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何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李平突然问了一句,眼里是浓浓的担忧,“就要报志愿了,何老师不在,我不知道谁能帮我。”
老
罗扫了一眼墙角堆着的一摞卷子,那上面的分数格外刺眼,他忍不住讥笑了一下,“你这样的,还用得着研究志愿?你能考上哪啊?”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李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怒火,他用力握紧了拳头,却意外地没有反驳。
“坑,一个无底大天坑!”
公安医院,静丫头的病房里,老罗半躺在沙发上,叹道。
“小明哥,你先让他闭嘴。”静丫头埋首在一摞卷宗里,头也不抬地道。她时而仰起头,眉头微皱,时而用笔在卷宗上画着什么。
她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静啊,我看也别费力气了,何礼自己都认罪。你啊,还是想办法让何叔换个想法,给被害人家属足够的赔偿,争取一个减罪判决。这个对他们家来说就容易多了。”老罗咬了一口苹果,道。
静丫头却把手中的笔一摔,严肃地道,“何礼撒谎。”
“嗯?她撒谎?”老罗瞪大了眼睛,“她干嘛撒谎?”
“那我就不知道了。”静丫头摇头,“不过,你们看这部分供述,何礼说她当天是到唐静家赴家宴,首先这一点就没有人能证实。然后,你看现场这些照片,如果真的是家宴,那起码得有些相应的准备,比如蔬菜之类的,现场全都没有。再说回来,就算她真的是去赴家宴,这是礼尚往来的事,以何礼的家教,能空手去?”
“她在隐瞒什么。”我笃定地道
,微微皱眉,“她到底是为什么去了唐静家?”
“杀人。”老罗腾地坐了起来,“何礼自己也供述了,唐静散播她和学生谈恋爱的谣言,李平也说过这话。我明白了。”他一拍沙发,“何礼当天就是因为这件事去找唐静的,闹不好她就是准备杀人。说是家宴,就从预谋杀人变成激情杀人了,这在量刑上肯定是有区别的。”
“这案子可是你力主接下来的。”我不动声色地道。
“我接的怎么了?”老罗却嘿嘿一笑,“我又没有强迫症,非得无罪不可。”“委托人要求无罪。”我再次道。
老罗张了张嘴,颇有些无奈,“真他妈的。”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4
然而我们的推测却并没有办法核实,即便核实了,也对为她做无罪辩护没有任何实际帮助。出于律师的职业操守,我们还是决定去找何礼核实这件事,可面对我和老罗,何礼始终保持微笑,却一言不发。
“何老师,您应该清楚一件事,就算家宴是真的,激情杀人也无非是让法官在量刑的时候酌情考虑,无期徒刑是最好的结果,死缓都是有可能的。而一旦警方证实了家宴是假的,那么激情杀人就会变成预谋杀人,那你面临的就很可能是死刑立即执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所说的家宴一事根本无法核实。法庭的判决很有可能是后者。”我严肃地道。
何礼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们,不发一语。
或许她感到了恐惧,只是我们无法察觉。
转眼间就到了6月23日,对众多高考学子来说,这一天是个大日子,高考成绩在今天正式公布。
对于何礼来说,她的案子也到了关键的一天,公安机关最终无法核实何礼所说的家宴,何礼也无法提供确切的证明,警方决定终结侦查工作,将本案移交检察院。
接到这个通知,我和老罗俱是苦笑不已。
“帝国总是先从内部崩塌,堡垒总是先从内部瓦解,你和我,总是被自己人坑啊。”老罗夸张地道。
“接这个案子的是你。”我吐了一口浊气,伸手抓起嗡鸣的手机,是静丫头。
“小明哥,你这案子里是
不是有一个叫李平的高三学生。”静丫头似乎正在吃饭,含糊不清地问。
“是有一个,不过就是个证人。”我点头。
“可不光是证人,他现在是名人了。”
“嗯?怎么了?”我问。
“今年本市的高考状元就是李平。”
“那不可能。”我和老罗同时叫了出来,“肯定搞错了,这小子的成绩,能上个大专就该烧高香了。”
“可是红旗高中高三年组只有这一个叫李平的吧?”静丫头顿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小明哥,你们不觉得这是个疑点吗?”
老罗突然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了自己的手机,眼睛突然瞪大,嘴巴大张,仿佛承受着巨大的震惊。
“何礼,”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何礼怎么了?”电话那头,静丫头紧张地问。
“她翻供了。”
高考成绩公布后,李平第一时间将自己夺得本市高考状元的消息告知了何礼。而何礼则长出了一口气,叫来了本案的侦查员,语气平淡但坚决地表示,自己撒谎了,她并没有杀人,而是正当防卫。
6月1日当天,她到唐静家商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教务处已经决定让她来年继续执教高三年级,并独立担任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在这方面,唐静拥有丰富的经验,她已经连续三年执教高三年级了。
在唐静家门口,何礼偶遇了气冲冲离开的李平,看上去,李平连唐静的家都没有进去。
唐静将
何礼让进了家中,询问后,何礼才知道,李平是来给唐静送礼物的——就是案发现场的那枚水晶苹果。
对李平这个难得的举动,唐静没有感到任何的欣喜,反而是不屑和嘲讽,这让李平恼怒不已。
“拿这么个破玩意,糊弄谁呢?”唐静随手把礼品盒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说那也是他一片心意啊。”何礼劝道,捡回礼盒,拆开了包装,“看,还挺漂亮的。”“你啊,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就是向着他。这破玩意,能值几个钱?”唐静哼了一声。
“对咱们是不值钱,可是李平的家境,你也知道,这可是贵重物品了。唐老师,毕竟马上就毕业了,给学生留个好印象,人生的路那么长,将来他们总会记得我们的好的。”
“你什么意思?”听完何礼的话,唐静竟一下子拉下了脸,“你说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有啊。”何礼愕然地看着唐静,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我告诉你何礼,我已经连续三年是市优秀教师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连着三年带高三班,你知道为什么学校这么安排吗?我带的班从来都是咱们学校升学率最高的班,在市里那都是排的上号的。你说我不是个好老师,你凭什么这么说?”唐静的情绪突然激动,声音也不住提高。
“唐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何礼连忙道。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唐静冷笑,“我对李平怎么了?我对他不错了,你看看他,成绩垫底,一天到晚就知道惹麻烦,一个学生有留那么长头发的吗?一个学生有一个月不洗澡的吗?搁以前,这样的我早让他家长领回家去了。”
“还不就是因为你!”唐静腾地起身,“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什么,李平科科成绩不及格,怎么就到你英语这科,没事就满分,你敢说你没照顾他?你这是为他好吗?你这是害了他,也害了咱们这个集体,你是不差钱,你家里有钱,你好歹为我们考虑考虑吧?我们那点工资够干嘛的?不就指着这点奖金呢吗?”
唐静指着何礼的鼻子,说个没完,何礼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言行举动换回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已经听不清唐静在说些什么了。
朦胧中,唐静的身影似乎向她冲了过来,她五官扭曲,面目狰狞,“都是你,都是你!”唐静似乎在咬牙切齿地嘶吼,“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
何礼依然停留在唐静的呵斥中无法自拔,她本能地反击,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唐静已经躺倒在沙发上,胸口插着那把水果刀。
唐静到底为什么对她动手,何礼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根本不记得唐静后来都说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当看到唐静脸上的血色褪尽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可目光却落在了茶几
上那个礼品盒上,她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如果自己跑了,警察一定会去找李平。那是一个即将走上高考考场,未来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
不能因为自己而毁了一个孩子。
她站起身,冷静地清理现场,把所有可能是李平的痕迹全部清除。原本她想把那个礼盒也一起带走,但李平出现在这里并离开,一定已经有人看到了,与其隐瞒,倒不如留下,只要说这些东西是李平本来给她的,应该就可以了。
“为什么你开始要说是家宴呢?”侦查员问。
“因为没有证据。”何礼微笑,“我要说是因为工作,你们一下子就能查清楚了,要是家宴,你们就要查很久,至少能拖到高考结束才会去打扰李平。”
“我们已经答应过你,高考结束之后才会去找李平。”侦查员有些恼怒地看着李平。
“我没想到你们那么痛快就同意了。但是,那时候再改口供,还是因为李平,你们肯定会改变主意吧。”
侦查员怔了一下,却不得不同意,何礼的话确实有道理。
原本已经准备移交检察院的工作被紧急叫停,已经解散的专案组也重新组建。然而,正当防卫致人死亡历来比一般凶杀案的调查更加困难,必须找到被害人先动手的动机、痕迹,还得确认防卫人当时确实受到了生命威胁,所采取的防卫手段没有超出必要的限度。
这已经大大超
出了我和老罗的能力。
“小明哥,你和小骡子一起,来红旗高中。”
6月25日一大早,我就接到了静丫头的电话,电话里,静丫头语气严肃地道。
我不敢耽搁,连忙叫上老罗,驱车到了红旗高中,静丫头已经等在高三年组的办公室里了,正在翻着一本成绩单。
见到我们,她一手理了理刘海儿,一手把那本成绩册丢了过来。
“你不在医院老实待着,跑这来干啥?”老罗接过成绩册,却并没有翻开,瞪着眼睛问。“我出院了啊。”静丫头满不在乎地道。
“出院?我同意你出院了吗?你就敢跑出来?”老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赶紧回去,彻底养好了再说。”
“你又不是大夫,我干嘛听你的?”静丫头针锋相对,可她脸上的笑容却难以掩饰。“我让大夫听我的就行了。”
“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静丫头撇了撇嘴,“行了,我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的。你们好好看看这个成绩册,还有这些。”
她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摞成绩册。
老罗上前随手抓起了一本翻了一下,一股灰尘噗地腾起,扑了猝不及防的老罗满脸。他丢下成绩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怎么这么大灰?”老罗皱眉问。
“我让他们把这三年的成绩册都找出来了。”静丫头坏笑了一下。
“那你都看出什么来了?”我翻开一本成绩册,随口问道。
“这个李平,不简单啊
。”静丫头满含深意地道。
“怎么不简单了?”我抬起头,看着静丫头。
“怎么说呢?”静丫头皱了皱眉,“李平入学的时候,中考成绩是全校的第一名,公费入学。前两年的时候,他的成绩还稳坐第一呢,可是到了高三,在他的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英语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之外,其它几科的成绩竟然统统不及格。”
“怎么可能?”老罗叫道,“高三没什么新课程,基本都是高一高二就学完了,基础打的那么好,高三成绩能一落千丈?”
“我也不信,可事实就是这样。”静丫头耸了耸肩。
“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敏锐地问。
“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可疑,所以顺手查了一下。”她站起身,理了下刘海儿,“我还约了几个李平的任课老师,咱们去问一下,万一有什么线索呢?”
“李平,成绩确实很奇怪,起伏太大了,至于为什么,这个我也不知道。”李平的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平静地道,目光却有些闪烁。
“他成绩好过吗?我怎么没印象?”李平的数学老师随口道,眼睛却始终不肯和我们对视。
“人都死了,天大的事也都过去了吧。”我们的目光瞟向了语文老师,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并没有提及李平的成绩,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他的成绩为什么下降的这么快?”静丫头
追问。
“因为……”语文老师看了我们一眼,“人死为大,再说,这事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静丫头冷哼了一声,“你们是老师啊,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对一群人的一生有着难以泯灭的影响,或许成就一个天使,或许塑造一个恶魔,这社会的罪恶至少有一半是你们的功劳!”
这几个老师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却集体轻轻摇了摇头。
“小明哥,走吧。”静丫头站起身,看了一眼这几个老师,突然咬牙切齿地道:“我觉得,你们不配为人师表。”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们错愕的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
“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老罗安静地开了五分钟的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嗯。”静丫头点了点头,张开嘴,却叹了口气,“算了,人都死了,这事就这样吧。”
唐静家是静丫头今天的第二站。
痛失爱妻的郭勇并没有在家,当我们站到门前的时候,郭勇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伸手打开了房门,却在门前站住,没有进去。
“没关系吗?”静丫头问。
“没关系,你们去吧。”他摸出一支烟,点燃,脸上的表情平静,眼底却是浓的无法化解的哀伤。
他的手在颤抖。
这个男人,至今无法面对妻子的离去,更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案发至今,他始终居住在父母家。
“东西都还在吧。”静丫头站在门边
,问了一句。
“我没动过。”郭勇靠在墙上,看着楼梯,没有回头。
静丫头点了点头,丢给我们一副鞋套,进了屋子。我和老罗紧随其后。
一进屋,老罗就瞪圆了眼睛,不停地四处看着,不时啧啧出声,“你看这个,限量版啊。”他指着一个包道,“再看这个,我去,迪奥,这鞋得多少钱啊?香奈儿5号,啧啧,唐静的生活水平……”
“你丢不丢人?”静丫头拉开了衣柜,摘下一件衣服仔细看了看,终于忍不住骂道,“好歹你也是大户出身,别那么没见过世面的样行不?”
“我可是勤俭节约的好少年。”老罗笑了一下,眼睛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床头柜上的一块手表,“老简,快,你给我一巴掌,我肯定是在做梦。”
没等我动手,静丫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在他的腰上拧了一把,老罗的脸色骤然间变得异常精彩,嘴巴大张,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那一嗓子尖叫不知怎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憋的他脸色涨红。
“你们没看错,也不是在做梦,V、Gucci、迪奥、爱马仕,百达翡丽,这里应有尽有,不过……”静丫头顿了一下,“都是假的。”
“假的?”老罗不敢置信地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不相信姑奶奶的眼光?”静丫头瞪眼问道。
“哪能,哪能,你整天在这些东西里打滚,你能认
错我,也认不错这些东西啊。”老罗连忙道,“可是,为什么都是假的呢?唐静为啥弄这么多假货放家里?”
“为什么用假的,当然是因为买不起真的。”静丫头突然苦笑了一下,“我想,这就是唐静对何礼动手的原因了。”
“这算什么动机?”我不解。
“你们注意过何礼用的牌子吗?”静丫头反问,见我看向老罗,她微微一笑,“没错,不管是款式还是品牌,这些,和何礼的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
“她拼了命想要的,对于何礼来说,不过是最普通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我更加不敢相信了。
静丫头却笃定地道:“就因为这个。女人的嫉妒心向来是毫无来由而且异常恐怖的。”
“我宁愿相信是因为工作调动。”我摇头苦笑,静丫头推理出的这个动机实在无法说服我,“何礼要留在高三任教,那就意味着要有一个人调回到高一,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唐静,因为理论上,这才应该是最大的矛盾。”
“是不是这个动机,我们再回学校查一下不就知道了?”静丫头满不在乎地道,可她的神态却分明告诉我,她只是想让我彻底死心。
事实也证明,我的推理是错误的,唐静教授的是化学课程,和何礼任教的科目没有任何冲突,学校的决议是将另一名英语教师调回高一任教。
“可是,那也能算是动机吗?”我用力揉按着
胀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5
静丫头查明的动机不管在我们看来有多不靠谱,但却得到了专案组的认可,但在如何证明何礼的防卫没有超过必要的限度一事上,警方却发生了争执,而且,也没有任何人、任何痕迹能证明先动手的人就是唐静。
以故意杀人罪将本案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意见在专案组内部依然占据了上风。
6月27日,星期六,难得的休息日,我和老罗却被静丫头拉着,再一次来到了红旗高中。
操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主席台,几条横幅高高挂起,一片喜庆的氛围,庆祝着这一年的高考状元花落此地。
高三年组所有的任课教师坐在主席台上,满面红光,难掩兴奋,不时交头接耳,全不记得,就在几天前,这个高考状元还是他们眼中的顽劣分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未来的罪犯。
李平神情严肃,手里拿着几张稿纸,站在主席台下,不时念念有词。
今天的他和以往截然不同。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一件洁白的衬衫,一条笔挺的黑色裤子,一双黑色皮鞋,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时的他俨然是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优秀学生。
“我们来干嘛?”老罗睡眼惺忪地问。
“今天是他们的分享大会。你们就不想知道,这个李平是怎么做到从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还不及格到一举夺下高考状元的?”静丫头的语气里饱含着莫
名的兴奋,“我对这孩子越来越感兴趣了。”
“没兴趣。”老罗摇了摇头,“学习再好,一砖撂倒,成绩再高,也怕菜刀。”
“所以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静丫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边,李平已经在校长的邀请下登上了主席台。他显然有些紧张,那身新衣服也不是特别适应,他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李平在发言台前站好,微微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睁开了眼睛,目光慢慢扫过主席台上的一张张脸孔。
这是夏季,一个30度高温的天气,可看着李平的眼睛,我却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的表情,看着台上的那些老师,就像在看一具具尸体。
“首先,”他开口,嗓音低沉,情绪里却夹杂着萧瑟,他似乎并不想隐藏这种情绪,而是任由它弥散,“感谢学校对我的培育,没有红旗高中当年对我的录取,给我的公费生名额和奖学金,今天我不会有幸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的经验;感谢各位老师的培养,没有你们,我不会经历如此多的磨难,不会懂得面临困难的时候,千万不要低下高贵的头颅,因为,王冠会掉,贱人会笑!”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嘴角竟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主席台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台下的学生们中间更是窃窃私语,一片嘈杂。
“这小子疯了?”就连一贯嚣张的老罗也不敢置信
地问道。
所有的变化都被李平收在了眼底,可他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缓慢但却坚定地道:“今天,有一个人,她应该坐在这里,也只有她,才有资格坐在这里,接受我的感恩和祝福。但是很可惜,她不能在这里。”
“抱歉。”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我好久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了,有些激动。我这就进入正题。校长希望我能给你们传授一些经验,如何从一个成绩垫底的学生一跃成为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说实话,”他抓起讲演稿,揉成了一团,随手向后一丢,摊了摊手,“我有个屁的经验?今天的这个成绩,就是我原本应有的成绩!”
这句话一出,主席台上的众人脸色再变,几名老师已经忍不住站起了身。
“怎么?怕我把你们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曝光?”李平冷笑,“我既然已经站到这了,还怕你们这些?我不光要在这里讲,我还会对媒体讲,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你们……”他伸手指了指那些教过他的老师,每一个被指到的人,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李平一字一顿地道。
“你们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的成绩起伏那么大吗?为什么高一高二我还霸占着第一的位置,到了高三,我就成了最后一名?那都是拜这些人所赐啊,拜你们这些省市优秀教师所赐啊。”李平嗤笑了一声,
“因为卷面不整洁,扣分,因为解题方式不是你们教的那种,扣分,因为提前交卷,扣分,因为我修改了答案,扣分,因为我答题的时候没有注意保护,被别人看到了答案,扣分……种种可能的不可能的理由,总之,你们要的只是把我的成绩压下去。而理由……”
李平低头抿了抿嘴唇,片刻后,他才抬起头,轻声道,“仅仅因为我穷,因为我买不起礼物给我的班主任,她就联合了你们,想用这种方式搞垮我。你们差一点就成功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如果不是何老师,我早就像你们期望的那样,去少管所了,我知道,在你们看来,那种地方才是我这种人应该待的地方。”
李平一口气讲完了这些,就不再说话,冷笑着和主席台上的老师们对视着。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响,以至于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人群寂静无声,只是怔怔地看着台上的李平。
教务处主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伸手就要拔掉麦克风的电源,一只手却抢先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脸色难看地看着李平,“让他说,我倒要看看,红旗高中,省级示范高中,在我忙着到处找好苗子的时候,到底请了一群什么样的老师来教育我们这些孩子!来对得起家长对我们的信任!”
老校长的声音
并不大,却恰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连李平都愣了一下,他感激地一笑,这才继续道:“何老师,也只有何老师,她总是认真地批阅我的试卷,公正地给我评分,让我知道,我并不是偏科,而是有人做了手脚。也只有何老师,不嫌我脏,不嫌我穷,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找我谈心,告诉我不要放弃希望,告诉我某些人的手不会长到能去影响高考的成绩。”
“所以今天,我才有机会站在这里。不为别的,”李平深吸了一口气,“我站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何老师,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只是想告诉现在那些腆着脸坐在主席台上,心安理得地等着我感谢的各位老师,谢谢你们,苦难没有打垮我,终将成为我走向成功的垫脚石,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对于各位学弟学妹们,我的劝告只有一句话。”李平沉吟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说道,“无论何时,无论你面临怎样的困境,无论你身边的人对你报以怎样的嘲讽、冷漠和黑手,千万不要放弃最后的希望,相信你自己的实力,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
“最后,”李平抬起头,笑了一下,目光穿越层层的人群,直落到了我们的身上,“唐静是我杀的。”
这是一个比全年组老师协同压低学生成绩试图摧毁他的未来更让人震惊的消息,这一次,就连老校长也忍不住站起身
,惊骇地看着李平。
“没错,唐老师是我杀的。”李平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何老师曾对我说,要学会感恩,滴水之恩,即应当涌泉相报。唐老师的确对我有些偏见,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把自己的一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们。可惜,我做不到像何老师那样,即便被人诋毁、咒骂、嘲讽也能心如止水。”
“唐静,当她看到我准备的礼物时,她的笑容那么僵硬,她的眼神那么不屑,她的话那么刺耳!”李平咬着牙道:“她连屋都没让我进,她说怕我弄脏了她家的地板!”
李平停顿了一下,平复着略显激动的情绪,“所以我杀了她。”
“为什么何礼会出现在现场,并且替你顶罪?”分局审讯室,主办侦查员皱眉问。
“我不知道。”李平摇头,“唐静死了之后,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用唐老师的手机给何老师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何老师让我什么都不用做,马上走就行,剩下的事,她说她来处理。我没想到,何老师是这样处理的。”
“你是怎么杀了唐静的?”
“掐住她的脖子,掐死的。”
主办侦查员和负责记录的警官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李平的供述与法医的鉴定结论并不相符,按他的说法,被害人唐静应该死于机械性窒息,但法医的尸检结论明确指出,唐静死于失血性休克。
而且,现场并没有证据
能够证明李平对唐静实施了暴力侵害。
“是我杀了唐老师,你们信我吧。”李平哀求道。
“你们觉得,李平的供述有几分可信?”案发现场,静丫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翻着一张张照片,随口问了一句。
“一分都不可信。”老罗摇头,“这小子,也挺有种的,我看,是打算用这办法救何礼呢。”“小明哥?”
“说不好,不过,我觉得他可能真对唐静动过手。”我道:“警方始终没有对外公开过唐静的真正死因,李平也不敢随便编一个,这玩意一查就查出来了。所以,他一口咬定是掐死的唐静,是不是说,他当时真的对唐静这样做过?”
“我也这么觉得。”静丫头点头。
“法医的尸检报告。”老罗提醒道。
“如果唐静被杀死了两次呢?”静丫头沉吟了半晌,突然道:“假如,李平第一次对唐静的动手的时候并没有杀死她,而只是让她陷入了昏厥,但紧张的李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以为唐静死了,并向何礼求救,而何礼让李平离开后,便开始清理现场,这时候,唐静突然醒了过来,看到何礼的举动,你说,唐静会怎么想?”
“杀了她!这还用想吗?”老罗脱口而出,“她本来就对何礼和李平走的太近不满,现在何礼又要帮着李平,换我,肯定不会饶了她啊。”他怔了一下,“所以,其实这就是何礼正当防卫的真相?”
也
许是,也许不是,这是一个至今我们也没能验证的推测。李平涉嫌故意杀人一案,警方没能找到任何可用的直接证据,仅有他的口供,检察院无法起诉;而何礼的正当防卫一说,警方也无法找到相应证据,现场的打斗痕迹异常稀少,何礼的身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检察院最终仍以故意杀人罪对何礼提起了公诉,正当防卫的辩护角度最终法院不予支持。
我倒是宁愿相信何礼和李平,尤其是李平,他坚持高考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不辜负何礼,他明明已经有了更远大的前程,更光明的明天,却还要自首,是因为他坚信,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么何礼对他的教育就是失败的,他根本不配为人。
他要向世人证明,何礼,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一个优秀的园丁。
而何礼,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我关掉了录音笔,站起身,脱下外套,盖在林菲的身上。这个瘦削的女孩儿歪倒在长椅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吧,睡吧,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把录音笔在她的身边放好,那里有我早就录好的一段音频,在我离开之后,我、老罗、静丫头我们三人曾经创办的基金会,我们三人曾共同奋斗过的杰明律师事务所都将属于眼前的这个女孩儿。
但愿,你能够秉承我们的信念,为了让更多无辜的蒙冤之人能重新站在阳光之下,继续走下去,为“凶手”开一扇重生的门,为死者唱一曲安眠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