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问而无道德,如一恶汉;有道德而无学问,如一鄙夫。
——罗斯福
1
“有那么疼吗?”看着我呲牙咧嘴地按着臂弯,林菲撇了撇嘴,突然笑了一下,柔声道:“简大哥,乖,待会儿给你糖吃好不好?”
我白了林菲一眼,“你哄孩子呢?”说完,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只是被抽走一管血而已,当然不至于让我疼到无法忍受,然而,只有疼痛才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一点微小的痛觉我都要尽可能放大,借以寻找存在的感觉。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张俊朗的脸探了进来,看到我们,他似乎长出了一口气,一闪身进了病房,怀里抱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纸箱。
“简,感觉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放到柜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这才问道。“还不错。”我活动了一下手臂,微微一笑,“不可能更糟了。”
金发蓝眸的男人怔了一下,显然他不是特别能理解我的冷幽默,“简,你放心,实验室那边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相信我,你肯定能坚持到那一天。”
“又有突破了?那到底是哪一天能给我用?不是我死那天吧?”我调笑道。
“我记得一周前还是两周前,你好像也说过,你们那个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真不知道你们要取得多少突破性的进展才能成功。”林菲撅了噘嘴,“简大哥,你问问威廉
大夫,是不是他们对‘突破’这个词的定义和我们不太一样?”
威廉狐疑地看着我,听完了我的翻译后,他尴尬地笑了一下,生硬地换了个话题,“简,我想让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不等我回答,他就拆开了纸箱,护宝一样轻手轻脚地从里面抱出了一个充满了历史韵味的坛子,“这是我哥哥去中国的时候给我带回来的,他说这是你们西周时期的陶罐,很值钱。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接过那个陶罐,有模有样地打量了一下,严肃地问道,“这个你哥哥花了多少钱?在什么地方买的?”
“好像是叫潘家园?”威廉回忆了一下,“我记不太清了,价钱嘛,这个数。”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200?”我点了点头,“这个做工还是值这个价的。”
“不不不。”威廉摇了摇头,“是2000,欧元。”
噗的一声,正喝水的林菲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虽然听不太懂我和威廉的对话,但多多少少她也猜出来了一些,当下也不说话,径直抢过了陶罐,把一壶清水灌了进去,又把陶罐递给了威廉。
威廉紧张地看着林菲的举动,看到林菲又把陶罐还给了他,这才长出了口气,接过来仔细地检查着。
“弄不坏的,别那么紧张。”林菲挑了挑眼睛,一脸的鄙夷,“你拿到灯下面去看。”
我把林菲的话翻译给威廉,威廉一脸的不解,却
还是依言走到了灯光下,一下子愣住了。
灯光经过了水的折射,将陶罐内壁上的一行字清晰地投射了出来,“MADE IN CHINA 2016.03.04”。
“这绝对不是西周的,是上周的。No Western Zhou,last week,do you know?”林菲用蹩脚的英语严肃地说道。
威廉沮丧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是个好东西。”林菲想了想,“我乡下的姥姥腌咸菜都是用这种陶罐,威廉,我可以教你怎么做中国的咸菜,拿到市场上去卖的话,差不多三五年,也能把花掉的钱赚回来了。”
经我翻译之后,威廉连连摆手,自嘲道:“恐怕没等我拿出去卖,就被家里那些馋嘴的家伙偷吃光了。算了,这个,怎么说也是我哥哥的一片心意,不管是西周还是上周的,就当做工艺品摆在家里好了。”
他收好陶罐,再没有了之前的小心,甚至略带着点粗暴地抱起了纸箱,“简,你要好好休息,一定要相信我们。”
“我会的。”我微微一笑,看着威廉走出了病房。
陶罐里面一定要是咸菜吗?这可不一定,还有可能是咸肉,人肉。
那是2007年的冬天,一个不太寻常的冬季。
相对而言,冬天是命案的低发期,但是那一年的冬天不知是怎么了,命案却接二连三地发生,就连静丫头都要不时外出
支援,每次相见,她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1月中旬的一天,我和老罗刚和客户吃过饭,走出饭店,手里就被人塞了一张传单,是一张寻人启事。
孟灵,21岁,一个很漂亮的女大学生,嘴角一颗美人痣为她平添了一缕别样的风情。
寒假之前,孟灵和家里通了电话,告知了自己回家的时间,但到了日子,她却并没有出现,家人也和她失去了联系。
迄今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
“这女孩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喝多了酒的老罗大着舌头对着照片品头论足,“你看啊,她这个面相,用老祖宗的话来说,那就是眼如秋水,色似桃花,半笑含情。依我看,她不是失踪,而是去见网友了。现在这群孩子,胆子都大着呢,哪像我们那时候,牵牵手都脸红的不行。”
“哟,你啥时候学会这个了?”我冷笑了一声,对老罗的观点嗤之以鼻。
“你不断进步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啊。”老罗嘿嘿一笑,“这《易经》里面就说了,女子若眉如新月、眼光如水、面色红艳,眼小而鼻尖口尖,此女定非安分之人。”
“你就没算算今天出门是不是要遇到什么大事?”
随着我的话音,一辆警方的勘察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静丫头从里面探出了头,“小明哥,小骡子,你们这是去哪?”
“回……回家。”老罗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
车钥匙,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喷了静丫头一脸。
静丫头抬起手,厌恶地扇了扇,“没少喝啊。就你这德行,还想开车走啊?”她一把抢过了车钥匙,冷冷地道:“上车。”
“这不太好吧,别耽误你工作。”我连忙说道,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老罗已经麻利地钻进了车里。
“这感情好,难得静丫头大发善心一回。”在位子上坐下来的老罗嬉皮笑脸地嘟囔了一句。
“这小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上了车,却皱了皱眉,勘察车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咸肉,“你这干啥去了?怎么车里这么大味?”我问。
“刚出个现场,碎尸。”静丫头翻出了一个口罩丢给我。
“碎尸啊,这回有你们忙的了。”老罗含糊不清的声音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让你失望了,这案子已经破了。”静丫头笑了一下。
“这么快?”我愣了一下。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出马了?”静丫头一脸自得,“尸块就是在凶手家里发现的。”
猛然间,我却变了脸色,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想明白了?”静丫头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没错,那些尸块就在你们屁股底下呢。”
我一下子弹了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彻底喝大了的老罗这时候却像变了个人,他突然低下了头,嘟囔道:“碎尸啊,老简啊,咱还没碰着过这样的
案子呢吧?我看看碎尸是啥样的。”
他伸手从车座下拉出来一个陶罐,那股咸肉的味道就是从这个陶罐里散发出来的。眼看着他就要打开封盖,我连忙一把抢了过来,塞回到了座位底下,让司机靠边停了车,拖着老罗跳下了车。
“你干啥啊?”老罗挣扎了一下,“我还没看过碎尸呢。让我看看。”
下一刻,他却靠在了我身上,发出了如雷的鼾声,我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勘察车慢慢加速,渐渐驶离了我们的视线,风里,静丫头那银铃一般却饱含着幸灾乐祸的笑声却久久不肯散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老罗刚进办公室,一股浓郁的香菜味便扑面而来。
老罗下意识地扇了扇鼻子,“你们这是准备吃香菜火锅啊,弄这么多香菜?”
没人理他,而我也没有看到办公室里存放着香菜,狐疑地推开了小办公室的门,香菜味更浓郁了,味道的源头就是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一沓照片的静丫头。
“你洗香菜浴去了,弄这么大味?”老罗站在门边,瞪着静丫头。
“你当我愿意啊?”静丫头白了老罗一眼,“香菜是掩盖尸臭最有效的办法之一。过来,给你看看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一沓照片,脸上的笑容让我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你们俩先忙,我还有点事。”说着,我转身就要走,却被一股大力按住了肩膀。
“看完再走。”静丫
头不知何时起身走到了我身后,将我硬生生地按在了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老罗已经走到了沙发边,伸出去的手碰到了倒扣着的照片边缘,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大脑,可静丫头威胁的目光却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啥玩意啊。”老罗一脸狐疑地抓过了照片,翻了过来,一瞬间,他的脸色就苍白无比,浑身颤抖,刷的一下,照片被他用力扔了出去,可那张轻飘飘的照片却转了一圈,向着他飘了回来。
老罗噌地一下跳上了沙发,躲瘟神一样躲着那张照片。
“你怕什么呀?昨天你不是还想看实物来着?”静丫头咯咯地笑出了声,“实物实在拿不出来,你就凑合凑合看看照片得了。”
“谁想看这玩意啊?我脑袋又没有包!”老罗蜷缩在沙发一角,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静丫头强忍着笑,“自己干过的事都不承认。小明哥,你说,昨天是不是他想看来着?”
“老简,你可不能坑兄弟啊。”老罗吼道。
“我是很欣赏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的。”静丫头活动着手腕,微笑地看着我。
“嗯,是啊,我也很欣赏这种人。”我点了点头,严肃地说道,“但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两肋插刀,人,一定要明事理,分是非。男人,就要一口唾沫一个钉,做过就是做过,绝不否认。”
“老简!”老罗哀嚎
了一声。
静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小骡子,你今天不用干别的,就把这些照片都看了就行,至于小明哥嘛,好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我叫了一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直奔门口而去,可我的动作怎么可能快得过静丫头呢?
“抓紧时间吧。”静丫头靠在门边,笑容满面地看着我们。
咬了咬牙,老罗极不情愿地抓过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已经开了封的坛子,坛子里,一块发白的肉赫然在目,那粒硕大的乳头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女人的乳房。
咸肉的味道仿佛透过照片在空气里弥散,我只感到胃部传来一阵阵的绞痛,有什么东西就要喷涌而出,走的还是上边的入口。
老罗更是不济,骨碌一下翻下了沙发,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吐了起来。
我抬手捂住了嘴,起身要走,静丫头却已经先我一步闪身出了小办公室,咔哒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她从外面反锁了。
“静丫头,我跟你没完!”一个小时后,静丫头才又回到办公室,老罗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就怕你跟我有完呢。”静丫头笑道。
“你……”我不停地灌着矿泉水,却被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手指着静丫头,努力想把后半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别急别急,慢慢说,我等着。”静丫头右手虚握成
拳,用力在我的后背上捣了两下。“你到底想干嘛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问。
“你们别这副样子啊,开个玩笑嘛。”静丫头撅起了嘴,“怎么说,这案子也是我破案最快的一个啊,你们就不想听听到底咋回事?”
想吗?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极为痛苦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静丫头兴奋地拍了拍手,清了清喉咙,“那我们就开始了啊。”
2
这个案子的起因是一桩民事纠纷。
袁家村是S市一个较为偏僻的小村子,村子里的人住的还都是平房,有自己的小院子。年逾60的老汉赵建国就住在袁家村村口最外面的那家,隔壁是一条省道,每天有四趟大巴在这里停靠,接送这个村子外出归来的人,让这个村子没有被飞速发展的社会抛下。
尤为难得的是,村子里就高高地竖立着两座移动和联通的信号发射塔,淳朴的村民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说信号辐射影响了他们的身体健康,强烈要求拆除。
很多时候,这些看起来没什么学问的村民要比那些莫名地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城里人聪明得多了。
儿子儿媳常年在外打工,孙子赵刚在外上大学,这个寒假并没有回家,整整一年,赵建国就一个人在家生活,逍遥自在。
大概一周前,赵建国的家里开始隐隐约约地传出一股腐臭的味道,对这样一个孤身一人,邋里邋遢的老汉,大家开始只是以为他太过疏于清理自家的院子,也曾规劝过,可老头对此却无动于衷。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终于引来了邻居的不满,数次上门,赵建国均表示他们是无理取闹,家里根本没有他们说的那个味道。
一怒之下,邻居报了警。
警察一到现场,差点被那股味道熏吐。寻迹而上,终于发现,这股味道来源于赵建国家的窗台边。
“你这里边埋啥了?”
出警的警察问。
“啥都没有。”赵建国矢口否认。
警察找来了工具,刨开了地面,十几个陶罐赫然在目,那股味道也更加浓郁了。
“这里边是啥?”警察又问。
“咸肉。”这一回,赵建国倒是老老实实地答道。
但警察却起了疑心,他们打开了一个罐子,惊讶地发现,那的确是一大块肉。可此前,赵建国却否认在这里埋了东西,警察留了个心眼,挨个打开了罐子。
人肉和猪肉原本极为相似,有时候,警方也会拿猪肉代替人肉做一些实验,警察提起的心刚刚放下一点,最后一个罐子里的东西却让他大吃一惊。
不用仪器他也能分辨出,那分明是一个女人的乳房。
“要说这赵建国也还算聪明,一见到这个马上就痛快认罪了,凶器就是他家里的菜刀,第一现场就是他家的厨房。”静丫头喝了口水,继续道:“不过这老头也真奇怪,都认罪了,就是死活不说被害人是谁,为啥杀人,也不说他把死者的脑袋藏哪去了。”
“不过不影响定罪,他杀人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静丫头起身,理了理衣服,“行了,教训你们两个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估计,你们俩得适应一阵,我就发发善心,今晚请你们俩吃饭吧,我知道一家杀猪菜做的不错。”
我干呕了一声,一股酸水反到了喉咙边,苦笑了一下,“饶了我吧。”
命运这个东西,最是说不清
道不明。一个月后,在我和老罗已经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终于可以正常吃饭的时候,法院的一个电话却让我们俩重拾了这段苦难的回忆。
法庭指派我和老罗担任被告人赵建国的代理律师。
“见了鬼了,怎么又是你们俩?我今天出门肯定是没看黄历。”静丫头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躲进了沙发里,颇为无语。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终于有机会再次将你打倒……”老罗整理着手头的卷宗,没心没肺地哼唱道。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静丫头呵呵一笑,“这是老娘我亲自抓回来的凶手,案情再清楚不过了。这事,要我看就是针对你们俩的,要脸的话,我劝你们俩最好找个理由推了。”
“你说的倒是轻巧,这案子要是推了,先不说还有没有机会和你对簿公堂,就是法院那边,我们也没法交代啊。老简,看守所,走你!”老罗抓起车钥匙,带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晃出了办公室。
老罗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打量着坐在对面,无精打采的赵建国。
赵建国一头短发,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细小的眼睛微闭着,当看到静丫头的时候,他喉结动了动,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简明,这位是罗杰,法庭指派我们作为你的辩护律师。”对赵建国的举
动,我略有些不满,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的审视,“说说案子吧,你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害她?”
“不认识。”赵建国摇了摇头,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目光盯住了老罗。
“想抽烟?”老罗怔了一下。
赵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黄牙,点了点头。
老罗把一支烟塞进他嘴里,替他点燃。赵建国深吸了一口,屏住了呼吸,让尼古丁在肺叶里弥散,许久才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了惬意的神情,精神也一下子好了起来。
“从进来就没抽过烟,快憋死我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提醒道。
“真不认识。”赵建国苦笑了一下,“为啥要杀她,谁叫她反抗的那么激烈呢。”
“嗯?怎么回事?”
赵建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脸色有些难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言不发。
“你到底还隐瞒了些什么?”我皱着眉,“被害人是谁?你把被害人的头藏到了什么地方?你为什么杀害被害人?杀害被害人之前,你对她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警察隐瞒这些?”
我扬了扬手里的卷宗,“这些东西直接影响到法庭对你的量刑判决。”
没错,无论是警方还是检察院提起公诉,围绕的都是凶器和第一案发现场,以及赵建国对杀人碎尸一事的供认不讳,但在被害人身份一事以及如何处理被害人衣物
和头颅一事上,赵建国始终保持缄默。
公诉方持有的证据包括凶器上的血迹、指纹以及第一案发现场的血迹,以情节恶劣程度和赵建国归案后的态度综合判断,法庭有很大可能判处他死刑立即执行。
如果赵建国能如实交代警方尚未能掌握的部分情节,或许,我们可以为他争取到缓刑。
赵建国的嘴唇动了动,小声道,“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说?”我追问道。
“能再给我一根烟吗?”赵建国舔了舔嘴唇,惋惜地看着已经燃到烟蒂的香烟,不舍地吸了一口,请求道。
老罗看了看我,见我点了点头,又抽出一支烟,给赵建国点上。
赵建国沉默地吸着烟,会见室里的烟雾越来越浓,静丫头微微皱了皱眉,先一步离开了会见室。
“唉。”一支烟的生命再次走到终点的时候,赵建国终于开口了,他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没说的都是我记不住的了,人老了,记性就不好,法庭咋判我都认了。”
说着,他竟然站起了身,掸了掸身上的烟灰,向身后的武警道:“同志,送我回去吧。”
“老王八犊子,你耍我!”老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赵建国破口大骂,“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反正都快死的人了,早一天晚一天,有啥区别?”赵建国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
这句话,再加上武警有意无
意地扶上了腰间枪套的搭扣,老罗只能恨恨地看着赵建国走出了会见室。
“什么都没问出来?”静丫头靠着走廊的墙,转动着手里的车钥匙。
“毫无进展,你又高兴了吧?”老罗气冲冲地说道。
“嗨,我说小骡子,你不能在别的地方受气就把气撒到我身上啊?怎么?想拿我当出气筒啊?”静丫头拉下了脸,“你不照照镜子看看你有没有那能耐啊。”
“哪能呢。”看着静丫头有些生气,老罗连忙换上了一张笑脸,“我这没进展,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我就那么像落井下石的人?”静丫头“切”了一声,“实话告诉你们吧,你们想问的东西,我们都问过不下百八十回了,老头子就是打死不说。开始还胡编乱造,被我们拆穿了之后,干脆就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句话不说。要不是现在查的严,我都想给他上点特殊手段了。”
“事实不清啊。”我想了想,“赵建国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吧,企图用这个理由让法庭轻判。”
“哪可能的事啊,他杀人了,证据确凿,情节恶劣,这就够他受的了。”静丫头边往外走边说,“其实,我们有过一个怀疑。”
“哦?怀疑?就你们能有啥高见?”老罗不无鄙夷地说道。
静丫头瞪了老罗一眼,没有和他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我们怀疑他是先奸后杀。”
她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容置疑的
肯定。
“先奸后杀?”我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赵建国拒不交代杀人之前都干了什么,很显然他是害怕一旦交代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然而,你们没有证据。”老罗笑嘻嘻地道。
“对,没有证据。”静丫头难得没有反驳老罗,语气里带上了些沮丧,“老王八蛋用大粒盐把尸块腌上了,所有的证据都被破坏的一干二净,找不到体液,找不到性侵的痕迹。我们只有一些间接的线索,连证据都算不上。”
“间接线索,你指的是这些吧?”钻进车里,我从厚厚的卷宗里抽出来一部分,“你们对袁家村村民的走访笔录?”
“对。”静丫头靠坐在座位里,眼睛微闭,一脸的倦色,“你自己看吧,有不明白的再问我。”
说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的舒服点,不片刻,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老罗调高了车里空调的温度,放了一首轻柔的曲子,却并没有发动汽车。
这小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可惦记着呢。看着老罗的举动,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后视镜里,老罗怒目瞪着我,没有说话。
我侧头看向了车窗外,并没有动膝盖上那份卷宗,那里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多遍,虽然不能倒背如流,也算如数家珍了。
3
赵建国的爱人早在四十年前就因为难产离世,他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给孩子娶妻生子。
儿子儿媳常年在外打工,有了孙子后,他又开始带孙子。两年前,孙子赵刚也考上了大学,寒暑假赵刚就去父母那,赵建国彻底成了空巢老人。
无事一身轻的赵建国压抑了四十多年的某种欲望却在这个夕阳岁月里迸发了,老头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院门口,端着一壶劣质的高碎茶,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过的女性,不时嘟囔几句诸如“这个屁股大”“那个胸够大”“这个脸蛋挺漂亮”“真他妈难看,白日都没人要”之类的恶心话。
一年前,老头还赶时髦,在孙子赵刚的帮助下学会了手机上网,整天抱着个手机噼里啪啦地按个不停,脸上不时露出傻笑。对村民的调侃,他的回应是收起手机,不给任何人看。
据说,半年前,赵建国还跑到市里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却不停地嘻嘻傻笑。
“你懂个屁,爷们也是和大学生睡过的人了。”对村民的疑问,赵建国啐口唾沫,洋洋自得。
然而,就像静丫头说的,这些只能算是间接的线索,连证据都够不上。
也许唯一能让我们有所突破的就是村民们都说,他家院子里的那股味道是个人都受不了,可老头自己却是怡然自得,毫无不适。
可这条线索究竟有什么用
,却是我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的。
“辩护人,请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进行质证。”
一阵恍惚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有些茫然,直到腰间被人戳了一下,这才惊醒,现在是2月26号,自己是在审理赵建国故意杀人案的法庭上。
“辩护律师,请对公诉人出示的证据‘凶器’进行质证。”法官又说了一遍。
“哦,没有疑问。”我摇了摇头。
“被告人,对‘凶器’你是否有疑问?”法官又问。
被告席上的赵建国摇头,没有吭声。
“公诉人,请继续出示证据。”
检察官递交了一组照片和勘验报告,同样的副本也送到了我们手上,法官查阅之后,再次要求我们和赵建国对证据进行质证,回应他的依然是我们的没有意见。
“真不知道出这个庭有啥意思,丢脸啊。”老罗挪了挪屁股,如坐针毡。
对于公诉方出具的证据和公诉意见,我和老罗没有做出任何反驳,一概以没有问题回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还有谁肯来找我们代理。
“审判长,审判员,依据警方的调查以及我们的核实,赵建国故意杀人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本人也对此供认不讳。另外,根据我们的走访调查,赵建国为人好色,曾屡次骚扰村子里的女性,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赵建国在杀害被害人之前,对被害人实施了性侵,遭到了被害人的激烈反抗,
这才导致被告人杀人并碎尸。因此,对本案的被告人赵建国,法庭应以强奸罪和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进行判决。”公诉人发言道。
“反对。”我怔了一下,条件反射般站起身,驳斥道:“对于赵建国杀人一事,证据确凿,当事人也供认不讳,在此我方不做反驳。但公诉人提出,赵建国涉嫌强奸了本案的被害人,并因被害人的激烈反抗构成了被告人的杀人动机,这一点恕我不能苟同。法庭尊重的是事实,是证据。我想请问公诉人,你们质疑我的当事人强奸了被害人,证据在哪里?勘验报告、尸检报告中都未曾出现过‘性侵’或者相类似的字眼,所以你们依仗的是那些村民的笔录吗?”
“这不是很可笑的一件事吗?”我摊了摊手,“他们亲眼看到了我的当事人强奸了被害人了吗?至少从笔录中我没有看到这样的描述。那么公诉人所说赵建国强奸被害人一事,就完全成了没有证据的无稽之谈,依据仅仅是村民说赵建国好色。可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赵建国的好色也仅仅体现在他的言语上,是否采取了切实的行动,同样没有对应的证据。”
“公诉人指控被告人赵建国犯强奸罪,我认为不能成立。”
“再来说说关于赵建国杀人这件事,警方就真的查清了事实了吗?”我继续道:“被害人是谁?赵建国为什么要杀害被害人?被害人
的衣物和头颅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些警方都没有查明,但法庭不能对此无动于衷,我们不能排除赵建国没有交代的部分是不是还隐藏着其它的秘密,是不是会影响到对本案的定性和量刑。”
“被告人,被害人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杀害被害人?你是怎么处理被害人的衣物和头颅的?”审判长微微蹙眉,问道,“请如实回答法庭的问题。”
“说那些干啥啊。”赵建国嘟囔了一句,“我杀人了,这没啥可说的,法庭咋判我都认。”
“赵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做的案子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认罪态度非常不好,按《刑法》,你很有可能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这也是公诉人在公诉书中提出的请求!”老罗厉声喝道,“你就那么不想要命了吗?你不交代清楚这些事情,永远没法洗清你是不是真强奸了被害人,你还要不要脸?就算你不要脸,你儿子你孙子呢?你还让不让他们要脸?”
赵建国哆嗦了一下。
“辩护人,请克制。”审判长皱了皱眉,警示道,又看向了赵建国,“被告人,你清楚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吗?”
“我知道。”赵建国低声道。
“那你就老实交代啊,还等什么?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老罗忍不住催促道。
“啊,啊?”赵建国呆愣了一下,仿佛猛然间惊醒,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不认识她,是个外来的。”
在法庭
庄重肃穆的氛围下,赵建国终于缓缓开口,“她来我家打听事,我看她长的挺好看的,就想和她做那事,她不干,大喊大叫的,我一失手就杀了她。”
“杀人之后呢?”审判长问。
“没地方扔,我又害怕,就切碎了,放到罐罐里,埋起来了。”
“被害人的随身物品和头,你是怎么处理的?”
“衣服烧了,头,带进山里扔了。”
“你对被害人实施了性侵吗?”
“没有。”赵建国连忙摇头,“那时候就剩害怕了,哪还能做那事啊。”
“你记不记得被害人长什么样?”
“记不太清了。”赵建国摇头,皱着眉,努力在回忆里搜索着相关的片段,“大概,40来岁吧,穿一身白色的羽绒服,个挺高,起码有一米七吧。”
“你撒谎!”旁听席上,一道身影霍地站了起来,静丫头脸色苍白,厉声道。
“安静!”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看尸检报告。”静丫头冷冰冰地盯着赵建国,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撒谎!”这才在位子上坐好。
我匆忙抓过卷宗,翻出了尸检报告,包括公诉人和审判长在内,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神情万分紧张。
看着报告里的内容,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审判长,警方的尸检报告已经明确指出,现场发现的被害人推测年龄在21岁左右,被告人赵建国却说被害人大约40岁,这个年龄差距过大,我认为,这是一
个不能忽视的问题。”我说道。
“被告人也说自己记性不好,记不清了,可能是他记错了呢?”公诉人反驳。
“他可能记不清被害人的容貌,可能记不清被害人的身高体重,但是,相差20岁,我想除非是健忘症患者,否则,是个年轻姑娘还是个中年妇人这种事,不可能记错吧?”我微微一笑,“赵建国的记性可能不太好,但是绝不会连这么明显疏漏都犯。”
“审判长,公诉人,我想我们有必要做一个最坏的推测。假设我的当事人真的如他供述的那样杀了人,那么,警方现在找到的这具尸体真的是我当事人杀掉的那个吗?”
听我这么说,法庭里顿时响起了嘈杂的嗡嗡声,无论是法官还是旁听席上的人,都被我这个大胆的推论惊到了。
“老简,你咋想的?”老罗拉了拉我的衣角,不安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得给我们惹多大麻烦?万一……”
“没有万一。”我摇了摇头,“赵建国既然决定要说出事实,被害人年龄这事,他就没必要撒谎。但是和现在这具尸体对不上,这就意味着,在这个案子里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凶手,另外一具尸体,而如果警察找不到赵建国杀的那个人,光有他的口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啥?”老罗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也有可能这老头杀了不止一个人,他记混了,那时候才
叫万劫不复呢。”
“那有什么?”我呵呵一笑,看着正和审判员低声交流的审判长,自嘲地说道:“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这不像是一个律师说的话,但是你我不就是想做这样的律师吗?”
“那是你,我只想赚点钱,早点财务独立。”老罗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既当婊子,又他妈的想立贞节牌坊。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你坑得死无葬身之地。”
“你坑我的次数可比我坑你的时候多多了。”我反唇相讥。
“我那都是小坑,你这个……”老罗无奈地摇了摇头,“掉进去可就爬不出来啊。”
“那我也认了!”我点头,“做人得有点起码的原则。”
“肃静!”审判长停止了和审判员的交流,敲响了法槌,“鉴于本案现在出现了此前未能查明的部分事实,被告人的供述有待核实。依据现有证据链条,并不能排除合理怀疑,即本案有另外一名被害人的存在,也无法证明被告人赵建国杀害了本案已查明的无名氏被害人。合议庭合议后认为……”
“审判长。”公诉人突然举手示意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五条第二项规定,在法庭审判过程中,遇有下列情形之一,影响审判进行的,可以延期审理:检察人员发现提起公诉的案件需要补充侦查,提出建议的。鉴于本案目前的情况,我们认
为,本案应该进行补充侦查。特向法庭申请补充侦查,延期审理本案。”
审判长愣了一下,转身和审判员交流了几句,点了点头,“合议庭充分考虑了公诉人的意见,认为公诉人的请求有法可依,合议庭裁定,本案延期审理,待公诉人完成补充侦查后,另行选择开庭审理时间,补充侦查期限不得超过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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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案子,不会真有另外一个凶手,和另外一个被害人吧?那咱玩的可就有点大了。”老罗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问。
“大概就赵建国自己知道了吧。”静丫头把头发打散,重新束成了一个马尾,“不过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我同事今天带着他进山去找被害人的脑袋了,只要找到脑袋,一比对就知道结果了。”
“我们不是去会见赵建国?”我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我是去拿一份体检报告。”静丫头道,“厅里的车都有任务,只好抓两个苦力凑合用了。”
“啥体检报告?”老罗一脸的迷茫。
“赵建国的啊。”静丫头得意地扬起了脑袋,“我总觉得这老头有毛病,那么大的味,他愣是说没有,还能过得那么逍遥快活。他从你要烟那天,你也看到了吧,老烟民肯定先动鼻子,他倒好,就知道直勾勾地看着,那反应可不太对。”
“那能说明啥?”老罗随口问道。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静丫头颇感无奈。
“那说明,他的嗅觉可能有问题,如果真是他干的,他不会把东西埋在那,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地方埋着那些东西。”我有些沉重地说道,“可他还是承认自己杀了人,碎尸,藏在了那里。他在包庇谁?”
“看看,还是小明哥,一语中的。”静丫头回头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他能包庇谁?家里
就那么几口人,现在就看看谁能和被害人挂上关系了。等会儿……”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听了一句,脸色骤变,“你说什么?你们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看不住他一个?”
“我们也没想到,这老小子带我们去的会是那么个地方,我们还以为,他真的开始配合我们工作了呢,哪成想,他突然就跳下去了,我们……我们来不及反应。”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惊慌无措的声音,“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静丫头冷笑一声,“自己去局里找你们局长,问问他怎么收拾你们吧。这身皮,我看你们先脱下来几个月再说吧。”
她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神色冰冷,满面倦容,“停车!”她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老罗依言在路边停好了车,“咋地了?不去医院了?”
“不用去了,没意义了。”静丫头靠在座位里,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
“出事了?”我凑上去问。
“赵建国死了。”静丫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
“死了?”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调,“你们不是带着他去找被害人的脑袋吗?怎么就死了?”
“怎么就死了?我怎么知道怎么就死了?!”静丫头暴躁地抓了把头发,冲我笑了一下,“对不起啊,小明哥,我有点不舒服。
”
“刚才来电话的人说,他们按照赵建国的指点进山,结果赵建国把他们引到了悬崖边,然后,趁着我们的人不注意,就跳下去了。二十多米高,下面都是碎石。”静丫头苦笑了一下,“嫌疑人意外死亡,这回我们可是要倒霉了。”
“他为啥要自杀呢?”老罗恨恨地砸了下方向盘,“都到这份上了,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老王八羔子,这不是死也不让人安生吗?”
“你刚才说什么?”静丫头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说,这老王八羔子,死了也不让人安生!”老罗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前边那句。”
“马上就水落石出了啊。咋了?”
静丫头重又靠回座位里,嘴角却带上了一抹玩味的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咋地了?神经兮兮的,别吓我啊,我胆小,不经吓。”老罗怔怔地看着一惊一乍的静丫头。
“他必须得死,只有他死了,他隐藏的东西才不会被人发现;他死了,这个案子的被告人就没有了,小明哥,这个时候,案子应该怎么处理?”静丫头问我。
“按《刑诉法》,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死亡的,应裁定终止审理。”我说,“看来,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觉得只要自己一死了之,你们就不会再追这个案子了。”
“那他可打错主意了。”静丫头冷哼了一声,“既然让我猜到了他在想什么,那这个案子就没
这么容易结案。很明显,他根本就没往山里丢什么脑袋。走,小骡子,送我回局里,咱们就从尸源开始查,我倒要看看,他赵建国想保的人究竟能不能保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