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七也完全懵了,僵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对上徐景祎那双微微泛蓝的冷厉眸子,他猛然回神, 第一反应就是跑。
然而还没等他手脚并用地滚下床,被子一掀,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盖住了。
室内灯光大亮,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怔怔地看着已经下床的男人。
和他光溜溜的裸体不同,徐景祎规规矩矩地穿着睡衣。此时正在翻行李箱。
祝七不知所措地裹紧被子,用眼睛规划路线。
如果徐景祎要报警捉妖怪,他就从这里下去,然后这样那样逃跑……
这时一套衣服抛在他面前。
“穿上。”
徐景祎双手环胸靠在墙上,口吻辨不出喜怒,看过来的目光淡淡的,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探究。
少年那对陷在柔软头发里的仓鼠耳朵抖了一下。
白皙纤细的胳膊犹犹豫豫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衣服的一角,缓缓往回拖。终于把衣服拖进被子里,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徐景祎顿了顿,偏头撇开视线。
祝七悄悄松口气,连穿衣的动作都不敢太大,窸窸窣窣好一会儿,终于把衣服裤子穿上。这套衣服是徐景祎的,和上次一样,相当不合身,裤头松垮,所幸是条系带的运动裤,绳子扯了一大截出来才稳稳当当地圈在腰上。
而且,没有内裤……
但区区一条内裤,和眼下的情形相比微不足道。
祝七边穿边想,现在该怎么办?
徐景祎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刚才好像是有惊讶的,但是为什么他能这么快冷静下来?不生气吗?不觉得仓鼠变人可怕吗?等穿好衣服,他会怎么做?会问自己什么问题?又该怎么回答……
鼠脑快烧干了。
窸窣作响的声音停了一阵子,徐景祎问:“穿好了?”
祝七声音小小的:“穿好了……”
男人这才把头转回来。
他的衣服对少年来说过于宽松了,裤子勉强勒在腰上,上衣是件圆领长袖,领口大了一圈,耷拉在凸出的锁骨上,肩线本就有一点落肩的设计,现在更是直接掉到了手肘处,长长的袖子不得已翻了好几卷堆在手腕,跟裸露出来的细白手腕相比显得累赘又拥挤。
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对上眼的瞬间,祝七仓惶低头,发觉自己还坐在人家床上,而本应在床上美美睡觉的人类却被迫站着,他屁股开始一点点往外挪,能感受到徐景祎一直注视着自己,像一道催命符。
脚刚要放下去,对方终于出声。
“待着别动。”
冷冰冰的语气让仓鼠耳朵又抖了一下。
祝七收回脚,在床上正襟危坐,做错事似的,垂头耷脑地等着挨训。
他心里绝望的想,这次是真的完了。
徐景祎说话的口吻回到了他们最初相处的时候,这段时间的工作全部白干。
这句话说完,徐景祎便不再发言,祝七隐约觉得他是在等自己主动交代。腹稿打了好几遍,开口的时候还是忘个精光:“对不起,吓到你了吧,我……”
“我”了半天没“我”出下文,他该怎么解释,一只仓鼠是如何变成人的?
“所以,你是妖?”
祝七愣了愣,“妖”这种说法,在动物世界也出现过。
古早之前的传说里,据说这是第一批始祖兽人曾经的自称,是从人类社会学到的。不过始祖兽人们很快发现自己和人类所说的“妖精”不同。人类世界的“妖”是一种吸收天地精华修炼而成的精怪,据说有千变万化的能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更甚至还会从人类身上吸取精气一类的东西,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可动物世界的兽人们不是这样的,他们除了能在人类形态和兽类形态之间转变,其余的什么本领也没有。
和现在相比,过去的兽人们更受本能天性的驱使,即便是人类形态的身躯,其实也并没有多像人,而是人不人、兽不兽的。是经历了千千万万年的繁衍进化,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据说,越来越像人,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动物在“生前”得到人类的宠爱与善待。
祝七不擅长撒谎,犹豫着是否要承认。
他不是妖,可徐景祎这么问,似乎说明能接受“妖”这种说法。、
何况,他始终记得不能扰乱两个世界的规则。
虽然这种规则未经证实,但兽人们一直是这么做的,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运行法则,这没什么不对。
于是祝七昧着良心点了点头。
“修炼多久了?”徐景祎又问。
祝七犹疑不定,磕磕巴巴地答:“十……八年?”
这是他在家乡的年纪,和人类一样,刚刚成年。
然而徐景祎听完这个回答,陷入了沉默。
完了,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祝七脊背僵直,紧张地抠着膝盖,想要补救,但想到家里最皮的五姐和六哥,选择了闭嘴不谈。有个词叫,多说多错……
他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徐景祎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
漫长的半分钟,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最终,徐景祎宣判道:“十八年,该说你是天才还是……”
没再继续说下去。
祝七心脏怦怦直跳,心想原来在人类世界,十八岁的妖是天才吗?可他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可他也听不懂徐景祎想表达什么。
五姐和六哥曾说,不确定现状的时候,装聋作哑是最好的办法!
祝七持续静音,没有搭茬。
而徐景祎没有在年龄上继续追问,转而问道:“有名字么?”
祝七老实道:“有,我叫祝七……”
“祝七,”男人缓缓重复一遍,“这么简陋的名字。”
一听这话,棉花糖头发里的仓鼠耳朵又快速抖动一下。
“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少年难得说了长句,像头发一样柔软的声音好似有点不高兴,又怯怯地不敢表现出来,“这是爸爸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我很喜欢。”
意思是,不许说他的名字简陋。
但是就连反驳的时候都垂着个脑袋不敢看人。
这胆子又大又小的模样,变成人了还是一样。
徐景祎不自觉勾了勾唇。
他顺势往下问:“你上面还有六个哥哥姐姐?”
蓬松的棉花糖头发上下晃了晃,谈到家人,他放松了许多,像是忍不住炫耀似的:“三个哥哥,三个姐姐。”
徐景祎“嗯”一声:“你父母呢?家里还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就放你一个人……一只鼠,出来乱跑?”
祝七嘟嘟囔囔地:“我没有乱跑……”
“你是被徐景卉买回来的——把你转交给我的那个女孩儿,是我妹妹,”徐景祎冷酷地说,“没有乱跑,怎么会在宠物店被当成商品售卖。”
那是,那是——
那是我自愿的呀。
祝七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说得多了,就得提到自己的家乡,他极力避免:“那个是……是意外。”
“什么意外。”
“……我、我跟家里人……走散了,”祝七硬着头皮编造,膝盖的布料如果不是质量极佳,这会儿搞不好都要被他给抠破,“我找不到他们,然后就,那样了……”
他边说边想,五姐现在或许也早到了人类世界,可他不知道五姐在哪儿,也联系不上……这么想,他也不算完全说谎。
祝七垫起了一点底气。
徐景祎一时无言。
审视的目光再次落下来,片刻,他接着问:“还记得在哪儿走散的么。”
祝七默念着多说多错、多说多错,选择闭嘴摇头。
“记得周围的环境么?”
摇头。
“怎么走散的?”
摇头。摇头
“走散多久了?”
摇头摇头摇头。
“想回家么?”
摇……这个不能摇!
祝七硬生生止住惯性动作。
见状,徐景祎不咸不淡地道:“哦,想回家。”
本来没那么想的。
现在想了……
“可惜,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帮不了你。”徐景祎说。
祝七当然知道他一个人类,帮不了自己什么。可听见徐景祎漠然的话语,他还是有点难过。
明明他还是只鼠的时候,他们相处得多好呀,现在一切都变了。
偏偏这个时候,徐景祎还要严厉地对他:“老低着头干什么,你是妖还是我是妖,我还能吃了你么。”
祝七抿了抿唇,直到现在才终于正眼看他。
看见少年委屈耷拉下去的耳朵,眼里含着怂巴巴的委屈和控诉,徐景祎微微一顿,不再逗他:“现在轮到你了。”
那双清亮得过分的眸子眨巴两下:“……我?”
“嗯。你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祝七张了张口,踟蹰片刻,问徐景祎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不害怕吗?”
作为一个人类,面对突然变成人的小动物,是不是太淡定了?
徐景祎怎么会怕,但看着少年的脸,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怕。”
祝七睁大眼。
徐景祎继续道:“所以刚才对你说话刻薄了点,抱歉。”
原来是这样!
祝七恍然大悟,难过和委屈顿时消弭大半,是他错怪徐景祎了。
剩下的小半,在徐景祎的下一句话里也消散殆尽:“而且,你是我养的仓鼠,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祝七真诚地道歉:“对不起呀,吓到你了。”
心脏刚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击打了一下,在少年清澈的眼神中升起一丝欺负小朋友的愧意。徐景祎默然两秒,说:“没关系。”
“我……我不是故意的,”开了个不错的头,祝七解释起来就顺畅多了,“按理来说,我变不成人的,但是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本来想赶紧跑远一点,不吓到你的,但是没来得及……”
“你一只仓鼠,能跑到哪里去。”徐景祎说。
这番语气很是熟悉,仿佛此时祝七还是那只可以在他手里打滚翻肚皮的小小仓鼠。
祝七泄气:“……好吧,你说得对。”
“那现在呢,也变不回去了?”
祝七丧头丧脑地:“嗯。”
少年继续抠着膝盖处的布料:“你之前照顾我,对我很好,谢谢你,我现在这样……不会一直赖着你的,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又变回去,但这段时间我会努力想办法回家的。”
养只仓鼠和养一个仓鼠变成的人完全是两件事,徐景祎现在态度这么平和,已经是撞大运了,他不能再得寸进尺。
“你要走?”
“嗯……”
“你能走去哪。”
“嗯?”
徐景祎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一只手摊开,问他:“身份证,有么?”
这个很好理解,从字面意思理解就是身份凭证,家乡也有类似的东西,祝七摇头:“没有。”
拇指扳回去,徐景祎又问:“户口本。”
这是个陌生词汇,祝七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户籍证明,”徐景祎解释,“上面会登记你的家庭关系、每个家庭成员的基本信息。”
祝七摇头,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徐景祎的食指也扳回去。
还剩下三根手指。
“驾照。”
摇头。
“护照。”
摇头。
“银行卡。”
摇头……
又是一轮你提问我摇头。
到最后,徐景祎十根手指全军覆没,祝七变成了一个人形拨浪鼓。
握成拳的手再摊开,两手空空,男人面无表情:“什么都没有,你能跑哪去。”
祝七:“。”
祝七呐呐:“总不能……”总不能就这样待在你这儿呀。
“为什么不能?”
祝七抬眸,瞪大的眸子里写满惊讶。
徐景祎面色沉静:“我还没好心到接济一个陌生人,但你……至少我养了两个多月,让你去外面自生自灭,我也没那么不讲道理。”
“在找到家之前,你可以先待在这儿。”
祝七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眼眶便红了。
徐景祎浑身僵住,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哭什么。”
“没哭,”祝七把涌上来的情绪憋回去,咕咕哝哝,“徐景祎,你人真好。”
徐景祎看着他:“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
也是,这不是只普通仓鼠。
徐景祎看看眼时间,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床干净的备用被子,床上的调换:“先睡觉,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带着被子和另一只枕头去走向沙发,祝七叫住他:“你不睡床吗?”
“你睡。”
徐景祎人高腿长,挤在沙发上怎么想都不会舒服。祝七慌忙下床:“对不起,我没想霸占你的床……”
没有拖鞋,他赤脚踩到地上,衣服裤子顿时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穿着裙子似的,显得身形愈加娇小。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景祎皱了皱眉,“把鞋穿上。”
房间里配备了两双室内拖鞋,都放在床头柜最下层的置物架上。徐景祎已经穿掉一双,还剩下一双。
见他皱眉,祝七耳朵有些紧张地绷直,赶紧弯腰去拿鞋子。
一弯腰,领口斜斜地半滑下去,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明明都是男性,徐景祎却莫名移开了眼。
“穿好了,”少年乖乖地报备,“你来睡床吧,我睡沙发就好。”
“不用。”
祝七没动,倔犟地认为是自己的原因。相处这么久,他知道徐景祎是个很在乎私人领域的人,大概是因为突然变成人的自己在他床上呆了那么久,所以他宁愿去挤沙发也不愿来床上睡了。
身板那么小只,人倒是犟得很。
徐景祎沉吟:“非要我睡床上?”
祝七点头,又摇头,说:“我没有要强迫你,我只是希望你能休息好。”
少年表情认真且诚挚,徐景祎被他看得说不出拒绝的话。虽然他觉得这只小仓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别傻站着,”他抱着被子枕头往回走,“你也上去。”
大床一分为二,两人各占半边,各盖各被。
再次熄灯,黑暗的房间内没有了其他声音,只剩下各自的呼吸声。
祝七僵直地躺在床上,不敢乱动,睁着眼毫无困意。直到这时,他才有种恍然梦醒的感觉,可一切又是那么不真实。
徐景祎真的好厉害呀。
对超出人类认知的事情,哪怕是被吓到了,也能快速平静下来,接受得这么快。不仅没有骂他驱赶他,还允许他留下、分一半床给他……
祝七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徐景祎。
他冥思苦想了好久,身侧忽然响起徐景祎低沉的声音:“还不睡。”
祝七愣愣:“你怎么知道?”他刚刚可是一动都没动。
徐景祎不答:“睡不着?”
“嗯……”怕被嫌麻烦,祝七立马又道,“可能是白天睡多了,现在不困。”
徐景祎“嗯”了一声。
就在祝七以为徐景祎睡着的时候,又听对方问:“抱枕必须得是瓜子?”
祝七老实答:“不是,我喜欢舒服的。”
徐景祎:“知道了。”
室内再次安静。
变成了人,那个小小的拇指抱枕被迫下岗,祝七睁着眼发了不知多久的呆才终于酝酿出一点睡意。他悄悄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暂时当作抱枕阖上眼。
第二天,徐景祎先醒来。
祝七睡得正香,早已不是昨夜入睡前那安安分分的睡姿,侧躺蜷缩着,被子大半被当做抱枕。搂成皱巴巴一团,少年半边身子在外面,一条腿搭在被子上,又宽又长的衣服卷曲上去,隐约露出一点腰线。
徐景祎扯过被子,给他把漏风的腰腹盖上。
洗漱出来,床上的人已经醒了,抱着被子双眼朦胧地坐着,显然还在犯困,本就自然卷的头发睡了一夜后乱得像鸡窝,把短小的耳朵都埋住了。
他揉揉眼睛看过来,两秒后,浑身一惊,霎时双目清明。
徐景祎真想问到底谁才是那个身份暴露的,怎么一只妖反而怕人怕成这样。
“早。”徐景祎拿起领带,口吻自然地打招呼。
“早……”祝七说,“你要出去了吗?”
“嗯。”
对了,徐景祎是来出差的,有正事要做的。
一夜过去,昨天的事仿佛成了场梦。
祝七看着他系好领带,整理袖口,忍不住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吴枫:“徐总,张总的车已经到了。”
“好。”
徐景祎穿上外套,对上少年不安又期盼的目光,他动作不由缓了一下。
“顺利的话,下午三点之前。早午餐我会联系酒店送上来,你无聊了可以玩手机看电视,电脑我确认过了,也能正常使用。你在房间好好待着,不要乱跑,那部手机里存了我的号码,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难得在日常生活中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顿了顿,强调一句:“等我回来。”
祝七认认真真地记下他说的话,保证道:“我记住了。”
这副听话的模样,让徐景祎差点儿脱口而出某个夸奖词。他把那个字咽下去,改回自己一贯的回应:“嗯。”
吴枫终于等来老板,他恪尽职守、老实本分,老板的门一开一合也没有往里窥探一眼。尽管刚刚的那番话,他在门口听了个七七八八。
起初他还以为徐总是在跟谁打电话,言辞令人犯嘀咕,怎么听着像是在嘱咐小孩儿?难不成徐总其实隐婚有娃了?然而接着他就听见另一个回答的声音,很年轻的男声,像清澈的大学生。
当过好几年秘书、换过两任东家、深谙豪门八卦之癫狂的吴枫内心大受震撼,这哪儿是打电话啊,徐总这是屋里有人!
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来的?昨天徐总进房间的时候不还是一个人一只鼠吗?这一晚发生了什么?
他的第三任东家步履稳健地走在前头,挺括的肩背一如往常英姿风、一丝不苟。
可吴枫心中的滤镜却悄悄地产生了一丝裂痕。
-
徐景祎离开没多久,便有人来敲门送餐。
早餐很简单,一份三明治、一碗什锦水果和一杯温热的燕麦奶。三明治分量不小,不过祝七很久没变成人类模样吃东西了,这些吃完还觉得不够。
上次在华阿姨那儿被投喂了很多东西,现在回想起来有点馋。
祝七吃完饭,试着联系宠物基地,毫无意外地失败了。
不知道这次会维系多久的人形,还会像上次那样一两天就变回去吗?
如果一直变不回去,也联系不上宠物基地,他岂不是就要这样在人类世界生活了?那到时候得找份工作,赚一些人类世界的货币才能养活自己……
那么首先他得了解人类世界呀!
祝七如梦初醒,立刻坐到了电脑前面。
人类世界的电子产品和动物世界的略有不同,但基本相通。要搜索的东西有点多,他一时无从下手,思考过后决定先从最感兴趣的开始——搜索框里输入徐景祎的名字。
他看见过徐景卉的名字,虽然不清楚徐景祎的最后一个字具体是哪个,但只打出前两个字,关联搜索里便弹出了相关词条。
徐景祎、徐景晗……
还有徐景祎和司扬……
哇,甚至有徐景卉!
祝七原本只是想看看徐景祎,结果被这一个个词条吸引过去,在八卦与科普中了解到徐景祎的概况以及他周边的人际关系。
他知道徐景祎不简单。
但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
吴枫发现他的老板今天格外爱看手机。
他们从研发交流会辗转到私人会议室,吃过午饭,再到现在参观流水线,一路上徐景祎频繁地查看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吴枫眼观鼻,鼻观心,却立刻想起今早在老板房间门口听到的对话。
好像吃到第一手瓜了……
在徐景祎又一次不经意间拿出手机查看消息时,同行的某位经理展现了他察言观色的本领:“徐总,您有急事的话,咱们就参观得快一些,您看怎么样?”
徐景祎颔首:“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往这边来吧——”
此时已经下午一点半,从早上到现在,某只仓鼠杳无音信。电话不打,简讯也不发,甚至他发过去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
总不至于不会用。在家里看电视玩手机的时候可擅长得很。
在经理有眼力见的加速下,今天的行程结束得比预计还早半个小时。
主办方派车送他回酒店,上了车,徐景祎总算空闲下来能打个电话。
“喂?”少年干净柔软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有点含糊地叫他名字,“徐景祎。”
“是我,”徐景祎肩膀微微放松,“在做什么。”
“刚刚在睡觉。”
“又睡觉。”
徐景祎现在对他的睡觉行为多少有点敏感,闻言蹙了蹙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就是吃完饭有点困,”说到吃的,小仓鼠的话密了一点,“今天中午的面好好吃,就是有点多,不过我还是吃完了。结果吃完就好困,所以睡了一下。”
“上午呢,在做什么。”
“在玩电脑。”
“玩电脑,没看到我的消息?”
“手机没在身边……”
祝七问什么答什么,坦诚认真的态度让徐景祎说不出一丁点儿带有责备意味的话。
算了。
跟一只才18岁的仓鼠妖计较什么。小孩儿一个。
他撇开追究,说:“我在回去的路上了,你起床洗把脸,一会儿跟我出门。”
出门!
祝七午睡残留的困意瞬间没了。
“好!”
听着少年明显雀跃起来的音调,徐景祎弯了弯唇。
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聆听的吴枫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虽然他老板这一番询问很像是在外工作的家长中途打电话给孩子查岗,但早上那个声音,怎么都不可能是个小孩子。这通电话顿时变得不同寻常……他冷酷无情的老板是怎么了?!
冷酷无情的老板在经过路边一家男装店时叫停,亲自下去买了一套衣服和一双鞋子。
他没让吴枫跟着,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五分钟。
吴枫拿出视死如归的架势和速度飞快瞅了一眼购物袋。
卫衣,牛仔裤,鸭舌帽,白色运动鞋。嗯,非常清纯男大学生。
到达酒店,冷酷无情的老板拎着清纯男大套装回房,留下一句“今天辛苦了”。
吴枫心想,工作还能吃瓜,不辛苦,只要您别大休假的半夜打电话让我给清纯男大买草莓就行……
-
一打完电话,祝七立马起床洗了脸漱了口,把自己打理成可以随时出门的模样。
然后等着徐景祎回来。
房间门传来“滴滴”的电子音,他立刻起身迎过去。
少年步履轻快走来的样子,让徐景祎想到他还是只仓鼠时,屁颠屁颠跑来玄关的模样。
还真是一模一样。
不过变成人的祝七不会像仓鼠那样粘到他脚边,不知是畏惧还是不自觉的分寸,他在距离自己一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你回来啦。”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只是在酒店,眼前的“人”更是身份不明,可他带着暖融的笑意说出这句话,徐景祎心里某处像是被拨动的琴弦,发出微弱的嗡鸣震动。
“嗯。”他应道。
祝七有些迫不及待:“我们现在就出门吗?”
徐景祎后退一步,上下扫视他,问道:“你打算这样出门?”
祝七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套衣服,被男人这么问,他也没觉得尴尬,真诚地阐述事实:“可我没有别的衣服。”
徐景祎当然知道他没有。
“换上,”他把手里的两个购物袋递过去,“暂时穿着,出去再买。”
祝七接过袋子,眼睛一下就亮了,对徐景祎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你。”
房间窗帘大开,他们这间房朝向不错,日出日落都能看见,房间里一整天都能沐浴到阳光。午后日头最足的时间段已经过去,十月上旬的日落已经比夏季来得早,阳光失去了最亮眼的颜色,慢慢晕染上橘色的光调。
少年银白色的头发和感激的笑容沉没在背光里,依然有点晃眼。
徐景祎指尖微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用。”
祝七怕徐景祎久等,换衣服的速度很快,穿上鞋,再扣上徐景祎专门买来给他遮耳朵的鸭舌帽,他看上去终于像个普通的人类。
“合身吗。”徐景祎边打量边问。
“嗯,合身的,”祝七动了动帽子,没过两秒,手又从帽子底下钻进去挠挠脑袋,“这个帽子……压着耳朵好不舒服。”
但是不戴不行,他的鼠耳朵根本收不回去。
“别动。”
祝七立马不动了,徐景祎走过来给他调整了一下:“现在呢。”
“啊,好多啦,”祝七习惯性地夸,“谢谢,你好厉害。”
“……走吧。”
上一次仓促变人,祝七是在兵荒马乱中捱过去的,如果不是遇到华阿姨那样的好人,他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后果,根本没精力去关注人类世界到底怎么样。
而这次跟着徐景祎出门,他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
但他腿没有徐景祎那么长,边走边四处张望,走两步就落后了。
反复几次后,他有些不好意思,收敛了乱飞的视线,紧紧跟着徐景祎的步伐。没几步,徐景祎的速度变慢了。
“我们要去哪儿?”祝七期待地问他。
“先去买衣服,然后吃饭,”徐景祎回去一趟,脱掉了商务装,也换上一身休闲的衣服,冷冽褪去一些,多了几分随性的闲适。可这也挡不住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想走路过去还是打车。”
酒店所处的地段挨着商区,走路过去十五分钟左右。
祝七的眼神黏在一辆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公交车上:“可以坐公交车吗?”
家乡的中心城市里也有公交车,但远没有人类的这么壮观,人类世界的公交车,居然是双层的!啊,又过去一辆,不仅双层,上层甚至是敞篷的!
徐景祎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坐公交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7岁,父母带着他和弟弟坐的一趟观光线路的巴士。
“……可以。”他拒绝不了小仓鼠投射过来的星星视线,太灼人。
旁边就有站台,徐景祎寻找着最快捷的车辆路线,祝七也凑在旁边看。边看,他边指着站点比划。
“这里我知道,是个网红打卡点。”
“还有这里,有这个城市最大的电玩城。”
“这个……”
他像献宝似的,口吻中洋溢着“快夸我”的意味。
徐景祎听了会儿,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祝七说:“我在网上看的。”
“你上午玩电脑,就是在查这些?”
“对呀。”
还挺聪明,徐景祎想。
他们要乘坐的21路公交车不多时到站,正是祝七想体验的露天巴士。
这一站人还不多,徐景祎走在后面付款,那边祝七已经噔噔噔跑上楼梯。
这种情况下,如果徐景祎对他说一句“跑慢点”,真的很像在带孩子。
他都没这么带过徐景卉。小时候比起他,徐景卉其实更粘徐景晗。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徐景晗和她年纪相差没有那么大,还总笑眯眯地给她买糖吃,相较之下,一个整天冷脸的哥哥不受欢迎是自然的。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看他没怎么带过弟弟妹妹,过了这么多年给他送个弟弟来,让他年近三十体验一把带小孩的感受。
今天是个大晴天,没有遮蔽的露天二层只有他们两人。车子缓缓开动,双层的车辆在行进过程中难免有些晃,祝七却觉得有趣,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风一吹,落在身上的阳光也变得柔和。
祝七的帽子差点被掀飞,他捏住帽檐,对徐景祎说:“这个好有意思。”
徐景祎:“嗯。”还行吧,有点晒。
光线下,徐景祎眸中的蓝色变得清晰许多,也更清透,像一块浸润在浓墨中的琉璃石。
除了猫咪的眼睛,祝七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瞳色,不由凑近了些。
险些被鸭舌帽檐攻击到,徐景祎往后让了让。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距离,他问:“怎么?”
“你的眼睛好漂亮。”祝七夸赞。
少年的注视直勾勾的,大胆的模样和昨晚那个唯唯诺诺的怂包简直像两个人。
不过徐景祎也看出来了,这是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仓鼠。
面对不安定的现状,他是畏缩戒备的,而一旦发现自己处在安全线内,就会像朵夏日的花一样,开得愈发热烈。可他这种热烈又不显得咋呼,被一股奇妙的温吞迟钝中和掉了。
真是只神奇的仓鼠。
徐景祎抵着随车晃动、随时可能会暗杀自己鼻梁的鸭舌帽檐把人推开:“坐好,车子开的时候不要乱动。”
祝七:“噢。”
“也不要把头伸出去吹风。”
“知道啦。”
公交路线不是直达,稍微绕了一截路,到站的时候车厢已经上了不少乘客,就连会晒到太阳的二层都有人上来。下车的过程中祝七的帽子差点儿被挤掉,幸好徐景祎眼疾手快替他扶了扶。
而后一只胳膊始终挡在他身侧,替他微微隔开一层拥挤的人潮。
到达商区中心,就热闹多了。即便是工作日,大街小巷的也是川流不息。
和家乡的感觉很像,却又不像。这里比家乡繁华得多。
祝七总喜欢东张西望,人类世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但街上往来人数众多,几次被路人隔开后,徐景祎说:“是不是得在你手上套根绳才行。”
祝七自知理亏,想了想,伸手捏住他的衣角:“这样可以吗?”
真的像在带小孩。
徐景祎在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说:“别走丢就行。”
祝七:“放心吧,我不会的。”
对此徐景祎持保留意见。
徐景祎的衣服一看就很贵,祝七不敢扯得用力,但多亏这样,他和徐景祎不会再被行人从中间穿插分开。
进了商场他也没松手,就这么被徐景祎一路带到五楼。这一层的人流量明显少了些,各家店铺装潢简洁大气,花一上午在网络上冲浪的祝七认出来其中两个店铺标志,是人类世界有名的奢侈品品牌。
其中一家男装店他记得最清楚,因为网络上说是徐景祎所在的徐家的产业之一。
徐景祎带他进入的正是这家男装专卖店。
“先生下午好,”店员熟练地打招呼,随即一愣,忙道,“徐总,您来了。”
徐景祎淡声应了句下午好,看向祝七:“自己去挑吧。”
祝七没动,而是凑近了小声问他:“你在这儿买衣服,要花钱吗?”
徐景祎睨着他,不知道这小家伙在网上又查到些什么:“问这个做什么。”
“很贵吧……”祝七皱起脸,“你花钱的话,我还能记一记欠你多少,以后好还。你要是不花钱……我该怎么还你人情呢?”
虽然徐景祎没打算让他还,但看着少年苦恼的模样,他顿了两秒,说:“以后再说,先去挑。”