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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闲伊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31

我有求于他。

并且,我怕他。

是啊,我一直都怕他……就算他不打我,不骂我,甚至从来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也依然不能消除他带给我的这种压迫感。多么可怕。

就像现在,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已经有了一种如芒在背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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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只看了我一眼,就转开了眼,淡声问:“太太怎么样?”

明明我就站在他面前,他却非要通过旁人问我的事。

阿兰看了我一眼,有些迟躇地答:“太太刚才气虚晕倒了,休息了一个小时,现在刚起。”

“药呢?”

阿兰继续唯唯诺诺地答:“太太已经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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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站得实在是尴尬。

人尴尬。身份尴尬。就连存在也是尴尬。

房间里的气氛也已经是沉闷到了极点,只有秦闵似乎毫无所觉,顾自解着西装外套的扣子。

阿兰紧张得整个身板都在细微颤抖了,急巴巴地找了个给我们倒水的理由,就立刻逃出去了。

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尽量自然地走上前去,刚想开口……

“我来换身衣服。”秦闵已经边说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了,随手扔到一边。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我。

我于是只好先点头,回去拿了一套新的衣服给他。

他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似乎也并不关心我在做什么……说实在的,我真的想不出许昭为什么会天马行空地想着他对我有爱情。就算十四年前,他在那样的情况下娶我,即便真是有些喜欢,可是十四年过去了,有什么感情是不会磨灭的呢?

就算是当初我对楚扬那样尖锐而决绝的爱,事到如今,也不过只在心底留下一幅画的惆怅和回忆而已。

又何况只是他那时浅浅的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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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穿戴妥当,一句话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就走。

我这才惊觉自己一直在出神,该说的都还什么都没有说,连忙追了几步,拉住他,尝试着问:“秦……闵,你,呃,要不吃了饭再走吧?已经快5点了。”

他转过身来看我,我勉强镇定地笑。

还好,他最终给我的回答是:“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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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迅速松了一口气,连忙叫胡叔去准备晚饭。只是心里却更加的乱成一团。

我想,这么些年,我果然是不该和他交流这么少的,乃至到了今天,就是想随口聊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也都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们就这样一直彼此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等晚饭。

他翻着杂志,我喝着水。

这样子的相处模式,若是放在了平时,其实是并不奇怪的。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如果他不先开口,基本上我是不会有想着要说什么话的。然后,他又不是多话的人,于是两个人就常常一起沉默地待着。

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会感到有丝毫的不自在。

可是现在,却是完全不一样了。我找不到委婉却又自然的话题来打破这份沉默,同时引出我想要他帮忙的事。

直到晚饭上桌,我仍然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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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再次努力的地方,就只能转到了饭桌上。

晚饭是照例的丰盛,还特别多加了两个炖汤,大概是厨子好心给我补身子做的,只是我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秦闵却忽然很自然地给我盛了一碗汤过来,然后又自己盛了一碗。

我终于找到了机会,连忙说了声谢谢,又秉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夹了一块浇汁牛肉到他碗里:“这个很好吃,你尝尝。”

他停顿了一下,我心吊到嗓子眼,生怕他说出他不吃牛肉的话……毕竟,说来惭愧,虽说结婚14年,我对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却还是一无所知。

但好在他只是微微停顿,就把那块牛肉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我觉得他现在的脸色不算太差,就斟酌着准备说正事。可还没等我理出一个头绪,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猛然震了起来,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心底叹了口气,低头吃饭……等他接完电话再说吧。

可那手机却一直震,就是不见秦闵去接。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仍是顾自己吃着饭,仿佛不曾看到一样。我又朝他手机看去,因为隔得不算太远,还是能隐约地看到屏幕上亮起的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储存名字的电话号码。

我分辨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终于,震动停了。

我却猛然惊醒了,那不就是许昭的手机号吗!

“你……”我顿了顿,手机又再次开始震动起来,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不接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样,终于放下了筷子,把电话接了起来。

我自然是不可能听到许昭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的,但心跳又实在是很快,只好低头喝汤。可秦闵却是接了电话,半天都没一句声响。

直到我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汤以后,饭桌上才终于响起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他说:“久仰许律师大名。许先生口才很好,相信你方才说的那些话,留到法庭上再说一定会有更好的效果。届时秦某连

同各位法官,以及各路媒体记者都一定会洗耳恭听。至于现在,秦某这儿,许律师就不必费心了。”

我拿勺子的手蓦地僵住。

他这么说的意思……是承认了这件事的确是他的手笔?真的是他,要置楚扬于死地?

他不痛不痒地说完那番话以后,似乎就打算挂机。可是却仿佛又听到许昭说了什么,手上的动作蓦地停顿了。我看向他,惊觉在这一瞬间他素来波澜不兴的脸上竟然有了明显的怔忪,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沉挣扎。

我暗自心惊,不知道许昭到底是告诉了他什么……又不敢直问,只能满头无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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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吃好了晚饭,放下筷子,用一旁放着的半杯清水漱了口。

我也随手放下勺子,早就没什么胃口了。

他忽然问:“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气……所以我才怕他啊。看,有什么是能瞒过他的呢?他一眼就能把我的心思看穿。

不过,既然他已经问得如此直截了当了,倒也省去了我再兜兜转转想措辞的麻烦。

“可以放过他吗?”我选择用最坦白地问法。

他却是出乎我意料地笑了:“理由呢。”

声音很轻,彷如叹息。又仿佛是早就已预料到了那般。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抽。

那笑,更是让我越看,越觉得心惊。

我下意识别开眼:“……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能有什么苦衷。现在的我,已经不想,也不会再站在他的立场去想他的选择,他的人生,那已经和我没有关系。

只是,即便如此,我毕竟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的。

秦闵却是忽然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过了我的手臂,毫无预兆的,甚至是凶狠地!我没有任何防备,一下子整个人都连带着凳子一起被扯了过去,撞上桌角,也撞翻了面前还盛着热汤的白瓷碗。

勺子一下子掉到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又尖锐的破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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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很痛。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被他捏住手腕的右手是怎样的冰凉,连血液流动的热度都已经没有了。他捏着我的力道,没有丝毫的控制。

可是,这种痛,和他此刻的脸色比起来,却是让我感觉如此微不足道。

我……从没有这样直面过他的怒气,好像下一刻就会被他甩到墙上去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我,却是忽然又笑了,笑得一字一句地问我:“……颜筝惜,你有没有想过你说这句话的立场?”

我愣在当场。

他一把甩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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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场。

是啊,现在的我,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而他要对付的人,是十四年前让他的妻子怀了孕,又流了产的男人啊。是让他的妻子铭记于心,让他戴了一顶十四年的隐形绿帽子的男人啊。

我有什么立场说话呢。

只是,我和他现在,又算哪门子夫妻呢……

我跌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些年来的一切,又想着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切,忽然,觉得好想笑。

☆、[七]

  这以后,秦闵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也记不清有多久了,大约是两个星期,又或许是三个星期。我只知道,阿兰每天给我涂药的手腕和膝盖上,紫黑色的淤青还未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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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来看了我一次。

我把情况大致跟他都说了一遍以后,他叹了口气,大约是看出了我有些心不在焉,沉默许久后,终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告诉我楚扬的事仍是不上不下地吊着,警方只说还在进一步收集证据。他会再想办法。

我听完,仍旧只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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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

是的,这几天我一直都处于这样的一种状态中。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却又莫名的恐慌充斥着。

这种感觉让我害怕,却那么地无能为力。

我甚至抓着阿兰,向她逼问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阿兰被我吓得不轻,只当我是那天被秦闵刺激了,含着泪安慰我夫妻之间吵吵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了,让我千万别记在心上。

我于是更加烦躁。

然而,这种恐慌,终于在今天晚上尘埃落定。

只是这最后的结果,于我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我在凌晨3点,从睡梦中被阿兰脸色惨白地叫醒,她颤抖着音,话不成句地告诉我:“太、太太,快醒醒!不好了,不好了……颜、颜老太爷没了!说是心脏病突发……”

颜老太爷,是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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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白色的床单已经覆上了他的脸。

妈平日里的端庄样子全不见了,跪在床边嚎啕大哭。我听不清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只听得到她连声音都已经哭得变了。

我唯一的哥哥红着眼眶,在嫂子两个一人一边地强扶着我妈。他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被他胡乱地一把抹去,却是强忍着没出一句声。

直到看见我来了。

他才放下我妈,一步冲了过来,扯过我大声吼着问我:“秦闵呢?这个时间他为什么不和你在一起,他人呢?啊?你说啊,我在问你啊!”

我挣开他,走到床的另一边,再也没有了力气,跪倒在地。

对着我爸,那个从小给我锦衣玉食,娇惯着我,就算我把天捅了个窟窿也会给我去补的老爸;也对着面前一下子老去了十岁的我妈,这个会骂我,永远强势,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脆弱的我妈。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我37岁。

37年。

我为自己的童年骄纵过。

也为自己的青春放肆过。

还为自己的人生可悲过。

我把我所有的感情都用在了我所谓的爱情上。

去疯狂,去疗伤,去缅怀,去祭奠。

却从未想过给了我去经历这一切

的资本的他们。

我甚至直到上一秒,那种恐慌那样侵袭我日日夜夜之时,我仍旧没有想到他们。

……颜筝惜,你多大的能耐,这一辈子,你究竟做了什么?

秦闵终于到了,一进门就被我哥一拳打到了墙上。

我哥在大声吼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也不想去听。我爬了几步,终于够到了病床。那上面,躺着我的爸爸,这一辈子,唯一的,全心全意爱着我的,为我操劳了一辈子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对我好的,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遇见第二个的……我的爸爸。

我终于摸到了他的手,还带着暖暖的余温,却已经有些僵硬了。

我轻轻地握住。

多久了?似乎从我告别了童年以后,就再也没有牵过他的手了。还小的时候,他是那样的喜欢把我抱在怀里,买来各种各样的精致玩具来逗我开心啊……

然后,我自以为是地长大了。崇尚所谓的“独立”了。

再也没有向他撒过娇。

可是我却不知道,这双小时候天天抱着我的手,在我长大了以后,已经为我挡去了多少的风雨,包容了我多少的叛逆。

老爸,老爸,这是我的老爸……是为了我老去的爸爸。

我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身上。

很奇怪,我竟然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只是眼前的一切愈发的模糊,重重叠叠的幻影不断地晃动着。隐约间,我似乎看到了秦闵终于一把推开了我哥,大惊失色地朝这边跑来……

然后,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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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旁边,秦闵和阿兰都在。

所以说,我讨厌医院。

第一次,我失去了一个孩子;第二次,我失去了我的爸爸。

我开始厌恶自己。

我毫不犹豫地坐起来,也不管汹涌袭来的晕眩,一下子拔掉了手上的针头,刚想要下床,却是没能成功。

我被秦闵一下子从后抱住了。

他的力气是很大的,我挣不过,就低头咬他的胳膊。他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声音嘶哑地哄我:“别怕,别怕,你爸还在,别急……我们把这瓶药水挂完再去好不好?筝惜,乖,听话,听话……”

我想,这大约算得上是哄吧?

只是,我现在无心去听。也没有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不放,我就仍然用力咬,直到溢出了浓浓的血腥味……我讨厌血腥味,于是我松了口,换另一个地方继续咬。

又听见他勃然大怒地朝阿兰吼:“傻了吗?发什么呆!还不去叫人过来?!”

阿兰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很快,一群穿白大褂地

就急忙忙地进来了。

我开始恐慌。

我讨厌医院,讨厌医生,讨厌所有穿白大褂的!

于是我开始拼了命地挣扎,我想逃,可是他们人好多,人好多……

最后,我只听见了一句:“秦先生,对不起,我们必须这么做。”

然后,就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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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静剂的滋味,我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尝到。

我不知道又昏迷了多久,意识已经恢复,却不敢醒来。我怕天已经黑了,怕听见爸爸已经被火化了,而我连他最后一程也没来得及送,又怕睁开眼看到的仍旧是到处透着绝望的白色病房,那么多的白大褂,怎么逃都逃不开……

头很沉,很沉。

我忽然开始想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或许,我离死也已经并不多远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着,我竟然觉得有些高兴。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懦弱到这种地步。现在的我,37岁,站在这个年纪的断层,迎接我的未来,不会再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浪漫,也不必再去憧憬什么辉煌灿烂的未来,等着我的,只有亲人的一个个离世,昔日故人的逐渐远去,身体的日渐残败,然后孤苦,羸弱地苟且偷生。

有什么意思呢?

倒不如就早早的死去,也不过就是再昏迷一次,然后再也不醒来……

☆、[八]

  我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紧紧的,却又小心翼翼的,仿佛不太敢用力。

我也能听到秦闵的声音,就在耳旁,很近很近。他说:“筝惜,筝惜……醒过来,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

我有些迷惑,想想,自嫁给他以后,我似乎也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此时又有一个声音□来,我能分辨得出,是许昭的。

他沉着声,说:“筝惜,伯父还没入葬。他在等着你送他最后一程,你想让他连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刻都一直这样迁就你吗?”

无论何时,许昭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直击我的软肋和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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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头很浑,却仍是在看到眼前景象时呆愣了一下。

苍白冰冷的病房不见了,变成了舒适的卧房。有落地的台灯,小巧的书桌,靠墙的衣柜和紫色的窗帘。墙上多了许多精致的装饰。

就连我躺着的床也变成了2米宽的暖黄色大床。

秦闵脱了外套,手臂已经包扎了,正抱着我一起躺在床上。看见我醒了,半是欣喜半是不安。

我扯了扯身下的暖黄色床单,又去摸床头那冰冷的栏杆,转头问他:“……为什么把病房弄成这副样子?”

他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许昭冷着脸喝我:“筝惜,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醒了就起来,伯父刚走,正是容易乱的时候,你不能不在场。”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听话地掀开被子起床。

秦闵却按住我,看向许昭:“能怎么乱,谁敢乱?她才刚醒,身体都没恢复,有什么事非要她出面不可?”

许昭气得一下子就过来拉我:“秦先生,她发疯也就算了,至少请你冷静一点!是,外面的事你都能处理,可是你能代替她送孝吗?还有,我拜托你理智一点,不要什么莫名其妙的飞醋都吃!”

秦闵没再说话,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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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倘若我那时能稍微有一点儿心,就能发现他那时的沉默其实是很奇怪的。

在许昭那样的怒声质问和斥责下,他的沉默无异于认输。而“认输”这个词,在我看来,实在是和“秦闵”这个名字最不相配的。

只是,那时的我,终究是自顾不暇的。也就根本无心去体会他那时的沉默。只是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听着许昭的命令:穿衣、下床、绑起头发……

然后离开他精心布置了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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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我没有去计算我究竟在病床上躺了多久,只知道当我出来的时候,我爸的遗体已经被运走了,安置在别处,等待火化;我哥也不在了,爸走了,他就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所有的事都得靠他一个人扛起来。

我被许昭带到了另一间病房里,里面唯一的一张特护病床上,我看到了似乎一下子老去了的我妈。

她挂着点滴,安详地睡着。

“伯母两个多小时以前晕过去了,现在差不多也该要醒了,你就在这儿陪着她吧。”许昭送我到外间,往里看了一眼,转过头来沉声警示我,“筝惜,你妈年纪已经不小了。现在你爸刚走,你更要打起精神来。好好陪你妈说说话,别哭了,忍不住也要忍!”

我点头。

许昭大约是以为我也和我妈一样是哭晕过去的吧。毕竟,就算是他,也应该无法想象直到现在为止我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吧。多么的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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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内间的隔门,撞了一下一旁的门框以后,对着一脸担心地扶住我的许昭笑着摇了摇头,推开了他的手,朝里走去。

许昭在门口站着看了我许久,直到我在病床边蹲了下来,他才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扯过了我身后的椅子把我按上去,压低了声音却仍压不住怒气地吼我:“椅子就在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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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

浓重的、专属于医院的气味四面八方地冲袭着我,围堵着我。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只好时不时地在觉得快窒息了的时候大大吸几口气,然后挖心掏肺地吐出。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病房里静得能听到吊瓶里点滴垂落的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好像是纷纷乱乱的什么都有,又好像是带着灭顶绝望的宛如这医院里的墙一般的全然死白。空无一物。

直到。

我握着我妈手掌的手被一股力道猛地反握紧了。我下意识回神:“妈……”

一开口,才恍然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沙哑如破锣。

“筝惜……”我妈开口,声音已经全然哑了。却是直直地逼视着我,眼中是一派清明和决绝的神色。她死死地捏着我的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

我忽然很怕。

恐惧像疯了一般在我体内滋长。我觉得我浑身都开始冰冷,发抖。我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我妈的两只手都拼命抓住。

“妈,妈……不要!不要丢下我……我再也不和你顶嘴了!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会听的……妈,你不可以去陪爸爸!不要,不要好不好……”

我觉得我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说话的艰难。

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抖,音不成音,调不成调。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鲜血淋漓。

我妈笑了,笑得凄然。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就分开两边,沿着鬓发直直流下来。她说:“筝惜啊筝惜……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还是这么傻。都是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是这么傻,像个小丫头……你妈我本来就已经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啊,你就是留我,又还能留多久……”

……我只觉得,一下子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不过,”她却又话锋一转,转过头来慈爱地看我,然后闭了闭眼,“你放心,妈现在还不会走。你爸留下的江山还没在你哥手里落稳,你……也还没过上让我放心的日子,妈没脸下去见你爸……”

我又坐回床边的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筝惜。”我妈却又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来,看着过往数十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在老去的她的脸,没有了一如既往的对我的严厉,只有满满的怜爱和浓得化不开心疼。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从别人那儿获得这样的注视。

然后,我就听见她对我说——

“筝惜,你去和秦闵离婚吧。”

☆、[九]

  这一次,我是全然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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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下意识地去扶她,就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又忽然仰了仰头,把流出来的眼泪逼回去:“筝惜,去离婚吧……妈知道,你过得苦。回家来,回来妈和你哥养你……没人会冷落你,没人可以欺负你,啊?”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无意识地问:“妈,你怎么了……”

“妈没怎么!筝惜,妈都知道,都知道!他姓秦的以为有能耐就了不起了吗,就可以这么欺负人了吗?你哥那几拳打得好啊,十四年了……筝惜,你爸还在的时候,早就已经想把你接回来了!可那个时候,是你妈我犯浑,想着不能得罪秦家。

现在你爸走了……我也想明白了,清醒了!他秦闵了不起,我们动不了他,但我一把老骨头了想好好疼疼我唯一一个女儿,舍不得她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还要受苦,他总不能不让吧?他秦家,我们高攀不上就不攀了,我们颜家也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妈不会让你再过那种委屈求全、看人眼色的日子,明天就是你爸的葬礼了,当时候,我会当着全部来吊唁的人的面说这件事。这也是你爸的心愿啊……我倒要看看,他当着你爸的灵位能有多少能耐!

筝惜,你不用怕,到时候……筝惜?筝惜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当然在听……只是,到后来,我却只能看着我妈飞快开合的唇瓣上下翻动,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

可是,她好像说了很多。

多到,我全部装进脑子里以后,竟然有些无法思考。脑子里是全然的混乱。

我用手捶自己的头,只想着快点理出头绪来。却感觉不到一点痛。

我妈却已经吓得脸色都发白了,慌忙拉着我,又飞快地开合着嘴,面色痛苦地说了些什么……可是这一次,我却连她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妈,你说慢一点好吗……让我慢慢听……

我……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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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一片茫乱,病房的门却是忽然被大力撞开了。

紧接着,在我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团小小的、软软的东西已经扑到了我的腿上,抱住。

带着哭腔的娃娃音软软糯糯的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浓浓的委屈:“Mommy!Mommy!I miss you...miss you very...very much!”

是涛涛。

他正在用说惯了的英语红着眼朝我喊:妈妈,妈妈。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厚厚的鹅白色毛织围巾围住了他的脖子,他喘着气,脸蛋、鼻尖都通

红着,显然是跑得急了。

“涛涛,涛涛……”我下意识地蹲□去,抱住了他,一遍一遍地抚摸他被风吹凉了的小脸。

下一刻,秦闵,还有他的父母,就都一齐进来了。

秦父秦母一进门便径直走向了我妈床边,我没有注意去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看到秦闵的妈妈落了泪,我妈侧着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其实,平心而论,他们对我算是很好。

大约也是知道秦闵在外面养着别的女人,而我又身体很不好,所以对于我和秦闵把涛涛全然托给他们管这件事,也没有丝毫的怨言。私下里,也从未要求过我必须做什么。

所以,我从心底,是感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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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闵走过来,也蹲了下来,掸了掸涛涛羽绒服上的擦上的白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提醒他:“涛涛,你已经在中国了。”

我怀里一空,是他抬起了头,用袖子胡乱地摸了摸眼泪,抽噎着:“哦……哦,涛、涛涛说……说中国话。呜呜……妈咪、妈咪,外公是不是去世了?呜,妈咪不要难过……还、还有涛涛陪着妈咪……”

秦闵抬头来看我。

我低头一寸一寸的,从未如此仔细地、如此贪恋地看着眼前这样与我那么相像的小脸。涛涛啊,这是我的涛涛……

爸,你看到了吗?

9岁了,涛涛他已经9岁了……他比去年更高了,眉眼也变得更漂亮,更英气了,他长得多快啊……去年还那么的调皮捣蛋,今年就已经会安慰起他的妈妈了;去年还说得咯咯吱吱的普通话,今年已经说得这么的好了……

爸,筝惜好想知道你看着我长大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我的小时候,又是不是也有像涛涛这么乖过……有没有曾让你骄傲过,欣慰过?还是一直、一直在惹你生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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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咪,妈咪……”他捏住我的衣角,又钻到我怀里来,抱住。

秦闵想把他拉开,说:“涛涛,妈妈蹲久了会累。让妈妈先起来。”

他这句话,现在看来无论再怎么解读也都是为着我好的。可是那时的我却只看见他想要把涛涛拉走,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条件反射般地就一下子猛地一把将涛涛死死地重新抱了回去。

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没了反应。

我也呆住了。

为我刚刚突如其然的、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动作,也为我在那一瞬间想起来的一件事——离婚。是啊,妈叫我和他离婚。

可是,离了婚,涛涛怎么办……

我是争不过他的,他会从我这儿永远地带走涛涛。

不,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能和他离婚!

可是

,这样的话,我不是又要不听妈的话?我已经不听话了那么多次了……我不想再不听话,再让她伤心了……

怎么办,怎么办?

许昭!

对,去找许昭!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的!

我顿时抓住了秦闵的手臂,再顾不上其他,我能察觉到我的手都是抖的。我知道,一旦我妈开口了,以秦闵的骄傲,就一定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怕,我怕再晚就来不及了!

“秦闵,秦闵……许昭呢?我要见他,他在哪儿?”

我能感觉到秦闵的身子一僵,原本看着我的眼,风云几度变幻。

涛涛疑惑地问我:“妈咪,你怎么了?”

我无心回答他,只越来越着急地,近乎乞求地看着秦闵……快一点,快点告诉我啊!快要来不及了……

他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我:“他走了。去你哥那儿帮忙。”

“那怎么办……对了,手机!秦闵,借我用一下手机好吗?我……”

他似乎是终于忍无可忍了,一把拉住我的手,朝我吼:“有什么事你不能和我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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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忘了压低声音。

一瞬间,整个病房里的人都朝我们看来。我看到我妈的脸瞬间沉了。

我陡然心慌起来,再顾不上其他,绕过涛涛,赶在我妈开口前,拉住秦闵的手就往外跑,一直恍如逃命般跑到了离病房最远的走廊尽头才停下。

我已经喘不过气,要两手撑着窗沿才能勉强站住。

秦闵沉默地站在我对面,胸膛起伏地看着窗外车流如梭的马路。不知道也是因为跑得急了,还是其他。

我从侧面看着他的脸色,知道已经再没可能去问许昭。于是,只能破釜沉舟地选择和他坦白。毕竟,由我妈来说,还不如由我来说。至少,这样他不会太过难堪,我也就还有机会留住涛涛。

只要他能同意让给我,我可以接受他提出的任何离婚条件。

反正,他有自己喜欢的女人,总归是还会再有女人给他生孩子的……可是我,我只有涛涛一个了。

我不能失去他。

“秦闵。”我抬头看他,他比我要高出一个头,我直到现在才恍然发现,记忆里,我似乎从来都没有好好地看过他。

他搁在窗沿上的左手,握着拳,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在天光的折射下,熠熠璀璨。我不曾注意过,他是因为今天要来见我妈所以才戴上这戒指的,还是他一直都戴着……

我从未看懂过他。也不曾真正关心过他。

我……其实是的确没有资格做他的妻子的。

我下意识地也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属于我的无名指上面,也有一个极为相配的女戒耀眼而

清丽。

他的神色似乎闪了一下,低下头来看我和他重叠着的手。

我慢慢开口:“秦闵……我们,离婚吧。你……”

☆、[十]

  他的神色似乎闪了一下,低下头来看我和他重叠着的手。

我慢慢开口:“秦闵……我们,离婚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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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转了过来:“不可能!”

这一声,他几乎是用喊的。将我未说完的那一句“你可不可以把涛涛留给我”给生生截断在了喉咙里。

我从未看过他如此的失控过。这一瞬间,我几乎是被他吼得一下子后退,撞到了墙上。

他的反应如此的大,这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的。

我以为,他一定会冷冷地看着我,然后嘲讽地笑我痴心妄想……然后,我就准备好了不顾一切地求他,放□段也好,不顾尊严也好……

对啊,应该是那样的啊。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啊……

他就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狮子,似乎连整个眼眶都气得红了。

我已经退无可退,他索性把我死死按在墙上,一字一句地问我:“……为什么?”

那声音,就仿佛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拼命用力,才终于挤出来的。

可是,他的问题,我却回答不了……事实上,在我的预想中,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以为他一定会一言不发地听到底。然后问我一句“说完了吗”,然后,就扔给我一个他的决定。

这才是他啊。

这就是“秦闵”啊。

我无法思考,在他几乎要把我撕裂的眼光下,我更是无心去思考,只能下意识地答:“是……是我妈……”

他竟然一下子松软下来。仿佛刚才那紧绷的一瞬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就又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他何时这般情绪外露?又何时有过这么奇怪的反应?而最让我觉得惊慌的却是,这一刻,我竟是猛然想起了许昭说的那句“你的丈夫他爱着你”……

因为爱着,所以当说出要离婚时,他才会这么难以承受?

.

爱着吗?

……我不知道,更害怕去知道。

.

他却忽然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按到了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头埋在我颈侧,一下一下地深呼吸着,说:“那就好……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和妈说的。不会让我们离婚的。”

而我,只是全然地僵愣地任他抱着。

这样的拥抱,在我和他之间,实在是太过陌生……不,是从未有过。我侧头,看见远处的过道上还有人来来往往地走着,他却全然不顾。

可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了,这样子在大庭广众下,实在是太有伤风化了吧?更何况,他还是这样有身份的人。

我后知后觉地想挣开来,却又听见他说——

“筝惜,你不可以和我离婚……你留给我的,

就只有婚姻了。”

我被这一句话击中心口。

他用带着戒指的手,握住我的。抱着我的力道却不松开。

“筝惜,你知道那天许昭在打给我的电话里说了什么吗?”他喃喃地说着,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让我想起了那天的晚饭,和他快要挂电话时猛然的怔忪,和随后的挣扎。我沉默着,听他说下去。

“他告诉我:秦先生,你这一生从未输过;我也希望你接下来的人生,也不要输在你的骄傲上。”

说完这一句话后,他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反复想着,却仍然不能完全听懂。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和他在这样的走廊上抱在一起了。这实在不该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该做出的事了。

我正这样想着,也正打算让秦闵放手,就听见脚边传来一声熟悉的稚嫩的嗓音。

“爹地,妈咪,你们抱在一起,是和好了吗?你们不要吵架好不好……”涛涛仰着头,呼哧呼哧喘着气,小小的嘴撅着,红嫩嫩的,显然是刚刚我和秦闵吓到他了。

不过,也托他的福,秦闵终于放开了我。

涛涛一颗小脑袋又左转转,右转转地在我和秦闵之间担忧地仔细看着。秦闵弯□,一下子就把他抱了起来。

然后,他把涛涛转向我,又看着他问:“涛涛,她是你的谁?”

涛涛理所当然地答:“妈咪呀!”

他又把涛涛转回去,问:“那我呢?”

这一次,涛涛的小眉毛皱起来了,还用手背去摸秦闵的额头,隔了好一会儿才疑惑地答:“当然是涛涛的爹地啊……爹地,你怎么了?”

而我,在这一刻,我竟然看到了秦闵在笑。

那笑容,简单而满足。与他时常的讽笑、冷笑……天差地别。

我愣在原地。

一直到他腾出一只手来,拉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地回到病房,我仍一片恍惚。

.

而,也就是这一天以后,秦闵变了。

变得让我妈压下了已经到嘴边的离婚两个字,也变得让我觉得陌生,觉得惶恐。

他开始对着我笑,大约比十四年的累加更多;他牵我的手,我去哪儿他都不放心;说话缓声轻语,逼着我吃饭,睡觉。

他开始像照顾涛涛一样照顾我,甚至,更甚。

爸的葬礼当天,送葬的人里里外外站满了大半个火葬场。我麻木地站着,直到看见爸的遗体被推进一道铁门之时,所有的情绪才在刹那崩溃。我忘了周围有多少人看着,也忘了身为秦太太的体面,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苦,火山喷涌般在体内爆发,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灼烧成灰烬。

眼前只剩下黑白交替,什么都看不清

。我知道,我那个时候一定极其狼狈,一定和街头的疯女人无异;我也知道,一定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看着我,用同情的、怜悯的、惊异的、嗤笑的、看戏的……各式各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还知道,从我失控的那一刹那开始,秦闵就一直抱着我,没有放开过。任我对他拳打脚踢,扯领带,咬手臂……他没有劝我不要哭,只是在我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筝惜,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一遍又一遍。

我记得,等我略微清醒了一些的时候,他早已经是满身狼狈了,却仍把我护得好好的。

那一天的秦闵,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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