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受伤?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受伤?!要不是他们拼死拖着罗杰,给我争取了点时间,让我有机会找到镰刀,你以为,我现在还有机会站在你的面前跟你说这些吗?!”廖娟的脸颊抽动着,低吼道,“这些,都是罗杰留下的,非得我死了,你们才相信他是杀人犯吗?!”
听着廖娟的怒吼,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时间,房间里无比安静,只剩下廖娟粗重的喘息。
“廖娟,女,39岁,S市人,家里从商,家境殷实,自幼接受贵族教育,十年前突然失踪。十年后,我们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见到了你。”屋门推开,一脸疲惫的静丫头拿着一个档案袋走了进来,“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廖娟的神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整理好了衣服,“呆够了,那样的日子我受够了,每天都要应酬,我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就到这个地方支教,我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就找个对我好的男人嫁了,有问题吗?”
“你撒谎!”静丫头沉下了脸。
“你这人咋这么说话?”女主人突然说道,“娟子这些年就教我们村里的
娃了,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从里那几个大学生,哪个不是娟子教出来的。”
“没你的事!”静丫头猛地转过头,吼了一句,女主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不再说话。
“你是带着身孕来的,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你丈夫的。你丈夫嗜酒、好赌,因为这个进了好几次局子。这样的人,有几个脾气好的?他打你,骂你,那天晚上也是一样,所以你杀了他们。你让我和小骡子住进你们家,就是想有事的时候,我们能帮帮你,最好能给你做个见证,说你是正当防卫。没想到我们什么忙也没帮上,连你的孩子都没保住,所以你就诬陷小骡子杀人。”
“你真会开玩笑。”廖娟干笑了一声,“我丈夫人很好,是爱喝两口,但是这么多年,可从来没打过我。再说,我为什么要陷害罗杰?我们毕竟曾经在一起过,虽然那时候年少,不懂事……你这是干嘛?”
廖娟突然转身,侧身对着静丫头。
“静,你?”我上前几步,一把拉起了双膝都要沾地的静丫头。
“我求求你,算我求你行不行?”静丫头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小骡子会死的,他受了伤,现在山里开始降温了,他会被冻死的。他遭遇了那么大的变故,以前有的一切,现在全没了,你就按我说的那么说,为什么不行?这位,”她抓着我的袖子,继续说道:“是国内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
他打的刑事官司,一场都没输过,只要你说人是你杀的,我保证,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我的孩子呢?我死去的孩子呢?我丈夫和我公婆呢?”廖娟冷笑了一声,“罗杰的命是一条命,我家人的命就不是命吗?那可是四条人命!”
廖娟的声音渐渐拔高,说到后来,已经声嘶力竭,“他杀人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杀人要偿命!他该死,死到山里都算老天爷怜悯他,他这种人,这种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就应该吃枪子!”
廖娟一步步走到了身子不停地摇晃着的静丫头面前,身子微微前倾,一张脸几乎贴到了静丫头的脸上,冰冷地说道:“他该死!就让他死在山里吧,让豺狼猛兽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让他死无全尸!哈,哈哈哈哈……”
廖娟疯狂地笑着,从静丫头的身边走了过去。
静丫头慢慢蹲下身,将头埋在了双膝间,双手抓着头发,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抽噎着。
“张警官,你要的手续传真到了,队长说你现在可以看档案了。”一名年轻的刑警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地上蹲着的静丫头,愣了一下,“简律师,张警官她……”
“我没事。”不等我说话,静丫头已经站起了身,她拢了拢头发,小心地遮好半边脸颊,平静地说道,“我要重新检查一下那几具尸体,你们安排个法医跟着吧。”
“哦。”小警
察茫然地点了点头。
“锐气切割创口分别为11道,18道和32道,死亡原因都是颈动脉破裂引起的失血性休克,致命伤是这里。”当地的法医指着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介绍道,“脖颈处,这小子下手真狠,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他不是凶手。”静丫头冷冷地说了一句。
法医撇了撇嘴,没有反驳,而是继续说道:“那孩子的死因不太一样,致命伤在脑后,锐气打击形成的。从现场的痕迹勘验来看,第一案发现场是在廖娟的房间里,孩子的后脑磕在了桌角上。本来,磕到别的地方都不会死的。”他叹了口气,“可惜了,才九岁。”
“身上的刺切创和颈部的创口形成的先后顺序查明了吗?”静丫头在一具尸体前蹲了下来,问。
“这个……”法医面露为,“我技术不太过关,咱们这地方的设备也不够先进。”
“这有什么难的?”静丫头微微皱了皱眉,“从致命伤的创口形态看,几乎是在瞬间,人就死了,心脏会立即停止跳动,呼吸系统也会停止循环。你的老师应该教过你,人活着时,心搏存在,血液在血管中有压力,血管受损,尤其是动脉破裂,有大量血液流出,甚至呈喷溅状。生前伤,可在皮肤形成皮下出血,创口内有凝血块形成。如果骨折,骨折周围软组织有出血。死后伤,一般无生活反应。虽然损伤尸体的低下
部位或大血管时,有时死后出血也可能出现,但出血量很少,且不凝集,呈流动性。生前切断肌肉,则肌肉有明显收缩,创缘皮肤内卷,因此创口显著哆开。死后不久损伤,创口皮肤也是哆开的,由于收缩不明显,创口哆开不太宽。死后较久形成损伤,尤其是尸僵形成以后损伤,创口哆开很小,创缘没有收缩现象。生前受伤,局部组织因受刺激,数分钟后就开始出现炎症反应。可见到局部发红、肿胀,出现炎症分泌物现象。损伤后受到感染,可出现化脓现象。从受伤到死亡经过的时间越长,炎症反应就越明显,甚至可以皮下出血颜色改变,创口结疤、骨痂形成。死后损伤没有炎症反应。此外,生前受伤,因为呼吸、消化、泌尿功能仍然存在,创口流出的血液可以吸入肺泡或吞入十二指肠,还可以出现空气栓塞等现象,这些都是生前伤的明证。通过检验损伤有无出血现象,组织有无收缩,有无炎症反应等情况,从而可以推断损伤是生前形成还是死后形成。”
“这些伤口,”静丫头指了指廖娟的丈夫胸前的创口,“从肉眼就能看出来,虽然有一定的生活反应,但皮下出血轻微,应该是在濒死状态下形成的,也就是说,凶手先造成了致命伤之后又做出了这些切割的举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连串的术语让这个法医有
些震惊,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对法医学竟然有着如此深入的研究,茫然地看了看我,一脸的不知所措。
“这是附加举动,凶手杀人后,还不解恨,才会这样做。咦?”静丫头突然俯下身,凑到了尸体的身边,抽了抽鼻子,“这尸体上怎么会有股怪味,你们做什么了?”
“哦,是大酱。”法医连忙答道,“我们尸检的时候就发现,这些尸体上都被涂抹了大酱。”“抹大酱?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静丫头不解地看着法医。
“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法医说,“老人家说要是受了伤,就往伤口上抹点大酱,能止痛,还能加速伤口的愈合。”
“人都死了,还这么做,有意义吗?”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静丫头站起身,眉头紧皱,片刻之后,她猛地挥了一下拳头,“我知道了。”
4
“叫你们这说话算的人过来吧。”不等我说话,静丫头就向年轻的法医吩咐道。年轻的小法医有些犹豫地看了看我。
“看我干吗?我又不是你领导。”我笑了一下,“按张警官说的做吧。实话告诉你,张警官在我们那是省厅的主检法医师,她的判断,轻易不会出错的。”
听我这么说,法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静丫头,似乎还在怀疑她的身份。
“用不用跟我们厅里核实一下?”静丫头摆弄着根本没有信号的手机,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不用不用,我这就去叫我们队长。”小法医连连摆手。
五分钟后,脸色不善的刑警队长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张警官,这案子已经定性了。”一见面,他就生硬地说道。
“如果你们弄错了,那就是一桩冤假错案,你,和所有参与案子的警察都要被追责。”静丫头毫不示弱地回应道。
这句话让壮实的刑警队长怔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们信服的理由。”
“我当然有。”静丫头的语气无比自信,“你们的法医应该跟你说过了,尸体损伤形成的先后顺序是先致死,再形成其它伤口。你也是老警察了,凶手为什么会有这种举动,你应该很清楚。”
“泄愤。”刑警队长点头道,“但这并不能排除罗杰的嫌疑,前期的侦查显示,最近一段时间,罗杰的生活非常压
抑,他完全有可能借此发泄。”
“那大酱呢?”静丫头反问,“凶手杀完人后,往尸体上涂抹了大量的大酱。我刚才问过这位小哥,他告诉我,这是你们这里的习俗,往伤口上涂抹大酱,说是能止痛和加速伤口愈合。”
“我们这里确实有这种习俗。”刑警队长不满地看了一眼小法医,才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但我们并不知道,罗杰也不可能知道。这是我们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更何况,”静丫头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罗杰杀人之后做出砍切的举动是为了泄愤,那他为什么还要涂抹大酱帮被害人止痛?这不是多此一举是什么?”
“那你的意思呢?”刑警队长微微皱眉。
“报复!”
“报复?”刑警队长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还说,是帮被害人止痛?”
“可是被害人已经死了。”静丫头冷笑,“再这么做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出于愧疚,但如果是这个原因,凶手在涂抹大酱的时候会非常小心,均匀涂抹,覆盖所有伤口。”
“是这样的吗?”刑警队长看向了法医,眼神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法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却咬着牙慢慢摇了摇头,“不是,是胡乱泼涂上去的。”“看起来,是不是也很像泄愤?”静丫头连忙问。
“对。”法医点头。
“这就对了。这说明,凶手常常遭遇这种待遇,受伤后
,被害人让他这么处理自己的伤口,凶手借用这个机会在发泄心中的不满。这很明显说明,真正的凶手根本就不相信大酱有这种功效,他掌握的知识让他相信更有科学依据的办法。我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们不是还猜不到凶手应该是谁吧?”静丫头看着刑警队长,目光中带着期盼。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刑警队长点了点头,“但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我们前期的调查结论很明确,被害人对廖娟非常好,她没有杀人的动机。”
“这就得找到罗杰才能知道了。”静丫头看了一眼夜色下巍峨的山峦,“罗杰现在远遁,必然是害怕什么,或者掌握了重要的线索,但他不相信你们。更有可能,罗杰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刑警队长没有说话,皱眉思索着。大概过了有五分钟,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行吧,那就这样吧,先去找罗杰。”
静丫头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喜悦,用力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过,张警官,我下这个命令,并不是因为你‘廖娟才是凶手’的理由说服了我,而是,按你的说法,我们判断罗杰是凶手确实草率了。”刑警队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静丫头,似乎认定,为了说服警方连夜进山寻找罗杰,静丫头将杀人的嫌疑硬安在了廖娟的身上。
静丫头没有接话,眼下,我们并不在乎谁才是本案的真正凶手,只要老
罗不是,只要当地警方马上调集人手进山找到老罗,保住他的命就行。
此时,距离我进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山里下起了雾,星光和月光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朦胧,虚幻。
一层水汽铺在地面上,让崎岖的山路又添湿滑。
在这样的环境下进山找人,无疑是非常危险的,一个不小心,可能连我们的命都会搭在这里。但我们顾不了那么多,每耽误一分钟,老罗生还的可能就减少一分。
“干嘛不跟他们实话实说,你不是有更充分的理由怀疑廖娟吗?”
艰难地爬上了半山腰,我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微微弯下腰,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捂住了胸口,大口喘息着。
“你指什么?”静丫头却一脸无辜。
高功率的强光手电筒在夜色中射出耀眼的光芒,漫无目的地晃动着,这样的光芒在山中有十几处,只是不知道此时的老罗在哪里,有没有看到这些希望之光。
我慢慢直起身,胸口的绞痛让我微微皱了皱眉。
“廖娟的身世。很显然,根本不是她说的那样,八成是被拐到这个地方的;她身上那股味道,还有那些伤,你也都看到了,显然,她经常挨打,也总被抹大酱,这些,加上你对尸体形态的分析,都能让警方有充分理由怀疑她。”
“然后呢?”静丫头笑了一下,神色渐渐转冷,“廖娟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如
果是因为被虐待,十年了,她为什么非要选择在我和小骡子来的时候动手?为什么一定要把杀人的罪名推到小骡子的身上?为什么她偏偏放过了我?这些问题我们都说不清,你觉得,当地警方会怎么做?”
我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她。
“没错,如果我把那些证据都告诉当地警察,确实能帮他们尽快破案,但那些人就会盯着这些不放,他们会把全部——至少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调查廖娟的身上,那时候谁来帮我们找小骡子?就凭我们两个人,在这种环境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希望救出小骡子吗?”
静丫头的追问再一次让我无话可说,她却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么做有点违反职业道德,但是,现在只有这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才能让他们帮我们找人。”
“那是一条人命啊。”我看着黑黢黢的山峦,“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
“那是四条人命啊,破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个立功受奖,一个吃力不讨好,最多拿面锦旗——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是,我冒不起这个险。小明哥,你明白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嗡——”“嗡——”
寂静的夜色里,突然传来了两声嗡鸣,静丫头愣了一下,从口袋里翻出了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原本因为没有信号而失去功能的手机此刻却倔强地显示出了一格信号
和一条未读短信的提示。
静丫头的手有些颤抖地划开了屏幕,“是小骡子。”她惊叫了一声,把手机递给了我。
短信只有四个字,“十二点,走。”发送的时间却是在两天前,凶案发生的那个晚上。
我皱紧了眉,一条条信息开始在脑海里回放,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要被我抓住了。后脑致命伤死去的孩子。
凌乱切割的创伤。
尸体上的大酱。
终日被虐待的女人。
未婚先孕。
“你,看过《金福南杀人事件始末》吗?”我喉头滚动,咽下了一口带着腥甜的唾沫,“10年,韩国的一部片子。”
“你是说?”静丫头瞪大了眼睛,“像,这情节,太像了。”
寂静的夜晚,深沉的夜色笼罩着山村。
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老罗突然睁开了眼睛,翻身而起。
他知道廖娟有话对他说,但却不确定是什么事。他小心地越过静丫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廖娟的房门前,刚到门口,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廖娟衣着整齐,左手挎着一个包裹,右手牵着睡眼惺忪的孩子。
“你这是要干嘛?”老罗压低了声音。
“快走,带我们走,晚了就来不及了。”廖娟的语气中充满了哀求,手死死地抓住了老罗的胳膊。
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咳嗽,灯亮了起来。廖娟赶忙把罗杰拉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听着隔壁住着的男人起身,开门,走
到院子里,悠闲地放起了水,伴随着水声的还有舒爽的呻吟。
男人这泡尿撒了有一分钟,才心满意足地走回房间,关了灯。不片刻,就响起了鼾声。“怎么回事?”老罗试图挣脱廖娟的手,低声问。
廖娟没有撒手,“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的。罗杰,你得带我走,只有你能带我走,求求你。”
老罗没有答话。黑暗中,廖娟看不到老罗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廖娟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抓着老罗的手慢慢举了起来。老罗的手用力向回一抽,手上的戒指却留在了廖娟的手里。
“现在不是时候,再晚点,等他们都彻底睡着了之后再走。”老罗已经明白了廖娟的处境,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去叫静丫头。”
“别走。”廖娟却一把抱住了老罗,“别离开我。我等了十年,十年啊,终于有人能带我走了,求求你,别离开我,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的。”老罗的手尴尬地高举着,“我得去叫静丫头,我不能丢下她。”“我害怕。”廖娟的身体忍不住颤抖着,“你发短信告诉她不行吗?”
老罗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引出了接下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更没有注意到,在这个闭塞的山村里,手机根本没有信号,他的短信没能及时送出,静丫头也没有接收到他的提醒。
此时的她,
在那几根香草的作用下,睡的正香。
5
“行了,小明哥,你就别安慰我了。”静丫头掩着嘴轻笑了一下,“我知道小骡子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的。我就是奇怪,为什么小骡子就没事,我就睡的那么死呢。”
“那碗汤。”我扣了扣脑门,“你们俩晚上吃的一样,除了那碗汤,我没记错的话,廖娟还特意等到老罗喝了汤才走的。”
“你的意思是……”静丫头脸色阴沉。
“我也不想把人想的那么坏,但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廖娟可能真的是打算把你留下的吧。”我叹了口气。
只要有可能,人人都会成为暴君,这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同样,为了自己能安全逃脱而致他人安危于不顾,也是大自然赋予人的本性。
廖娟在求助老罗的时候,未尝没有那样想过,自己已经人老珠黄,带着一个也许并不是丈夫骨肉的孩子,假如是在往常,她的逃走必然会引起这个山村的震动,但有静丫头留下来,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我没有逃走,我是用一个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儿换回了自由。
静丫头没有接话,侧过了头,眉宇间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我刚要说话,静丫头就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小明哥,你听。”“什么?”我怔了一下。
“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是小骡子,一定是他!”静丫头兴奋地跳了起来。
我竖起了耳朵,努力在山风中搜寻着她听到的声音,
除了风的悲鸣,我一无所获。
“我不会听错的。”静丫头肯定地说道,一把拉起了我的手,快步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强光手电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那里是一处断崖。
“慢点,慢点。”我连忙叫道。
静丫头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径直拉着我到了断崖边,将手电的光芒竖直照了下去。我的心却跌倒了谷底。
这处断崖少说也有二十几米高,断崖下就是嶙峋的碎石,老罗如果从这里跌落,断无幸存的可能。
静丫头不停地移动着手中的手电筒,试图让断崖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可却始终没有找到老罗的影子。
“走吧,丫头,叫人下去看看吧。”看着静丫头焦急的神情和她眼中越来越深的绝望,我忍不住劝道,“没准老罗是从另一个地方进去的。”
静丫头摇了摇头,有些颓然地放下了手电,身子摇摇欲坠,竟向着断崖边迈出了一步。“你干嘛?你疯了?”
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抓静丫头的胳膊,可她却突然转过了身,冲着我惨然一笑,身子向后栽倒。
她的身后就是断崖。
那一瞬间,时间的流逝骤然缓慢了下来,我的眼中再没有了它物,只有静丫头慢慢向后仰倒的身体。
她松开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手电筒旋转着,缓慢地坠向了地面。
山风吹拂起她的长发,露出了她遮挡了四年的那半边脸,触目惊心的疤痕刺痛着我的眼。
我
拼劲全力向她扑过去,伸出手,只差一点,我就能抓住她的胳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然而,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她双膝弯曲,慢慢用力,身体离开了地面,双手下意识地前伸。
我双脚蹬地,猛地向前扑出,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在空中挥舞的手臂。
抓住了。
我的手碰到她手腕的瞬间,时间恢复了流速。我迅速合拢五指,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摔倒在地。
但是,我抓住她了。
“别撒手,我这就拉你上来。”我一手扣住身边的一块石头,一手竭力向上拉静丫头。
“松手吧,小明哥。”静丫头低垂着头,平静地说道。
“你说什么傻话!”我恨恨地骂道,目光搜索着能够将我固定住的地方。
我不能让她坠落下去,我得求救,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没有可能独自把她拉上来。
突然,我看到了一汪血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受伤了?
脑海中下意识地浮出了这个念头,随即恍然,这就是静丫头寻死的原因吗?
“小骡子已经死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下去?”静丫头仰起头,微笑着看着我。
她在笑,可她脸上分明流淌着泪水。
我没有说话,我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我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了,抓着静丫头手腕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沙沙——
背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是
人走在山路上特有的声音,我连忙回过头,“快来帮我,张警官……”
话只说到一半,我就闭起了嘴。
来的并不是和我们一起出来搜寻老罗的警察,而是廖娟。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我却知道,她在笑,笑我和静丫头,笑我们两个人的不自量力。
她在距离我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似乎在观察,这是不是我和静丫头演的一出戏,直到我脸上流出了细密的汗水,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她才再次抬脚,慢慢地走到了断崖边。
她确实在笑,狰狞,阴狠。
她俯下身,和静丫头对视着,嘴唇翕动,发出了“砰”的一声,我下意识地一抖。廖娟疯狂地笑出了声。
“你要干什么!”我忍不住喝问。
廖娟没有答话,四下寻找着什么,随即她快走了几步,俯下身,吃力地搬起了一块巨石,摇晃着向我走了过来。
“小明哥,撒手,快撒手啊!”静丫头嘶吼道,尽管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她却能猜得出将要发生什么。
我没有回应,只是抓着静丫头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能独活,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就算死,我也得是耗尽了所有的努力。
廖娟终于走到了我的身边,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高高地举起了石块,我闭上了眼睛。
“撒手啊,小明哥,快撒手啊!”静丫头依旧在嘶吼着。
“住手!”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厉
喝,接着,一阵风从我的身边刮过,一道人影狠狠地撞在了廖娟的身上,将她撞飞了出去。
巨石落在了我的身边,溅起的石子从我的脸上擦过,火辣辣的疼,然而我的一颗心却放了下来。
得救了。
人影迅速起身,扑到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廖娟身上,反剪了她的双手,咔嚓一声戴上了手铐,这才跑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合力把静丫头拉了上来。
我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向身边的刑警队长笑了一下,“谢了。”
“谢个屁!”刑警队长啐了一口唾沫,“老子职责所在,要不然谁管你们死活,尤其那个小丫头,妈的,自己要跳崖,我才懒得管。”
“这么说,你早就来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刑警队长“嗯”了一声,“跟着廖娟来的。本来以为,她要真的是凶手,听说我们全力找罗杰,肯定不放心,怕我们找到证据,不管罗杰死活,她都会确认一下。结果,她竟然想杀你们。也就是你们命大。”
“老罗可能真来过这。”我指了指旁边的那一滩血迹。
“这么说……”刑警队长皱了皱眉,起身向廖娟走了过去。
“小骡子在哪?”静丫头却比他更快了一步。
廖娟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静丫头,脸上带着笑,却没有说话。
“罗杰在哪?”静丫头又问了一句。
廖娟的笑意更浓了。
“交给我吧。”刑警队长阴沉着脸,“保证让她该说的不
该说的,全都说了。”
看着刑警队长的脸色,廖娟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突然笑出了声,“你们不是都找到了吗?”
“你什么意思?”静丫头连忙问。
“就在这下面啊。”廖娟努了努嘴,“我追着他,一路追到这里,然后,嗖的一下,他就跳下去了啊。砰的一下,脑壳都碎了。”
“你撒谎!”静丫头沉下了脸。
廖娟却不再理她,转头看着刑警队长,“我可没杀人,我这充其量算是杀人未遂。”
“罗杰呢?你丈夫呢?你公婆呢?这些人的命,不都要算在你头上吗?”刑警队长冷哼了一声。
“罗杰杀了我一家,我追着他到这,他畏罪自杀了啊。”廖娟一脸不解地看着我们,“我想杀的只有这两个人,因为,他们是帮凶,他们想帮杀人犯。我死了全家,全家!我这么做有错吗?”
廖娟的质问让刑警队长一时无言。
“你们能先把我弄上去再说吗?”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断崖下传了上来,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愣,静丫头转身冲到了断崖边,“小明哥,是小骡子,小骡子还活着!”
她的声音中充盈着欢喜,廖娟的脸却一下子灰败。
我慢慢走到断崖边,就见距离崖顶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凸出了一块天然的巨石平台,老罗一手拄着一把镰刀,坐在石台上,仰头看着我们,“腿折了,又冷又饿,你们这群王八蛋还有没有点良心啊。”
听着老罗口
无遮拦,我却没心思骂他,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
半个小时后,支援的警力终于把老罗从下面弄了上来。
据下去的警察说,石台后面就是一个山洞,看起来应该是某种鸟类的巢穴,老罗就躲在那里面,甚至吃光了鸟蛋,还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生了把火,把成鸟也烤了吃了。
吃饱喝足的老罗就在鸟巢里睡了过去。要不是我们的争吵吵醒了他,恐怕,他真的会在睡梦中就这样安然而逝。
鸟巢里的可燃物甚至都没能支持到我们进山搜寻。
老罗被迅速送往了医院,经过医生的检查,发现他小腿骨折,虽然失血有些多,但他身强体壮,没什么生命危险。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在12点以前的事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12点左右,估摸着廖娟的家人已经陷入了最深的睡眠,老罗拉着廖娟悄悄走出了屋子。奇怪的是,静丫头并没有像约定好的那样等着他们。
她的房间亮着昏暗的灯光,一道身影倒映在窗户上,身影跪在窗边,伸手抚摸着什么。
一股热血冲上了老罗的头顶,他一脚踹开了门,就见静丫头躺在床上睡得正死,廖娟的丈夫却蹲在床边,粗糙的手在静丫头的脸上抚摸着,低着头嗅着她的发香。
老罗的突然出现让男人吓了一跳,他一下子窜了起来,随即却镇定了下来,冷笑了一声,一把推开老罗,径直走向了廖娟的
房间。
老罗这才发现,原本跟在他身边的廖娟和那个孩子不见了。而廖娟的房间里却传来了喝骂和痛呼声。
他急忙跑了出去,廖娟的房间灯光大亮,男人正抓着廖娟的头发将她拖出屋,廖娟的孩子抱着男人的大腿踢打着,男人似乎被踢疼了,抬脚踹向了孩子,那孩子倒向了后边,头磕在了桌角上,慢慢委顿。
男人却浑不在意地吐了口唾沫。
“又想跑了是吧?上次是大学老师,这回是老同学,你到底有多少相好的?”男人狠狠地踹着廖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跑就跑,他妈的谁让你们回来的,坏老子的好事。”
另一个房间的灯点亮了,家里的老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淡漠的神情看着男人的举动,无动于衷。
“住手!”
老罗大喝了一声,冲了上去,抬手抓住了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摔了出去。这个举动却彻底激怒了这一家人,三口人不由分说地冲了上来,抓挠踢打着老罗。
气头上的老罗下手极狠,只几下就让这几个人躺在了地上。
“你们还是不是人!”老罗冲这几个人竖起了中指,这才回头去看廖娟。
此时的廖娟怀里抱着孩子,一脸的失神,嘴里嘀咕着什么,手伸向了一边的酱缸,掏出一把大酱抹在了孩子的脑后。
“抹上酱就不疼了,抹上酱就不流血了,一会儿就好了。”老罗上前几步,这才听清廖娟嘴里嘟囔的话
。
“不赶紧送医院,你想啥呢?”老罗骂了一句,伸手抱起孩子,心却一沉。
廖娟慢慢起身,走到门边,抓起了一把镰刀,走到了仍旧躺在地上呻吟的几个人身边,接着,她举起镰刀,对着男人的脖子砍了下去,然后是下一个,再一个。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老罗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你疯了啊!”老罗惊呼一声,冲上前要制止廖娟,可此时的廖娟已经杀红了眼,她不由分说将手中的镰刀挥向了老罗。
毫无准备的老罗被划破了前胸,他顾不得疼,一边死命要制服廖娟,一边高呼静丫头帮忙,可房间里的静丫头却毫无反应。
廖娟铁了心要杀了眼前所能见到的所有人,就连老罗也不敢正面交锋,只能边打边跑,试图把她引到别处,引起别人的注意。
至少,不能让静丫头暴露在刀口之下。
慌不择路的老罗跑进了大山,跑到了断崖边,摔下了断崖。
老罗只说到这里,就陷入了沉睡。但他的供述坐实了廖娟杀人的罪名,我原本以为,这个案子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然而,当地警方却不这么认为,从老罗带回来的那把镰刀上,检测到了几名被害人的血迹,凶器在老罗的手里,他的供述也没有其它的证据辅助,当地警方认为不能采信。
“怎么办?”我问静丫头,“把小骡子弄起来吧,只有他才知
道怎么给自己证明。”
“简律师,张警官,你们能过来一下吗?”老罗的主治医生突然找上了我们,“有些东西,你们应该看看。”
他说着,摊开了手,手上是一枚带着血的存储卡。
“这是?”我和静丫头愣了一下。
“给罗先生做手术的时候,从他的腿里取出来的。”主治医生说,“真奇怪,这东西怎么会在腿里。”
我和静丫头却是欣喜不已,让老罗用这种方式保存起来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本案至关重要的证据。
我们不敢耽搁,当即找了一张读卡器,借了一台电脑,打开了存储卡。
存储卡里是一段录像,从他带着廖娟出门开始,一直到他坠落山谷,忠实地记录下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这下,可就是铁证如山了。”静丫头笑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想的呢。”我摇头苦笑。
老罗确实变了,不再只是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知道自己做事冲动,开始知道给自己留证据了。
可是老罗啊,你根本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可能有去无回,才把存储卡藏在了腿里,就怕廖娟先一步找到你,毁掉所有的证据吧。
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把那枚小小的卡片塞进肉里?
廖娟指认现场的那天,我和静丫头推着还坐在轮椅上的老罗也在现场。
廖娟全程都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配合着警方的工作,直到看到我们,她的神情才有些异样。
老
罗转动轮椅,慢慢到了廖娟的身前。看押着廖娟的警察神色有些紧张,抓着廖娟的手下意识地用力,廖娟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
“没事,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老罗连忙说道。
警察却低头看了看老罗的双腿。
“好吧,她现在不能把我怎么样,行了吧?”老罗尴尬地摊了摊手,“我就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想问问她。”
他把目光转向廖娟,和她对视着,“为啥是我?咱们曾经是同学,我答应过会带你走。”廖娟嗤笑了一声,微微俯下身,“可是你终究没有带我走,不是吗?我的孩子,我最后的希望,全都毁在了你——和你的小女朋友手里啊。”
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静丫头。
“我不可能丢下她,你知道。”老罗回过头,看着静丫头,眼里洋溢着幸福。
“为什么不能?留下她一个,你能救走的是两个人,我们两个人的命,还不如她一个人的命金贵吗?都是人,凭什么她就能高人一等?”廖娟的脸扭曲着。
“是啊,都是人,凭什么你就觉得你的命比静丫头更金贵?”我上前一步,问道。
我早就猜到了廖娟留下静丫头的意图,可这些话听她亲口说出来,却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廖娟“呵”了一声,在警察的推搡下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聚集着村子里留守的女人们。
这些女人看着廖娟,眼里满是不屑,嘲讽,甚至是怨
恨。
“贱货。”一个女人嫌恶地侧过头,啐了口唾沫。
这一句简单的话却引起了人们的共鸣,“就是,给吃给住,连孩子都给养了,也不知道想什么呢,天天总想着跑。”
“丧尽天良啊!那么好的一家人,说杀就杀了。女人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还折腾个啥啊。”
廖娟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目光冰冷地看着这些人,人群猛然间静了下来。
她上前几步,走到了那几个说话的女人面前,抬手指了指老罗和静丫头,平静地说道:“要不是他们,你们都会死,帮凶!杀人犯!你们,所有人都是。”
“走吧。”看着这些女人,静丫头叹了口气,“这地方需要一缕光,一缕能够叫醒他们的正义之光,教育之光,平等之光,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的血腥之光。”
这是多么严肃、沉重的一幕,然而,总有人喜欢不合时宜地打破这种氛围。
“这案子,赔了,一分钱没赚不说,还搭进去那么多钱。咱们现在,苦啊。老简啊老简,你说你咋想的?就非得飞过来?坐慢车你能死吗?”
轮椅上老罗唉声叹气地说道,气得静丫头恨不得再把他丢下断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