠葛,果真如此的话,以何礼的家庭底蕴,李平的生活要比现在高出不知几个档次吧。

3

6月15日。

公安医院住院部7楼一间采光最好的病房里,两个人的房间此时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可伺候她的人却有三个。

“陈姨,你先回去吧,告诉我妈妈晚上不用来了,我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静丫头半躺在病床上,右脸颊侧的刘海儿垂了下来,在发梢卡着一枚发夹,让头发顺从地遮挡着半边脸颊。

“那我就先回去了。”年约50的女人和善地笑了一下,“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不用,有他们俩在这,什么都不缺。小明哥,你还行不行了?”静丫头突然叫道。“怎么了?”我茫然地从手里的猕猴桃上收回视线,那个猕猴桃被我剥的斑驳不堪。

“太残暴了。”老罗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对付手上的苹果。

“你把它从中间切开,然后给我找个勺子就行了。不是竖着切,是横着切。天啊,你怎么这么笨啊。”静丫头一脸的无奈,突然冷冷地看了一眼老罗,尖叫道:“小骡子,我的苹果,太浪费了,你看看,一个苹果的果肉被你削掉了一大半!”

老罗嘿嘿一笑,“那这个归我了,等会儿给你重新弄一个。”

陈阿姨看着我们,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离开了病房。

“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吗?”静丫头起身,盘腿坐在病床上,“到医院来探望病号,什么都不带就算了,

还吃我的用我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带了。”我连忙道,顺手指了指老罗,“这不就是最好的礼物?”

静丫头登时气结,回手抓过一个枕头丢了过来。

“我也带了。”老罗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出了一张宣传单,“看,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去棒子国,你脸上的东西,根本就不叫事。”

“不去。”静丫头抓起嗡嗡震动的手机,干脆利落地道,“这个就给你留着,让你一辈子都内疚,看你敢不敢背着我找别的女人。”

她露出两颗虎牙,语气里满是威胁。

示意我们保持安静后,静丫头接起了电话,“喂!何叔。”

她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行,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吧。”

她挂断电话,看了看我和老罗,“有个案子,你们俩考虑一下?”

“什么案子?”我问。

“何礼杀了唐静这个案子,你们听说了没有?”

“是那个案子啊。”我点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趣,听说何礼都主动交代了,证据确凿。”

“别啊,接,干嘛不接。”老罗却一反常态,擦了擦手,道,“这案子必须得接。”我讶然地看着老罗,“这案子没什么利润吧?何礼就是个高中老师。这不像你啊。”“那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理由。”老罗诡异地笑了一下。

我却依然有些犹豫,“静,你得给我个接的理由,这种必输的案子,你知道我轻易不碰。”

“这案子,你们未必会输。”静丫头沉吟了一下,“好吧,我给你个理由。这个何礼我认识,以我对何礼的了解,她杀人,不是不太可能,是根本就不可能。”

“行。”不等静丫头说完,我就点头道:“那这案子我就接了。”

静丫头张着嘴,看着我,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我还没说什么呢啊。”

“你说她不可能杀人,这就够了。”我笑道。

“你就不怕我坑你?”静丫头愣愣地看着我,显然还停留在我前后话锋突变的巨大震惊中难以自拔。

“也不差这一回了。”我耸耸肩。

“小明哥!”静丫头双手握拳,用力在病床上捶了几下,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听着,这个线索对你们很重要。何礼在很小的时候做过开颅手术,负责处理情绪的中枢神经受损,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因为几句口角就刺激得她杀人,这根本就是个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找个专家,证实这件事。”静丫头深吸了几口气,“小骡子,你和小明哥去签合同吧。我给你们联系联系专家。”

“不急。”我连忙道,“还早着呢。”

“你们再待下去,我怕会忍住不住动手。我可不是何礼。”静丫头一头栽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老罗带着我赶到何礼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何礼的家竟是一

栋独栋别墅,院子里随意地停着四辆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车。

“开眼了吧?这才是一小部分财产,那几辆车,都是限量版的,咱们这辈子就只有眼馋的份。”老罗酸溜溜地道。

“那何礼怎么只是个高中老师?”我不解地问。

“那就叫人生境界,人家吃穿不愁,追求的自然比咱们这种人高尚多了。走吧。”老罗说着,当先下了车。

在一间奢侈到让人痛心疾首的客厅里,何礼的父亲接待了我们。我才知道,静丫头告诉我们的委托内容并不是全部。

除了要求我们为何礼做无罪辩护之外,何礼的父亲还要求我们将学校列为被告,请求民事赔偿。

案发后,何礼任职的学校在第一时间发表了一份声明,何礼的行为与学校没有任何的关系,鉴于何礼触犯了法律,已经不适合担任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教师一职,学校经研究决定解除与何礼的劳务合同。

同时,红旗高中教务处也决定解除与唐静的劳务合同,因为唐静是在非工作期间身亡,红旗高中除了表示惋惜外,再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示。

为这个案子,何礼的父亲开出的酬劳是50万。

老罗笑脸如花地签了委托协议,随后自己去见了何礼。我本打算同去,但静丫头的一个电话却让我临时换了目的地,先去见一个脑科专家。

然而专家的回答却让我高兴不起来。

“人的情绪反应是一个很复

杂的系统,人的大脑处理情绪并不在某一个特定的区域,而是多个区域协同工作完成的。到目前为止,医学界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究竟哪一个区域才是刺激人产生某种特定情绪的中枢。简单点说,你说的这个病人的情况,从面部表情上、呼吸、心跳上可能没有喜怒哀乐的情绪表达,但这种情绪在病人的身上是否存在,这个说不好。她可能是产生这种情绪的中枢出了问题,也可能是表达这种情绪的中枢出了问题。”

这个回答意味着静丫头指明的那条路根本走不通。

老罗也同样是铩羽而归。

据说,老罗和何礼一共会见了十五分钟,期间何礼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管老罗怎么问,威胁也好,哀求也罢,何礼只是微笑地看着老罗,耗到会见时间结束,就自行回了监室。

“怎么搞?”老罗丧气地问,“当事人都不配合,咱们玩蛋啊。”

“查外围呗,还能怎么办?”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被静丫头给坑了啊。

“何老师,那可是个好人。”谈起何礼,她的同事们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这样的标签。按这些人的说法,何礼年轻、漂亮,难得的是家世显赫却从来没有架子,和什么人都能友善相处,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因为什么事发过火,红过脸。

学校的保安和学校的校长在她的眼里并没有任何的区别,她始终保持着对每一个人应有的尊重

就连最调皮捣蛋的学生也由衷地表示何老师是他们最喜欢的老师,没有之一。

何礼竟然会杀了唐静,所有人都无法相信,在他们看来,何礼和唐静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如姐妹,但两人始终没有传出过不合的传言。

何礼入校的第一年,就是唐静带着她熟悉学校环境,教她如何和学生们相处的。

“何老师就是天使。”本案的重要证人李平更是这样说道,“从来没有哪个老师像她那样把我当成一个学生,教导我,关心我,不管我成绩怎么给班里拖后腿,她都没说过我,就是特别有耐心地教我,我不想念了的时候,也是她把我找回来的,我觉得我不能辜负她。何老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平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前几天警察也找我问过何老师的事。”

“你还不知道?”老罗微微一怔,“你的何老师杀了你的唐老师。”

李平蓦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我刚想出言安慰几句,李平却突然咧开了嘴,笑了起来,他双手握拳,用力挥了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婊子,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的声音中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不断地走动着,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几次张开嘴,看上去似乎是要高喊几声,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你……”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平。

“你不知道?”李平转

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姓唐的该死!”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咬牙切齿,五官扭曲,脸颊的肌肉都在颤动着,狰狞,恐怖。

“为什么?”我强压下内心的惊骇,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李平冷笑了一声,“她根本就不配当一个老师。你见过哪个老师没事就穿名牌,张嘴闭嘴就是身上的东西值多少钱?你见过哪个老师逢年过节就提醒学生们自己辛苦了这么久,怎么就得不到你们一点爱心?你见过哪个老师对有钱家的孩子百般偏爱,对我们这种,不管学习好坏都爱答不理?你见过哪个老师,就因为何老师对我特别关照了点,到她嘴里就成了我们在谈恋爱?就成了何老师不自爱,连学生都不放过?”

李平冷哼了一声,却又叹了口气,“为什么是何老师呢?何老师人那么好,唐贱人明明得罪过那么多人,为什么杀人的会是何老师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悲伤。

我看了一眼老罗,没有说话,唐静的为人倒是我们没有掌握的新线索,可这对给何礼做无罪辩护却没有任何意义。

相反,何礼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与唐静有着明显的矛盾,说她因此杀人倒是让人更容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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